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是方子里缺什么药材,不必经内务府,直接从朕的私库里拨去便是。皇后执掌六宫多有操劳,是该好生卧榻养着。”
言罢,皇帝便再无旁话。面子上的情分尽到,多了的嘘寒问暖,也确实给不出来。他这人是心冷,活了二十来年,温情统共就攒下那么一兜子,全抖搂给个没良心的坏家伙了。
待打发宝瑞退下,殿中重归于静。陆观廷这才轻柔地扳过方妙意,将她重新塞回暖烘烘的被窝里。
他也顺势撩开锦被躺了进去,伸手一捞,从身后将人扣进自个儿怀里。在酒气里浮沉了一宿的心,总算安静下来-
“高羡兰这个贱妇!”
钟粹宫里,琳妃原本攥了一把剥好的瓜子瓤,听完回禀,气得脸都青了。
她猛地把手里那捧瓤儿掼进瓷盂里,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病了就该安分在榻上躺尸,偏不死心,非要在这节骨眼上挡本宫的道儿!”
“还发懿旨免了请安,不就是想在万岁爷面前卖个贤惠名儿么?怎么偏到本宫的事儿上,就没见她贤过一回!”
薄贵嫔坐在熏笼边上,听得心惊肉跳。她赶忙倾过身子,压低嗓门儿急急劝道:
“娘娘留神,可别直呼中宫名讳,回头叫碎嘴子的听去,又要编排您的不是了。”
琳妃冷笑一声,甩着帕子坐回炕上。
这火气不是没来由的,她原想趁自己眼下协理六宫,手里有了几分实权,便把早前被发落到浣衣局的旧部们接出来。谁承想,皇后拖着病体,竟也要把她的话给顶回来。
天冷了,浣衣局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井台边上结的全是大冰碴子,小北风一吹,跟拿尖刀片肉似的。她那几个使惯了的老嬷嬷,从前在钟粹宫都是养尊处优的,如今成日里淘洗大毛衣裳,手背上都皲出核桃纹了,冻疮溃烂直流黄水。
至于王得禄,那更是个惹眼的大靶子,想全须全尾地调回钟粹宫,比登天还难。
皇后哪是跟几个奴才过不去?分明是成心膈应她呢!
她越急赤白脸地想捞人,皇后就越是死攥着不放。就是要借此告诉六宫,哪怕她病得起不来炕,这大内照旧是她主事。
琳妃越想越恨,忽地拨转话头,看向薄贵嫔:“明婕妤身边的奴才穿了蟒衣,你瞧见了吗?”
薄贵嫔闻言微怔,猜不透她怎么忽然拐到这上头,便谨慎地笑道:“自是瞧见了。听说是万岁爷赐下来的,赏他忠心。”
金玉满是储秀宫的太监,归薄贵嫔管,她自然知晓此事。但具体是怎么个“忠心”法儿,金玉满自个儿没显摆,外人也不大清楚。
但一个太监的忠心,对皇帝能有多大斤两?薄贵嫔想着,左不过是皇上爱屋及乌,想给明婕妤做脸罢了。
“你打量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琳妃挑起半边眉毛,“难不成是想给她封妃了?”
按规矩,甭管多得脸的奴才,至少得是妃位身边的首领太监,才够格披上一身蟒袍。
薄贵嫔这才咂摸出琳妃话里的酸味儿,忙宽慰道:
“娘娘多虑了,万岁爷眼下是宠着明婕妤不假,可宫里晋升自有章法,断没有从婕妤一步登天的道理。”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有那份造化,熬到了封妃的一日,可您也不会一辈子在这正二品的位份上干耗着呀。”
“说不准等她做明妃的时候,您都当上琳贵妃、皇贵妃了,她总归是越不过您的。”
原本以为这话能奉承到点子上,谁知琳妃听了,脸上竟没见半分霁色。
她缓缓垂下眼帘,纤长的金护甲在暖炉套子上刮拉着。
皇贵妃?
副后又如何,说破大天去,也不是皇帝的正妻。
她要的是生同衾、死同穴,是在太庙里与皇帝共享千秋万载的香火,是与做他一世正经夫妻!
满宫里的女人为了荣华富贵削尖脑袋,可她不一样,她图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他这个人啊。
“你说……”
琳妃忽地顿住手里的动作,挑起案上的一点残灰,似是喃喃自语:
“高羡兰若是倒了,放眼这宫里,谁最有可能封后?”
