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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婢女不由惊讶:“公子?”

    “嗯。”

    他道,“不必管我。”

    隔着门窗,那声音冷冷淡淡,令人听了不敢多嘴。

    婢女便不说话了,只觉裴序今日着实奇怪。

    裴序坐在书案前,左手上方,放着桑妩今晚抄写至一半的经文。

    那字迹娟秀,他静静凝视。

    又半晌,研了墨提笔。

    府里,无论祖母还是他的母亲都信奉神佛,裴序却不甚热衷。

    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信仰,他更相信人力。

    这大抵是少时受恩师的影响。

    裴序的恩师——便是那位对他有伯乐之顾的国子学祭酒谢常。

    对方常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①。而今他老人家早已仙去,作为他最得意也最为看重的学生,裴序却打开了那份佛经,于深夜伏案誊抄。

    抄写一卷经书的时间并不长,但已足够他想明心头的困扰。

    他可是喜欢桑妩?

    自然是喜欢的。

    女郎貌美聪慧,温柔体贴,很难不让人喜欢。

    年轻的肉/体相交,做尽亲密狂/悖的举动,也的确会使人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绮思。

    但他可有六郎为之与家族对抗的冲动?

    没有。

    他之喜欢,建立在毫无阻隔的基础之上。

    是顺水推舟,触手可及。

    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

    当它们与他所坚持的道不相悖时,这种喜欢才能长存。

    因此并不深刻,也不能驱使他放下理智与规矩。

    是时机太好了,氛围太轻松了。

    如果在长安郡公府,斡旋于天子、奉明两党之间,他根本不会有答应三叔父的心力。

    如果她非是一开始就成为他的妻,只作为桑氏女,即便顶着相同的容貌、才情从他跟前经过,想必也不会在他心间留下半分波澜。

    是故更显少年赤诚。

    珠玉在前,他之喜欢,于桑妩可有可无。

    简直俗不可耐。

    他怎能用这轻于鸿毛的喜欢,去藐视六郎,去折辱她。

    好在他已经意识了过来。

    是以抄奉佛经。

    是以赎罪。

    裴序将抄完的佛经晾干,整齐叠好,告诉自己——

    纵她与六郎之间有旁人无法插足的过往,纵她眼下不得不与自己虚与委蛇,这件事也并非没有两全之法。

    他可以克制自己。

    第25章

    桑妩半夜时渴醒了一回,昨晚睡得不管不顾,眼下想沐浴,却发现夜还长着,枕边竟没人。

    怔了怔,走出帐子,却看见内书房有火光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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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抵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便裴序认为自己休憩在家,十分清闲,在桑妩眼中,仍觉他时常忙碌。

    她曾听卢橘提过一嘴,大理寺卿年事已高,只挂虚职,去年又殒职一位少卿,空出来的官职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吏部任命委决不下,公廨之中能担实事的上峰,便只裴序一人。

    这次回来,虽不能参与京师那边的缉凶查案,却也带了两大箱的陈案卷宗着手整理。

    桑妩从未见过这般热衷公务如别人热衷酒色的官员,静静看了那烛火片刻,未曾打扰。

    只转身时路过妆台,无意瞥见铜镜中自己。

    镜中人寝衣披着,未曾完整系好,小衣也松松垮垮,露出肩头锁骨的大片肌肤,暧昧红痕,没个三五天必是消不了。

    偏偏连脖颈上也惹眼极了,这让她如何见人?

    “……”

    刚升起的那点触动消失殆尽,桑妩微哂,便热衷公务,可也没在女色耽误什么?

    这次躺回去便到了天亮,睁眼,裴四郎站在晨光里,整理官袍的领扣。

    凭她以往的观察,平常在家对方多穿文士便服或士子襕袍,这穿正经官袍,大抵就是要出门。

    刚睡醒,脑子还懵懂着,她随口问:“那个逃脱的人犯捉住了是吗?”

