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缺个端茶递水的,只管吩咐嫔妾,能去那珠宫贝阙里沾沾贵嫔娘娘的喜气,也是嫔妾的造化。”
这叽叽喳喳的奉承话,伴着各色甜腻的头油香粉气儿,朝方妙意劈头盖脸地扑来。
宋宝林挤在人堆里,细窄脸儿上堆满笑容,生怕落后,紧着说:“嫔妾虽是个笨嘴拙舌的,倒还算勤谨,若娘娘嫌独住寂寞,嫔妾情愿跟去配殿侍奉,全当给娘娘解个闷儿。”
“嫔妾也愿意!”后头几个小宫嫔连忙跟上,一个个笑靥如花,眼神火热。
在宫里讨生活,谁还没点子成算?既然到哪儿都是给主位娘娘伏低做小,不如跟着明贵嫔去丽正宫,万一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方妙意立在锦绣堆里,春扇半掩,柔笑着应对这些寻求庇护的投诚:
“姐妹们同在后宫侍奉,本就该亲热和睦,常来常往。待过些日子安顿好了,本宫自会备下清茶薄礼,请大伙儿去丽正宫坐坐,到时还请各位别嫌弃才好。”
一番话打太极似的,既把这起子想钻营的挡回去,又全了大伙儿的面子。
说罢,她越过重重攒动的人头,望向脸色青白交替的皇后。
方妙意再次款款欠身,行了个最是规矩不过的万福礼,声音娇柔而清亮:
“臣妾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圣明,更感念皇后娘娘慈心宽厚。”
高羡兰搭着玲夏的手,闻得方妙意此言,也只好对她露出个雍容大度的笑容,在人前做足了皇后母仪天下的气量,仿佛真为这位新晋的贵嫔感到欣慰。
方妙意也回以一笑,面儿上花团锦簇,其下冷暖,唯有各自心知-
“你们听说了吗?昨儿个浣衣局的刘管事,都叫窦掌印抓走打死了!”
御花园的石子路上,穿柳绿宫装的小宫女们端着几盆早开芍药,正凑在一处咬耳朵。
团团脸儿的宫女唬得缩了缩脖子,连声接茬:“怎的没听说?拖到东小长街上的时候,还杀猪似的干嚎呢。”
她紧张地觑了眼左右,压着声儿补充道:“他只管喊冤枉,说都是林嬷嬷那起子老货在里头捣的鬼,他自个儿毫不知情。”
高挑个儿的宫女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满脸嫌恶:“呸!活该的王八羔子!”
“那姓刘的原也不是什么好鸟,平日里借着分派衣裳的当口,没少去拉人家小宫女的手,不知作践祸害多少清白身子,如今也算恶有恶报。”
闲碎的鄙夷声随着穿堂风,散进绛雪轩深处。
绿琉璃珠帘后,花楹正端着瓷碗,轻轻搅弄着里头黑漆漆的药汁,用银匙子舀出一勺,喂到薄贵嫔唇边。
薄清姿身上的毒疹子已然褪散大半,只手背还留着些淡淡红印儿,下巴尖儿瘦削得跟锥子一样。
她木呆呆地含进一口苦汁子,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忽地一撇头,将白瓷药碗轻轻推开。
“关姐姐……”薄贵嫔的眼眶瞬间煞红,似是浸在水里的樱桃,声音颤得不成调子,“关姐姐她,当真已经……?”
花楹捧着药碗的手猛地一哆嗦,喉咙里仿佛塞了团破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是……”花楹哑着嗓子,眼底也泛起酸涩,“娘娘,人死不能复生,您千万节哀啊。”
这话如同抽走了薄贵嫔的脊梁骨,她身子一软,立马仰头栽倒在青蓝色绣枕上。
她死死捂着那张瘦损的脸庞,扯开嗓子哀哀切切地恸哭起来。
冰冷皇宫里,向来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为废妃流几滴真心眼泪的人不多,薄贵嫔就算得上一个。
听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花楹也憋不住,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赶紧搁下药碗,俯身抱住薄贵嫔战栗不止的身子,伸出手在她单薄后背上一下下顺气儿。
“娘娘快别哭了,您病还没好利索,仔细哭坏身子……奴婢听老人们讲,白绫子吊死是不大受罪的。”
“绳套儿往梁上一挂,脖颈子送进去,没几息的工夫便眼冒金星,人事不知了。”
“左不过就是两腿一蹬的事儿,走得干净痛快,断不会受什么零碎苦楚的……”
花楹本意是想宽主子的心,哪知薄贵嫔听进这等挖心挠肝的话,哭得更加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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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别说了!”
