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后宫最讳莫如深的巫蛊大忌,眼下铁证如山,就算是盛宠优渥的明容华,怕也难逃三尺白绫的惨淡下场。
她的性命,真要交代于此了吗?
方妙意倏然直起腰背,探身看清后,满眼的不可置信。依她方才的淡定态度,仿佛是笃定自个儿寝殿里绝不会有这等腌臜物什。
可如今,这催命的罪证,偏就明光大亮地摆在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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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之人布局下套的手笔当真够深,竟是早早便把这死结系在她脖颈上,就等着今日这一刻,当着天子与宗亲的面儿一把抽紧了!
宝瑞捧着明黄布料,手心里早沁出一层黏腻腻的冷汗,连端着托案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他暗搓搓地撩起半拉眼皮子,飞快地斜睨明容华一眼,目光中藏着不忍与惊惧。
紧接着,他又战战兢兢地将目光投向上首的皇帝。这不怨他啊!他本来想着转一圈就出来,偏荣葆那个贼眼睛四处乱转,竟一把逮住了这玩意。
帘子仍高高打起,一个穿着深绿比甲、梳着发髻的宫女,低眉顺眼地跟在齐芳和荣葆后头,轻步走进来。
香凝行至大殿正中,便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磕下头去:
“奴婢香凝,给万岁爷请安,给各位主子请安。”
第65章
宝瑞额角冒汗,心想若立时就教人拿料子去对花样儿,香凝可就再没机会张口。
万一她有法子起死回生呢?
宝瑞把心一横,拼着这顶戴花翎不保,抢在一众主子跟前儿劈头就问:“香凝姑娘,方才内务府的田进禄咬死了,说您曾亲去他那处,重金讨要过皇后娘娘的旧衣物,可有这一说啊?”
宝瑞急昏了头,没留神自己这问法其实是个扣儿,容易把人套进去。
好在香凝是皇帝调教出来的奴才,心性稳如泰山。她没急着自辩,反倒微微蹙眉,困惑的模样儿浑然天成:
“田进禄?谁是田进禄?”
皇帝端着墨玉茶盏没言语,只拿眼风往下头轻轻一扫。
跟前伺候的窦太监立马会意,三两步迈出去,像拎麻袋似的把田进禄拽进殿来,扑通一声揿在金砖地上。
“香凝姑娘,方才就是这小子指认的您。”
窦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吊起眼,一面拿住田进禄哑穴,一面将靴底踩在他溃破流血的手指头上,狠狠碾了两下。
田进禄疼得浑身抽搐,却连半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地上扭动。
“万岁爷跟前,劳烦姑娘仔细瞧瞧,再照实回话。”窦太监阴恻恻地笑道。
香凝顺着他皂靴边沿溜过去一眼,自然瞧清田进禄那烂冬瓜似的惨手。
她复又抬起脸来,看了看窦太监。
满殿的人瞧着,只当这小宫女是吓破了胆,却不知她是在翻白眼,心中属实觉得无言以对。
他们这几个替万岁爷当密差的奴才,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原都是老交情了,这会子闲得发毛,装神弄鬼地吓唬谁呢!
香凝扭过脸去,坚定地回道:
“奴婢从未见过此人,更不知他在胡吣什么!”
“又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犟骨头。”琳妃弹了弹椅披儿,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轻蔑。
淳贵嫔在旁冷眼看了半晌,一针见血地挑破其中关窍:“香凝姑娘既咬准了不认得,那这明黄绸缎,又是从何得来的?”
