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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3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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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打从仪妃挑起话头起,万岁爷就一直没出声,这可不像是维护方嫔的意思。

    方妙意自然也觉出不对味儿,心中登时吊了起来,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掐得掌心里生疼。可她脸上还得撑着,端出坦坦荡荡,清者自清的淡定态度。

    皇帝会信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方妙意便觉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这事虽然没谱儿,可男女间的官司,谁同你论什么青红皂白?只消泼到人身上,那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而皇帝一直没理会,就这么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不得不叫人多想。

    时辰一息一息过去,漫长得像过了半辈子,每一瞬都是将人架在火上烤。

    韩美人跪在当中,身子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撑不住了。

    终于,高座上传下话来:

    “该受你这句请罪的人,不是朕。”

    陆观廷语调淡漠,长指微抬,越过跪在地上的韩美人,遥遥点向坐立难安的方妙意。

    短短几字,瞬间将乾坤扭转。

    方妙意只觉心口那颗悬了半晌的大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砸得胸腔里都泛起热潮来。

    她就知道,他是英明君王,才不会受这起子无谓的挑拨。

    皇帝这话是在给她做脸,也是在敲打众人,往后谁再敢拿这些没凭没据的流言来编排她,可得掂量清楚自个儿有几斤几两。

    韩美人万没料到皇帝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面如死灰。

    她不得不转过身去,憋着哭腔向方妙意告罪:

    “是嫔妾听信谗言,今儿吃多了黄汤,便稀里糊涂冒犯了方嫔姐姐,还请方嫔姐姐恕罪。”

    方妙意看着跪在面前狼狈不堪的韩美人,心里冷嗤一声,面上却是笑得温婉大方。

    她终于离席,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柔声道:

    “韩妹妹这是做什么?咱们都是伺候陛下的姐妹,些许误会,说开了便是,我又岂会真与妹妹计较?”

    一通唱念做打下来,既显出她的气度,又坐实了韩美人的无理取闹。

    陆观廷在上首冷眼瞧着,心中一哂。她今日这红脸可是扮尽兴了,白脸都推给他来唱。

    也罢。

    方才再不替她撑腰的气话,陆观廷转脸就忘了,只朝阶下一扬颌,冷声命道:

    “韩美人口出恶言,污蔑上位。拖出去,掌嘴五十。”

    第29章

    “小邓公公,您这是要领我们主子往哪儿去?”

    画锦一面替方妙意卸下抚筝用的玳瑁甲,一面轻声探问候在门槛旁边的内侍。

    方妙意刚得空退至偏殿,醒酒茶还没沾唇,便见殿上太监邓善猫腰跟进来,说是奉万岁爷口谕,请她移步去外头。

    邓善侧了侧身子,也不直说,俏皮地卖关子:“嫔主儿只管把心咽回肚里,奴才拿脑袋担保,准是大好事儿。”

    宝瑞是个老滑头,认的干儿子也是一脸机灵相。方妙意弯唇一笑,便不再多问,只将手搭在画锦腕上,神怿气愉地步出金蕊台。

    三人离了喧嚣处,绕着太液池走出百余步,远望见烟水朦胧里立着个四角攒尖的凉亭。

    亭中那人一身玄青曳撒,腰悬直刀,立在桂花影里,愈发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方妙意定睛一认,顿时喜上心头,脆声唤道:

    “哥哥!”

    方世衡见着自家亲妹,眼底也露了暖意,却还得顾着体统,拱手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臣给方嫔主子请安。”

    方妙意抿着嘴儿笑,赶忙提裙往前迎了两步,挨着亭柱站定后,一叠声地问:

    “大哥怎的在这儿?今儿个中秋,不回府上陪爹娘过节么?”