薄贵嫔泣不成声,又不禁捶胸顿足道:
“花楹,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装病躲出来的,是我害死了她……”
她脑子里全是当日关窈逼迫自己的癫狂模样,死活非要她把那些明黄料子塞进明贵嫔库房里。
可她生性怯懦,实在狠不下心去无故害人,却又扛不住关窈那般殷切又绝望的眼神。
走投无路之下,她索性发了狠,吃下相克发物,硬生生给自己弄出一身可怖的毒疹子,借机遁逃出储秀宫。
那时她满心想着,这泥潭子谁爱蹚谁蹚,她是一星半点都不想沾惹。
可此时真真切切地闻得关窈被赐死的音讯,薄贵嫔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投进了滚油锅里,悔恨得无以复加。
“若是我当初能劝住她,或是帮她一把……她何至于落到这般破席子裹身的下场。”
“嗬哟我的娘娘,您可慎言哪!”花楹听得心头一悚,慌忙打断主子的话茬儿。
她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圈,见窗扇关得严实,这才敢压着嗓门儿,贴在主子耳畔疾声劝阻:
“阿弥陀佛!亏得您当初抽身得早,若是心肠一软,将咱们也牵带进那大逆不道的案子里,眼下可该如何是好?”
“奴婢听说,外头关家府邸已经叫刑部查抄。关家几位老爷的乌纱帽当场落地,尽数拿锁链子拴了,交付三司去会审问罪,日后不定是推到菜市口砍头,还是流放岭南呢。”
说到这儿,花楹急切地晃了晃主子肩膀,语重心长地掰扯起利害来:
“您仔细想想府里的光景,咱们沣二爷才刚补了吏部郎中的实缺,正是熬出头的时候。”
“前儿个春闱放榜,淇六爷也争气,中了二甲第十九名。您若在宫中遭这档子祸事牵连,害了薄家的老少爷们儿,您叫老爷太太怎么活?您自个儿心中又得多难受?”
家族几十口子的锦绣前程,重重压在薄贵嫔孱弱的心口,堵得她连气儿都喘不匀乎。
明知道花楹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良言,可一闭上眼,关窈那张明艳傲气的脸庞便在眼前晃荡。
她一把扯住花楹袖口,眼泪糊了满脸,依旧忍不住痛哭出声:“可我到底是欠了她的……是我对不住她呀!”
花楹死死抱着自家主子,低着头直掉眼泪,温热泪水悉数蹭进薄贵嫔松散的发鬓里。
“娘娘莫要钻牛角尖了,您先前明里暗里,帮过钟粹宫多少回?早把那点子恩义还清了!”
“宫里各人有各人的造化,牛头马面要来勾魂儿,谁也替不了谁。那是关娘娘自己走了绝路,您就是赔上性命也救不了她……”
花楹一声声剖心泣血的宽慰,彻底敲碎了薄贵嫔的心防。她终于撑不住残躯,彻底哭软身子,倒在冷硬的榻上-
春风骀荡,宫苑里一派好风光。
陆观廷散朝后,换了身儿雪青色暗花云锦的家常袍子,意得志满地踏进西暖阁门槛。
刚用扇骨拨开珠帘,打头便跟一双滴溜溜的猫眼儿撞个正着。
金珠儿正威风凛凛地蹲坐在黄花梨炕桌上,骄傲地挺着白茸茸的小胸脯。
方妙意后脑勺对着门口,一头青丝只松松挽了个髻,正拿细手抚弄猫儿,嘴里还软糯糯地哄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又热闹什么呢?”陆观廷含笑开口,嗓音沉磁。
方妙意听见动静,立时扭过头来。
见皇帝已经站在跟前,她忙从软榻上立起身子,福身笑道:
“臣妾给陛下请安。”
陆观廷“嗯”了一声,摆手将打扇奉茶的宫女尽数打发出去。
他撩起衣袍下摆,在炕桌边稳稳当当地坐定,便自然地把方妙意揽进自个儿怀里。
若搁在从前,方妙意还有些拘谨,总是暗暗提着股劲儿,半撑着身子借力,断不敢实打实地压在皇帝腿面上。