香凝伏在地上,有条不紊地朗声回禀:“回贵嫔娘娘的话,原是我们主子有心,想亲手替万岁爷裁一身儿家常穿的衣裳,这才特地朝万岁爷讨了几块御用料子,这些不过是裁衣裳剩下的零碎缎头罢了。”
她顿了顿,又皱眉道:“方才几位总管爷爷忽剌巴儿地踏进储秀宫,不由奴婢分说,便四下里抄检起来。荣葆公公一把攥住此物便不撒手,奴婢心里还纳闷呢,不知是哪儿出了岔子。”
顺着香凝的话头,方妙意也从椅中站起身,将来龙去脉娓娓道出:
“陛下、娘娘容禀,前些日子嫔妾去宁寿宫请安,曾听顺妃娘娘说古,道是我朝家法严谨,女子都应懂得理家操持的道理,这头一桩便是要通晓针黹女红。”
“昔年太祖爷在时,凡是贴身穿用的衣履,皆是后妃亲手缝缀,不假借宫人之手。”
“可叹如今京城里浮华成风,深闺姑娘家休说娴熟裁剪了,竟连做个荷包也嫌费神,好像不是自个儿的事儿一般,只知坐享其成。长此以往,可怎么是好?”
“嫔妾听罢深感羞愧,这才起意想为陛下缝制一身衣物,聊表寸心。”
众人支棱着耳朵听完,心里都不由得暗自犯嘀咕。
这明容华故事讲得有头有尾,衔接得严丝合缝,连祖宗家法和顺妃老娘娘都抬出来了。
若是现编排出来的说辞,那这能耐也未免太大了些,一时之间,大伙儿竟都不禁有些信服。
皇后端坐在上首,紧紧攒起两道远山眉,当下也拿不准这妮子到底是不是瞎编的。
可琳妃心里门儿清,这料子是她遣人塞进储秀宫的,怎么可能是皇帝赏的恩典?分明是明容华满嘴跑马,胡编乱造!还想着拉扯着万岁爷替她圆谎,好护着她遁逃过这一劫。
琳妃立马跳出来,厉声呵斥道:“天底下哪来这般巧宗儿?今儿满宫里正搜那黄缎子,偏生你屋里就平白无故地冒出这一包来!”
“既是万岁爷赏的清白物件儿,方才在大伙儿跟前,你为何不大大方方地早些禀明了?”
“如今想起这许多长篇大论的故事来,难不成还想陛下能跟你串通一气,替你描补这泼天的罪名么!”
琳妃眸光凌厉,先一步堵路道:
“陛下乃圣明之君,岂会包庇你这等行巫蛊之术的罪妇?!”
殿内的嫔妃们听完这话,思绪不由得跟着拐了个弯儿。
对啊!明知大张旗鼓要查的就是此物,明容华若真没鬼,方才怎么紧闭着嘴不事先禀清楚,非得等搜出来了才讲?这不是平白使自个儿陷入险境么?
方妙意却不急不恼,转过身来正对着琳妃,眉宇间凝着凄楚苦色,蒙冤含屈道:“琳妃娘娘,您若非要如此先入为主,心中笃定嫔妾有罪,嫔妾人微言轻,自是没法子。”
“但您可曾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嫔妾自入宫以来尚不满一年,连宫务的边儿都没摸过,若真想做成这等隐秘之事,实是困难重重。”
“嫔妾一无眼线,二无权柄,如何能有通天的手段,知晓皇后娘娘何时要弃置寝衣?”
“退一万步说,就算嫔妾知晓了,又如何能及时赶到内务府,用重金买通田进禄?”
“最要紧的是,嫔妾又是使了什么障眼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秽物埋进坤宁宫的土里?”
这连珠炮似的反问抛出来,掷地有声,砸得众人简直听呆了。
大伙儿一会儿觉得琳妃言之凿凿,一会儿又觉得明容华所言字字在理,真真儿像是墙头上的蓬草,在东西南北风里头来回乱摆。
琳妃闻言,顿时冷笑连连:“旁人兴许不知,但你还想拿这套说辞来瞒本宫么?”
“你跟那内务府的副总管万禧,私底下可是来往甚密啊!手里头握着这么个好奴才,你想捣鼓点什么事儿不成?”
方妙意牵起唇角,露出个极尽讽刺的笑容:
“当日皇后娘娘按宫规发落了钟粹宫的奴才,嫔妾亲眼瞧见主位薄贵嫔替您急得抓肝挠心、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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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难安。”
“嫔妾不落忍,这才舍下脸面,请万总管帮忙照应那个叫王得禄的。没成想,这好心倒成了驴肝肺,竟还帮出祸端来了。”
说到此处,方妙意眼神倏地转厉,字字如刀割向琳妃脸面:
“琳妃娘娘,您这般恩将仇报、倒打一耙,心里可还揣着半点礼义廉耻?”
