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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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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知她的盘算。

    皇帝当时便把她搂在怀里揉搓一通,只道叫她甭操闲心。他不怎么爱过生辰,到时又要听满耳朵的歌功颂德,想想就累得慌。等夜里打发了宴上众人,叫她单留下来,好好儿陪他说说话便够了。

    画锦歪靠在炕桌边,手脚麻利地替小姐劈金线,嘴里温声劝道:

    “娘娘这几日总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要不还是阖眼眯一觉罢?等会儿日头偏西,万岁爷又要来陪您用晚膳了。”

    方妙意捏着手里那块贡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长气,干脆将身子一软,软趴趴地伏在炕桌上。

    这两日她这身子骨确实不大舒坦,倒也不是哪儿疼哪儿痒的剧烈症候,只是一种隐隐约约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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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劲儿。

    非要让她拿嘴说,也挑不出什么实在毛病,左不过是精神头差了些,用膳时胃口小了些。连太医署的御医来请过平安脉,也没敢下个实在定论。

    大伙儿便只当她是猛地换了地方水土不服,又或是犯了苦夏的毛病。

    主仆俩正头挨着头唠嗑,外头忽地打起珠帘,皇帝跟前的太监邓善满脸堆笑地迈进屋来,甩袖打千儿道:

    “奴才给贵嫔娘娘请安。”

    方妙意赶忙从炕桌上撑起身子,略微坐端正了,这才诧异地问:

    “这会子不晚不晌的,小邓公公怎么自个儿过来了?”

    邓善乐呵呵地回禀道:“是师父怕娘娘久等,特打发奴才来传个话,说是太上皇那头刚传了口谕,请万岁爷今晚过静颐园去用膳。您若是觉着饿了,便早些传膳,万不必空着肚子干等。”

    方妙意温顺地应下,心里却忍不住揪紧几分,生怕他们爷儿俩在宴席上又闹出什么不痛快,便探着身子多打听两句:“是跟老贵主子一道用膳吗?陛下可接了皇后娘娘同去赴宴?”

    邓善忽然面露难色,弓着腰支支吾吾道:“这奴才倒不清楚,但顺妃、如妃几位老娘娘都在,估摸着就是凑一块儿用个家宴罢。”

    “万岁爷眼下在蘅芜授香,等会儿应当是带苏容华过去。”

    方妙意听见这话,不禁垂下眼帘,半晌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原来他和苏姐姐在一块儿呢,夜里吃完酒,估摸也就歇在蘅芜授香了,难怪叫自个儿甭等。

    待邓善行礼退出去,画锦瞧见小姐有些发怔,便赶忙凑上前宽慰道:“娘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今儿也就是太上皇那边冷不丁地叫人,不然万岁爷这会儿肯定早就在咱们院里坐着了。”

    方妙意扯动唇角,扯出一个略显寡淡的笑来:“我有什么可吃心的?左不过去的是苏姐姐那儿,肥水不流外人田,没差的。”

    她口中说着,身子又往后一仰,大大地抻个懒腰,在心里暗自宽慰自己,苏蕴好得宠总比旁人得宠强,至少她们交情甚笃。苏姐姐那个性子,也不至于转过头来咬她一口。

    话虽如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劲儿,还是顺着经络爬遍全身。方妙意彻底没了穿针引线的心思,干脆趿拉着软底绣鞋,躺到榻上眯盹儿去了。

    这一觉睡得昏沉又漫长,直把提醒晚膳的铜钟声都给睡过去了,直到画锦打起帘子,说是杨嫔过来看望,方妙意才拢起衫子,赶忙起身迎客。

    杨幼薇自打搬进这湖光山色的静芳园,简直像是飞出笼子,成日里将各处奇花异草赏了个遍,快活得不得了。

    她今日也是知道皇帝和苏容华去了隔壁园子赴宴,估摸着明贵嫔这儿没人,这才兴冲冲地跑来寻她做伴。

    杨幼薇一进门,便跟只黏人小狗似的挽住方妙意手臂,摇晃着央求道:

    “好姐姐,咱们快出门走走罢,我今儿在仙泉山脚下寻到个极好的地方,池子里养了好些锦鲤。咱们把金珠儿也抱上,它见了胖鲤鱼,指定高兴得直撒欢!”