后来这小九九叫皇帝识破了,他还顺手搓弄她两把,嫌她身上没几两肉,骨头尖儿硌人,发话叫她多进补,养胖些。
被皇帝这样嫌弃,方妙意着实气了好几日。打那以后,逢着皇帝抱,她便坐得特瓷实,心底暗哼道,沉死这坏皇帝。
今日她鸦青发髻间,斜压着一朵娇艳欲滴的重瓣儿红芍药。身子一晃荡,花瓣儿也跟着颤巍巍地乱抖,在穿窗而入的融融春光下,真是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陆观廷本就心意松快,眼见这等风流美态,哪里还按捺得住。顺势便偏过头,凑到她柔滑脸蛋儿上重重亲香一口,满鼻子都是她的甜味儿。
皇帝正眯眼陶醉,方妙意自然也能嗅见他身上的龙麝香气。
方妙意叫他孟浪一亲,脑海里不由自主地便滚过昨宿的荒唐事儿。皇帝又不知打哪儿学会个新花样,没完没了地磨她。
有道是聪明人学什么都快,在风月事上也是一点就透。自从燕喜房的乔太监上赶着巴结,给乾元宫悄没声儿地递了几本图谱进来,皇帝可谓是突飞猛进。
方妙意有时被折腾得狠了,都恨不能求菩萨显灵,叫皇帝在这上头别那么好学上进。平日里看着斯文圣明,学起房中术来简直是举一反三。
那乔太监也是个老不正经的,都怨他!净拐带皇帝瞧这些奇巧淫。书。
方妙意羞得连脸上飞起红霞,忍不住拿粉拳在皇帝胸口轻捶了一记,嗔怨道:“青天白日的……做什么一见面儿就闹臣妾。”
陆观廷顺势攥住她手腕子,哼笑道:
“怎么?只许你成天到晚勾搭朕,朕亲近你反倒不成了?真是把你这阿物儿给宠上天了。”
方妙意叫他说得理亏,只能红着脸哼哼唧唧地反驳两声,顺从地将柔臂攀上皇帝脖颈。
陆观廷搂着这温香软玉,便有搭没一搭地同她闲话家常,关心她这大半晌起来都捣鼓些什么了。
一提起这茬,方妙意登时来了兴致,神秘兮兮地解下腰间的妃色香囊。
她扯开抽绳,倒扣在掌心里一抖落,咕噜噜滚出两片毛茸茸的物事来,打眼一瞧,竟像是狸猫的尖耳朵。
“这是打哪儿来的?”陆观廷扬眉问道。
方妙意佯凶说:“从小猫脑袋上铰的。”
陆观廷听得忍俊不禁,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哑然失笑。
原来不过是玉兰花树落下的毛糙花托,这玩意儿褪了花瓣之后,棕红色的细绒覆在上头,生得确有几分像猫耳朵。
果不其然,方妙意又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起:“后院墙根底下的玉兰花全开败了,满地都是这个,臣妾清早去园子里转悠,捡了好些花托回来。”
陆观廷唇角一弯,轻声问她:
“捡这东西作甚?你想自个儿戴在头上?”
方妙意直觉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准儿又是荤的素的一通胡吣。
鉴于皇帝先前有逼她学猫叫的前科,方妙意立马瞪圆杏眼,警告他道:“臣妾是预备夹在书里做笺子的,陛下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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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往歪处乱想!”
炕桌上的金珠儿刚拿爪子洗过脸,大约是觉着无聊,忽地伸出毛茸茸的小爪搭在方妙意膝头,后腿一蹲,眼瞅着便要往她怀里蹦跶。
皇帝眼疾手快,单手就掐住花猫的两只前爪,给它调了个过儿,直眉瞪眼地扭去外头。
他去前朝理政的时候便罢了,眼下他大活人还在这儿,这花猫也敢往他媳妇怀里拱?它自个儿没媳妇么!