满殿的目光登时变得复杂起来,齐刷刷地往琳妃身上扎。
琳妃被刺得浑身不自在,干咽一口唾沫,索性扯高了调门儿,强词夺理地反击:
“你甭拿这些没影的事儿打岔!有这闲工夫,不如好生想想该怎么狡辩。你一个刚入宫的新妃,凭什么就能指使内务府替你办事!”
话音未落,只听后头一阵急促的靴声。万禧从宫人堆儿直冲出来,一把摘了副总管的顶戴,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冲着皇帝便是一顿响头。
“万岁爷明鉴!奴才是与修国公府有几分故旧情分,早先便识得明主子。可奴才在内廷当差几十年,自认问心无愧,从未借权谋私,更不曾为虎作伥!”
“今日之事,奴才愿领失察之罪。就算万岁爷即刻革去奴才副总管一职,奴才也绝无怨言。但明主子是无辜的,求万岁爷明察!”
万禧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既认下旧交,又撇清私情。说罢,他一个猛子扑向跪在旁边的田进禄,指头钳住那厮的耳朵狠命去拧。
“你这烂下水的臭货!”万禧一双老眼里杀气腾腾,唾沫星子乱飞,破口骂道,“究竟是受谁指使,竟敢在这儿凭空污蔑主子,还往上峰头上扣屎盆子!”
琳妃听着这话,忽然觉得不对劲儿。
田进禄指认的只是明容华,万禧不是自己刚刚顺嘴扯进来的吗?
这老阉驴嘴里不干不净的,是在指桑骂槐地捎带谁呢?!
方妙意也听出万禧在骂琳妃,赶忙咬了一下唇肉,死命憋住险些要溢出唇角的笑。
下一刻,她便分外娇怜地红着眼眶,挪动碎步子,扑跪去皇帝跟前。
“陛下……”她仰起脸儿,凄婉地哀求道,“还请您替嫔妾作个证,这几块料子,确实是您赏赐的,不是嫔妾使手段偷盗来的,对不对?”
琳妃一听这话,顿觉不妙,生怕皇帝真会顺着话头帮她胡诌。
立时也顾不上什么体统,琳妃抢先发难:“明容华,你少在这儿狐媚惑主,求陛下帮你圆谎!”
“赶紧将那料子呈上来,请皇后娘娘验看才是正经。娘娘寝衣上有明显的勾丝,一看便知!”
琳妃得意洋洋地拔高声调,像是抓住致命的把柄:
“你总不能死鸭子嘴硬,说事情就巧到这等地步,万岁爷赏你的整料上,刚好也有一模一样的勾丝罢!”
此言落地,方妙意终于能痛痛快快地笑出来。
费了这大半日的唇舌,东围西堵,总算是把琳妃这只瞎撞的野猪,全须全尾地赶进了自个儿扎好的布袋套子里。
这围猎收网的滋味,当真舒爽。
她趴在皇帝膝上,腮边还挂着泪珠子呢,却仗着背对众人,突然冲上头俏皮地眨了下右眼。
陆观廷端坐在龙椅上,自是清清楚楚地瞧见她这番小动作。
他当下并未作何反应,依旧是那副凉薄模样。可垂下眼帘后,唇角却是轻轻往上一勾,似乎是真被她的狡黠给可爱到了。
方妙意头也没回,只把手腕往后一递,香凝立马膝行上前托住主子。
借着香凝的托扶,方妙意优游不迫地站起身,转身直视琳妃双眼。方才的委屈柔弱一扫而空,反倒笑意盈盈地开口:
“琳妃娘娘,敢问您是如何得知,皇后娘娘的寝衣上有一道勾丝?”
琳妃被她清凌凌的眼眸盯得心里发毛,脚下一软,竟忍不住往后退开半步。
冷不防撞在紫檀木案角上,一阵钻心的疼痛陡然袭来,倒叫她回了几分神。
“先前玲夏不是说了吗?大伙儿都听见了!”