    御前虽说是勋贵子弟扎堆儿的地方,但方小公爷在这群凤子龙孙当中,也算是拔尖的。似今日这般赶上节庆,上头向来通融,轻易不会安排他当值。

    方世衡直起身,把妹妹从头到尾端详一遍。见她今夜吃了酒,脸上红扑扑的,杏眸也亮,和从前在家时没什么两样,他这才松了口气,温声说:

    “嫔主儿放心,今夜是臣跟同僚换了值。万岁爷圣恩浩荡,说中秋是团圆的日子,恩准臣见您一面,回头也好跟老爷太太报声平安。”

    御前侍卫都是在前头当值,很少会随皇帝进后宫,唯有像今天这样的大宴,才能寻个机会见面,他这当哥的定然不愿错过。

    说着,小公爷打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四角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

    “这是府上新做的月饼,娘记着您爱吃枣泥馅儿的,特地包了两块,让臣送进来给您尝尝。”

    方妙意闻言,那股思亲的酸楚劲儿猛地翻上来,哽在喉咙里,噎得人眼眶子涩涩发疼。

    自打落地起,头一回离了爹娘这么久,怎会不想念呢?

    可她终究是个要强的,使劲咬了咬牙,把眼泪悉数憋回去。免得让大哥瞧见,还当她在宫里过得不好,平白叫家里人担惊受怕。

    其实静下心来想想,她即便不进宫,也是嫁去王府高门做宗妇。逢年过节都得操持中馈,打理人情,哪能随心所欲地回娘家?儿女大了,总归要离开爹娘的。

    虽说如今这位份还够不上省亲,但眼瞅着还有几月便是年关,届时大宴群臣,也能见着家里人。

    早在参选前,她就将利弊考虑清楚了,也不后悔选这条路。

    只有一样不好,宫里规矩大,私相授受是重罪。方妙意虽眼馋娘亲给她包的月饼,却也没敢伸手,只拿眼去瞧旁边的邓善。

    邓善原本还悬着心,御前当差的人,最怕遇上这宗事儿。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唯恐里头有什么夹带,闯下大祸。秉公办事,却又得罪娘娘。幸而方嫔主子是明白人,不叫他为难。

    邓善立马笑呵呵地上前,双手接过:“小公爷放心,月饼且搁在奴才这儿。等宴散了,奴才便替您呈到御前。万岁爷瞧过无碍,自会好端端地送还给嫔主儿。”

    “那便有劳公公了。”

    邓善就杵在跟前,兄妹俩哪怕有一肚子体己话,只得在舌尖打个转儿,又囫囵咽回去。剩下那些“天冷加衣”、“勿念家里”云云,都是翻来覆去嚼烂了的嗑儿。

    方才小公爷在外头当值,正瞧见金蕊台里架出来个宫妃,像是怕搅扰贵人们雅兴,硬是拖到北边僻静处,才响起掌嘴的动静。

    这会儿见自家妹子全须全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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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公爷才算彻底安心。他也不打听御前是非,只道:

    “夜里风大,臣送嫔主儿回宴上罢。”

    几人沿着原路折返,刚转过一丛湘妃竹,迎面灯影绰绰,竟撞上另一行人。

    两下里都唬了一跳。待借着灯笼光看清来人,方妙意福身行礼:

    “给贵嫔娘娘请安。”

    来人正是凤贵嫔。她披着件秋香色斗篷,神色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冷寥落。

    “方妹妹不必多礼。”

    方妙意抬起眼,却见凤吟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直直落向身后。生怕凤吟误会,方妙意忙侧身引见:

    “贵嫔娘娘,这是嫔妾兄长,如今在陛下跟前当差。”

    “方小公爷,我认得的。”

    凤吟轻轻颔首,许是因着微醺,嗓音有些沉哑,并不像往常那样清亮。

    此处已离金蕊台不远,又碰巧撞上凤贵嫔,方世衡便识趣地驻足,肃立拱手,目送两位宫妃远去。

    方妙意与凤贵嫔并肩走着,正琢磨该如何谢过她在宴上仗义执言,却听她抢先开了口。

    “我记得,小公爷府上新添了麟儿。”凤吟望着前路,声气儿平平,“前些日子,应当刚满周岁罢?”

    方妙意微微一怔,答道:

    “正是,乳名唤作福哥儿。”

    她心中纳罕,又忍不住问:“贵嫔娘娘如何知晓此事?”

