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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我还是不行。”

    她已是十足冷静,但生理性的畏惧违抗不了。

    她摇头:“别拖了!你……”

    话音未落,裴序遽然拉住她纵身一跃。

    紧随其后,数道箭矢破空的啸音。

    桑妩反应过来时,脚不着地,目不能视,浑身被冰冷咸腥的江水包裹。

    下意识地挣扎,冷水倒呛进肺里,胸腔一片火辣辣地疼。

    这非是涵碧池那样不及人高的水潭,人处江心,周遭也没有可以借力倚靠的石头。

    她只觉自己不是被江水淹没,而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脑中轰鸣,心跳剧烈。

    越挣扎,越往下坠,意识很快模糊,幼时罗刹江①观潮落水的记忆却清晰起来,令时间都错乱。

    恍惚中,有温热坚实裹挟住了她,托举着她向上。

    破水而出的瞬间,空气重新进入身体。

    二人已顺水飘出一段距离,杀喊声从远处传来,隐隐失真。

    只血腥味萦绕不去,水面荡开一片殷色。

    刚才强使自己不看

    《独占春闺》 20-30(第14/22页)

    她,眼下,裴序第一时间垂眼检查。

    她完好无伤,只是受了惊,暂时晕厥。

    他沉沉松了口气。

    看着那苍白面色,光只想想刚才场景,便觉窒息。

    若真是八娘,应早就吓得说不出话,这也才是女眷该有的反应。偏她那般冷静淡然,不惧说出:“裴四郎,你应抽身。”

    那时裴序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以退为进,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他早该知道,她并非看上去那般柔弱。

    裴序清隽眉眼愈冷。

    什么样的人,竟龌龊至对女眷下手。

    万蓝已被重新抓获,且他一小小参军,岂有能力豢养这么多杀手?

    那匪首口中“主人”,究竟是谁?

    环境嘈杂,一时思绪纷乱难清,他环顾四周,打算先寻个地方上岸。

    怀中女郎却连昏睡也不安稳,眉心紧蹙,似被梦魇缠上,重新挣扎了起来。

    人在无意识时力气极大,又是在水里,裴序竟制不住她,水面荡开更多殷红。

    “桑妩……桑妩!”他抽气,擒住她两只手,掐上人中,“是我!”

    突如其来的疼痛。

    桑妩急喘几下,遽然睁眼。

    她怔怔看着他。

    平日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薄雾霭,渐渐地,浮现几许茫然的欣喜。

    她伸手拭去他眉嵴上的水珠,似想看得更清楚。

    劫后余生,心中涤荡着后怕与庆幸。

    裴序心软了。

    他低头欲吻:“别怕,是我……”

    却不料她脱口而出:“忻郎!”

    裴序僵住。

    桑妩神思恍惚,看着眼前男子,那俊颜逆着光线,眉眼依稀熟悉。

    她怎不认得,这是她为自己费心择选的夫婿。

    她睁大了眼睛,注意力全被他右臂上的箭矢吸引:“忻郎……你,你怎伤成这般?”

    她脸色因恐惧更白,纤弱的身形在他怀中晃了晃,重新晕了过去。

    第27章

    裴序醒来时,躺在山林间的一处平地,正是他昏睡前寻的避身之处。

    伤口未曾及时处理,泡了江水,又淋了雨,眼下稍一动便是撕扯的疼痛。

    更糟的是,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有些发热。

    只一转头,却不见桑妩人影。

    他下意识地起身寻找,发现不远处有篝火。

    “郎君醒了!”身后清软的声音。

    裴序一回头,看见她提裙小跑过来,掌心先测了测体温,松口气,庆幸,“还是有些烫,只醒了便好。”

    此时天色已暗,林叶茂密,遮蔽了大半月光。但她一双眸子泛着欣喜,十分透亮。

    大抵是身形有差,纵踮着脚,她的手也只堪堪握住他的脸。

    这样简单的亲昵,仿佛还是第一次。

    不像照应伤患,倒像情人间的缱绻。

    那柔腻掌心抚摸过的地方,发热程度似要比别处更甚一些。

    因发热而有些反应迟缓的大脑却在此时想起另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

    裴序微微别开脸,不去看那双蛊惑人心的眸子。

    她另一只手中还攥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这是何物?”