    裴序动作一顿,缓缓看向她:“你何以得知?”

    桑妩眼皮莫名一跳。

    随即清醒了过来。

    那语气并不严厉,神色也淡淡,与往常无异。但穿上这身绯袍,就是给人感觉,温存收敛了,距离拉开了,那身周蕴着一层无形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这样的感觉,是在他刚刚回到余杭时常有的,而现在重新笼罩,真的全然只因这身袍服吗?

    她眨了眼,将语气放得轻快:“就,听三嫂嫂顺嘴说了一句。”

    裴序却并未缓和神情。

    如果是二夫人,便知他的忌讳。

    见多了裙带利益、外戚乱政,对于这些,他是很反感的。所以桑妩第一次来寝院时,他才会有那样划清公私的反应。

    所幸她也十分有分寸,从不逾越这一层界限。

    后来二人关系渐入佳境,对这一点,裴序不曾刻意提醒。

    眼下,她却跨过了这一层。

    在他已经决定回避的时候。

    裴序看向她的眼睛。

    但那些如当初一般冷绝的警醒终究没法出口。

    半晌,他淡声道:“你无需关心这个,内宅不问外事。”

    桑妩笑了笑,说好,从被衾中坐起。

    随她坐起来的动作,裴序蓦地抬高了视线,随后大步离开。

    因那衣襟的松动,难免露出一些痕迹……无形提醒着他,那些打算回避的,可笑的心理。

    桑妩几可以确定,裴四郎不对劲。

    虽对方举止与往常无异,可她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的神情。

    前些时日他眉间柔和了一分,而今却重新沉凝,话也显而易见地变少了。

    从前让婢女和她说的那个规矩,倒真的实行了起来。

    桑妩一连数日没见过他,白天晚上都待在怀云山房,仿佛要在生活中划出一道界限。

    她有些莫名,但又猜测,或许真有那么忙碌也说不定。

    因她反推那日,自己并未招惹他,就连那片刻的尴尬也都给他圆了回去。

    就十分令人费解。

    栖霞观之行,二夫人一路絮絮说着此观来历,桑妩认真聆听之余,留意到裴序的目光不时会瞥向某一处。

    这般明显的分神,莫说桑妩,便连二夫人都注意到了。

    二夫人可不惯着,直哼一声:“若是有人嫌我啰嗦,分明可以不来。”

    她冷笑:“我说锯嘴葫芦,要你陪着与没作陪什么分别?”

    裴序:“……”

    其实二夫人的话确实挺密的,这一路连桑妩听着都有些头昏。

    但裴序并未辩驳,只认下:“是儿的不是。”

    但二夫人心态非常好,转眼又可以开心地问他:“你刚刚一直在看什么?那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裴序这次只看了那边一眼,便收回视线,平静道:“没什么。”

    他说:“母亲,栖霞观的道长解签很灵,若去得晚了,恐赶不上了。”

    二夫人果然放下疑惑,一人当先:“那还磨蹭什么,咱们先上去,先上去!”

    桑妩落在后面,好奇朝那林深处瞧了一眼,待收回视线,正对上裴序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她。

    时辰尚早,道观耸立在漫天云霞间,香火庄严。

    他站在山道上,身后是松林旭日。

    桑妩心念一动,道:“郎君?”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走吧。”。

    按规矩,今日便是去后宅的日期了。

    裴序走到院外,夕阳堪堪洒在屋檐,光影温柔,月洞门后,庭院静谧……不,并非很静谧。

    廊下连个守门的婢女也没留,还未至门口,便听见屋内嘻嘻笑道:“少夫人很该这般打扮起来!”