琳妃不敢深思,只色厉内荏地反嘴。
方妙意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笑。
琳妃猛地打个哆嗦,心里竟七上八下地不确定起来。
她仓皇地茫然四顾,却见周遭的嫔妃、太监,乃至于上首的帝后、王爷,全都在拿一种看死人般的奇怪眼神看她。
琳妃瞬间汗出如浆,把衣衫都浸得湿冷,贴在身上,如附骨之疽。
什么意思?
难道玲夏没说过?!
第66章
“瑞公公,既然琳妃娘娘不信,那便请大伙儿看看料子罢。”
方妙意眸中含笑,挑起樱唇,声口儿柔脆地发了话。
宝瑞原以为是自个儿办砸了差事,回宫后老腚不保,如今见峰回路转,总算又咧嘴笑起来。
他忙不迭捧着黑木承盘,佝着身子碎步趋至御前。
但陆观廷没什么好瞧的,套着白玉扳指的手轻轻一抬,往下头拨了拨,示意直接呈给中宫。
高羡兰沉着脸色,从承盘里将那块明黄缎子拎起来,兜头转面地细细打量。
饶是她心底里恨毒了明容华,巴不得立时借这由头将其剥皮抽筋,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只见缎面上干干净净、平滑如水,哪里寻得到抽丝挂缕的痕迹?这确实不是她上元那晚换下来的旧寝衣。
高羡兰失望透顶,将衣料子原样掼回盘里,冷着嗓门儿掷下一句:
“此物并非本宫旧衣。”
这一声落进琳妃耳朵里,直如惊雷一样,震得她粉面惨白。
她不管不顾地搡开挡在跟前的方妙意,三两步抢上前去,一双戴着金护甲的手抖如筛糠,死死扒拉着那块缎料。
不是……怎么会不是?!
原是方才当着许多主子的面儿,玲夏不愿露怯,叫人觉着底下的奴才都敢糊弄中宫,竟把洗坏了的衣裳送回来,便只含糊其辞地说衣裳是穿旧了送去焚化的。
自始至终,玲夏就没提过衣裳勾丝儿的事。
而琳妃因是做局之人,手中捏着全盘谜底,满心里只顾七情乱涌,狂喜、心虚、激动搅成一锅粥,全然没留神去听玲夏究竟是怎么回的话。
她想当然地以为,玲夏是如实禀明,急吼吼地便想着一口咬死明容华。谁承想,竟是这般急中生了错漏!
冷不防叫琳妃蛮牛似的一撞,方妙意脚下一崴,顺势便跌去画锦怀里。
她捋住发髻上乱晃的流苏,又隔着人缝儿,拿那双水眸含嗔带怨地去溜上首的皇帝,像是无声地诉委屈。
陆观廷尽收眼底,当真是拿她没辙,不禁无奈地撑了撑额角。只等着一会子人都散尽了的,看他怎么降服这只小狐狸妖。
拿眼神勾搭一回皇帝,方妙意心里只觉得促狭好顽,禁不住把一双杏眼眯成月牙儿。
很快,她又正了正神色,在琳妃背后幽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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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妃娘娘,您眼下定是抓心挠肝地想知道,那东西究竟在何处罢?”
