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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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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驴,气哼哼地甩着大袖跌回太师椅里。

    老爷子后院那些腌臜事,陆观廷原就懒得搭理。眼下方妙意又寻了过来,他更是一刻也不愿在这污糟地界多耗。

    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不安生含饴弄孙,偏惦记着老牛吃嫩草,弄那么多年轻姑娘搁在身边。便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迟早要闹出丑事。

    皇帝拧起长眉,朝地上那两人斥道:

    “舌头捋直了,赶紧说。朕没功夫瞧你们在这儿磨牙。”

    珍嫔唬得浑身一激灵,小心翼翼地拿余光扫了眼方妙意,旋即死命磕下头去,颤着嗓子辩白起来:

    “主子爷明鉴!嫔妾久居内苑,却也听闻慧增大师乃得道高僧,这才动了向佛之心,想讨教几句大乘佛法……”

    “哪曾想这贼秃瞧着慈眉善目,实则是个衣冠禽兽!他见嫔妾年轻貌美,便起了歹心,言语轻薄不说,竟还上手拉扯!”

    “嫔妾拼死挣扎,生怕坏了天家体面,叫主子爷蒙羞,这才不管不顾地扬声喊人哪!”

    方妙意躲在后头听着,心中已信了大半。

    珍嫔既铁了心要脱离太上皇的魔爪,又岂肯回头跟慧增不清不楚?说难听些,慧增和尚还不如太上皇呢。太上皇好歹还是名义上的天下至尊,那老和尚又算什么?

    珍嫔寻到慧增帮忙,原也没错。毕竟谁能想到,这名满京华,引得各路王公竞相延请的慧增大师,竟是个不折不扣的花和尚!

    天爷爷,她从前还真当这老秃驴是个得道半仙儿呢。

    慧增那张老脸此刻涨得犹如猪肝,眼见要丢了性命,哪还有什么高僧体面?顿时不管不顾地嚷嚷起来:

    “诸位休听她胡言!分明是她春心荡漾,主动寻上贫僧,百般献媚讨好,非要随贫僧去庙里做对野鸳鸯!这等娼妇行径,不是勾引又是甚么!”

    “你放屁!”

    珍嫔尖叫一声,扑过来就要撕打。慧增和尚见状,却像是抓住把柄,更加添油加醋地辩白起来:

    “对……对!太上皇,方才就是珍嫔勾引贫僧,她说这园子是活地狱,要随贫僧去外头庙里逍遥!况且她若没存歪心思,又怎会独自前来后罩房?”

    嘉熙帝本就极好面子,一听这话,直觉头顶上绿得冒光,顿时勃然大怒,蹬着靴子就要跳起来发作。

    宝瑞眼疾手快,赶忙死死按住老爷子胳膊,脑门上的汗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这会儿是彻底没心思看戏,拼命地求爷爷告奶奶,心说太上皇您可消停点罢,甭上去拳打脚踢的,再把万岁爷的心肝给吓出好歹来。

    “贱婢!你还有何话说!”

    太上皇怒吼质问,伸着枯瘦的手指头,弯腰直戳珍嫔面门。

    珍嫔缩作一团,连声喊冤,只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死不承认,眼珠子乱转着还想寻词儿开脱。

    慧增却已是个狗急跳墙的架势,啐了一口狠声道:

    “你还不认账?贫僧怀里可还揣着你递来的条子呢!”

    “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说你要躲出园子,还要哄着贫僧与你合谋,编瞎话欺瞒嘉熙爷!”

    这一锤定音,直砸得珍嫔七荤八素,她顿时伏在金砖上,泪如雨下地哭嚎起来。

    她哭得凄楚哀绝,只恨老天爷瞎了眼!既要叫她出身下贱,又为何给她一副好皮囊?被这半截身子入土的太上皇强占了去,日日承欢,恶心欲呕。

    原以为拼着粉身碎骨的奇险,抓了根得道高僧的救命稻草,便能遁入空门,洗净这身污浊。

    没成想,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兜兜转转,终归要遭这些道貌岸然的老货们淫。辱!她这命,怎就这般苦啊!

    想到此处,一股子破釜沉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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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戾气从她胸口直冲顶门,既然活不成,那这老秃驴也甭想好过!

    她猛地昂起头,青丝散乱着,咬牙切齿地指着慧增破口大骂:

    “你算什么好鸟,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下三滥!”