    透过绿纱窗,美人绰绰约约,一副对镜梳妆图,看不太真切。

    几个婢女俱都围在她身侧,挑选钗环、重梳发髻,气氛热闹。

    果然她如今的生活十分自在,并不会因自己的缺席而沉闷下去。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包容,又随遇而安。

    裴序脚步微顿,沉默的身影投在门扉上,便惊扰了里面的人。

    笑声一停。

    “必是卢橘姐姐。”樱桃跑着来开门,那脚步也是欢快的,险些被地衣胡毯绊跤。

    “你慢些!”微微带笑的声音。

    随后隔扇门被拉开,颀长的影子投落在地上。

    小丫头懵懵一抬头:“咦?公、公子。”

    对啦,怎么把公子给忘了。

    以前的时候,寝院的丹若姐姐还经常因为公子歇在书房遣她跑腿去问林檎姐姐呢。

    因他们房里只公子一个人,他不常回来,她们便没事做,清闲虽然也好,可是没前途嘛。

    可少夫人很大方,脾气还很好,樱桃隐隐地觉得,公子回不回来就不那么重要了。

    裴序的视线看去,门内的人纷纷扭头,光影深处,那对镜梳妆的美人也转过脸,笑意未变,唤了句“郎君”。

    裴序不由微微一怔。

    余霞成绮,打在她侧颜,一张娇靥被夕色衬得华如桃李。

    身上榴裙似火,少见的秾艳。

    其实很好看。但他只扫了一眼,便颔首移开视线。

    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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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径直去了书房。

    她今日眉眼格外深浓,原来是描了眉黛,还点了淡淡的胭脂唇红。

    仿佛海棠开到荼靡。

    手边还挂着另两件裙子,一桃一碧,应是在挑选。

    不知出席什么场合,需要这般隆重。

    裴序目光只落在书页上。

    这是一本实录,其上记载了某地一佛寺主持借僧人之名行凶作歹之实。

    歹徒作案手法层出不穷,除仵作验尸,他等身负缉凶查案之责,应尽多可能了解天下凶案。

    这自然是正事。

    但正房本就连通,又怎能隔绝动静。

    一时听见小婢们夸她颜色甚美,淡妆浓抹皆宜。

    一时听她轻声的嗔怪:“光说好,倒是出主意呀,究竟穿哪一件?”

    樱桃眼珠转了转:“这个,我们的眼光不算,何不问问公子?”

    桑妩眨眨眸子,转头看向裴序。

    对方翻过一页,神情专注。

    刚想说“算了”,才动唇,那人自书页中抬眼。

    清炯目光落在她身上。

    桑妩一笑:“郎君说呢?”

    脸迎着夕阳,娇艳。

    裴序沉默了一下,到底问:“要去哪?”

    “明天是九娘的生辰,三嫂嫂在倚翠榭设宴,也请我一块呢。”

    九娘是四房幺女,小孩子过生辰并不兴师动众,燕氏作为长嫂操办一下,很合适。

    她看起来很是期待,说话时,神情间一直漾着笑。

    从前作为六郎寡妻需要低调度日,府里的女眷举办什么雅集酒宴,都会识趣地默认不邀请她,眼下有了这样的机会,能够出府,能够和年轻相处得来的女眷们一块游春踏青,桑妩当然是很开心的。

    开心到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裴序垂了眸,只看着手里的实录,将那抹灼艳的红摒除视线之外。

    片刻后,响起他的声音:“桃色俏丽,不至喧宾夺主。”

    这是十分合理的。

    桑妩弯起眼睛,说好,下一瞬,又提裙跑到他跟前:“郎君也同去吧?”

    那灼灼的绯色,烫得裴序下意识挲了下书脊。

    又下意识就想说好。

    但同去干什么呢,这并非什么有意义的事,不是他该做的。

    在那熠熠的期待的眼神中,他回绝了:“我还有事。”

    桑妩一顿,看起来想问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再次笑着说:“那我转告三嫂嫂。”

    她将那句“不问外事”执行得很好。

    其实应该很欣慰,但裴序目光落在书页,半晌,只略尽叮嘱:“早些回府。”。

    到了就寝时,桑妩想到他几日没来寝院,大概不会肯放过她。

    但也说不定,他冷淡得像是要完全划清界限,便也不会想这个吧?