    “这是哪?”

    同时开口,二人俱是一顿。

    桑妩先抿唇,无奈地一笑:“你的伤,看着好吓人,我想先处理一下。”

    “只我认识的草药不多,这种治跌打的,也不知能不能敷箭伤。”

    裴序看着她手里的草药,片刻,道:“绝云山。”

    上岸后,原想回去,只来时的车马都留在上游,后来下着雨,又隐约听见那些贼匪沿路搜寻的动静,他身上负伤,带着昏迷的桑妩,只能暂避进山里。

    桑妩想起来了:“是了,我们前些天来过。”

    只那时白天来的,又是从南面上山,并未到这北面看过。

    她道:“郎君坐下吧,我给你弄一下。”

    裴序沉默地由她摆布,清理断箭。

    如果说前期因党争不得不回避风头令裴四郎感到压抑纡郁的话,今日之情形,只会更可耻。

    他身周压着怒气,桑妩怎看不出来。

    她垂眸处理伤口,也未发一言,心里却没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落水受惊后的记忆想不起来了,但她还记得,对方揽着她往水里跳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但凡裴四郎迟疑一瞬,或没有推她那一把,她会被射中哪里?

    那一瞬的勇气褪去,桑妩深深后怕。

    依稀记得那时他并未受伤,那是什么时候呢?

    落水后吗?

    这一箭是冲着他右臂来的。

    文人的右臂。

    提笔写字的右臂。

    幸而有水流挡了一下。

    纵失了杀机,也要毁人仕途……好狠毒。

    桑妩眼睫颤了颤,视线下意识避开那模糊的血肉。

    如果不是因为要兼顾她,如果不是她拖累了他……他便不会中这一箭了吧。

    除了阿娘,似还没有人这么舍身为她。

    心间渐渐有一种酸涨,大概是动容的感觉。

    桑妩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定很痛,但他还能神色如常。

    包扎的时候,手下的动作越发轻了。

    只难免想到他最近的异样,便今日救了她,眼下态度仍是冷淡。

    昨天自己那样说了之后,他除了身体力行,也没有任何的松动。

    新经惊吓,虽没受伤,心绪却十分疲惫。

    桑妩忍不住叹气。

    这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倒是引来了裴序的视线。

    只那目光映着月辉,也是清冷的。

    桑妩仰头笑问,“郎君话好少,是生我气了吗?”

    裴序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蹲在身边为自己处理伤口,虽条件简陋,动作却仔细轻柔。此般仰着头说话,清莹眸子里盛放的都是他的身影。

    便是这样答案可能会令自己难堪的问题,也是笑着问的。

    但裴序已十分清楚,她对自己无情。

    这些都不过是巧言令色。

    此时他只庆幸,她不记得精神恍惚时的事情。

    但他却没法忘怀。

    自己情难自抑时,从妻子口中听见另一个男子的名字。

    即便他们才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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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

    裴序非是那种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少年,做不到明知对方虚伪,还自取其辱。

    “没有。”

    桑妩张了张口,他却不给她追问机会,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开口:“你别多想,今日是你受我连累,不关你的事。”

    桑妩分明问的不是这个。

    但她看见他越发寡淡的神色,识趣不再问了。

    因这件事,她已主动开口两次。

    裴四郎并非是那种矫情忸怩的人,他不说,大概是真的不愿,或觉没必要与她这女子浪费口舌吧。

    桑妩一时难以继续,默然片刻,起身道:“倒是饿了,刚寻草药时看见山里有果子,就在那边……郎君歇着,我去采吧。”