皇帝若是霸道起来,那真是没处说理去,压根儿不管金珠儿是只不能娶媳妇的小母猫。
方妙意见状,却是一万个不依,又伸长胳膊,把她委屈巴巴的花猫给捞回来。
她托着金珠儿往皇帝面前一举,显摆道:“陛下快瞧,这是臣妾新给它绣的口水兜子。”
皇帝早见金珠儿下巴颏上有个小布围嘴儿,边角还绣着细小海棠花,针脚密实,颜色也配得好。本以为是宫女的手艺,没成想又是她废了眼神去倒腾的。
方妙意一面顺着猫毛,一面絮絮说:“前儿新换了个吃水碗,金珠儿用不习惯,总把水蹭到胸脯上,湿哒哒的容易作病,臣妾便寻思给它缝个兜嘴儿挡挡。”
陆观廷听罢,简直哭笑不得,她对这只小花猫,可比对他用心多了,堪称体贴入微。
“陛下,”她软下嗓子去拽皇帝袖口,“臣妾何时才能迁进丽正宫去住呀?总赖在您这儿,忒不像话。”
“急什么?”陆观廷捏了捏她指尖,徐徐道,“丽正宫多年未住人,还得叫内务府仔细修葺一番。”
“况且过几日便要出宫避暑,本就得兴师动众地倒腾箱柜。”
“依朕看,倒不如等八月回宫以后,你再顺顺当当地搬进去,也省得来回折腾。”
听皇帝自个儿提起修葺宫苑,方妙意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终是忍不住问出口:
“陛下,您为何要让臣妾住进丽正宫呀?”
皇帝低头看着她,理所当然道:“自是想让你离朕近些,怎么,难道你不想?”
方妙意咬了咬下唇,吞吞吐吐地说:“可臣妾听说……那丽正宫,以前可是太上皇贵妃住的。您同那位又不对付,让她旧日住过的地方沾您的眼,您心里就不觉得膈应得慌么?”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小得像蚊子哼哼:“再说了,您把臣妾撂进里头,万一就见景生情,日后连臣妾都不想见了呢?”
陆观廷闻言,不由闷笑出声:“朕气性儿哪有那般大,为了点旧怨,竟跟砖墙泥瓦过不去?”
“以前丽正宫不分人住,只是朕自个儿想不通,让嫔妃挨着乾元宫这般近作甚?成天到晚见面,烦都烦死了。”
皇帝凤目微挑,语带促狭地凑近她耳畔:“要照你那般杞人忧天的说法,许贵妃当初还在宫里喘过气儿呢,难不成朕要把自个儿活活憋死?”
这话真是越说越没溜儿了,方妙意被他逗得脸颊滚烫,低头呸呸两声,心里却悄然安稳下来。
两人又在榻上蜜里调油地厮磨好一会子,眼瞅着政事实在拖延不得,皇帝这才不得不起身,去前头书房里料理朝政。
金珠儿见状,也竖起毛尾巴,颠颠儿地跟在他靴边往外窜,一副要送驾的架势。
陆观廷一步迈出门槛,余光不经意间又睨见猫儿脖颈上精致的口水兜。
皇帝脚下一顿,忽地侧过头,朝宝瑞问了一句:“去岁七夕的时候,你明主子是不是给朕绣过一只香囊?”
宝瑞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闻言眼珠子一转,赶忙回话:“万岁爷好记性,贵嫔娘娘确实敬献过。”
察言观色是大太监的拿手本事,宝瑞立刻弓着身子,谄媚请示道:“奴才这便去内库里,给万岁爷翻出来?”