    但她显是多想了。

    虽神色冷淡,身体的想望却一点不冷淡,桑妩被那炽烈裹挟,心旌摇曳,悸得厉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能是连着数日没做过的缘故,很凶,凶成那日一般。

    又实在很久。

    桑妩甚至想,他可是在报复?可她到底哪里招惹了他?

    最后累得她抬不起手,伏在裴序肩头,细细的喘息连成一片。

    稍稍捡回些思绪,她诧异于对方平静之快。

    虽也调整着呼吸,肢体却冷淡克制。

    桑妩隐晦地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

    若没有经历过他的缱绻温存,要告诉她,裴四郎对这些并不热衷,只看做延绵子嗣的必经事,她大概是会相信的,但……

    “郎君。”

    她仰起脸,眸子微微眯起,“最近心情不好吗?”

    她脸颊上朝霞氤氲,妆容微残,还黏着些许汗湿成绺的乌发,眼角眉梢都是艳色。

    裴序闻言一顿,捺住想要拂开那遮挡泪痣的发丝的意动,垂眸问:“何意?”

    桑妩一笑,带出些许感慨:“就是觉得……好像又回到刚认识郎君的时候了。”

    她伏在他胸口,轻声道:“我不会水呀,那时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我还想向郎君道谢的。”

    裴序默然。

    “可你转眼便走了,招呼也未打。”

    她语气幽幽,“我便觉郎君冷清。”

    没等到回复,桑妩抬眸,看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些缥缈出神。

    她眨了眨眼,自己接话道:“可实则不然。”

    “你我素不相识,却能公断地约束八妹妹,实在心善。只是因践律蹈矩,所以看起来疏离。”

    裴序默然。

    “便眼下,我听见郎君心跳得好快,和我一样快,郎君却能平抑神色,克己复礼……”

    桑妩抬眼,对他一笑,“好厉害。”

    “但真的,没有不开心吗?”她问。

    女郎家不知轻重,不知自己眸中情动尚未褪尽,水光潋滟,清媚羞涩,这一眼近乎风情。

    裴序嘴唇微动。

    片刻后,他捉住那只在心口乱走手,反问:“不好吗?”

    像以前那样,便不会再让她生出愧对六郎的想法,不好吗?

    只想象中,自己应是平静无澜地问她,映在她眼底神色却冷彻。

    似千年玄冰,十分不可摧。

    桑妩却摇了摇头:“只要郎君没有不开心,怎么样都好。”

    靠着他的身体绵软,声音也在这时软得跟水一样。

    裴序看着二人无意识缠绕的青丝,仍旧没有说话。

    片刻,重新扶上她的腰。

    顺畅无阻。

    不等桑妩吃惊,他语气冷淡道:“三叔父的情况,你我都清楚。”

    他说:“还是应尽快有个子嗣。”

    桑妩:“……”

    第26章

    四房设宴的倚翠舫是余杭一处名胜,坐落城郊南十里,背靠绝云山,毗邻罗刹江支流——桃花江。

    起初只是私人庄子,后主人将场地拿出来承办筵席聚会,因风景开阔,常有达官显贵包下此地宴饮。

    此时初初四月,江岸桃花芳菲,浅滩芦苇依依,沿岸还有小船可以摇橹。

    纵是阴天,也不能打消女孩子们戏水的好兴致。

    燕氏一想独自看顾几个小孩便头疼,一个劲邀请桑妩:“六弟妹同去吧?”

    桑妩抿唇笑笑:“三嫂嫂知道的吧,我不会水,最怕去水边。”

    燕氏遗憾:“那八妹妹?”

    裴八娘正是看不上弟弟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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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纪,闻言挑眉:“我不是小孩子了!”