    听着杨幼薇在耳边如黄鹂般叽叽喳喳地说笑,方妙意心情也跟着松快起来,正巧觉得胸口发闷,什么珍馐美味都吃不下,当即便吩咐宫人抱起小猫出门。

    杨幼薇窜在前头,精神头十足,果然七拐八绕地引她们来到一处妙地。

    假山奇石环抱间,涌出一汪澄碧的池水,里头成百上千条肥硕的金鲤鱼正泼刺刺地翻花。

    方妙意笑着从宫女怀里接过金珠儿,将这毛团子放在池边的青石板上,任由它伸出爪子去够水里游动的鱼影,惹得一众主仆扶着白玉凭栏笑得花枝乱颤。

    方妙意瞧着猫儿憨态可掬的模样,眉眼弯弯地说:“杨妹妹寻的池子果然妙极,日后得了空,我定要多带金珠儿来此处散散心。”

    杨幼薇被夸得直乐,忽地又想起什么,笑容一收,压低嗓门儿提醒道:

    “好是好,不过姐姐您瞧,再往前穿过那条曲廊,可就是太上皇他们住的静颐园了。”

    她猜着方妙意伴驾太忙,指定没闲心理会琐事,便神神秘秘地嚼舌根:

    “皇上前些日子吩咐了,两边园子虽挨着,但嫔妃们都不许无旨乱串,也就皇后娘娘能随时过去请安……哦对,还有苏姐姐也行,旁人都不许到静颐园里去。您瞧这是什么意思?泾渭分明,各过各的?”

    见方妙意听得认真,杨幼薇更是憋不住那些闲事儿,凑到她耳边漏风道:“姐姐不知道罢?昨儿午后董宝林在坡上放纸鸢,偏赶上风大断了线。她原是心存侥幸,偷偷钻过去捡,谁承想点儿背,正好撞见皇后陪着老贵主子在园里溜达。当场便被罚在廊子外头跪着,两个时辰!来往宫人都瞧得真真儿的,可臊死了……”

    方妙意听罢,也觉得董宝林可怜,不由在心底暗叹一口气。

    两人正倚在栏杆上说闲话,那头被爬山虎掩映的曲廊上,竟影影绰绰地走过来一个人影。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这偏僻角落里,竟也有后妃在乘凉。乍一打照面儿,她吓得肩膀一哆嗦,连连后退两步。

    方妙意闻声警觉地抬起眸子,上下打量一番来人。

    那女子瞧着岁数与她们不相上下,正当青春韶华,却并非后宫嫔妃里挂上号的熟脸孔。可她盘着发髻,上缀珠翠,也不像宫女。

    还是杨幼薇的丫鬟云莺眼尖,赶忙捂嘴,轻声禀道:“小姐,这好像是太上皇身边的珍嫔主子,奴婢昨儿听小姐妹们私下说过……”

    这般年轻娇媚的女子,竟是太上皇的嫔妃?

    方妙意惊得心头猛跳,赶忙敛起随性的姿态,端正身姿,试探着朝那局促不安的女子屈膝行礼,口中唤道:

    “给珍娘娘请安。”

    珍嫔本像只受惊的兔子,白着脸想转身逃走,无奈身份被人当场道破,只得顿住脚,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颔首答应一声。

    她眼神游移,警惕又局促地在方妙意等人身上扫过,怯生生地反问:

    “您二位是……?”

    “臣妾是静芳园的明贵嫔,”方妙意语气温和地自报家门,又指了指身边的杨幼薇,“这位是杨嫔。”

    话音未落,珍嫔眼眸猛地瞪圆,脸色仿佛更苍白了。她唇角抽搐两下,干笑道:

    “原来是明贵嫔,我早便听说过您。”

    皇帝有位宠妃叫明贵嫔,这名头早就随着圣驾移驻,飞遍整座避暑行宫。连洒扫的粗使婆子都知道,皇帝夜夜宿在她的温柔乡里。

    如今珍嫔亲眼得见正主儿,便觉她果真生得雪肤花貌,韵态风流美艳,举止却大方端庄。刹那间,极度的艳羡和酸楚,如毒蛇般噬咬着珍嫔心口。

    明明大伙儿都是正值桃李年华的好闺女,偏人家就这般好命,能被丰神俊朗的新帝娇宠在掌心。而她自己,却是一朵生生插在枯木上的鲜花,只能在夜里忍着作呕的恶心,去曲意逢迎一个行将就木的太上皇!