薄贵嫔心尖一颤,立时便从这轻飘飘的话音里,嗅出骇人的意味。
她强行牵起唇角,干笑道:“仪妃如今病着不中用,温昭仪又是块捏不起来的棉花料子,若论起谁堪配为六宫之主,自然非娘娘莫属。”
说到这儿,薄贵嫔顿了顿,语气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可娘娘您也知道,帝后这桩婚,是嘉熙爷给指的。咱们皇上继位,本就不是那么……”
她谨慎地咽下“名正言顺”几个字,苦口婆心地劝道:
“至少那位还在世的时候,是谁也不好动皇后的。”
甭管万岁爷和太上皇私下里闹得多么水火不容,明面上的父子纲常还是得端着。
倘若当初没有太上皇那道传位诏书,万岁爷便彻底成了弑父篡位。史官的笔头子再灵巧,也描补不回来这段要命的污点。
历来位尊权重者,只要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总要来回周旋,以利相易。
如若不然,便是刀兵出鞘、血洗朝堂,乃社稷倾危的凶兆。
而高皇后,本就是各方势力争斗又缓和后,勉强搁在那儿的秤砣。许贵妃嫌她不顶事,高家觉得她太软,皇帝又跟她没甚情分。可偏偏这么个不上不下的人,坐在中宫的宝座上。谁都知道她碍眼,可谁也不敢先伸手去掀。
掀了,就得换个人坐上去,那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那就给她找一个必死的理由。”
琳妃不耐烦地打断薄贵嫔,一张鹅蛋脸儿上洇满煞气。想当皇后的渴望,早已膨胀到了烧心燎肺的地步。
“还有明婕妤,得一并拿下了才安稳。”琳妃银牙紧咬,心想那小贱人只要一露脸,便将皇帝那点少得可怜的温情和目光,全数劫了去,凭什么?!
若是此番谋局,不能将那个狐媚子一并拉下马,她便是坐上后位,下半辈子也休想睡个安稳觉。
“娘娘三思!”
薄贵嫔这回是真惊着了,坚决阻止道:“明婕妤当初可是帮过咱们大忙的,就算咱们不能反帮回去,却也不能害她罢?做这种过河拆桥的事儿,未免太不厚道。”
想拉皇后下马,到底还需要薄贵嫔帮衬。琳妃眉心一紧,勉强没出言反驳-
赶上冬节,皇帝也有三日休沐。
好容易不用去上朝,陆观廷却还是天不亮就醒了。闲着也是无事,索性换了身文武袖,去乾元宫后的小阔场上耍了一通剑。
这会儿他刚收了势走回来,额际沁着习武后的薄汗,顺手接过宝瑞递上来的帕子,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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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意地揩了揩指缝。
习武之人的身骨最是挺拔,他那身袍子束得腰身劲窄。因着刚发了汗,冷玉似的脸庞透着血气上涌的薄红,剑眉入鬓,瑞凤眼微微眯着,神清气爽得紧。
皇帝放轻步子走进寝殿,信手一掀帷帘,本以为方妙意还在蒙头大睡,没成想,视线撞了个正着。
方妙意披着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头。许是刚醒,正懒怠地坐着发呆,冷不防撞见这么个英姿勃发的杀神闯进来。
四目相对,昨夜的荒唐纠缠,顿时全涌上心头。方妙意脸颊发烫,转头就缩去榻里,假装自己是锦被卷儿。
陆观廷见状,不由垂眸忍笑,他走上前去,故意在隆起的小包上轻拍一下,低声道:
“昨儿不还说要跟朕‘生生死死’么?怎么这会儿又不理朕了。”
被子动了动,里头传出方妙意恼羞成怒的嗔语:
“陛下别戏弄嫔妾,快去换衣裳才是正经。”
大清早的,穿这么显俊的衣裳做什么?瞧一眼都叫人浑身发软,除了滚走,她是一点主意也没了。
第46章
用过早膳,宫人们轻手利脚地撤了杯盘,又摆上一炉清雅的松柏香。
皇帝这回倒是听话,顺着她的意拾掇自个儿,换了身雪青色常服袍子回来。玉冠绾发,缓带轻裘,又变回了从容洵雅的君王。
方妙意偷偷觑他,心里暗暗称奇。这长身量的人是占便宜,天生一副好骨架,穿起龙袍是主子,换上常服是公子……唯独脱了衣裳,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想起这个,方妙意气得脸颊发红,索性别过头去,半点儿不肯主动凑上去黏糊。
偏皇帝装作看不懂眼色,就不去书房理政,反倒扯着她歪在暖阁的南炕上。隔着揭起的窗屉子,赏外头扑簌簌的密雪。
方妙意躲不过,只得窝在暄腾腾的明黄罽毯里,手中捧着个剔红小圆盒,拿银签子戳里头的霜糖山楂吃。
吃了一会儿,她心思便又飘远,只管狠命戳那颗红果子。戳一下,心里就骂一句:
昨儿夜里胡天胡地……
今早起来又拿话儿臊她……
坏坯子!