陆观廷负着手,唇角往上一翘,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抬步往前走。
第68章
行过繁缛的册封礼,方妙意领了正三品贵嫔的宝册印绶,便暂且拨转鸾仪,依旧歇回储秀宫的旧配殿里。
说起来,皇帝这回给她点的册封正使,恰是温妃姐姐的父亲。方妙意心里着实欢喜,她家与温家素来亲近,温伯父待她也跟亲闺女似的。如今他老人家亲自持节到景运门外,虽说未能真个儿见面,但方妙意也觉得像是娘家长辈在跟前,替她高兴,为她周全。
眼瞅着交了孟夏,宫中也渐渐热燥起来。
内务府正紧赶慢赶地预备车马,后妃们也要抓紧拾掇行李,只等随驾去外头避暑。
东配殿的槛窗大敞着,宫女们正轻手轻脚地开箱倒笼,将那些轻薄的杭绸、蝉翼纱并各色鲜亮的夏裙,分门别类地叠放进樟木大箱里。
方妙意倚在南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慢吞吞地摇着团扇,眼波百无聊赖地睃着院里那一缸正发苞的碗莲。
正逢这时候,外头打起湘妃竹帘,金玉满进来通禀,说是太医署的冯御医按例来请平安脉了。
方妙意立马坐直身子,将冯御医传进内间,又破天荒地扬了扬手,将伺候的宫娥太监尽数打发干净。
内殿里,只留下香凝一人,捧着茶洗随侍在侧。
冯御医放好引枕,指头隔着丝绢,搭上方妙意伸出的皓腕,屏息静气地诊了半晌。
半晌后,冯御医弓着身子,笑眉笑眼地回话:“贵嫔娘娘气血冲和、肝木平稳,玉体极为康健。”
方妙意听罢,指尖无意识地抠弄扇柄上的流苏,咬唇问道:
“冯大人既说本宫身子大好,那依您看……眼下这光景,本宫的身骨,可适宜遇喜么?”
话音刚落,香凝端着柿红釉盏的手猛地一抖,连带着茶舡都磕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见主子望过来,香凝赶忙扯开笑容,微微低下头去,实则眼珠子都快瞪脱眶。娘娘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忽然转性子了?
冯御医也不禁愣了神,皇上一直在有意避子的事儿,他自然知晓,听闻就是贵嫔娘娘不想怀胎的缘故。
方妙意却不顾他们诧异,只垂着眼睫,任由一肚子盘算咕噜噜地翻腾。
算来自个儿入宫已有一整年了,平心而论,皇帝待她确是没得挑剔。
天家最重子嗣,她成日里霸着皇帝雨露,却不肯揣个小崽儿,私下里咂摸起来,确实有些亏心,对不住皇帝那份厚恩。
况且她想在宫里长盛不衰,终究也得有个小皇子傍身。
如今琳妃丧命,仪妃遭贬,自个儿又坐上贵嫔之位,风头正盛,便是要怀胎十月,应当也不至于乍然失宠。
娘亲说过,妇人家趁着年轻早生养,身子骨恢复起来也快。
只要她咬牙挺过这遭,赶紧出了月子,把身段儿重新调养苗条,说不准还来得及把皇帝拢回身边。
冯御医到底是老供奉,最先回过味来,忙不迭地扯开嘴角,笑呵呵道:
“娘娘说的哪里话?您脉象平和均匀,正是气血充盈、易于怀胎的好时候。”
冯御医赶忙顺杆儿爬,一叠声地说吉祥话:“只要万岁爷和娘娘有这份想头,遇喜那是迟早的事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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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蒂落,自然而然哪!”
听了这话,方妙意不仅没显出多少喜色,反倒像是泄了气,纤巧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嘀咕道:
“那怎么还没动静呢?”
其实自打转过年后,她吃药便不那么勤了,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起来便吃,想不起便拉倒。
上个月,眼瞅着月事比往常推迟数日,她私底下摸着平坦的肚皮寻思好几回,做梦都梦见小崽儿了。
谁承想,没高兴两日,经水便又哗地一下来了,直教她空欢喜一场。
看来这龙种,还真不是说揣就能揣上的。
方妙意有些气馁地轻叹了口气,眼巴巴地望向老御医:
“劳烦冯大人费心,替本宫开几帖有助妇人坐胎的药罢。”
冯御医一听,当即满口应承,连道是微臣分内之事。
只是临起身去外间写方子前,他又顿住脚,大着胆子出言宽慰一番。
“微臣斗胆进言,娘娘底子壮实,又与万岁爷鱼水和谐,其实压根儿用不着灌太多苦药汤子。”
“是药三分毒,倒不如在日常膳食上多用些心,切忌贪食生冷寒凉之物,夜里安歇时留神别吹风受凉,这便足矣了。”
冯御医絮絮叨叨地将饮食坐卧这些小事儿,翻来覆去地嘱咐三大车,这才提溜着药箱,猫腰退出去。
待冯御医走远,一直憋着气儿的香凝再也按捺不住,放下茶具走上前。她极力抿着两片红唇,生怕一不留神便漏出笑声来。
香凝接过方妙意手里的团扇,替她轻轻打着风,柔声细气地宽解起来:
“娘娘只管把心搁回肚子里,妇人生养这事儿,最忌讳的便是个‘急’字。”
“依奴婢看,兴许是您在这四方见天的红墙里头闷得久了,神思绷得忒紧,身子反倒不舒坦。”
“等过两日出了四九城,咱们住到依山傍水的静颐园里,便能换一方爽利水土。”
“您去外头碧水青山间痛痛快快地散散心,万岁爷又成日陪着,这小皇子呀,保准儿就迫不及待往您肚里钻了!”