    外人都说,凭她一个低贱的洒扫宫女,竟能得太上皇青眼,飞上枝头做娘娘,当真是好福气。可对着一个足以做她爷爷的老人强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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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笑,也是什么能说响嘴的事儿吗?

    方妙意心思敏锐,自然没有错过珍嫔的异样。

    突然捕捉到珍嫔的眼神后,方妙意心下悚然,后脑勺冷不丁地窜起一片麻意。

    这种眼神她近来见得实在太多,小宫嫔们偶尔碰见她,也会忍不住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眼前这位珍嫔,分明是伺候太上皇的呀,她在嫉妒自个儿什么?!

    电光石火间,方妙意脑子里忽地劈过一道响雷,瞬间将皇帝那道严禁两园嫔妃随意走动的圣旨照得透亮。

    皇帝哪里是防着她们去惊扰太上皇的清净,分明是防着他那位风流了一辈子的亲爹,以及这些正值虎狼之年、春心萌动的年轻庶母。

    若是在外头指着这位年轻貌美的珍嫔说,她是皇帝新纳的嫔妃,只怕满朝文武没一个会起疑心。

    虽说陆观廷绝不是那种在路上随便拉个美丽女子就幸的主儿,但他那荒唐老子可真说不准。

    倘若她们不知深浅地去隔壁瞎转悠,不慎撞见太上皇,闹出什么泼天丑事,恐怕唯有一根白绫吊死才算干净。

    静颐园里,藏着太多不甘寂寞的幽魂。

    眼看珍嫔神色慌张,目光频频乱扫,方妙意心中陡然升起一个荒谬却莫名可信的猜测。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忽然抬手,屏退左右随侍的宫人。

    见她作势便要往回廊上走,杨幼薇吓得魂飞魄散,一把薅住方妙意的袖子,急得眼圈发红:

    “方姐姐,您莫不是中邪了?!”

    “我方才不是跟您说过,董宝林都挨罚了么?您怎的还敢往前头硬闯?”

    方妙意转过头,竖指抵在唇边轻嘘一声,低声嘱咐道:

    “别慌,我心里有数,只跟珍娘娘说几句要紧话便回。你要是害怕,便先回院里罢。”

    方妙意盘算得清楚,眼下帝后都在隔壁用家宴,往下温妃、凤昭仪等高位娘娘都跟她交好,真碰见了也不会计较。

    杨幼薇咬着下唇,犹豫片刻,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她壮起胆子紧走两步,小声道:“姐姐,我也想过去瞧瞧。”

    方妙意对此无可无不可,便由着她像条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眼见明贵嫔步步紧逼,珍嫔眼底闪过慌乱之色,禁不住又往后退,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母老虎。

    见珍嫔想逃,方妙意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冰凉细瘦的手腕。

    “啊!”珍嫔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捂住自个儿嘴巴。

    方妙意没说话,只把珍嫔拉到回廊一处隐蔽的拐角处,强按着她在美人靠上落座。

    珍嫔指尖发抖,声音里带了哭腔,结结巴巴地哀求:“明贵嫔……您、您快别过来了,若叫上头的贵人撞破,咱俩都得吃罪挨板子的。”

    方妙意紧挨着她在栏杆边坐下,闻言毫无惧色,只语气平静地说:“珍娘娘,您既知道臣妾肯跨过来,是对您很有诚意的,那便请您如实回答,甭拿瞎话来搪塞臣妾。”

    方妙意目光锐利,直刺珍嫔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您躲在两园交界的廊上打转,是不是打算等到宴席散了,便能在这儿‘偶遇’陛下?”

    第70章

    此言一出,珍嫔如遭雷击,委顿在油漆剥落的美人靠上,俏生生的脸蛋瞬间褪尽血色。

    她双唇哆嗦着,似是还想抵赖两句,可那副惊惶入骨的神情,早已将她出卖个干净。

    方妙意闭了闭眼,心头漫上一阵难言的无奈,叹息道:

    “珍娘娘,臣妾奉劝您一句,趁早歇了这份作死的心,别打这样儿的主意。”

    珍嫔闻听此言,心神大震,猛地滑下长椅,冲着方妙意便砰砰磕头:

    “贵嫔娘娘,我断不敢生出跟您争宠的狼子野心,我……我只是想寻条生路,逃出这吃人的鬼地方!”