    她急忙地看向四周,也不管抓住谁,上去就疯了似的嚷嚷:“你们别信他!这老秃驴平日里吹嘘自己能辟谷成仙,结果全是骗人的!”

    “我亲眼瞧见,他脖子上挂的那挂念珠,根本不是菩提子,全是用丹药假冒的!”

    “他每日叫小沙弥送滚水进去,便偷偷拆下一颗珠子,丢进水里化开当饭吃!那丹药也不知是什么做的,一碰水面,立马就汪出一层油花儿,膻气逼人!他就是靠吃这劳什子装神弄鬼,欺世盗名!”

    此言一出,顿时震惊四座。

    太上皇本就笃信仙佛,将得道高僧们奉若神明,如今见这心里头的梵音净土,竟活生生叫人泼了一大桶恶臭粪水,哪儿还能忍得住?

    “查!给朕扒下他那挂念珠来查!”老头子双目赤红,嗓音劈劈啦啦地吼道。

    慧增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攥着胸口念珠拼命打滚,直喊着珍嫔是胡说八道。

    可旁边伺候的小太监们哪个不是狼崽子?三拳两脚便将人按住,硬生生拽下那黑油油的珠串来。

    一个小太监麻溜地抠下一颗,直接投进旁边供案上的热水盆里。

    不过眨眼功夫,那黑丸子果然在水里化开,更有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气夹杂着血味儿,直冲人天灵盖,也不知是甚么倒胃口的东西熬的。

    太上皇见状大怒,指着那盆水呵斥:“这究竟是何邪物!”

    事已至此,慧增和尚骇破了胆,知晓再也瞒不住,只得趴在地上捣蒜般地磕头,和盘托出道:

    “这是……是贫僧用紫河车熬炼出的丹药……”

    “紫河车”三字一出,周遭站着的后妃纷纷变了脸色,皆是倒抽一口凉气,赶忙用帕子捂住口鼻。

    方妙意更是听得一阵犯恶心,那股子血肉熬煮的腥气,仿佛顺着鼻腔往嗓子眼里钻,骇得她连连抚着心口,拼命顺着想干呕的劲儿。

    慧增和尚为了保命,又像疯狗似的反复嚷道:

    “太上皇明鉴!今日之事,全是这狐媚子扭着身段来撩拨贫僧,都是她蓄意勾引哪!”

    “呸!分明是你这花和尚色欲熏心,扯着我不撒手!”珍嫔脸上泪痕斑驳,扯着嗓门尖声反驳,毫不示弱。

    两人就在这佛骨檀香的大殿里互相攀咬起来,面目狰狞,越说越乱,越嚷越难听。

    “够了!”嘉熙帝忍无可忍,一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桌案上,震得茶盏哐啷作响。

    “把这淫秽宫闱的贱妇,与这欺君罔上的妖僧,统统给朕拖出去,乱棍打死!”

    太上皇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有人诓骗他长生之事。而珍嫔居然还敢嫌他年迈,要跟个秃驴私奔逃跑!他简直气愤欲死,恨不得立时便将这两人剁成肉泥。

    方妙意躲在皇帝身后,瞅着珍嫔凄楚癫狂的模样,只觉她真是个可怜人。珍嫔跟她们又不一样,她们这些人,背后有整个家族撑着,或自愿或勉强地踏进宫门,是为阖族保荣华,为自个儿拼富贵,输了是命,赢了便是给满门续气,好处滔天。

    可珍嫔一个孤零零的民女,有什么好舍命来搏的?更别提她跟的还是太上皇,一个连权柄都攥不住的老头子。

    她心中实在不忍,便悄没声儿地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拽了拽皇帝衣袖。

    陆观廷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仅凭那微弱的牵扯,便已猜到她想求情。

    他神色淡淡的,只递给宝瑞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珍嫔弄下去,别在这儿继续招老头子的眼。

    宝瑞心领神会,赶忙招手。小太监们当即扑上去,一左一右钳住珍嫔的膀子往外拖。

    珍嫔看着宫人乌泱泱涌上来,吓得魂飞魄散,垂死挣扎之际,一眼逮着立在皇帝身后的方妙意。

    “明贵嫔娘娘!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啊——”她哀戚的哭嚎声如杜鹃啼血,直在梁柱间盘旋。

    拿人的太监唬得脸色煞白,赶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将人倒拔葱似的拖出门槛去。

    可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到底还是叫满殿的人听了个真切。

    淳贵嫔总算是寻着缝儿,拿香色帕子半掩着唇角,轻声念叨:“嗳唷,真是奇了怪了,这珍嫔怎么不向旁人求救,偏只喊咱们明妹妹呢?莫不是……明妹妹知道些什么?”