    待她走出,裴序漠然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她情绪恢复得很好,举止轻盈,仪态窈窕,看起来一点没受眼下恶劣境况的影响。

    倒显得他心口不一。

    裴序垂下眼,看着草草包扎的伤口,忽自嘲一笑。

    她当然不受影响,因答案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她本就只将自己当做一个替代。

    对这替代者温言软语,巧笑倩兮,不过是对对方填补她寡居寂寥的施舍。实际上,无论三郎、五郎,只要是任何一个与裴忻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男子,都可以成为这替代,在她心中毫无区别。

    伤处隐隐传来牵扯的痛感,裴序回过神,松了拳。

    淡淡地想,他不会再为这女郎牵动任何情绪。

    只这时,却发现刚刚在林间若隐若现的人影看不见了。

    他蹙眉站了起来。

    正待开口,却听见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啊!”

    不大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荒山野岭,夜深人寂。

    裴序心下一沉,纵身朝声音过去。

    “怎么回事?”

    溪水边,桑妩一瘸一拐从水里走了出来,本就只半干的裙摆浸得湿淋淋,往下淌水。

    对上裴序的视线,她有些赧然地一笑:“滑了一跤,好在没让鱼跑了。”

    人没事。

    裴序闭了闭眼。

    理智上来说,他应淡然。

    但面对她狼狈的模样,适才强压下去的窒闷却仿佛有了出口。

    再睁眼,他问:“天黑地滑,溪水涨潮,你下水抓鱼?”

    这一句语气十分严厉,倒像是训责自家小弟小妹似的。

    与刚才那淡淡、冷冷的样子,一下不同了。

    桑妩眨了眨眼,辩解道:“我没有抓。”

    她扬扬手里的鱼:“呐,我做了这个!”

    “……”

    她眸子弯弯,笑意清明。

    理论上,就是她最惯用来蛊惑人心的那种笑容。

    发热的脑子越发昏乱。

    裴序沉默地看着那个捕鱼篓,目光落在她新添许多细小伤口的手上,半晌,声音有些涩:“你从醒来就开始在做这些?一直都没休息?”

    桑妩温声道:“我知道眼下不适合大动干戈,可你身上有伤,又发着热,怎么能跟我一样食野果果腹呢?”

    “还是尽量要补充一下,明天才好走出这里。”

    可是,明明自己才受了那样的惊吓。

    明明自己最怕就是流水。

    便眼下这清溪浅小,她强打着不让人担心的笑意,苍白的脸色却骗不了人。

    裴序丝毫没有欣慰的感觉。

    他只觉讽刺。

    便虚与委蛇,何至于到这程度?

    裴序不由分说接过鱼篓与野果,沉默地回到了篝火旁。

    重新面对桑妩,他沉声道:“我非是文弱书生,纵受了伤,这点伤势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分明就可以交给我。”

    “于你来说很为难的事,我只轻易就能做到。”

    “你所谓信我,莫不只有在顺境时才奏效?”

    他语气严肃,穿着那身令桑妩觉得威仪雍容的公袍,一边却干着杀鱼这样的俗事。

    只手下动作毫不含糊,杀气腾腾。

    简直不像在杀鱼。

    倒让桑妩想起他下午了结那匪首时的利落。

    那时匪首倒在自己眼前,鲜血溅上了裙裾,其实是很害怕的,下意识就想远离。

    但现在,她忍不住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不信郎君。”

    她语气放得轻甜,放从前,裴序已经被她哄骗了。

    眼下,他只漠然:“你嘴上糊弄,心中却不然。否则岂会让我弃你不顾?”

    说到这,他顿了顿。

    转头看着她,微微一哂:“桑妩,你不怕死,莫非是想殉情?”