    她抖着嗓子,哭腔里浸透绝望:“我不想再侍奉嘉熙爷了……还有、还有许贵妃,她压根儿就不是个善茬儿!”

    言罢,珍嫔慌里慌张地撩起素绉绸的裙摆,露出一截本该纤细白腻的小腿,上头竟赫然纵横着数道紫红交错的鞭笞伤痕。

    “只要嘉熙爷夜里召我过去侍奉,贵妃心里就不痛快,转头总要寻个由头将我拘去折磨……贵嫔娘娘,求您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罢!您平素那样得宠,也不缺今晚这点儿雨露分润,是不是?”

    方妙意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赶忙弯腰替她将裙裾严严实实地捋好,扶她起身。

    “珍娘娘,这不是臣妾大度不大度,肯不肯相让的事儿。”

    对上珍嫔那双噙泪的眼,方妙意真是恨不能扒着她肩膀,晃晃她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您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您是太上皇的嫔御,万岁爷便是再吃醉酒,也断然不会碰您一根指头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您真能跟皇上有什么首尾,您觉得皇上会为了您,背上个‘奸。淫庶母’的万世骂名吗?”

    “真到那时候,您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会无声无息地烂在静颐园的枯井里!”

    杨幼薇在一旁听得面无人色,简直骇破了胆。

    起初方姐姐出言试探时,她只觉荒唐至极,满心以为这绝无可能,谁承想这位珍嫔娘娘竟真敢应承下来。

    就是像她杨幼薇这般肚子里没几道弯弯绕的笨人,也想不出这等飞蛾扑火的昏招啊!

    她也赶忙凑过来,一脸急色地帮腔劝道:“对呀珍娘娘,您这法子根本行不通的,万岁爷素来清心寡欲,压根儿就不近女色……”

    话刚出口,见珍嫔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神色怪异地看着自己,杨幼薇这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嘴,忙不迭地往回圆补:

    “嗳唷,我的意思是,万岁爷只爱近明姐姐而已。真的!您就甭在这上头瞎琢磨了!”

    方妙意强压下心头波澜,平心静气地顺着这荒诞念头,仔细思量一番。

    倘若皇帝真能对此事半推半就,那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存心要骑到太上皇的脖颈子上屙屎,以此来侮辱他那老爹。

    但他若要寻太上皇的晦气,手里握的杀招多得是,何苦要伤敌一万自损八千,惹一身骚去跟个庶母牵扯不清?

    不行,横竖不能叫珍嫔存这样的念头。

    方妙意眉心微蹙,锐利的目光直直揳进珍嫔眼中,沉声诘问:

    “到底是谁给您支的这缺德招数?”

    她绝不相信凭珍嫔这般浅薄的心智,能自个儿憋出大逆不道的主意,倒像是受了哪个有心之人的恶意蛊惑。

    珍嫔被问得一瑟缩,不由自主地抿紧双唇。

    原是去岁夏天,她头一回在这园子里撞见前来请安的新帝。见天子龙章凤姿,她便没忍住红了脸颊,偏巧就叫身边伺候的桂嬷嬷尽收眼底。

    后来夜深人静时,桂嬷嬷便暗自给她支了这招儿,还信誓旦旦地说,前朝也不是没出过这等父子聚麀的荒唐事。

    只要借了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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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的势,她便能悄没声儿地躲去外头,寻个偏僻的尼姑庵清修。待到风头彻底平息,皇帝自会再给她换个正经清白的身份,重新接回宫里。

    她那时正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听了这番勾画,实在心动得厉害。

    “是……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一个老嬷嬷。”珍嫔嗫嚅着答道。

    方妙意眸光一闪,试探着问道:“这嬷嬷平素跟您很亲近么?您敢确定……她不是许贵妃的暗桩,成心在怂恿您去送死么?”

    能如此丧心病狂盼着皇帝倒血霉的人,掰着指头数,委实也没几个。

    珍嫔心头猛地一颤,初闻此言的本能反应便是连连摇头,脱口欲辨。

    从前她还只是个在廊下倒恭桶的粗使宫女时,桂嬷嬷就对她最是和善照拂,怎么会……怎么会包藏祸心来害她?