    于是桑妩便让丫鬟都跟燕氏一起去照应,她带九娘十娘九郎走了,画舫呼啦啦空了下来。

    剩下裴八娘跟桑妩大眼对小眼。

    “……你怕水啊?”裴八娘略有些不大自然,狐疑,“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裴八娘遗传裴家人,生得高挑,这般沉静站着,乍一看真像是大人了,但那别扭语气,听起来就还是小孩子。

    这喜恶都挂在脸上的小姑娘,跟她那锯嘴葫芦阿兄,倒真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

    桑妩笑容淡了一些,摇摇头道:“不是。”

    与其笼统地说怕水,不如说她怕的是流动的、幽深的活水。

    但她并不愿在这轻松的时候去回想不好的记忆,只轻描淡写揭过:“你别多想,是小时候的事了。”

    裴八娘支吾了阵,红着脸给她赔礼:“哎……我若知道你怕水,便不会选那样吓唬你了。”

    桑妩挑眉:“什么意思?”

    “因琼琚她们出的主意里,只这个不麻烦。”裴八娘老实道。

    “谁知你偏怕水,动静那样大,还被我阿兄逮住了。”赔礼归赔礼,裴八娘不改抱怨,“怪不得他那会就偏心你!原是为色所迷!”

    桑妩:“……”

    “八妹妹。”她嗓音轻柔,似笑非笑,“你阿兄要知道你这样诽谤他,又该罚你了。”

    裴八娘神色一凛,紧张看她。

    桑妩笑着指一下河岸的桃花:“你去帮我折几支花来,我便不告状。”

    其实是嫌她吵,裴八娘一听就明白了,撇下嘴角,跺脚走掉。

    桑妩独自欣赏着窗外开阔的景色。

    这样隔着一段距离,不会勾起幼时落水的回忆,又能欣赏波涛滚滚,心情十分舒展。

    只天色瞧着要下雨,阴沉沉的,不比晴朗时通透。

    桑妩看着裴八娘踮脚折枝,又抱着花枝准备返回的身影。忽地一阵风没头没脑吹来,来不及关窗,将她头上的步摇吹乱,缠住了头发。

    左右没人,桑妩将步摇拆了下来。

    盘好的发髻散下部分。

    画舫里便有妆镜,桑妩正对镜梳发,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些沉重。

    应是八娘回来了,想到她刚刚艰难抱着一大捧粗壮桃枝的样子,桑妩失笑,起身给她开门:“你——”

    桑妩僵住。

    竟是个男子。

    这人带着面衣面具,只露出两个眼孔。

    不是将庄子包了下来,怎地还有别人?

    她动了动唇,问:“你找谁?”

    那人斜斜打量她。

    见她穿粉裙,年纪不大,梳女郎髻,不错,与消息全对上了。

    又见这画舫只她一人,得来全不费工夫,咧嘴一笑:“八娘子,我家主人请你做客呢。”

    桑妩直觉那眼神充满戾气,瞧着不好惹。

    又忽地意识到,刚才临窗还能听见其他人说笑的声音,眼下外面却寂静无比。

    顿了顿,她冷下脸:“……你家主人是谁,竟如此失礼!”

    她作势关门,那人冷笑,把住门框挤了进来:“我家主人名讳,你小娘子家也配打听!”

    裴八娘抱着花枝回到画舫,感觉不大对劲。

    怎地一股子味儿,像是百八十个她每天练完拳不洗澡似的。

    她记得桑妩挺香的呀!

    莫名其妙推门,刚想质问,一抬眼。

    嚯!

    呼啦啦一大群匪人!

    裴八娘呆住了:“嫂……”

    “九妹妹!”自被劫持后,一直保持安静的桑妩忽然抬眸,喊,“跑!”

    午憩醒后,裴序便在怀云山房打谱。

    这几日公子心情实在一般,婢女俱都保持安静,无人打扰。

    然而这份静谧却被乍然打破。

    “阿兄!阿兄!”

    目光投去,一抹粉影呼啦啦进了怀云山房。

    不是裴八娘,又是哪个?