    凤吟垂眼轻笑一声,追忆道:

    “原是我进宫前几日,最后一回去京郊看赛马,正巧碰见小公爷携夫人也在。那时你嫂嫂刚显怀,咱们两家的席位挨着,我就记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天边那轮满月:“宫里的日子,就像驴拉磨盘,不管转了几圈都是一个样儿。反倒是从前在宫外的光景,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总能记得更真切些。”

    方妙意听出她话里的寂寥,心下也不禁恻然。

    紫禁城里四四方方的天,于凤吟而言,兴许太过逼仄。也就每年秋狝的时候,能去广阔天地里喘口气儿。

    可如今时局微妙,陆观廷要防着太上皇和慎王,断不会轻易出京,这唯一的指望怕也难了。

    行至金蕊台前,凤吟忽然停住脚,拢紧身上的斗篷。

    “妹妹先进去罢。我方才多吃了几盏酒,身上有些燥,想站在风口上醒醒神。”

    瞧出凤吟心绪不高,方妙意只当她酒气上涌,便不再多扰,福身告退。

    待阶前那群人影儿都散了,凤吟这才回过身,隔着太液池渺渺的水雾,眺望来时的方向。

    夜色浓重,御前侍卫们穿着同样形制的曳撒,腰杆挺得一个比一个直。远远近近,压根儿分不清谁是谁。

    可她还如当年般,一眼就瞧见了他。

    阿翘打小便伺候凤吟,自然知晓小姐那段热烈烂漫,却注定不能见光的少女心事。

    看着主子这般痴望,阿翘心里难受,忍不住轻声唤道:

    “小姐,您没事罢?”

    兀地从绮丽梦境中惊醒,凤吟赶忙摇了摇头,随即收回目光,只迎着太液池上吹来的凉风出神。

    自打方小公爷娶妻那一日起,她便知道,有些念想是该断了。

    听闻他与夫人琴瑟和鸣,恩爱甚笃,如今又有了可爱的孩子。

    福哥儿……

    真是个好名字。

    可惜她已为笼中鸟,没办法送那孩子什么。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多帮衬帮衬他在宫中的亲妹子,也算成全自己年少时的一片痴心-

    中秋宴散,皇帝谁的花签也没翻,只亲自把顺妃老娘娘送回宁寿宫。待到折返时,便已近亥时。

    数着皇帝今夜吃了不少酒,宝瑞唯恐主子爷叫秋夜凉风一激,酒气钻进心窍里,回头再闹出风寒。是以早早便打发人撤下步舆,换了顶严实暖和的黄帷暖轿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御花园,太监们手中擎着灯笼照亮,远望去像条蜿蜒火龙。

    宝瑞笼着袖子跟在轿侧,正留神脚下,忽瞥见前头的花障子里仿佛有人。

    听见圣驾过来,她没按着宫女的规矩背身面壁,反而退到路旁,伏跪叩首。

    宝瑞心中哟了一声,暗说这倒稀罕。宫里截道邀宠的把戏不算稀奇,从前琳昭仪没受发落的时候,最爱使这招儿。

    但嫔妃平常都是蹲身请安,犯不着行大礼。这位是知道宵禁后又在外头晃悠,不合规矩,索性先跪了?

    既会讨巧,又肯伏低,也不知是哪位玲珑人。除了方嫔,宫里竟还有这般有趣的主儿么?

    实在想不出方嫔有什么由头大半夜站在道上等驾,宝瑞揉着眼使劲往前头瞧,只当是哪位新人儿。

    等一看清,他顿时诧异,赶忙隔着轿帘子低声禀告:

    “万岁爷,前头跪着的,像是方嫔主子。”

    轿里的人似乎也意外,隔了片刻,才传来一声轻叩,是叫停的意思。

    宝瑞立马吆喝停轿,颠颠儿地绕到方妙意跟前,打千儿笑道:

    “嫔主儿吉祥。”

    “万岁爷请您平身,到前头去回话。”

    方妙意原就是特地候着的,闻言立马搭着宝瑞袖子起身,快步走到轿前。

    小太监机灵得过了头,没等方妙意站定,就利落地把帘子一打。

    她还没来得及垂首,冷不丁就撞进皇帝那双染了醉意的凤眼里。

    陆观廷半倚在黄云龙靠枕上,灯火映着他的脸,许是吃了酒的缘故,平日里天威赫赫的冷清气儿竟散了大半。

    尤其是那双唇,红得浓郁,透着股饱满欲色。真真是风流皮相,俊得能叫人平地栽个大跟头。

    一时间,方妙意竟看得愣神儿,浑忘了自个儿要说什么。

    见她睁着双湿漉漉的杏眼,像只小呆头鹅,陆观廷不由挑唇,溢出一声低笑:

    “怎的?这是片刻都等不得了,紧着来讨要你的枣泥月饼?”