    可这念头在脑子里还没转过一圈,她便如同被冷水浇头,蓦地清醒过来。桂嬷嬷可是宫中老人儿,见惯了捧高踩低,凭什么独独对自个儿这下贱婢子另眼相看?

    是不是早在那时候,嬷嬷便发觉了她的眉眼轮廓,隐隐带着几分许贵妃年轻时的影子?

    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兴许从未纯粹过。

    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弄的赝品,拿什么去跟真物儿争长短?一个无儿无女、如同浮萍般的小嫔御,又有什么底气去跟膝下有成年皇子傍身的贵妃抗衡?

    倘若许贵妃真甩下真金白银去收买桂嬷嬷,那老婆子又怎会放着青云路不走,反倒对她死心塌地?

    这般仔细一想,珍嫔只觉不寒而栗。

    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散尽了,豆大的泪水扑簌簌地涌出眼眶,索性双臂抱膝,将自个儿紧紧蜷缩在栏杆底下,压抑而绝望地痛哭失声。

    杨幼薇被这凄厉的哭声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朝方妙意身边挪了挪,害怕地攥住她衣袖。

    方妙意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耐着性子问那缩成一团的珍嫔:

    “珍娘娘,您且与臣妾交个实底,您到底是想当皇上的嫔妃,还是只求能活着离开静颐园?”

    珍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清泪,连声剖白道:“明贵嫔娘娘,我也不怕您笑话我下贱没出息。”

    “我从前不过是个卑贱宫女,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原不过是平平安安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去内务府领一笔赏银,回乡嫁个庄稼汉生儿育女。”

    “我何曾想过要卷进来?我也根本参不透这些要命的事儿!我只想离开这鬼地方,哪怕、哪怕叫我去当姑子,或是去皇陵里磕一辈子头,做什么苦役都成啊!”

    “贵嫔娘娘,我不想死,我只想活命……”

    杨幼薇听得眼圈通红,整张小脸也跟着皱成苦瓜,眼瞧着便要滚下金豆子来。

    方妙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这下算是彻底体谅了皇帝平日里听见后妃哭啼时,那种一个头两个大的焦躁感。

    她赶忙出声打断道:“好了!快别嚎了,哭若能管用,后宫里的冤魂早该把天庭都给淹了!难不成凭你干嚎几嗓子,就能嚎出这园子去?”

    方妙意使出暗劲儿,一把拉起黏在身边的杨幼薇,临走前丢给珍嫔最后一番提点:

    “过些日子,园子里要办水陆法会,届时定会从京城各路名刹请来诸多高僧老道。”

    “您自个儿去寻摸门道,甭管是使足银钱去砸,还是苦心去博出家人的慈悲为怀,总归要设法劝动一位仙风道骨的高人,去太上皇跟前递话。”

    “就说您八字犯冲、命格不祥,留在身边有碍太上皇的龙体安康,唯有远远地送出园子清修,方能化解血光之灾。”

    “太上皇这些年愈发痴迷黄老仙道之术,对此等神鬼之说最是深信不疑,说不准这是您脱困的唯一契机。”

    珍嫔原本绝望的哭声戛然而止,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她这才反应过来,明贵嫔这是发了善心,给她指了条生路。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见明贵嫔的背影已然越走越远,忽地又犹豫起来。

    片刻后,她狠狠咬破下唇,不顾一切地追上前去,死死扯住方妙意半幅云袖。

    方妙意顿住脚步,侧首淡然道:“您用不着谢臣妾,日后若是成事,也断不可对外透露是臣妾出谋划策。臣妾今日点拨您,全是为了陛下清誉着想,与您不相干。”

    “不……不,”珍嫔急促地喘息着,压低了嗓音急急说道,“贵嫔娘娘,我只是想告诉您,行宫不比紫禁城,这儿是许贵妃只手遮天的地界。您素日吃穿上的事儿,千万要交给自己人经手,断不能轻信园子里的宫人。”