    桑妩莫名其妙。

    半晌,眨了眨眼:“……我不怕,是因从开始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可我的命怎能与你相提并论?郎君是君子,朝之栋梁,不能因我涉险。那样危急时,我只想尽量做些什么,不拖累你。”

    “便眼下我做这些,也是一样的。”

    “既是夫妻,郎君又因我受伤,不该只有你为我做事。何况……”

    她看着他,抿唇一笑:“照顾郎君是我分内事,我不觉得为难,我很乐意。”

    裴序沉默了片刻,低头继续杀鱼。

    只那力道,越发像对待贼匪般不留情面。

    这沉默的功夫,桑妩接过他手中杀好的鱼肉,架在了树枝上,蹲在篝火旁烤鱼。

    这件事瞧着简单,将鱼肉架在火上烤熟便是了,条件简陋,也没办法加各种调料使人露怯。

    可她显还是高估了自己。

    当焦糊味道隐隐钻入二人鼻端,对上裴序忍不住再次投来的目光时,桑妩满脸通红:“好像……不好吃了,我再去抓一条来?”

    裴序想到刚刚她落水的意外,蹙了蹙眉:“别折腾了,将就吧。”

    桑妩抿抿唇,轻声道:“那我去找个东西,把没糊的剔出来。”

    她转身背了过去,刚刚那被烟火燎得红彤彤的面庞其实有些好笑,裴序却笑不出来。

    她曾数次坦言自己不擅庖厨,眼下反应这般局促,自然是担心被他嫌弃。

    但是因为照顾他,主动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他适才心存了恼怒,想质问她何至于虚伪到这种程度,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因她在讨好他。

    她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将他当作了继母,当作了三婶,施以一贯的乖巧懂事,获取自己想要的好处。

    裴序觉得自己实不该再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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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忍不住想,这般巧言令色的功底,若换做男子,必是官场中阿谀奉迎、拍马溜须之佼佼者。

    偏她只有他。

    偏她想要的,也只有他能给。

    细思她行为后的逻辑,裴序无法再生气。

    实足可恶。

    看着那道有些尴尬、又有些手忙脚乱的背影,虽不像三婶那般有着令人称赞的厨艺,可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是一样的。

    裴序目光复杂,长久地没有说话。

    只有他最知道,那衣裙下是怎样的柔肤弱体。

    那样纤细柔软,需要人照顾怜悯的。

    说到底,今天是谁害她落入险境?是谁逼她不得不面对心底最深的恐惧?

    是那些贼匪吗?

    不是。

    是他的自负。

    她今日本是盛装打扮,高高兴兴出门,眼下形容却比第一次相见时还要狼狈。明明受累于他,却无怨无尤。

    做鱼篓、寻草药、生火堆……忙忙碌碌,照顾他。

    他曾对她不以为意,认为她的顾虑迟疑都是矫情,可眼下,对比她的通脱,他实在矫情。

    裴序终究被她感染。

    既然她只有依靠自己,而自己也乐意……骄傲如裴四郎心想,那么,任何意义上的隔阂都不应存在他们之间。

    她应当忘记裴忻。

    毕竟。她想要的,只有他能给。

    想到那位对自己敬重有加的弟弟,裴序心中难免升起微微的愧怍。

    只,君子论迹不论心。逝者已矣,他作为兄长,如果能很好地照顾生者,想必六堂弟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以后自己也实没必要与一个死人置气。

    太小气。

    想通之后,裴序竟不觉瘀堵了,也不觉那些曾被他刻意回避的心意可耻了。

    他长久凝视桑妩。

    桑妩感应到他的视线,回头看了过来。

    裴序目光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道:“你母亲的遗嘱,我不能帮你完成了。”

    桑妩一怔。

    “为什么……”

    火光很快将她的眼眶也染红,几滴泪盈于睫,要坠不坠,看得人指尖发痒。

    她整个人都似水柔情,不光是泪意说来就来。这一点,裴序见识过多次。

    但眼下,她忍住了,没让它们滑落。

    “郎君纵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她扯扯嘴角,“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裴序目光映着篝火。

    神情不曾变化,气势却沉凝了。

    “谁说过,我要与你划清界限了?”