方妙意教香凝说得心花怒放,心底那点儿郁结顿时烟消云散。
她眉眼舒展,不住地嗯嗯答应着。
正巧金珠儿刚在廊檐下扑完彩蝶,这会儿迈着猫步,娇滴滴地咪呜着踱进门槛。
方妙意顺势歪身,一把将软乎乎、热腾腾的小花猫捞进怀里。
她低下头,脸蛋儿亲昵地贴蹭小猫。
“听见没,金珠儿?”她拿鼻尖拱着小猫的须子,嗓音里浸满甜蜜,“过阵子,咱们就到行宫里野去,顺道儿给你揣个小主子回来。”-
“她真是这般说的?”
听着宝瑞那老小子絮絮念叨,陆观廷忽然顿住脚步,浓挺的剑眉高高挑起,诧异反问。
“千真万确!冯大人和香凝姑娘都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宝瑞笑得满脸褶子开花,颠着碎步凑上前邀功。
“香凝姑娘还特地把药丸子倒出来,一颗颗对过账,直言贵嫔娘娘确实是住了药。应当是近来侍奉完主子爷,都没吃过一口呢!”
好!这可太好了!
陆观廷只觉胸腔里一阵激荡,仿佛灌了一大口陈年花雕,热辣辣的喜气直冲天灵盖。
他这会子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唇角笑意压都压不住,仿佛下一刻,小崽子便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仰头喊他“父皇”了。
皇帝长指摩挲着腰间坠着的一枚物事,竟是片刻都等不得,大步跨进储秀宫的院门。
此时日影西斜,方妙意正绾着飞燕髻,立在浓荫底下耍猫。燕髻秀挺端正,最适宜小脸美人梳,越发衬得她温柔俏丽。
冷不丁瞥见个明黄影子,她杏眸倏地一亮。
方妙意随手撇下手里逗猫的孔雀翎子,快步迎上前,福礼道:
“陛下万安。”
陆观廷哪舍得让她拜实,一把捞起那截白玉腕子,牢牢牵在掌心便往里走。
“昨儿那冰碗吃着,可还克化得动?午晌儿歇得可还安稳?”皇帝垂下眼睫,温声细语地查问着她饮食起居的琐碎勾当。
方妙意教他牵着,一一答过,而后也学着皇帝做派,仰起脸蛋儿娇俏反问:“陛下今儿在前头进膳香不香?批折子累不累?”
两人一路亲亲热热地踏进东配殿,珍珠和玛瑙已捧上攒冰的消暑饮子。
方妙意正要接来奉给皇帝,眼波柔柔地往下一扫,却在他那条嵌金镶玉的革带上,瞅见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再定睛细看,猛觉那两只扑棱蛾子甚是眼熟。可不就是去年乞巧节时,她胡乱绣了充数的香囊么!
见方妙意盯着瞧,陆观廷不仅没遮掩,反而颇为自得地伸出指尖,在粉香囊上骄傲地盘弄两把,一副孔雀开屏的显摆样儿。
谁知下一瞬,方妙意竟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捂着樱唇短促地尖叫一声。
她连规矩都顾不上,急吼吼地跨步上前,抬指便往皇帝额间贴去。
陆观廷眉心微蹙,顺势搂住她腰肢,疑惑道:“怎的了?”
方妙意一边探他额头,一边忧心忡忡地念叨:“也没发烫呀,怎么办起事儿来这般糊涂倒灶了?”
还没等陆观廷回过味儿来,她又瞪圆那双秋水眸子,做贼似的压低嗓门问:
“陛下,您今儿过来,是乘的御辇罢?”
陆观廷坦荡答道:“外头天儿好,朕是走过来的。”
天爷爷哎!这一路大敞大亮的,得教多少人瞧去?