没正形!
听她把山楂果子戳得嗤嗤直响,陆观廷忍不住凑近,低声笑道:
“跟这果子有仇?怎么使这么大劲儿?”
好好的山楂果儿都快扎成马蜂窝了,上头的糖霜渣子直往下掉。
方妙意斜他一眼,哼道:“嫔妾是在琢磨,这有的山楂瞧着红艳艳,里头心子却是黑的。坏果儿吃进肚里,怕是不克化。”
因着昨夜那场没羞没臊的胡闹,陆观廷这会儿端详着她,倒显出十分心虚的温柔来。
抚着她那头缎子似的青丝,陆观廷低声诱哄:
“朕给你赔个不是,就别恼了罢。今儿起来觉着身上沉不沉?有没有头疼脑热的?”
方妙意闻言,轻哼一声,偏过脸去,拿那双灵动眸子斜斜地剜他一眼:
“您这时候倒想起来问嫔妾病不病了?昨儿夜里您胡闹,嫔妾百般告饶,推着您说回榻上安置,您偏生不肯,非要在御案上……”
说到这儿,她双颊飞红,贝齿轻咬着下唇,不出声了。
“还净逼着嫔妾听那些个诛心的浑话,又拿着私印往嫔妾身上乱盖戳子!”
“嫔妾如今想起来,心里还委屈得紧呢。”
陆观廷自知理亏,也不想把避子药的事儿摆在台面上,便只拿酒后失言来搪塞:“是朕昏了头,吃多了猫尿就撒野。”
他凑过去,顺势将高挺鼻骨埋在她软香的颈窝里,低语讨好:
“年底下各部琐事繁杂,昨日宴上,那起子老家伙又拿闲话来刺朕。”
“朕心里原就堵得慌,没成想你好心过来瞧朕,这股邪火就全撒在你这软和儿人身上了。”
他薄唇贴着她耳廓,热气直往里灌:
“妙意,好姑娘,别跟朕计较了。”
“朕也是忒稀罕你,才没个轻重。”
哼!尽会狡辩。
方妙意心中虽哂,可一听皇帝唤她闺名,耳朵根子就悄悄软了。平日皇帝都用封位喊她,古板正经,还有点严肃的劲儿,她早已习惯。可一到那种时候,皇帝的花样儿可就翻了天,什么名儿都往外冒,腻的羞的,荤的素的,变着方儿地折腾。她总疑心,皇帝是不是一上榻就换了个人?
见方妙意不言语,皇帝只当她还在气头上,便搂着她摇晃轻哄:
“朕往后不这样混闹了。再说那印子,朕不是都替你拭干净了么?还特地抹了膏子揉开,香喷喷的……这会儿还疼不疼?朕再给你揉揉?”
见皇帝的手掌不老实地往她袄下钻,方妙意怕他又生出什么荤心思,忙一把按住,羞恼道:
“嫔妾不埋怨陛下了,陛下也不许再提!”
使小性子也得有个度,方妙意知道深浅。皇帝是天,天肯低下头来哄你,你就接着这脸面,知情识趣地推拉两句便罢,太过了就是不识好歹,平白惹人烦。
她顺势转过身子,理了理方才叫他蹭乱的鬓发,抿着唇,声气儿放得软软的:
“陛下若为昨儿宴上的事儿烦心,嫔妾便大着胆子劝您一句,您听了可别怪罪。”
陆观廷抚着她脊梁的手一顿,撩起眼皮瞧她:“你说。”
“其实毓王爷说的那些话,字眼虽生硬不中听,可细想也是在理。”
“如今天下人的眼睛,可都瞧着紫禁城呢。宗室里那几位小爷,皆已年过十二了,却还只是白身。他们当年都是不晓事的孩子,跟您也没什么过结,要不陛下就趁着年节,给他们封个郡王的爵位?”