    裴序皱眉,却见这惯常无法无天的妹妹一脸惊慌:“有人、有匪人劫持我……不!是嫂嫂!”。

    桑妩起初并不知这群人意图,只想,裴八娘的脚步快,跑出去几率大过她。

    何况便自己指认他们劫错了人,这些人也必不会放了她。

    她观察这些人身上一股江湖气,应对深闺女眷的具体年纪不大了解,否则也不会将她错认成八娘。

    裴八娘不是真傻子,她赌着喊完那句,只一愣,立马掉头就跑。

    这些匪人也并未分心追去,只问:“递信的怎还没回?”

    桑妩心里有了底。

    原是要胁迫人质作价码谈判的。

    这世上与裴八娘关系最亲近的,二夫人是一个。

    但她亦是后宅女眷,不会有这种江湖上的仇敌。

    便只有那个人了。

    裴四郎。

    若真如此,她只庆幸这些人不起色心,又隐隐有些担忧,因这证明他们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劫匪。

    甚至……是被豢养的亲卫杀手。

    这种忐忑不消一个时辰,便听见外面守的人报信:“来了!”

    桑妩被匪首带到了画舫外,手脚都缚住,长时间充血的感觉使人发冷。

    江心风阵阵,阴云连绵,草木灰蒙。

    那船头一抹极艳绯袍便成了天地间唯一颜色。

    后面的船乌压压站了十几个捕手,应是将余杭县现成当值的都调了来,与画舫上匪人相比,大抵是持平的。

    匪首喝道:“我家主人只请裴少卿,不许其他人上船!”

    裴序站在船头,迎着风,腰间配剑,眉眼肃清冷峻,衣袍猎猎拂动。

    他回头似吩咐那些捕手靠岸,又极轻瞥过桑妩,未做停顿,只看向匪首,冷声问:“你若冲我来,便应知我性情,劫女眷何用?”

    声音自风中渡来,没有担忧惊怒,没有慌张忙乱。

    他这样,反倒让桑妩在看到身后那些捕手时并未安定的心,微妙地定下了些。

    “裴少卿,”匪首举着刀大笑,“我知你七情寡淡,不近人情,但若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呢?”

    那刀锋极利,堪堪架上桑妩的颈。

    江心风大,发丝凌乱地扑在面上,有几根擦过刀刃的,被拦腰截断。

    轻飘飘荡进水中,无声无息。

    流淌的水面盯得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桑妩没法为当下的局面做任何改变,只能逼自己抬高视线,不去看那滔滔的水面,不给对方添弱。

    但匪首并不打算这般轻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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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待她,架着刀凑近了些,逼道:“小娘子这般镇定,就没什么要说的?”

    桑妩抿唇扯扯嘴角,看眼行船距离,慢吞吞地道:“有什么好说的?我早说过,我阿兄并不是那等受人胁迫便妥协退让的怯懦之人,你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匪首转看向裴序,混不在意地大笑:“可他终究来了!”

    江心的风又大了些。

    好在,是顺风而行。

    裴序漠然道:“她说的不错。”

    “我会来,是为擒你。若就此伏法,或可留你全尸。”

    船离画舫越近,桑妩得以看清那寒冽的眼神。

    匪首骂了一声,嗤笑:“伏法?伏哪朝的法?那个软蛋天子的法?”

    裴序在此时登上画舫。

    听见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神色更冷了一瞬。

    他问:“你家主人,是谁?”

    “所求为何?”

    “我家主人惜才,本不欲为难你!只你再二再三凑无关热闹,不自量力。今日,你若歃血起誓,就此退出仕途,我家主人仍愿留你一条性命,但若你执意作对……”

    匪首冷笑,“这长安,你也是回不去了!”

    一瞬死寂。

    裴序漠然拔了剑。

    桑妩看见那双薄唇微动,吐出两字。

    他说:“找死。”

    话音落下,岸后冒出十数佩刀捕手严阵包围住画舫。

    原来便在刚刚裴序与匪首交涉的时候,便吩咐他们另抄小道绕到对岸,切断画舫的后路。

    他一介文人,岂会自不量力,单刀赴会?