方妙意眼皮一垂,吩咐道:
“香凝,你来说。”
“是。”
香凝立马应声,手腕子往袖管里一翻,竟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沓叠得齐齐整整的明黄绸料。
当着众人的面儿,香凝抬手抖落开。
今日这桩案子真是一波三折,大伙儿的好奇心全被勾起来,一个个伸长脖颈子去张望。
只见明黄光晕里,一道极显眼的勾丝突兀地横在缎面上,线头耷拉着,竟真如琳妃所言,一眼便能认出。
香凝不慌不忙,朗声禀道:
“前些日子,因薄贵嫔娘娘突发痘疹,储秀宫正忙着封宫清扫。明主子不放心,特派奴婢回去看顾照应。”
“谁知奴婢在清点物什时,忽见库房里多出这么一块明黄料子。奴婢心知事出不小,便赶忙拿去乾元宫回禀主子。”
“主子只搭眼一瞧,便觉出里头蹊跷,但因着未曾当场捉贼拿脏,恐会打草惊蛇,便吩咐奴婢暂且放回去,只做不知,静观其变。”
香凝态度稳重,一番话说得松紧适宜、抑扬顿挫,极能入耳。
众人听罢,莫不暗自眼热钦羡,只道明容华好福气,竟能拔擢出这般细致机敏的心腹丫头。
但凡在深宫里蹚过几年浑水的人,谁不知晓手底下有个死心塌地、又堪大用的奴才有多要紧。
但这不过是最浅显的一层,脑子活泛的聪明人,早把这事儿往更深里想。
今日破局的关键,看似是香凝稳重,实则全在明容华自个儿的眼光与魄力上。
要知道,香凝可是内务府按例配给她的宫女,并非是身契捏在明容华手里的家生子。
若换作旁人,就算是有神仙托梦,把后事抖落得一清二楚,你敢把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给一个半道上认的奴才么?
此事能走到如今这般圆满境地,全靠主仆俩的互相信任与默契配合。
这便是千里马遇见伯乐,相辅相成,缺了哪一头都唱不响这出大戏。
话到此处,方妙意朝上首福身,终于和盘托出:
“之前瞒着诸位,是因嫔妾也是个懵懂的,不知这料子塞来嫔妾宫里,究竟意欲何为。直到今日瞧见那巫蛊人偶身上的布料,这才将一长串子事儿全给连起来。”
“事发之后,嫔妾一直从旁留心暗察,猜到兴许是琳妃娘娘的手笔,但苦于没有实据,这才不敢贸然出头,即刻便为皇后娘娘辩白。”
“而当日香凝拿来这料子后,嫔妾便已密奏陛下,且请陛下日后无论碰上什么变故,都切莫轻开尊口。”
“嫔妾自知深受皇恩,倘若今日一出事,便求着陛下出面作证,只怕要惹得小人胡乱揣度陛下是色令智昏,才一味袒护嫔妾,白白带累了陛下圣名。”
“嫔妾万般无奈,这才稍加隐瞒,言辞间设下圈套,只为引幕后真凶自个儿跳出来。”
“如今案子真相大白,中间些许欺瞒不敬之处,还望各位娘娘、王爷海涵。”
她这一番话,看似是低声下气,谦卑至极,其实压根儿没给皇后留下一丝半毫发难的空子。
万岁爷都没言语,只不声不响地陪她唱完了这出双簧。底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说一句不海涵?
“不!不是这样……”
“她说的全是假话!”
琳妃此刻已是彻底乱了阵脚,脑子里犹如一团糨糊,全然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像个疯婆子似的,只知道来回倒腾这几句,护甲套子乱颤着指向皇后,又指向周围那一张张冷眼旁观的脸:
“是你们……定是你们合起伙来构陷本宫!”
“啊呀!”
杨幼薇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险些叫琳妃戳着眼珠子。她惊得花容失色,赶忙拿帕子捂着脸,连连扭身闪躲。
宝瑞见状,拂尘一甩,忙招呼婆子们上前,使力制住琳妃,将她拖拽得委顿在地。
方妙意睥睨着琳妃,声线极稳,一点点揭穿她的诡计:
“琳妃娘娘,如果嫔妾未曾记错的话,当初您宫里的嬷嬷和婢女,正是被皇后娘娘贬往浣衣局当差的罢?”
“所以,是您暗中授意她们,在替坤宁宫浣洗衣裳时,‘失手’毁坏皇后娘娘的寝衣,对吗?”
“您在宫中多年,自是知晓皇后娘娘按着旧例,三月里要请六宫嫔妃赏桃花,届时必会召使役太监来打理桃树。”
“而您从前的心腹太监王得禄,正巧在干搬运泔水肥料的秽差,您便让他借着给桃树施肥松土的空当儿,将人偶埋进坤宁宫的土里,是也不是?”