    方妙意闻言心头剧震,猛地扭过头去,目光灼灼地盯住珍嫔那张惶恐的脸。

    珍嫔却像被针扎了手,倏地撒开她衣袖,拼命摇着头往后退去。

    “对不住,我不能再跟您多掰扯别的了,我也是……也是瞧见贵妃近来跟皇后走动得勤,心里发慌罢了。”

    言尽于此,珍嫔如同一只受惊的夜枭,扭头便扎进重重叠叠的爬山虎藤蔓里,转瞬没了踪影。

    杨幼薇瞪大眼眸,提起裙子便要往前追,却被方妙意抬手拉住。

    “罢了,别去逼她了。”方妙意眸色沉沉,叹道,“她还要在贵妃手底下讨生活,说多了是要命的。”

    也难怪她这两日总是乏力食减,连御医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难不成,真是有人动手脚了?

    杨幼薇满脑子乱麻,只得乖乖跟在方妙意身后,继续往回廊外头走,两只耳朵里平白灌进去这些惊世大秘密,只觉脚下步子都直发飘。

    她这人有个毛病,一经吓唬嘴巴便更收不住,唧唧咕咕地念叨个没完:“我的老天爷呀!谁能成想嘉熙爷竟是个这样儿的。”

    “原先见怹老人家把一众娘娘都撂在紫禁城里,单单只挑贵主儿随行,我还当怹老人家这是老房子着火,多稀罕贵主儿,非她不可呢。”

    “敢情折腾一大通,全是嫌弃老娘娘们不够水灵鲜嫩,特特换个松散地界儿,偷腥解馋来了!”

    “您再瞧瞧咱们万岁爷……嗬!这还真是子不肖父,难怪不招太上皇待见呢。”

    方妙意听得“嘶”了一声,疾言厉色地呵斥道:“快住口罢!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头嘚嘚,真是活腻味了不成?”

    “就你这张漏风的破嘴,总也管不住!”

    杨幼薇被骂得直缩脖儿,委屈巴巴地连连告罪求饶。待走到八角亭子附近,瞧见宫人们都垂手候着,她便立时脚底抹油,寻了个由头跟方妙意作别,一溜烟儿滚回院子里。

    画锦见娘娘从廊子里走出来,赶忙亲自抱起金珠儿,迎上前去关切地询问道:“娘娘,您这脸色怎么瞧着不大好,可是出什么事了?”

    方妙意借着从她怀里接猫的工夫,用气音道:“回去再说。”

    画锦立时心领神会,换上一副毫无破绽的笑脸,扬起嗓门儿与主子打趣道:

    “咱们金珠儿近来伙食太好,都快吃成个小猪猡了,身子沉甸甸的,奴婢才抱了一小会儿,都觉着压手呢。”

    方妙意伸指抚摸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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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它呼噜呼噜的动静抚慰着,也不由弯唇浅笑,顺口接茬道:

    “小猫就该养得胖乎乎的才讨喜。”

    话音刚落,她自个儿倒先愣住,只觉这话熟稔得很。待细细一回味,才想起这不正是皇帝抱着她时,随口说的混账话么?

    方妙意脸蛋儿发烫,直臊得她咬住唇瓣。

    正欲顺着原路折返,方妙意却远望见前头立着一排身影,分明是御前带刀侍卫的行头。

    方妙意心念一动,蓦地驻足,朝画锦问道:“那边站着当差的,可是御前侍卫?”

    画锦眨巴着眼睛,使劲儿瞅了半晌,忍不住惊诧道:

    “嗳唷,瞧着还真是呢!”

    “真奇怪,他们怎么不在万岁爷跟前听用,反倒在这儿看大门呢?”

    方妙意垂眸稍加思忖,便将里头的关窍猜透七八分。

    太上皇跟前本就有内卫,皇帝若再呼啦啦地带着一大票带刀侍卫闯进去,做儿子的在老子面前明目张胆地摆威压阵仗,终归是太过桀骜不客气了些,故而才将随扈留了一半在园子外头。

    “你快替我瞧瞧,那群人里头可有大哥?”方妙意一边踮起脚尖在人群里焦急地搜寻,一边连声吩咐画锦帮着分辨。

    画锦听了这话,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咂舌劝道:“娘娘,您是要见大爷?这怕是不合规矩罢。”