    匪首骂了一句,喝道:“不识好歹!”

    又笑:“那我便先杀了这小娘子祭刀!”

    刀锋扬空,桑妩眼皮颤了颤。

    这画舫有两层,裴序离她距离并不近。

    当那带着杀意的刀风袭近,她下意识闭了眼,疼痛不曾到来,耳边却炸开刀剑相撞的铮鸣。

    这一招式应是十足地用力,那翁鸣震得她耳根都发麻。

    她怔了怔睁眼,视线凝在那与剑连成一片寒光的人影上。

    她只当裴四郎每日练剑只为强身健体,那剑未开刃,她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岂不知,一介文人,剑势也能蕴着催折草木的凌厉。

    裴序并不恋战,招招带着杀意,纵以一敌多,那凛冽的剑风亦让匪人一时不能近身。

    画舫后的捕手很快一拥而上,和匪人厮杀成片。

    桑妩对余杭县廨的印象还只停留在从前好逸恶劳的层面,适才也并未指望他们,只盼望这群人狐假虎威的势头能多唬一阵。眼下见他们这般训练有素,不禁微微愣怔。

    匪首肩上受了一剑,袍服骤裂。

    这人武功算不得高,身上伤疤却多,桑妩看清那新伤下的旧伤后,忍不住蹙了眉。

    裴序的剑已横到他项前,冷声逼问:“还不打算告诉我,你家主人是谁?”

    匪首不惧反笑:“你莫不以为只你有后手?”

    “裴四郎,早与你说吧,我家主人爱惜你,我却从未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船上这些,不过放松你警惕罢了。”他喝道,“弓箭来!”

    江岸芦苇荡中忽冒出许多黑压压人头,身后负箭囊,手中持弓,粗略计,大约有三十余人,亦都蒙着面衣,沉沉露出一双眼孔。

    那目光比船上这些喽啰锋利得多,俱都带着浓浓的杀戾之气。

    桑妩呼吸一颤。

    纵这些捕手经裴序这段时日的约束,纵裴序有锐不可挡的杀势,也不可能抵得过这些人。

    他耗在这里,两个人谁也不能离开。

    无论裴序放不放弃仕途,都要取他性命……这是什么样的阴私啊。

    桑妩确实不懂官场,更不知局势,但她看得出来,眼前这朝夕相处的青年非是那些酒色蛀虫,是真的心系社稷。

    这朝廷需要他。

    桑妩掐了掐掌心,深吸一口气,抬眸:“郎君!”

    “从水下走。”

    对上投来的视线,她含泪一笑,“裴四郎,你应抽身。”

    裴序眸光微凉,片刻,收剑转身。

    匪首见他如此干脆,一愣转头:“你不是裴八娘?”

    不过他很快释然,笑道:“管你什么娘,既来了,今天谁都别想——”

    银光闪过,他笑声戛然止住。

    裴序一剑解了她手上绳索,又一剑解了她脚上绳索。

    手脚被紧缚而血液不通的冷胀渐渐缓解过来。

    桑妩垂眼,怔怔看着桃色裙衫溅上的点点殷红。

    匪首倒在地上,肋间有剑,身下有血,呼吸残喘。

    她颤声问:“他、他……”

    裴序道:“他会死。”

    桑妩呼吸都顿住:“你不是还想审……”

    片刻,又急切道:“那也走不了!”

    裴序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

    她道:“你难道没看见那群人的眼神?他们只想杀你,并不想谈条件!我于你,只会是拖累,你走了,或许他们见我无用……”

    裴序打断她:“桑妩,你现在可还信我?”

    桑妩动了动唇。

    循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

    水流滔滔。

    不算特别湍急,但……这种流动的活水又将那段窒闷咸腥的记忆逼了出来。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闭眼摇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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