听到此处,在场之人无不脊背发凉。
今日这场泼天大祸,原来全都是皇后当日发落钟粹宫奴才时,自个儿埋下的暗钉!
正是这样一群在主子们眼里最低贱、最不起眼的粗使宫女和倒粪太监,被一条线暗暗串起来后,竟能织出一张严密大网,险些把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拖下泥潭。
翻天覆地,如此轻易。
琳妃瘫软在金砖上,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股猛烈的恐惧顺着脊梁骨爬遍全身。
她绝望地发觉,就算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她也绝对斗不过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明容华。
兴许放眼整座紫禁城,就没一个女人能是她的对手!
她竟全凭猜测,就能将自个儿耗尽心血筹谋的连环局悉数拆穿,种种关窍分毫不差。
这种只要对上一个眼神,便再也无所遁形的战栗感,她此生,只在皇帝身上见识过。
不!她不服!
琳妃目眦欲裂,凭什么方妙意一个黄毛丫头,可以后来居上?
明明她才是最早入府侍奉的旧人,是陪着皇帝蹚过那段最坎坷的岁月,一路走到今日的贤妻。
琳妃猛地膝行几步,涕泪交加地冲着上首哭求道:“陛下,臣妾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太仰慕您了啊!”
“臣妾拼了这条命不要,也只是想把挡路的人清干净,好离您更近一点儿。”
“高羡兰……高羡兰她算个什么东西,她凭什么能稳坐中宫之位?凭什么做您明媒正娶的妻室!”
“她满心满眼里,盘算的都是自个儿家族的荣光,她有像臣妾这般将您放在心尖上么?”
忽地,她猛地扭过头,像只护食的恶犬般瞪向方妙意,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还有你!”
“你这个只看得见荣华富贵的势利小人,当年在陛下最艰难的时候,狠心弃陛下而去。”
“如今陛下荣登大宝,你又像只哈巴狗儿似的贴上来卖弄风骚,你才不是真心爱陛下!”
这旧账翻得委实不怎么光彩,方妙意不由得心中发虚,赶紧拿余光偷偷去瞅上首的皇帝。
却发觉陆观廷没看她,他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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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垂眼,冷若冰霜地盯着底下撒泼的琳妃。
那双极好看的瑞凤眼里,没有半分因这番痴情剖白而生出的动容与怜惜,只有一阵极快掠过的厌倦。
瞧见皇帝这般神色,方妙意这才长舒一口郁气。实在是头回见识这等走火入魔的痴女,一番惊天动地的傻话,险些把她给唬住。
方妙意再次看向琳妃,目光里竟掺上些许怜悯。
她满嘴里嚷嚷着情啊爱啊的,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这是块免死金牌。可她也不想想,高坐云端的帝王,需要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么?
若她没用胭脂去画人偶,兴许今日这局,皇后还真翻不了盘。
她就是死于自个儿那份愚不可及的痴爱,偏还不知悔改。
难道琳妃真以为,她与皇帝是夫妻?
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夫主与侍妾。更冷酷些说,是君与臣。
做臣子的本分,是替君王排忧解难、开疆拓土。皇帝要的,是臣下算无遗策的头脑和翻云覆雨的手腕。
结果她倒好,竟妄想跟皇帝谈情爱?
本就不需要的东西,一直黏在身上甩不掉,那叫累赘。
高羡兰坐在上头,叫琳妃一通不管不顾的大实话嚷嚷出来,脸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又想起今日都是这疯婆子设局,害自个儿在嫔妃宗亲间转着圈儿丢人,皇后当即更恼恨,霍然起身,朝皇帝拜下去:
“陛下,琳妃丧心病狂,暗施巫蛊邪术在先,妄图构陷中宫在后。”
“后妃之中,竟出了此等不忠不孝、无义无德之人,实乃我朝奇耻大辱。”
“臣妾斗胆,恳请陛下即刻赐死琳妃,以正六宫风气,严明祖宗家法。”
见中宫发话,殿内看戏的众嫔妃也是唬了一跳,赶忙随皇后起身,齐刷刷地伏跪一地。
这琳妃关窈可不是寻常采选进来的粉黛,而是当年经太上皇亲下恩旨赐婚潜邸的,后头又是得了正经诰封、写入玉牒的皇妃。
陆观廷心中有决断,却还是睨向宗令毓亲王,依章程问了一句:
“依十叔之见,此事当如何论处?”