“左不过是赏个空名头,一来堵住外头那些言官御史的嘴,二来也显出陛下皇恩浩荡,是个圣明仁厚的兄长。”
话音未落,皇帝已渐渐放平唇角。方才还缱绻旖旎的面容,倏地蒙上一层寒霜,周身的柔情蜜意散了个干净。
方妙意唬了一跳,心想自个儿没提慎王,皇帝反应都这样大么,便赶紧乖觉地噤声。
陆观廷垂眸,瞥见怀里人受惊,这才敛了外露的煞气,稍微缓和面色。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淡声说:“往后再议罢。”
“朕心里有数,你只管顽你的,这些事不用操心。”
皇帝都这样说了,方妙意自不会多嘴讨嫌,只温顺地伏靠在他胸膛上。听着里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觉得那儿热气腾腾的,便又偷偷把冰凉的手指塞进他怀里焐着。
陆观廷却没察觉,只盯着外头白茫茫的雪地出神。
他方才乍起的戾气,自然不是冲着方妙意去的。他知晓她是好意,是为他的圣名着想。
可一想起老爹生下的那窝野种,他心里就跟吞了苍蝇似的难受。
毓王叔到底是个半截入土的老棺材瓤子了,人一老,便爱惦记那点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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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巴脑的亲情,嘴上尽是些子孙和睦、兄友弟恭的酸腐词儿。
可外人哪里知晓内情?
那几个皇子龙孙,当真是陆家的种么?他们皮囊底下,可曾淌过一滴陆家的血?
若不是他把皇位夺下来,大齐江山早就换姓了。这秘密扎在他骨血里,也只能烂死在肚肠中。他宁愿背上“凉薄”的骂名,也断不肯遂他们的意。
外头北风“呜”的一声,忽然刮起烟儿炮,雪面子从窗棂扑进来,激在头脸上,冰凉凉的。
陆观廷回过神来,侧身护了护方妙意,嗓音里透着散漫的神气:“行了,朕也歪够了,还得去批折子。”
“你随朕一道去书房,伺候笔墨?”
听见“书房”二字,方妙意浑身的毛都奓了起来。她猛地挺直脊背,警惕地盯着皇帝:
“不去!打死也不去。”
见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陆观廷被逗得开怀,心气儿总算顺畅。他低下头,在她泛粉的脸蛋儿上重重亲了一口。
“成,那就在这儿吃你的山楂,”皇帝起身笑道,“别乱跑,朕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方妙意跟着站起来,替皇帝捋顺袍子,嘴里还唧唧咕咕地说:“谁要您陪?”
口是心非的下场,自然是被皇帝捉住下巴,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亲-
坤宁宫后殿里,炭盆烧得旺,把嵌着西洋玻璃的座钟都煴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儿。
皇后脱了鞋,蜷腿歪在软榻上。额前勒着一条海獭皮卧兔儿,皮毛棕亮,更衬得她脸色青白。病中的人,到底是短了些精气神。
淳贵嫔坐在炕桌对面,手里捧着茶盏,与中宫闲话家常。
“今儿风雪大,难为你还惦记本宫,特地过来探望。”
皇后端起案上的参汤润了润嗓子,和颜悦色地开口。
韩宛音闻言,忙将秘色瓷盏搁在小几上,抚膝一蹲,答话说:“芳时的后事,多亏了娘娘操持,才能办得周全体面。臣妾感念娘娘恩情,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这都是小事儿。”皇后微微倾身,目光直直落入韩宛音眼底,多了些推心置腹的亲昵,“说起来,还多亏淳妹妹心思机敏,及时推出个小全子出来顶罪,替本宫解了燃眉之急,不然本宫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娘娘说哪里话?臣妾打心底里不信,娘娘会在宫中下毒害人。您是佛爷心肠,定是旁人在坤宁宫的东西上动了手脚,想要栽赃给您。”
淳贵嫔垂下眼帘,温顺得像只母鹿:
“无奈臣妾人微言轻,没法儿替娘娘揪出元凶。可若说找个奴才顶缸,还皇后娘娘清白,臣妾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断没个犹豫的。”
皇后听得十分熨帖,连连抬手示意她起来,赐了座,这才徐徐叹道:“依你看,这背地里使绊子算计本宫的,究竟是谁?”