    方妙意心头猛地一紧,背脊生寒,刚想张口辩驳,身前却已传出皇帝的呵斥:

    “放肆!这儿有你插话的份?”

    淳贵嫔骇了一大跳,赶忙跪伏在地,不敢再往外蹦词儿。

    然而太上皇已经听进去了,他本就觉得脸面被人踩扁了碾,一肚子怒火正愁寻不着口子发泄。此刻听淳贵嫔一说,心中直道定是老三这个不孝子连同他那个小妖精,暗中使坏撺掇,存心设局就是要给他这当老子的难看!

    太上皇猛地转过脸,嘴唇抖动,刚要借题发挥发作一番。

    哪知陆观廷倏地站起身来。

    他身形颀长,顿时就将方妙意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陆观廷随意撩起眼皮,眸中没有半点温情,唯有冷冽威仪:

    “父皇,管好您的人。儿子可不是每天都有闲工夫,替您断这些破烂官司。”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把太上皇噎得白眼直翻。

    说罢,陆观廷不再理会那气得发抖的老头子,大掌极自然地在方妙意腰侧轻拍了两下,示意她先回去,莫掺和。

    方妙意方才被太上皇盯着,早觉得浑身发寒。此刻见皇帝示意,她便赶忙垂下眼睫,敛裙跪安。

    她搭着画锦的手匆匆往外走,心头还兀自发毛。做过皇帝的人,气势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如今老了不得志,便越发阴鸷凌厉,叫人看了只想躲,一刻都不想多待-

    陆观廷并未立时走,只因他若不在园子里倒也罢了,眼不见心不烦,尽随太上皇自个儿折腾去。

    可今日他既然在此,这行宫的天便只能姓陆,凡事儿自然都得他金口玉言判了才作数。

    等留下来将后头的烂人烂事彻底弹压干净,外边日头已歪到了西山尖儿上。

    陆观廷见时辰不早,立马就撂下怒发冲天的太上皇,径自回了日月同春。

    哪知前脚刚迈进抱厦,他便觉得怀里一热,散着花香味儿软身子扑过来,抱住他就不撒手。

    原是一直在门槛上等着呢。

    陆观廷唇角微勾,稳稳当当地接了个满怀。

    他垂首去瞧,见怀里姑娘眼圈儿还是红的,便顺势托起她腿弯子,将人打横抱进了里间儿的碧纱橱。

    见她依旧神色恹恹,提不起精神似的,陆观廷暗叹一声,轻轻揉捏她后颈皮。

    “好了,把心放回肚子里罢,莫再惦记那些血糊淋喇的事儿了。”

    皇帝挨着她坐下,压低嗓门儿温言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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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已经吩咐宝瑞,叫行刑太监给白绫打了个活扣儿。”

    “珍嫔吊不死的,等夜里装进席筒子扔出园子,往后是死是活,便全凭她自个儿造化。”

    方妙意听得这话,长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脊梁骨总算软和几分。

    可不知怎的,她依旧蹙着眉头,眼皮耷拉着,水亮亮的眸子里仍蓄着一汪化不开的郁闷。

    陆观廷抬指摸了摸她脸蛋儿,又心疼又好笑,不禁问道:

    “怎么了?还不高兴什么?”

    “难不成是被老爷子那几声吼,给吓掉了魂儿?”

    方妙意摇摇头,嘴儿撅得能挂起个油瓶,明知这话说出来保准要遭嘲笑,可到底憋不住委屈,倾身紧紧贴住皇帝胸膛。

    她将下巴搁在陆观廷肩膀上,蹭着他耳廓子,絮絮叨叨地倒起苦水:

    “方才退出来的时候,臣妾气不过,趁乱叫画锦薅住了那个老秃驴……”

    “臣妾便逼问他,当年在庙里,他给臣妾批的那个命数,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您猜那老贼秃怎么说——”

    “他竟大言不惭,说凡是高门大户、钟鸣鼎食人家出来的姑娘,他闭着眼全给批的是‘娘娘命’!”