毓亲王赶紧起身,拱手回道:
“回皇上的话,我朝待后宫嫔御素来优容,即便犯下重罪,也多是废黜封号、幽禁冷宫了事,鲜有直接赐死的先例。”
“但老臣以为,今日琳妃罪犯大逆,实乃十恶不赦,确实为国法家规所难容。皇上可特旨赐其自尽,以全天家体面,并着刑部问罪其母家。”
“既如此,便按十叔说的办。”
陆观廷收回目光,沉声下旨:
“琳妃关氏罪大恶极,即刻褫夺封号,废为庶人,赐白绫。”
“着慎刑司与内务府两处衙门并审,核查六宫内所有宦官使女,凡有与今日巫蛊之事相干者,无论罪行轻重,一律拖入慎刑司杖毙,不必再来回朕。”
“太监田进禄欺上瞒下、污蔑宫妃,拿麻核堵了嘴,拖出德胜门外,腰斩弃市。”
这一连串带着血腥气的旨意砸下来,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凛,慌忙将脑袋磕在金砖上,颤声道: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陛下,臣妾十七岁便入了潜邸,侍奉您这些年头,您不能这般狠心……”
关窈直到此刻才真见了阎王爷的帖,唬得涕泪交加,杀猪般地叫唤起来。
窦太监见状,赶忙堵住她的嘴,又摆手命慎刑司太监上前,将关庶人牢牢按住。任凭她如何蹬腿踢腾,还是如拖死狗一般被拖出殿外。
高羡兰斜眼睨着关窈被拖走,虽说今日叫明容华逃脱,但能弄死关窈这个成日里同她分庭抗礼、作对叫板的贱人,她心底里亦是觉得十分痛快。
没了关窈,她往后执掌六宫的日子,少说也能舒心上大半截。
只可惜,高羡兰唇角还未曾全然勾起,便听见龙座上那位爷又慢条斯理地开了金口:
“明容华今日临危不乱,勘破巫蛊大案有功,理当重赏。”
“传旨,命礼部尚书温道宗充正使,内阁学士茅谦充副使,册明容华方氏为正三品贵嫔。四月初一吉日,行册封礼。”
皇后惊得险些将手里的帕子撕作两半,赶忙扭头向宗令求助,希冀能压住这违制的恩典:
“十叔,这恐怕不合……”
没成想毓老王爷压根儿不接她的茬,只恭敬地朝着御座一拱手,痛快应道:
“是,老臣明日便命宗人府为明贵嫔造册。”
一旁的温棠听罢,高兴得直抿嘴儿,赶忙出声提醒道:
“陛下,储秀宫里如今已有主位薄贵嫔,是不是该给明妹妹另拨个宽敞的去处?”
近日出了这些污糟事后,她本就觉得储秀宫风水不好,十分晦气。这下子可算称心如愿,妙意妹妹不用再回那边了。
她扭头冲着方妙意笑,方妙意自个儿也是惊诧万分,见状赶忙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俯首应道:
“臣妾领旨,叩谢陛下隆恩。”
原本皇帝是隐晦地透了点口风,会给她晋封内廷主位,但她当时以为,少说也要等到从行宫避暑回来之后,哪成想竟这般快。
陆观廷微微倾身,拿一双浸染了笑意的凤眸,直直凝着底下叩首的方妙意,心中竟升起一丝连他自个儿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期待。
他直等着这爱财如命的姑娘,能如往常一般,趁人不备,抬起眸子对他露出那种痴慕娇憨的小眼神儿。
孰料方妙意这会子竟像个闷葫芦似的,只管把那颗簪满珠翠的脑袋埋得低低的,也不知在琢磨什么,竟是半天也没舍得分给他一点秋波。
陆观廷没讨着好儿,只得重新靠回去,再开口时,声气儿便不自觉地平淡下来:
“赐居丽正宫。”
丽正宫?!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砸落下来,甭管是外朝王爷,还是内廷后妃,皆或多或少变了脸色。
大殿里,克制不住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方妙意亦是呆愣当场,她倏地抬起头,仰望向龙椅上端坐的年轻帝王,向来澄澈明媚的眼眸里写满了错愕,竟也摸不透他此举深意。
这就是皇帝想到的“清净宫室”?