韩宛音重新落座,却没有即刻接茬,反倒用绢子掩着唇角,做出个吞吐犹疑的模样来。
她欲言又止地瞥了皇后两眼,这才捏着嗓子,轻声道:“臣妾这几日翻来覆去地琢磨,倒真有个大胆的猜测……只怕说出来没凭没据的,冤枉了宫中姐妹。”
见淳贵嫔真有头绪,皇后急不可耐,当下便皱了眉头,催促说:“殿里又没旁人,淳妹妹但说无妨。”
有了中宫这句准话,韩宛音方才凑近些,细声细气地分说起来:“娘娘您细寻思,明婕妤素来与臣妾那妹妹不对付,两人明里暗里不知掐了多少回。”
“您说,会不会是明婕妤早捏准了芳时的脾性,故意在储秀宫里弄出个虚笼套子来,就等着芳时眼热,派人去把那盒贡胶盗走?”
高羡兰眉头一紧,将信将疑道:“你的意思是,那砒霜是明婕妤自个儿下进去的?”
韩宛音眸光微闪,舌灿莲花地继续拱火:“芳时是个什么榆木脑袋,娘娘还不清楚么?她也就只能想到悄悄下点巴豆出气,可明婕妤那样聪明的人,未尝不可借力打力,借着娘娘的东西去杀人呐。”
“如此一来,既不脏了她自己的手,又能叫娘娘您平白沾一身腥臊。娘娘您再往深处踅摸踅摸,这案子结了之后,阖宫上下,到底是谁捡了最大的便宜?”
高皇后原就多疑,此刻顺着韩宛音递过来的梯子往下一出溜,脑子里猛地扯出一条清晰的线头来。
韩美人已死,明婕妤自然快意,又因受了惊吓与委屈,惹得皇帝怜心大起。琳妃和温昭仪则得了协理六宫的权柄,从她手里分走一大杯羹。
“本宫早便看出,那方氏不是个省油的灯,”皇后拍案怒道,“她定是早就同钟粹宫那头拜了把子,跟琳妃串通一气了!”
温昭仪就更别提了,满宫里谁不知道,她们好得跟亲姊妹一般。
见皇后脸色阴沉,韩宛音心中满意,旋即端起茶盏,借着低头抿茶的工夫,遮掩唇角笑意。
韩芳时那个蠢货,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祸根。一张漏风的破嘴,今儿得罪这个,明儿招惹那个,指不定哪天就要捅出个大篓子,把她这做姐姐的都给牵累进去。
如今好了,她这一死,不仅做了自个儿的投名状,还顺带挑拨了皇后和明婕妤的关系。
不会喘气的韩芳时,才是她这辈子最好、最懂事的妹妹。
也不知爹娘听闻了幼女暴毙的丧音,又该是个什么哭天抢地的光景?
一念及此,隐秘又扭曲的快感,顺着韩宛音的后背阴恻恻地攀爬上来,激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异样的舒坦。
自打她记事起,全家的眼里就只装得下娇憨霸道的妹妹。她恨偏心偏到咯吱窝里的父母,更恨那个仗着宠爱便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蠢东西!
微末的弑亲罪恶感,几乎瞬间就被报复的痛快给吞噬殆尽。午夜梦回,她偶尔也会想起那蠢妹妹七窍流血的死状,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爹、娘,您二老疼了她一辈子,如今女儿想疼疼自个儿,也不算过分罢?-
御书房里,陆观廷见完大臣,立马便叫来宝瑞,吩咐道:
“折子都搬到暖阁里去,今儿在那边批。”
“是,奴才遵旨。”
宝瑞躬着身子答应,心里暗暗发笑。
万岁爷以前是恨不得住在书房里当圣人,现如今倒好,明主儿不乐意上御书房来,怹便巴巴儿地过去找人家。
陆观廷撩开厚重的大帘子,一进暖阁,便见方妙意低着头,手中飞针走线。
他眼尖,打老远就瞧清她捏着块红底儿织金的碎料子,形状圆滚滚,上头还掐着褶儿,分明是顶婴孩才能戴的小帽子。
陆观廷顿住脚,心窝里倏地发烫,一阵狂喜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忽然就烧疼了眼眶。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小玩意?她心里还是想和他有个崽儿的,对不对?