方妙意手忙脚乱地去扯那黄绦子,连声催促:
“陛下快摘下来罢,这可真是丢死人了!”
陆观廷却是一侧身,死活不依她的拉扯。
“这有什么可丢脸的?朕觉着甚好,等过两日去园子里,还打算戴着呢。”
方妙意听了这话,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没背过气去。
她当即咬死牙关坚决不干,把皇帝拉到大穿衣镜前。
“您自个儿端详,”她指着镜子里那个英挺威严的帝王,气鼓鼓地抱怨,“您腰上拴的不是田黄便是白玉,一堆金玉器件里,冷不丁冒出个粉嘟嘟的蝴蝶香囊,您觉着这般打扮合适么?”
陆观廷斜乜了镜子一眼,又凉飕飕地睨着身侧的方妙意。
“那还不是怪你?”皇帝冷哂一声,“谁叫你懒惫,再不肯给朕绣别的好物件儿了。”
方妙意算是彻底服软,只得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地胡乱发誓:
“臣妾知错了还不行么?赶明儿一定给您正经绣个盘金龙的,威风凛凛的,保准儿比这个强百倍。”
一顿好说歹说,才勉强捋顺龙须子,得了他一声微不可察的冷哼应允。
陆观廷转身回炕桌边落座,端起饮子抿了一口,由着她蹲身在他腰间解香囊。
闲话家常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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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忽地敛了笑意,状似无意地问道:
“今儿早上,皇后跟朕提了一嘴,想让郑嫔也跟着去行宫避暑,你觉得成吗?”
叫那蝴蝶香囊一吓,方妙意脑子里正晕乎乎的,闻听此言,手下不禁一顿,惊讶地抬头问:“宫中事向来都是陛下与娘娘做主,陛下怎么反倒来问起臣妾的主意了?”
陆观廷探手摸了摸她发心,沉声道:“郑嫔心思恶毒,从前那样暗算过你,朕的本意,是叫她在雨花阁里关一辈子的。”
方妙意这才明白皇帝的体贴,赶忙轻声细语地表明心迹:“臣妾对那等小人,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倒是上回巫蛊娃娃的事儿,皇后娘娘也受了冤屈,陛下却没怎么理会。”
“眼下风波平息,总该略微安抚皇后。既是带个人去园子这等小事儿,陛下便顺水推舟,依了娘娘罢,省得外头说闲话,编排陛下宠妾灭妻。”
陆观廷见她这般大度,知她是一心为自己朝局稳固着想,心里愈发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方妙意心里,压根儿不在意郑嫔的死活,她此刻最苦恼的是这枚香囊。
这玩意儿拿在手里,扔也不是,留也不妥,环顾四下竟寻不到个搁置去处。
方妙意干脆一咬牙,将香囊塞进皇帝前襟里,忸怩道:“陛下既然宝贝这香囊,便贴在心窝窝里藏着罢,可别再挂在外头惹人笑话。”
陆观廷被她撩拨得眸光一暗,大掌顺势便探进她轻薄的夏衫里,肆无忌惮地一摸。
指腹摩挲间,果然触到一块温润玉石,正是他年前送她的那只玉貔貅,被她穿了绳结戴在脖颈。松手后,又隔着薄薄夏裳,硌出一个小小的轮廓来。
“妙妙……”
见她仍佩着,皇帝欢喜得紧,一把将人拉进怀里,便在那双红润唇瓣上落下缠绵细吻。唇齿间轻声的呢喃,暗含情欲。
方妙意教他亲得浑身酥软,不禁羞答答地抬起手,将自己熟透的脸蛋儿捂起来,只露出一双娇怯的眸子瞅皇帝。
第69章
四月初十,天风送暖。帝后奉诸位妃母离宫,一路出九门,驻跸京郊静颐园避暑。
六宫嫔妃大多随行,唯薄贵嫔因病体初愈,畏惧暑热颠簸,便自请留在紫禁城打理宫务。
避暑行宫经几朝扩建,如今已是占地极阔,园林众多。以仙泉山为屏,南面静颐园供太上皇及其妃眷颐养天年,北面静芳园则是皇帝与后妃们的行宫。
皇帝照旧下榻万方安和,皇后则居紫薇仙馆,余下嫔御们便依着位份与恩宠,各自散入园中如画的亭台楼阁。
方妙意原本分得离帝寝极近的“梨云梦暖”,没成想皇帝在这儿睡了几宿,忽地兴致大发,竟亲笔挥毫,赐下“日月同春”四字当做新院名。
内务府得了旨意,急忙赶工,没几日便制好了这面黑漆泥金牌匾。
这日午后,万禧亲自领了差事送来,后头还跟着个捧红木托盘的小黄门,里头端端正正供着那幅御书。
万禧指挥小太监们把新匾悬起来,又躬着身子,笑呵呵问道:“娘娘,这是万岁爷的墨宝,您可要自个儿收着?”