    “他说主家太太们就爱听这种吉利话儿,大把的香油钱往里撒,且那些千金贵女们往后本就要入宫参选,这瞎话也极容易成真,到时他就是活神仙啦……”

    说到伤心处,方妙意只觉胸腔里酸水直往上翻,越想越觉得自个儿像个待宰的冤大头。

    她原将那批语奉若神谕,哪怕龙潭虎穴她也要闯进来,全指望着这天降的福分撑腰呢!

    如今倒好,金光闪闪的“娘娘命”竟是个随口倒腾的便宜话,这下全泡汤了!

    她气得直抽搭,脸蛋儿埋在皇帝衣襟里,呜呜咽咽地撒娇。

    陆观廷听罢,赶忙重重滚动喉结,强压着闷笑。

    人家为着生死攸关的大事吓得魂不附体,她倒好,满脑子惦记的竟是和尚胡诌的批言准不准。

    哪怕拼命抿紧薄唇,到底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双手掐住方妙意腰肢,像拔水萝卜似的,将人直挺挺地拔起来。

    皇帝略一倾身,撞了下她额头,宠溺道:

    “傻不傻?”

    方妙意吃痛,赶忙抽出手捂着脑门儿,娇声嗔怪:

    “陛下哪里懂得!”

    “这对臣妾来说,可是顶天立地的大事,是臣妾后半辈子的指望。”

    皇帝闻言,顿时不悦地眯起双眼。倘若他没记错的话,方妙意从前说过,她后半辈子的指望是他罢?

    “你这小没良心的,与其求神拜佛,还不如来求朕。”

    “菩萨不能保佑你做娘娘,但朕能。”

    方妙意登时也顾不上委屈了,像只讨食的小猫崽子,挨挨凑凑地上前。仰起芙蓉面,便在皇帝唇上“啾”地亲了一口。

    她丹唇微张,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里闪着狡黠水光,还不忘含混不清地咕哝着探底:

    “陛下此言当真?”

    还不等陆观廷答话,她忽地又烂漫一笑,两条藕臂紧紧缠住他脖颈。

    管它是真是假,她都已经盖印啦,堂堂天子,总不好再赖账的!

    第80章

    未免食言而肥,转过天来,皇帝便寻了个“淑德钟敏、恪勤内职”的由头,给方妙意晋了昭仪的位份。

    方妙意果然被哄得心花怒放,攀住皇帝脖颈,便凑上去亲个没完,嘴里一叠声地给他灌迷魂汤:

    “臣妾最爱陛下了!”

    陆观廷极其受用她这番毫无章法的乱拱,心里头暗暗哼笑,狐狸的嘴,骗人的鬼。

    虽说如此,他倒也知晓她成日里眼巴巴的,无非是盼着自个儿陪她逛园子。

    待到过几日天气晴好,朝政也略得空闲,皇帝便常带她去湖心岛上游逛消夏。

    这会儿仗着皇帝在侧,方妙意早把那劳什子水蛇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兴致勃勃地乘着鹢首莲舟,一头扎进密匝匝的绿柳阴和荷叶荡里,指使宫娥们摘红白菡萏。她自个儿就负责挑拣,瞧着这朵盛极要败了,那朵却还没开。苞,拣来拣去,才勉强摘得一捧称心合意的。

    湖心亭周遭绿波轻漾,水晶帘子才教风掀起个边儿,便先有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扑进面门。

    陆观廷正闲适地靠在花梨木攒藤心摇椅里,听见动静一抬眼,果然瞧见方妙意身段袅娜,又抱了满怀的水芙蓉跨进门槛儿来。荷花粉的白的,瓣上还滴着水珠儿,衬着她今日这身鹅黄衫子,比诗册上的艳词还美。

    “陛下万安。”她轻轻屈了屈膝盖。

    皇帝扬了扬握卷的手,示意她免礼。目光重又落回诗文上,唇角却忍不住微微挑起。

    方妙意背身站在石桌旁,掐了雪白的棉花团儿,仔仔细细地塞进荷花折口里,又用丝线一圈圈缠缚结实。

    陆观廷翻了下书页,忽瞥见桌上摆了一排排堵了口子的荷花茎。他瞧着稀罕,不由掩起书卷,笑问道:

    “这又是鼓捣什么呢?