    在这阴幽晦暗的密林里,月光被遮蔽,裴序眼中只她这一簇幽幽的影子,似心火长明。

    他矜持道:“桑妩。”

    “我要带你,回长安。”

    第28章

    桑妩愣住了。

    这一瞬什么鱼肉都忘了,她呆呆怔怔地看着裴序,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许诺。

    裴序也直视她。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认真,且平静。

    他说:“我不是傻子,桑妩。”

    “你向往长安,几次三番试探,我岂能看不出来。”

    “只这不合规矩。”

    “……”

    桑妩脸色微红,又因那句“不合规矩”顿了顿,刚生出的欣喜,全盘覆灭。

    但她没有生气,只自嘲一笑:“郎君何必戏弄人呢。”

    裴序看着她,叹息。

    “我没有在戏弄你。”他道,“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从前确实是这么想。但,这规矩并非死板不变,是可以人为去操作的,你很清楚,也很聪明,想到了利用我。而我……也确实小瞧了你。”

    他说,“现在,我更想让你在我身边了。”

    半晌,桑妩眨了眨眼。那刚刚蕴在眼睫上的泪便落了下来。

    “可,你……”她语气涩然,“这几天,我以为……”

    裴序勾下唇角,将人拉入怀中。

    温软充盈的那一刻,他轻轻再叹了口气。

    受限右臂的伤口,裴序让她躺在自己膝间,掌心缓缓抚过她的发:“你很好,是我自负,耻于这份心意。”

    他既决定坦然,便不愿对她再隐瞒。

    “更是想看看,你几时才愿意挑明。”

    他语气幽幽,指腹不觉按在了微扬眼尾,轻轻摩挲,“你不直说,终是不愿全盘信我,宁愿假装落水,想引我愧疚……我说的可有错?”

    裴序刚刚才有些退烧,眼下,体温仍比平日更高,指尖触感滚烫。泪痣被他百般玩/弄,桑妩眸中的水光逐渐变了味。

    又因羞耻,颊边晕红。

    倒比他更像是发烧了。

    “郎君……”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掌,微有些喘。

    裴序顺势与她相扣。

    另一只手滑过脸颊,微微蹭着。

    “好了。”

    “跟我回去,你母亲的遗愿,由你亲手完成,不是更好吗?”

    他声音低低沉沉,头也垂了下来。

    桑妩抬眼,便是他格外柔和的目光,迎着头顶照落的一束月辉,缠绵。

    裴家人生得都好看,裴忻打马西湖,不知俘获多少少女的春心。

    鲜眉亮眼已是殊色,又有好家世、好脾性,但当桑妩看到裴四郎,才知少年在她眼中缺的那抹是什么。

    威仪。

    出仕的及冠男子身上令人信服的特质。

    不用她开口,他便将她看得真切。

    桑妩想,裴四郎指控她试探,他不知道,他用那双清潭似的深幽眸子扫过来时,许多手段,她根本使不出来。

    便刚刚,她真的以为,他看穿她的虚情假意,不会再搭理她了。

    但现在……

    桑妩被那视线痴缠,忍不住呼吸深促,仿佛酒后醺然。

    但她没忘了自己:“可,我、我怎能……”

    裴序知道她的顾虑。

    她咬着唇,眸子水润。依赖的模样让裴序心软。

    他道:“交给我。”

    说罢,头愈低。

    桑妩却清醒了。

    她摇摇头,伸手隔开他的唇:“我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清明了不少。

    掌心下的唇瓣动了动,传来一阵濡湿痒意。月华下的青年,目光略带一丝疑惑。

    诚然,他说的全都中了。桑妩拒绝得十分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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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