    这一声慵懒的戏谑,倒叫方妙意回了神。她登时有些发臊,心里直唾弃自己没见过皇帝还是怎的?竟还能看痴了。

    总不好叫皇帝一直仰着脖子瞧她,方妙意赶忙往前凑了两步,盈盈蹲下身去,软声说:

    “嫔妾不是为吃食来的,是有些话想与陛下说。”

    “陛下这会儿得空吗?”

    陆观廷垂着眼皮瞧她,没搭腔。

    方妙意满心紧张地等了两息,正寻思再说点什么,却听他慢悠悠开了口:

    “没什么事儿。只是夜里走在路上,忽然碰见猫儿撞人。”

    方妙意闻言一怔,旋即脸颊腾地烫了起来,暗啐皇帝吃醉了酒,怎么这般不正经,居然还拿话儿戏弄她。

    原本因要请罪而紧绷的心,忽然就松快许多。皇帝好像心情不错,说不准等会儿听完,也不会重罚她。

    陆观廷忽然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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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背在她脸蛋上轻蹭了下,觉出凉浸浸的,便吩咐她坐进来,又顺口问:

    “去你那儿?还是随朕回前头?”

    第30章

    方妙意却犹豫着没动,轻声提醒:

    “陛下,今儿可是十五。”

    按祖制,皇帝十五该宿在中宫。虽说如今帝后情分淡,皇帝常拿政务繁忙搪塞。可若把嫔妃带回寝宫,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陆观廷眯了眯眼,似是对这死板规矩有些不耐。

    他何尝不清楚,眼下并非废后的时候。可越是清楚,越是叫人心头拱火。酒意顺着青筋一寸寸往上涌,连带着和园子里那位的深仇旧怨也翻上来,心里更添厌恶。

    他忽然俯身,指腹抬起方妙意的下巴,往面前一带:

    “你怎么这么慢?”

    方妙意叫他问得一怔,觉得皇帝这话没头没脑的。

    什么慢?是嫌她说话吞吞吐吐,耽搁他回去歇着了?

    “嫔妾只是有几句话,压在心里,一刻也留不得了。”她仰着脸儿,赶忙恳求说,“嫔妾说完便走,但此处人多,可否请陛下移步?撷芳馆就在前头,只几步路。”

    陆观廷往外扫一眼,见撷芳馆就在近前,便颔首答应。

    他素来不惯把心事摊在日头底下,也不爱空口说大话。方才那句,已是酒意上头,漏了几分不该漏的。

    他也没指望她能听懂。

    她那样没心没肺的,哪里会晓得他嫌的不是她说话慢,而是她走到他身边来的一段路,怎么总叫他等这样久。

    撷芳馆素日里没人住,冷清是冷清了些,胜在幽静。

    等把帝妃送进馆里,宝瑞立马退了出来,顺手将槅扇门严严实实地带上,只留徒弟在廊下支着耳朵听吩咐。

    陆观廷也不板着,随手解了领口盘扣,转身在临窗的罗汉榻上落座。

    刚想问她又要闹什么妖儿,却见方妙意裙摆一散,直挺挺地脚踏旁边跪下了。她双手交叠在膝上,温顺地垂着脑袋,像只犯了错的幼鹿。

    陆观廷略感意外,瞥了眼她膝下,见是秋日新铺上的莲花毡毯,便没急着倾身去捞她,只命道:

    “有什么话,起来说。”

    方妙意非但不起,反倒又往前膝行了两步。裙裾堆叠,蹭过花毯,悄悄和他的龙袍下摆贴在一起。

    “嫔妾有罪,”她支支吾吾说,“有件事积在心里许久,想和陛下坦白……”

    她一动,发髻上的珠翠便折晃彩光,看得他眼皮倦怠。

    陆观廷撑着额角,也不听她下文,就浑不在意地说:

    “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朕不怪你,犯不着这样跪着。”

    他其实并不知道方妙意要说什么,但只要他在这儿,天底下就没什么能称得上大事。房顶塌下来,换根柱子便是,值当什么。

    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的包容,本该是方妙意的福气。可她听在耳里,心口却蓦地发紧,原本那点假模假式的愧怍,此时竟有些压不住,要往真处去了。