    方妙意回眸搭了眼皇帝,娇声解释说:“这是苏姐姐教臣妾的法子,说是用棉花锁住水气,能让菡萏在瓶里多活几日呢,开出来的花苞也更有精神。”

    等她将那一捧水灵灵的荷花尽数捯饬妥当,这才斜签着插进案头的汝窑天青色长颈瓶里,又提了银铫子“咕咚咕咚”往里头灌上清水。

    陆观廷打量着那荷花清供,心里便盘算要骗她再淘弄一瓶,摆进自个儿书房里去。

    方妙意顽累了手脚,拿丝帕拭了拭汗,这才溜达着往皇帝身边凑。

    她左右睃视一圈,鬼鬼祟祟地将水亭四面的细竹帘尽数放下来。

    皇帝见状,立时心领神会,低低闷笑出声。他敞开双臂,稳稳接住投怀送抱的姑娘。

    这般一坐,便带动了身下那张花梨木摇椅,忽悠悠地晃荡两下。

    方妙意只觉这晃悠劲儿忒舒坦,索性撑起身子,跪坐在皇帝腿面上,腰臀暗自使力摇呀摇。

    眼前罗绮乱晃,皇帝直叫她摇得头昏,没奈何将书卷往紫檀小几上一掷。

    他捞过那截纤腰便往怀里一按,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她两下,笑骂道:

    “花猫都没你淘气。”

    方妙意一听这话,顿时不大服气,叭叭地辩驳起来:“金珠儿成日里上树下河的,臣妾不过是顺着势头晃两下罢了,哪里就比它还淘了?再说了,这摇椅造出来,可不就是给人摇着松泛的么。”

    陆观廷伸手拧了拧她的翘鼻尖,佯凶道:“朕瞧你是闲得骨头痒。赶明儿叫宝瑞在旁边再摆一张,你自个儿摇个天荒地老去,别在这儿磨朕。”

    “那不成。”

    方妙意黏黏糊糊地贴来皇帝怀里,咕哝说:

    “臣妾就要跟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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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待在一处。”

    平常在殿里时,她最是苦夏嫌热,不爱跟皇帝腻歪。可眼下在这湖上四面穿风,她反倒觉得皇帝身上热乎乎的,正合用。

    陆观廷哑声失笑,彻底没了脾气。

    他纵容地往椅靠里重重一陷,抱着她慢条斯理地摇晃,嘴里数落道:

    “撒娇精。”

    过了半晌,皇帝指腹摩挲着她身上细软的纱衣,忽然随口问道:

    “你小时候是不是就特喜欢荡悠悠儿?”

    方妙意自他肩头抬起脸来,水亮的眸子里满是惊奇,直问道:“陛下怎的知晓?”

    没等皇帝答话,她便又笑眯起双眼,絮絮地说起儿时趣事:“臣妾打小就爱睡摇车,娘亲常讲,若不把臣妾吊在半空里悠来晃去,臣妾便哭唧唧地不肯闭眼。”

    “爹爹稀罕臣妾,还亲自给臣妾做过一架悠车呢,原本都放在府里的库房吃灰,自打嫂嫂生了福哥儿,就又能抬出来用上了。”

    皇帝听得一阵低笑,揶揄道:“难怪长大之后,也总爱在秋千架上待着。”

    “等过阵子回了宫,朕便命造办处赶工,弄个精巧的秋千架,就悬在你寝殿房梁上,可好?”

    方妙意听得一愣,实诚地应道:“秋千不都是在院子里荡的么?放殿里哪儿使得开呀,没得撞了头。”

    陆观廷神秘一笑,将她往怀里抱紧了些,附耳说了两句私房话。

    方妙意迷迷瞪瞪地听完,顿时羞臊得双手捂脸,连声娇呼着说不行。

    陆观廷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慢悠悠逗弄:

    “怎么就不行了,不都是哄你睡的么?”

    方妙意羞愤交加,一头扎进他胸膛里嗔道:

    “定是乔太监那老不正经的,私下里又给您看什么不入流的物件儿了!”

    陆观廷闻言,阖眼笑得舒朗,又轻轻抚着她后背,像给狮子猫顺毛一般温柔妥帖。

    两人正耳鬓厮磨地说着悄悄话儿,忽听得水亭帘子外头,宝瑞颤巍巍的嗓音响了起来:

    “……皇上?”