    大内历来防范森严,没皇帝的明旨恩准,即便是嫔妃自个儿嫡亲的兄弟,那也是要避嫌的外男,断不能擅自见面,私相授受的。

    方妙意自然深谙宫规,可她心头疑云越滚越大,实有一桩火烧眉毛的要紧事,非得托付给哥哥去办不可。

    偏巧这惊鸿一瞥间,她竟真瞅见大哥熟悉挺拔的身影。

    方妙意立在原地,死死绞着手里帕子,心底天人交战半晌,终是把心一横。

    她果断将身侧簇拥着的宫人尽数打发回去,只留画锦一人。

    “你悄悄摸过去,躲在那棵老柳树后头,把大哥给唤过来。”方妙意低声吩咐道。

    画锦自是以小姐马首是瞻,得了令便猫着腰,借着太湖石的遮掩悄悄溜过去。

    在两人合抱的柳树背后躲住,画锦瞅准时机,捏着嗓子轻唤一声:

    “衡大爷——”

    冷不丁听见这声熟稔的呼唤,方世衡心头一震,立时循声望去。

    画锦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只探出半个发髻,便迅速缩回柳树后头,胸腔里那颗心直唬得怦怦乱跳。

    一同当差的侍卫们也是自小习武的顺风耳,自然将那声娇滴滴的呼唤听个真切。

    几人隐隐约约只瞥见是个俏丽宫女儿的背影,便不由得挤眉弄眼起来,露出些意味深长的促狭笑容。

    旁边的郭侍卫用手肘撞了撞方世衡胸膛,调侃道:

    “怎么着,咱们小公爷在园子里,也有相好的红粉知己了?”

    方世衡一听那叫法儿,便猜出来人是画锦。画锦怎么会突然寻他,难道是妹妹出事儿了?

    方世衡心头登时一紧,哪有功夫理会这些粗汉的浑话,赶忙抱拳冲同僚们作揖,正色辩白道:

    “郭兄可莫要顽笑,在下家中有妻有子,从不沾惹这些风流账。”

    郭侍卫却全当他是在强撑,朝他咧嘴露出个“我都懂”的油滑笑容,推着他后背催促道: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会佳人罢。人家小娇娘等急了,待会儿可不依你。”

    方世衡此刻满心都是自家妹子的安危,也懒得再费口舌争辩,足下生风地朝柳树后头奔去。

    方妙意正揪着帕子,孤零零地立在曲桥下焦灼等候,一抬眼见画锦领着大哥穿林而来,便赶忙疾走两步迎上前去,颤声唤道:

    “哥哥。”

    方世衡瞧出妹妹有话要说,一时也顾不上君臣之礼,压低嗓音急切询问:

    “娘娘怎么独自在这儿?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方妙意借着方才等候的功夫,早已细细盘算过几遭,心下已然有了决断。

    她拉着大哥躲去花丛后头,轻声说:

    “哥哥,你千万替我寻个靠谱的路子,从外头悄悄地请一位大夫……”

    方世衡静静听完妹妹所言,面容逐渐凝重。待她话音落下,他才深吸一口气,沉声反问道:

    “娘娘这般行事,要将万岁爷一并瞒在鼓里?”

    方妙意轻轻点头,眸底蓄着一汪秋水,合掌祈求道:“哥哥,你可以帮我么?”

    方世衡听罢,久久无言,手指在刀柄上攥出了青筋。

    半晌,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低哑着嗓子应承道:“罢了,只要你自个儿心里有谱就成。咱方家满门,就数你这一个娇贵眼珠子,我们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方妙意闻言,立马抿唇笑起来,软绵绵地撒娇:

    “我就知道,这世上顶数哥哥最疼我了。”

    她指间攥着帕子,顺势推了推大哥臂膀,连声催促道:“此地到底不宜久留,哥哥快回去当差罢,莫叫旁人拿了错处。”

    方世衡重重地点了下头,将种种顾虑与杂念悉数压入心底。

    他抬手拂开眼前横斜的花丛,正欲提步离开。

    熟料天不遂人愿,方世衡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迎头撞上从静颐园回来的圣驾。

    “臣给万岁爷请安!”