方妙意凑上去,拿指腹轻轻抚了抚,只觉心里甜丝丝的,转头吩咐香凝:“妥帖收起来罢,明儿寻个手艺精细的匠人裱糊好,就挂在咱们屋里。”
“是。”香凝含笑答应,上前接过那幅墨宝。
等拿银子送走万禧,满院子的奴才便喜气洋洋地围在廊檐底下,仰头端详起那块崭新的匾额来。
这静颐园里千回百转、广袤无垠,不比大内禁中处处熟稔,内务府便给随驾嫔妃又添派了园子里的宫人。
方妙意如今是正经的主位贵嫔,虽说底下还没小嫔御同住,但管事儿的不敢怠慢,照常拨了宫女太监各两名。再加上晋位后按例添补的宫人,一时乌泱泱站了一地,越发显得热闹非凡。
方妙意将团扇搭在眉骨上遮挡日影,抬眼去端详那四个大字。
皇帝的笔锋遒劲端凝,很有力道,和他这个人一样。方妙意光是瞧着,脸颊便不由泛起热意,抿嘴轻笑,假意嗔怪道:
“好好儿的又改什么名头?瞧人家住的,都叫什么‘珠帘暮卷’啦,‘红药翻阶’啦,偏我这里听着跟书房似的,硬邦邦的没个意趣。”
金玉满正猫着腰侍立在侧,闻言嘿嘿一笑,凑趣儿道:“如此才显得娘娘特别呢,您瞧这‘日月同春’四个字,多恢弘大气,跟万岁爷的住处正相称!”
“您想啊,等过了几朝几代,子孙们问起这宝地因何改名,人家就会说,日月即为一个‘明’字,原是咱们元祯爷有位心爱的明主子……”
方妙意听他这般口无遮拦,只觉一股羞意直冲脑瓜顶儿,仿若真要跟皇帝千秋万载地缠缚在一块儿似的,忙啐了一口道:
“快别说了,哪儿来这许多牙碜话?”
众人见娘娘难为情,都不禁低头闷笑起来。金玉满也嘻嘻哈哈地配合着,自打了两下嘴巴,连声道:
“奴才该死,奴才多嘴。”
画锦陪着笑了一阵,眼风悄悄扫过娘娘的脸色,便心疼地凑上前,轻声问:
“娘娘可是觉着外头明晃晃的晒人,奴婢扶您进殿里乘乘凉罢?”
方妙意轻蹙着娥眉,点了点头,只说热倒不觉得多热,单是身上总有一股子抽丝般的乏累,想进去歪着歇歇,嘱咐底下人也不必在屋里多添冰盆。
画锦脆生生地“嗳”了一声,搀着方妙意回到内殿,伺候她褪下软底睡鞋。
方妙意拢起双腿,舒舒服服地歪在美人榻上,又吩咐画锦扯来一条轻薄凉被,搭在腰腹间,直要困觉去了。
但想了想,还是伸手拉住画锦,要她陪自个儿做针线。
要说四月里最要紧的事,莫过于廿九那日万岁爷的寿辰了。按规矩,四月便是本朝的万寿月,宫女们要和正月里一样打扮,发髻上簪起红绒花,衣裳换成粉衫子,走到哪儿都很喜庆。
偏方妙意这阵子愁得直叹气,只因前头在宫里答应过,要给皇帝绣个威风凛凛的盘金龙香囊。她这几日绞尽脑汁地描花样、挑丝线,偶尔绣错一针,或是瞧着不顺眼,便又拆了重来。
她早先还私底下悄悄打探,想问问皇帝这生辰打算怎么个庆贺法儿。谁知陆观廷那人,精得跟什么似的,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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