    皇帝拢在方妙意腰间的手臂分毫未松,只隔着软帘,淡声朝外头问道:

    “何事?”

    宝瑞抹了把汗,焦灼地答道:“回万岁爷的话,是鹤鹿衔芝那边传信儿过来,说太上皇忽然咳血了,请您赶紧去瞧瞧。”

    方妙意闻言,也不由吃了一惊。前些日子不还能吼能跳的么?怎么突然就咳血了?

    晓得此事非同小可,她赶忙从皇帝怀里退出来,替他整理微敞的衣襟。

    陆观廷脸上笑意尽数敛去,沉声下了口谕:“吩咐岸上备轿,朕这便过去。”

    宝瑞在外头连声答应,踏着碎步急匆匆地退下去。

    皇帝瞧了眼外头天色,又回眸看了看孤零零的方妙意。

    暮色已至,湖心亭离岸边又远。把她单独撇在湖心,陆观廷实在放心不下,思忖一番便开口道:

    “随朕一起过去?”

    “到时你就在偏殿里坐着吃果儿,朕进去瞧瞧老爷子,若无大碍,一会儿就带你回来。”

    方妙意不愿给皇帝添乱,连忙乖巧应声:“是,臣妾都听陛下的。”-

    静颐园里,陆观廷听过御医回禀,便打算亲自进去瞧瞧太上皇,又把宝瑞留在偏殿照应。

    他拉来方妙意,温声嘱托道:“妙妙,若在外头碰着什么棘手事儿,只管进来寻朕,别自个儿受委屈。”

    “陛下放心罢,臣妾能出什么事儿?”方妙意抿唇一笑,轻声答应,又起身把皇帝送出门。

    宝瑞哈腰陪着明昭仪,一步也不敢离远,变着法儿地替她解闷:“娘娘宽心,这儿虽是太上皇的寝院,可如今做主的到底是咱们万岁爷。您坐下吃盏茶,说不准万岁爷就出来啦。”

    正赶上底下小太监殷勤送来果盒,宝瑞便住了嘴,扶主子去软榻上歇歇脚。

    画锦和香凝守在边上,仔细剥开秋葡萄,紫衣褪去,露出绿莹莹的果肉。

    如今提心吊胆也没用,方妙意索性半倚在炕桌边上,捏着个錾花小银叉子,慢条斯理地叉着吃。

    见娘娘有些心不在焉,宝瑞赶忙提起精神,绘声绘色地说:“娘娘,您知道今晚膳房备了什么好东西么?说是荷叶粉蒸肉,取的是湖里头现摘的嫩荷叶,把五花肉、炒米和香料一起裹进去,上笼足足蒸上一个时辰。揭开来,那荷叶的清气就全渗进肉里头去了。用筷子一夹,金灿灿的粉蒸肉直往外冒……”

    方妙意咽下嘴里的葡萄瓤儿,拿帕子点拭着唇角,浅笑道:

    “瑞公公快打住,这话儿说得本宫直犯馋虫,眼冒绿光就要啃人呢。”

    殿内侍候的几人听见这话,顿时都憋不住,纷纷低下头偷笑起来。

    正是这当口,外头穿廊上忽地传来一阵急厉的交谈。伴着金玉碰撞的丁当声,由远及近。

    “本宫早就叮嘱过,太上皇这把年纪,身子骨儿得像熬药似的慢火温补,绝不能贪功求快!”

    许贵妃尖利的嗓音劈砸过去,透着滔天怒火:

    “你这不知死活的老牛鼻子,又背着本宫往那回春丹里,掺了什么催命的虎狼药!难不成要把人的底子都烧干了才算完吗!”

    张近垣跟在后头,早骇得汗出如浆,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淌:“贵主儿明鉴,太上皇近来也不知怎的,一直催着贫道赶快进补,直嫌那固本培元的方子药力绵软,见效忒慢,说脸色死灰缓不过来。”

    “贫道原只多加了半钱鹿茸精,谁承想太上皇急着重振龙威,自个儿背地里多咽了两丸,这才虚不受补,火灼肺经,吐了这口老血哇……”

    “糊涂!”