    她没敢立马抬头,只死命盯着龙袍下摆,直把眼眶子瞪得发酸发疼。心中再一想家里的爹娘,珍珠似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砸在莲花毡上,洇开两小团深色。

    “陛下圣眼如炬,嫔妾不敢欺瞒。当日陛下开府相看,嫔妾……嫔妾确实是装病推脱了。”

    方妙意鼻尖儿透红,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横竖这道疤横在这里,总要叫人翻出来。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与其叫哪个烂了心肠的拎到台面上,添油加醋地糟践,倒不如她自个儿拿刀,把这层粉饰太平的假皮给揭了。

    “哪怕陛下因此不悦,嫔妾都认了。这些事压在心底,每每想起陛下如今的恩典,嫔妾都觉着自个儿不厚道,卑劣得没地方钻。”

    她嗓音细细的,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春夜里被雨打湿的梨花,颤巍巍地抖着瓣儿,听着就叫人心口发软。

    “但此事绝跟慎王不相干。”仿佛怕皇帝误会,方妙意往前膝行,几乎贴到他膝头,急急剖白说,“当日不论换作哪位皇子,嫔妾都是不敢去赴宴的。”

    “嫔妾出身方家,自幼听爹娘教诲,知晓国公府在京中屹立百年,背后有多不容易。当年时局混沌,嫔妾虽是后宅女子,却也明白天家爷们儿间的龙争虎斗,多看一眼都是祸端。嫔妾胆小,不敢拿举族的性命前途去犯险。”

    说到此处,她仰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挂着零星泪痕,衬着那双悔恨交织的杏眼,愈发显得情真意切。

    “如今回头看,才知是嫔妾眼拙,不识泰山。陛下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嫔妾却不信陛下的本事,将您和旁人看作一样,实在该死。”

    “嫔妾今日把这心掏出来给陛下瞧,也不敢说什么求您别计较的混账话。嫔妾当日看轻了您,是嫔妾的错,您不原宥也是应当的。今儿您要打要骂,嫔妾都断没怨言。”

    陆观廷原本就静静地看着她,听到这句,差点没绷住笑了。

    他敢抽她么?数落她两句都要气咻咻的,这小姑奶奶脾性大得很。

    刚才方妙意突然淌猫尿,确实叫他惊了一下。可后来眯眼一瞧,便也识出是她的鬼把戏。

    哪有人真伤心的时候,还能哭得这般有章法。泪珠儿都是先蓄在眼眶里,将眸子洗得水光潋滟,才肯颤巍巍地滚下来,悬在下颌将落未落。

    一点儿都不狼狈,净显着她娇柔好看了。

    “只求陛下圣明,千万别误会了方家。爹爹素来刚正,从未与慎王或是许贵妃,有过什么不明不白的瓜葛。”她软软地倚靠上来,却还能刻意避着龙袍,免得叫泪水蹭脏,“方家这颗心,从始至终都是向着陛下的。”

    陆观廷听了半天,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语调里尽是无奈:

    “说完了?”

    方妙意眼珠子悄悄一转,生怕皇帝觉得她是个只认龙椅不认人的势利眼,忙又补了一句,语调百转千回:

    “若说嫔妾前番参选,是专门奔着陛下来的,那是假话,活该打嘴。可自从进了宫,陛下便对嫔妾殊宠有加,嫔妾心里眼里装的,早便都是陛下了……嫔妾爱慕您。”

    “呵。”

    陆观廷终是忍不住,哼笑出声。前头那番唧唧咕咕的软话,他听着还算受用。但后面这段绵绵情语,他是一个字儿也不信。

    他俯身,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得亏门窗关得紧,不然就你这信口开河的劲儿,外头打个雷进来劈你,朕都怕受你牵累。”

    方妙意吓得闭眼,赶忙抿紧唇瓣,心说坏了,弄巧成拙,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可她心里又有些委屈,怎的她说正经事他信,说喜欢他反倒不信了?难道是还不够真么?