陆观廷只觉这辈子没这么激动过,却还要故作淡定,迈着方步走过去,问道:
“忙什么呢?”
“针线费眼,仔细累着。”
低沉嗓音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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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在耳边响起,方妙意唬了一大跳,绣花针险些扎进指肚里。她抬起脸,埋怨地斜他一眼:
“陛下走路怎么没声儿?跟只大狸子似的。”
陆观廷也不恼,顺势坐到她身边,眼神不住地在那顶红帽子上打转,试探着问:
“这帽子倒精致,是给谁做的?”
方妙意把小帽子翻了个面儿,指着刚绣的金元宝给皇帝看,眼里全是笑意:
“这是嫔妾给玉虎做的小帽子,您瞧瞧怎么样?”
陆观廷眉头微皱,不禁反问:
“玉虎是谁?”
转念一想,约莫是她给崽儿起的乳名罢。
虽说是俗气了些,但民间都说,名儿取得贱,阎王爷才不稀罕收。大名自有他这个当爹的赐,乳名便听他亲娘的,贱些便贱些,好养活。
一瞬间,皇帝连将来怎么教“陆玉虎”骑射,怎么替他选太傅都想好了。
可不等他那颗满涨的慈父心落到实处,方妙意已经笑嘻嘻地答了话:
“是夏美人养的小猫呀,您不知道吗?”
猫?
陆观廷愣了一下,随后深深吸气,原本春风得意的脸,眨眼间就黑得没眼看。刚腾升而起的父爱,突然在半道转了个弯,变成满腔的恼恨。
敢情不是给小崽子的,而是给小畜生的!
第47章
越瞧那块红料子越觉得扎眼,陆观廷咬着牙,恨恨地在她腮帮子上捏了一把:
“猫还用戴帽子?长了满身的厚实毛,能冻着它不成?”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话里全是莫名其妙的酸劲儿:“朕瞧你是闲得发慌,成日里不琢磨怎么伺候朕,倒去侍弄那些只会扑腾爪子的。”
方妙意被掐得“嗳哟”一声,忙撤身往炕里躲,捂着半边脸蛋儿,振振有辞道:
“猫怎么了?猫儿也是条小性命呀!”
“先前玉虎在雪地里淘气,钻得一身湿泥,回来还直打喷嚏呢。陛下这火发得真没道理,难道您不觉得小猫可爱?
陆观廷从鼻子里哼出声冷气,撩起袍角,在炕桌另一边坐下。
他方才真是失心疯了,竟以为这没心没肺的东西开了窍,知道惦记家里的爷儿们了。谁成想,忙活半晌,又是一地的鸡零狗碎。
看着案头刚搬来的一箩筐奏折,再瞧瞧对面那个脑子里只有猫暖帽的媳妇,皇帝只觉这日子简直是没法儿过。
可抱怨归抱怨,到底舍不得走。陆观廷随手翻开一本请安折子,耳朵却不自觉地支棱着。
方妙意一边缠线,一边还没完没了地絮絮讲着玉虎如何漂亮,说它皮毛是雪白的,叫声像是撒娇,还总爱往人怀里钻。
她说话从不高亢,柔润得像一汪温水,徐徐送进他耳朵里。陆观廷心中乱窜的闷火,竟也奇妙地软塌下去,化作一滩稀烂的泥。
他心想:算了,凑合过罢。天下虽大,可像她这么能气人又能下饭的,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个。
方妙意刚掐准一根线,垂眸用剪子铰断了,嘴里又念叨起来:“其实玉虎虽漂亮,可到底素净了些,没甚看头。嫔妾还是更喜欢三花猫,身上白的黄的黑的,斑斑驳驳凑一块儿,显得热闹,瞧着就叫人高兴。”
陆观廷翻看折子的手没停,心里暗忖,这倒是她的性子。她不爱那些素净冷清的,满屋子的陈设都恨不能漆成金的红的,最是个喜欢色彩斑斓的主儿。
“嫔妾从前在家中时,就养了只小花猫,背上驮着三块圆斑,可威风了。”方妙意说起往事,连带着手里的针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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