    说话间已到门前,许贵妃气得眼前直花,也顾不上等小太监打帘,自个儿戴着景泰蓝护甲的手猛地一掀帘子,便跨进偏殿门槛。

    方妙意早在里头听见动静,这会儿已拿温帕子擦净了手,在砖地上规规矩矩地站定。

    见许贵妃一身煞气地撞进来,她双手交叠于腰侧,蹲身道:“臣妾给贵主儿请安,贵主儿万福。”

    许贵妃冷不防在这儿撞见她,禁不住拿舌尖舔了舔后牙的地方,那里正缺了两颗。

    她心里又是恼怒这狐媚子,又忌惮皇帝那个发作起来六亲不认的活阎王,当真是不敢轻易招惹。

    她猛地甩了下手里捏着的洋绉帕子,不阴不阳地吊起嗓子:

    “哟,这不是明昭仪么?快起来罢,本宫哪儿敢受您的礼。”

    方妙意神色未变,只搭着香凝手腕缓缓起身,温声回了句:

    “贵主儿折煞臣妾了。”

    一起身,她便识趣地往后退两步,远远地躲去椅子里坐下,摆明了不想跟许贵妃起争执。

    张近垣跟进来,一双精明老眼猛地瞅见方妙意,登时想起从前的佛像金漆,心里直发虚。

    他当下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悄没声儿地缩回脚,贴着墙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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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跐溜一下溜没影了,压根没敢留在殿里触霉头。

    许贵妃瞥见张老道逃了,也没搭理他,只忽然像是闲得慌,从鼻腔里冷笑两声。

    “本宫还当是哪个奴才伺候呢,原来是香凝啊。”

    她眼尾斜挑,上下打量着香凝,语带嘲讽:“转头又攀上了新主子,瞧这通身的气派,也挺扬展哪。”

    方妙意听见这话,唇角那点儿浅淡的笑意顿时沉下去。

    见香凝身形微动,方妙意赶忙扶住香凝手腕,示意她躲去后头,别自个儿开口。

    “香凝这丫头行事稳妥,很是得用。臣妾后来一问才知,原来是从前侍奉过贵主儿的。”方妙意缓声道,“要不还说是贵主儿调理有方呢?手底下的宫女个个儿稳重识体。”

    许贵妃在炕桌边支倚着,随手拨弄耳垂上的金葫芦坠子。

    “说起来也是缘分,你捡了本宫剩下的丫头不说,听闻连那丽正宫,如今也分给你住着了?”

    方妙意正欲启唇,许贵妃却根本不给她插嘴的空当,笑吟吟地抢白道:

    “你莫不会以为,皇帝是真心宠你罢?”

    许贵妃呵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你不过是他掌心里捏着的一只漂亮玩物儿,逗弄起来新鲜罢了。你在这宫里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能给你的,也随时都能拿回去,你还当自个儿多有脸面呢?”

    说罢,许贵妃便拿帕子掩着唇,吃吃笑了起来。

    听出许贵妃话里有话,香凝微微蹙眉,掌心顿时沁出一层冷津津的腻汗。

    边上伺候的宝瑞也不禁悚然变色,慌忙垂下眼皮,扯笑道:“娘娘……”

    正当这时,外头的宫人又打起了门帘子。

    顺妃、如妃等几位老娘娘,由宫女们搀扶着进了偏殿。

    顺妃慈眉善目地扫了一圈,温声开口道:“贵妃娘娘也在这儿。”

    方妙意见状,赶忙从椅上起身让座,嗓音甜润地跟老娘娘们一一问安。

    顺妃瞧她虽然笑着,脸色却有些不对劲儿,便疑心是许贵妃又作妖,仗着辈分给她脸子瞧了。

    老娘娘是个心善的,当即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方妙意手背,慈爱地打圆场:“好孩子,本宫方才过来时,瞧着膳房里的冰糖莲子羹已经炖好了。你素来是个妥当人,便替我们端进去,给太上皇尽尽心罢。”

    皇帝方才进去时,确实千叮万嘱过,若是碰着什么难缠的事儿,就直接进殿去寻他。

    方妙意心领神会,知晓顺妃是在替她解围,连忙柔声跪安,退下去膳房取莲子羹-

    守门的小太监不知是得了什么吩咐,见明昭仪过来,二话没说就给她开了门。

    方妙意端着朱漆都承盘,独自一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周遭阒寂无声,越往深处走,她心里越是止不住地发毛。

    因着太上皇突发病症,殿里正是门窗紧闭,也没怎么掌灯,层层叠叠的金纱幔子垂下来,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方妙意脚步放缓,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有些瘆人。

    可转念一想,皇帝此时也在里头呢,她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肚里。

    她暗暗安慰自个儿,只消转过前头那道十二扇紫檀雕花大屏风,就能见着她的万岁爷了。

    “朕如今都病成这副样子了,不过是想要个儿子在跟前承欢,你还要推三阻四!”