    正胡思乱想间,陆观廷已然伸手穿过她腋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按在自个儿腿上坐好。

    “韩氏那些浑话,朕没信。”陆观廷低声安抚,气息扫过她鬓角,带着桂花酿的香气,“修国公府能屹立数朝,凭的就是只做帝刃,不涉党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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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你家保命的祖训,朕知道,并且你做的也很好。”

    怀里的人怔怔地仰着脸,泪痕还挂在腮边,瞧着却比方才认真多了。

    陆观廷其实已很疲乏,却还是强撑起精神,把那些从不与人言的算计,一点点掰碎了喂给她:“你既肯同朕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朕也不跟你打马虎眼。当初朕逼父退位,在外人眼里,称不上光彩。”

    “在显而易见的是与非面前,缄默不言,其实就意味着偏帮。”

    方妙意身子一颤,刚要开口,却被他按回怀里。

    “是以,朕从没怪过你家,”陆观廷轻轻抚着她后背,“不用这般诚惶诚恐。”

    方妙意听得鼻尖发酸,泪珠儿一颗接一颗,顺着光洁如玉的脸颊滑落,这回却是真心诚意的。

    “陛下天恩浩荡,”她颤声说,“回头爹爹知道,便也能安心了。”

    陆观廷听了这话,原本抚着她脊背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蹙了下眉。他把这泪眼婆娑的小东西从怀里拉出来,目光里带了点审视:

    “为何要说叫你爹安心?他素日都跟你说什么了?”

    方妙意自知失言,慌忙捂住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说。”

    皇帝就这一个字,语气都不算重。她却硬扛不住,只能哼哼唧唧地说实话:

    “爹爹说,陛下不喜宗亲成堆,尾大不掉,近来已裁撤了不少宗室爵位。兴许过两年,就该把我们家的国公衔儿也给撸了。”

    她说到最后,竟难过得要命,低头抽搭起来。

    陆观廷不禁扬眉,暂且不提这是两码事,就说他平白无故,摘她家帽子做什么?

    他想了想,平常召修国公议事,并没说过什么能叫人误会的话。

    “你爹是骗你的。”

    陆观廷摸着她脑袋,低低笑了一声。

    修国公跟他一双儿女,约莫都是这样讲的。方世衡每每回他话,脑袋就跟拴在裤腰带上,稍不留神便要掉了似的,以为他没瞧出来呢?

    堂堂小公爷,打虎猎熊都不在话下,偏在他跟前畏畏缩缩,像个没见过天颜的青瓜蛋子。皇帝原本还纳罕来着,这回才知道,敢情都是叫自家老爷子给吓的。

    他也能猜到修国公这样做的用意,无非是叫儿女学会事上以慎,以恭,以勤。

    但方家教养出来的都是好孩子,响鼓原不用重锤。

    “至于陆其修么……”

    陆观廷忽而又开口,语声淡下来。方妙意知道他是在说慎王,不由心里一紧。

    “方嫔眼界这样高,连朕都瞧不上,又岂会看上那个杂种羔子?”

    方妙意坐在他膝头,吓得刚要表忠心,可听到最后那个称呼,还是憋不住直抿唇。皇帝这嘴可真够损的,虽说他憎恶慎王,但骂异母兄弟是杂种也不大好罢,到底还是一个爹呢。

    “方才在宴上,陛下肯为嫔妾撑腰,嫔妾心里熨帖极了。”方妙意心里美滋滋的,柔声说,“只是有些话,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辩驳。私下里,嫔妾却觉着一定要同您说明白。哪怕是一丁点儿的隔阂,嫔妾也不想叫它留在咱们中间。”

    “嗯。”陆观廷听着那声“咱们”,眼神柔和不少。他抚着她后颈,低声道:

    “凑近些。”

    方妙意如今对他这路数已是再熟悉不过,立马红了脸。她闭上双眼,期待裹挟着桂花酒气的亲吻落下来。

    可预想中的缠绵并未到来。

    陆观廷只是低下头,用高挺鼻梁轻轻抵住了她的,亲昵地来回厮磨,像是一种温柔的确认。

    “好姑娘。”

    陆观廷碰着她额头,低语奖赏:

    “朕喜欢你的坦诚。”

    方妙意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羞得眼睫直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涨满了心房,忍不住睁开眼。

    她有样学样,像只胆大包天的小猫,忽然顶头凑过去,也用鼻尖蹭了蹭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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