    方世衡心头大骇,赶忙扶住腰间雁翎刀,直挺挺地跪在甬道上请安。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额角上便密密匝匝地沁出一层冷汗。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直直穿透花树,劈头盖脸地砸向方妙意。

    她骇得三魂丢了七魄,猛地抬手,捂住自个儿双唇,生怕漏出惊悸的倒抽气声。

    满背细汗瞬间蒙透里衣,方妙意只觉胸腔里的那颗心,快要顺着嗓子眼儿蹦跶出来。

    陆观廷此刻正靠坐在肩舆里,指节漫不经心地撑着额头。

    他原是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撩开眼皮,见个御前侍卫从花丛深处钻出来,本能地蹙了蹙眉心。

    大内禁苑,光天化日的,定是哪个色胆包天的侍卫,躲在背旮旯里跟小宫女私会。

    天子眼底划过冷戾之色,正欲沉声吩咐左右,将花丛后头的宫婢一并拿获查办。

    可待他眯起凤眼,真切瞧清伏在地上的是谁时,神色顿时微微一变。

    陆观廷搭在肩舆扶手上的长指收拢,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宝瑞跟在舆轿旁侧,一听这动静,赶忙张罗落轿。

    “退后,都给咱家退得远远儿的。”

    宝瑞一甩臂弯里的麈尾拂尘,压低嗓音将随扈的宫人悉数轰退十来丈远。

    他一面躬身伺候主子爷下轿,一面在心里叫苦不迭。

    这方小公爷可是明贵嫔的嫡亲兄长,眼下若是犯了浑叫皇上责罚,贵嫔娘娘脸上也不好看。

    《宫花赋》 60-70(第23/23页)

    宝瑞急得直搓手,暗自盘算着要不要寻个腿脚麻利的小太监,偷摸去日月同春院里报个信儿哇?

    可谁能料到,他心心念念的贵嫔主子,此刻正猫在数步之遥的烂漫花枝后头,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呢。

    绣着龙尾的袍角陡然闯入视线,方世衡只觉头皮发麻,冷汗顺着鬓角不要钱似的往下淌。脑袋恨不能直接扎进地砖缝里去,端的是十分心虚气短。

    陆观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禁不住皱了下眉头。

    “你若是个没成婚的小爷们儿,真看上哪处当差的丫头,大大方方跟朕开口,朕赏你便是。”

    皇帝嗓音低沉含怒,带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训斥意味:

    “可你如今既是成了家的,有妻室在堂,便不该在这外头沾花惹草,同人不清不楚地厮混。”

    “家宅不宁,何以立业?你自个儿也是个做父亲的人,行事怎么这般荒唐没个分寸!”

    方世衡冷不防挨了这么一通训,先是听得一愣神,脑子里直犯迷糊。

    转瞬之间,他便咂摸出味儿来,原来万岁爷也当他是在偷香窃玉,误以为花丛里头藏着的是哪个野女人。

    可转念一想,误会便误会罢,横竖不过是挨顿板子或是降两级官职,总好过把妹妹也给捅出来的强。

    方世衡艰难地滚动喉结,把脑袋磕在石板上:

    “臣知错,臣一时糊涂,有负圣恩!”

    他咬紧后槽牙,顺杆儿往上爬,斩钉截铁地发誓:“打今儿起,臣便同她一刀两断,往后再不敢有半点往来,还求万岁爷恕罪。”

    躲在花丛里头的方妙意,浑身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她深知大哥在御前当差是何等不易,若在皇帝那儿挂了这么个浪荡罪名,仕途可就全毁了!

    更要命的是,以皇帝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性,这事儿哪能单凭几句软话就轻易遮掩过去?

    待会儿皇帝必定要下令,把花丛里头藏着的“宫女”,也给生擒活捉出来。

    要是临时把画锦推出去顶雷,那简直是把万岁爷当三岁小儿糊弄,罪加一等,必定死得更难看!

    方妙意眼圈熬得通红,终是咬碎银牙,彻底横下心。

    她伸出青葱玉指,颤巍巍地拨开那片浓密花枝。

    顾不上拍拍肩头沾的草叶,她赶忙提溜着妃色裙裾,从枝条掩映中钻了出来。

    方妙意连抬眼看皇帝一眼的胆子都没了,双膝一软,扑通跪伏在大哥旁边。

    “给陛下请安……”

    她双唇嗫嚅,单薄香肩抖得不成样子:

    “都、都是臣妾的错,您别冤枉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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