    太上皇嗓门儿陡然拔高,苍老的怒吼在幽暗内殿里轰然炸响。

    方妙意吓得浑身一激灵,赶忙垂下脑袋,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屏风那头,陆观廷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碗乌黑的药汁子。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药汤,语气冷淡得气死人:

    “父皇可是病糊涂了?陆其修如今过继给廉王叔,宗谱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可不是您的种了。”

    “您想要儿女在膝下承欢,这有何难?紫禁城里头,还养着您不少小崽子呢,您这会子想见哪个?儿子这就下旨,送他来见您。您又何苦执着于一个外人?”

    “你个逆子!就非要对老五赶尽杀绝是不是?”太上皇气得大声喘息,“就让他来朕身边伺候两日,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陆观廷低笑一声,笑意分毫未达眼底。

    “父皇,别以为儿子不知道,您老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舒坦日子过久了,难免有些不该有的想头,可就您这身子骨,还是少操心为妙。”

    纵然隔着一扇厚重的紫檀木屏风,声音听着有些发闷,可方妙意这阵子早就摸透皇帝脾性,一下子便听出他嗓音发冷,是要动怒的前兆。

    眼见这天家爷儿俩就要大吵起来,方妙意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这会子进去现眼。

    她咽了口唾沫,只想赶紧将手里这碗莲子羹,轻轻巧巧地搁在屏风外头的花梨木高几上。

    就摆在这么个一走一过都能扫见的地方,等会儿皇帝出来,倘若还有兴致叙父子情,便能顺手端进去。

    方妙意屏着呼吸,极轻极慢地把汤盅往高几上搁。

    “父皇,朕是陆氏正统的皇帝,这江山也是陆家的江山。”

    陆观廷掀起眼帘,直视着太上皇,字字咬金断玉:

    “朕绝不允许,它落到一个外姓人手里。”

    太上皇像是被“外姓人”这三个字狠狠戳了肺管子,枯树皮般的面庞瞬间充血涨红,如同困兽般暴怒咆哮起来:

    “是!就你是陆家的皇帝,朕是从外头抱来的野种!”

    “可你别忘了,人家身上的陆家血脉,那都是人家老子传下来的!你身上流的血,全是你娘给的!”

    “说到底,你他娘的也是个外人!”

    方妙意瞪大杏眸,脑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还来不及细想细辨,直觉肯定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正巧手里的汤盅已经搁稳在高几上,她便想赶紧溜出去。

    谁知就在转身的刹那,一双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手,忽然在她后背狠推一把!

    “哗啦——”

    方妙意被推得一个踉跄,扶着高几竭力站稳,衣袖却还是带翻了上头的汤盅。

    清脆的碎瓷声回荡在殿内,不啻于一声惊雷。

    方妙意顾不得手肘撞在硬木上的剧痛,急急回转身子去看,目光却只堪堪捕捉到一抹灰暗残影,应当是个小太监刚溜出门缝。

    “谁?!”

    太上皇大惊,立马朝屏风外头猛喝一声。

    陆观廷的脸色也在刹那间阴沉下来,周身杀意翻涌。

    他将药碗往小泥炉上一墩,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绕过屏风来看。

    方妙意此刻是逃也来不及了,只能抬手捂住双唇,脊背贴在冰冷的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就带着这般惶恐无措的神情,杏眸湿漉漉地望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皇帝。

    在看

    《宫花赋》 70-80(第24/24页)

    清是她的一瞬,陆观廷满身戾气倏然一顿,随即高高扬了下眉峰。

    他这会子才猛然想起来,进门前正是自个儿亲口交代她,有事儿就进来寻的。

    皇帝朝方妙意竖起手指,轻嘘一声,刚想走过去将她送出这是非之地。

    可太上皇已然赤着脚板,披头散发地从内室里追出来。

    方妙意越过皇帝肩头,陡然对上那双浑浊老眼,不由打了个寒噤。

    太上皇眯眼看了片刻,猛地指向她,朝皇帝吼道:

    “她听见了……她都听见了!老三,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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