丽正宫里确实是一个宫妃都没有,但……
角落里,几个从外州采选上来的小嫔御面面相觑,不明白大伙儿究竟在惊讶什么。她们急得抓耳挠腮,便忍不住附到旁人耳边,压着嗓子去打探:
“丽正宫是个什么地方啊?”
半晌,终于得了个颤巍巍的回答:
“那是从前……太上皇贵妃的居所!”
第67章
高羡兰忽觉眼前晕眩,整个人像是直通通地砸进无底洞里。
刚剜去琳妃那块心病,还没等她痛快起来,转头却又养大个更可怕的明贵嫔!
丽
《宫花赋》 60-70(第14/23页)
正宫,那可是挨着乾元宫最近的院落,统共也就隔着一条夹道,几乎是抬脚就能踏进天子寝殿。
高羡兰脑子里嗡嗡作响,想当初,太上皇便是这样宠爱贵妃姨母,许她常居丽正宫,惹得六宫侧目。
难不成,皇帝如今也要步太上皇的后尘,给方氏位亚中宫、副位椒庭的荣宠?!
皇后不敢再往下深想,强行将一腔子翻江倒海的酸水压回喉咙底下。不能慌,绝不能在这起子惯会拜高踩低的贱婢跟前露了怯。
她死命地掐住掌心,在心底里拼命顺着气儿,翻来覆去地宽慰自个儿。
自打皇帝御极,丽正宫便叫内务府上了铜锁,常年空置,杂草丛生。
皇帝素与君父与庶母不睦,心里必定极其厌恶那个地方。如今指了这处废弃宫室给明贵嫔,焉知是出于什么考量?说不准是听进了关氏方才那些疯话,骨子里依旧防着她、膈应着她呢!
又兴许是下月将去静颐园避暑,到时和太上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皇帝先把个“宠妃”安置进去住着,也算是低头示好,多少缓和些陈年旧怨。
那地方终究太复杂,明贵嫔住得进去,却未必能坐得稳当。
想通这一层,高羡兰紧绷的肩膀总算松弛下来,硬生生在涂满脂粉的脸上挤出端庄的笑影儿来。
且由得她狂去,在宫里爬得越高,日后摔得便越惨。
御座上,陆观廷已然拂袖起身。
底下压抑的窸窣声登时一静。皇帝扫了眼乌泱泱跪伏的众人,面色难窥喜怒,只微微侧首,冲着一旁的几位老王爷淡声开口:
“今日宫中出了这等腌臜事,倒叫诸位王叔跟着受累了。”
老亲王们哪敢应承,赶忙拱手,连道“折煞老臣”、“原是臣等分内之事”云云,半点不敢居功。
陆观廷今儿已在后宫耗了太多工夫,便没再多言,步履稳健地往殿外走去。
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天子浩浩荡荡地跨出坤宁宫。
王爷们哪敢在内廷多做停留,紧跟在御驾后头,揣着袖子也顺着夹道退了个干净。
方妙意还随众人老老实实地跪在原地,只偷偷瞄了眼殿外的昂藏身影,却并未急着起身撵上去。
老王爷们定然还要在御前说说话儿,若是自个儿眼皮子浅,急吼吼地跟过去谢恩缠磨,反倒显得轻狂不知进退。
果然,万岁爷前脚刚迈出宫门,后脚大殿里的霜雪便犹如春风化冻,顷刻间沸反盈天起来。
方妙意由画锦搀扶起身,还未等她站定,周遭嫔妃早似闻着鱼腥味儿的猫,呼啦一下全围拢上来。
“嗳唷,当真是要恭喜贵嫔娘娘啦!”
“往后娘娘住进丽正宫,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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