    但桑妩清楚,虽开口的过程拉扯耗费许久,这件事在他眼中依旧只属于一件内宅小事。

    裴四郎心性矜傲,少理庶务,他认为的小事,一向是决定了便直接执行的。

    但她不却能让他直接这么做。

    她去长安,郡公府里,裴家眼下的实际掌权人,大房夫妇怎么看待她,是件挺重要的事。她不希望对方像老夫人一样。

    她相信裴四郎会处理得比裴忻更好,但,他今天的行为已经够出格的了。

    好在,还能于亲情与道义上圆回来。

    相比之下,带她去长安这件事实在无关紧要。

    越是无关紧要,越不能被家族所理解。

    残忍地说,裴六郎的任性之所以被宽容,是因家族本身就对他没有期待。

    而裴四郎是一个目光清正的士族君子,已故老相公、如今的绛郡公都将他当做下一任接班人培养。

    他身上这种寡淡疏离的气度,正是由他们后天刻意锻造的。

    从小让他与血亲父母聚少离多,因他们期望一个时刻理智、时刻清醒的接班人。

    此前廿余年,裴序未曾让他们失望,眼下,如果因她有了弱点……她可能承受得起长辈们的怒意?

    这样看,就不是几件半真半假的逸闻那样无关痛痒的小事了。

    博通经籍、如珪如璋的裴四郎,于人情庶务上却不一定有她明白。

    桑妩眸中蓄起了盈盈水光,语气却更多一分坚定:“我不能……做郎君的拖累。”

    裴序顿了顿。

    她说的是“不能”,而非她“不想”。

    真的是个很会迂回的女郎。

    但他明白她的决心。

    如果他不能为她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这份情,她是不会承的。

    月华温柔,他的目光在此刻也柔得像西湖的春水。

    裴序第一次开口,和她谈论他的想法:“你这个月……月信可如期?”

    因一切的前提,是这个。

    如果在他启程之前还没有子嗣信,那么或许都不必他开口,三叔父那边自己就会着急。

    桑妩很快也想到了这个。

    “还不到日子。”她道,“上次是中旬……”

    现下刚进四月……桑妩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被这一眼看得耳根都有些烫。

    “不过十数天。”他轻描淡写地道,“正好,我养伤期间。”

    只除了这个,裴序觉得还缺一个更冠冕堂皇的什么,最好明面上给足绛郡公交代。

    因绛郡公不比老宅这些长辈,十分了解他,若他不愿,怎会带人上京。

    他也不想作出一副完全受迫的模样。

    桑妩看着他沉吟,为她的以后考虑。

    他的神情认真,那样沉静,有种不真实感。

    待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一会了。

    桑妩垂眼,又抬起:“郎君。”

    “那个匪首……那时没来得及揭下面衣看一眼,后再回去,应也找不见尸身了吧?”

    忽地跳了话题,裴序一时莫名,垂眸看来。

    桑妩轻声道:“我仿佛见过他。”

    她道:“我娘生病时,是我自己在照顾。郎君知道的吧?长久照顾病人,难免心生纡郁,闲暇时我便会去郊外写生,一次回来晚了,家里便进了贼。”

    “那时我跟阿娘还住在旧宅,我以为,贼人是一路跟我回的家,那之后便不大敢自己出门了,又很快搬家,便没再遇见过他。”

    “只现在想想,其实应是后来潜入,且……他不似谋财图色。”

    那在脸上摩挲的指腹,凝住了。

    半晌,裴序缓缓将她从膝头扶起,问:“你何以认为,这匪首便是那贼人?”

    他道:“他并未露脸,声音也刻意伪装过。”

    他语气沉下来,少了散漫,多了质询。即知他非是在问妻子,而是在问证据。

    桑妩吞吐了一下,顶着无形中加诸的压力,道:“……因我伤了他。”

    “郎君见过的,就是我阿娘那把横刀。”她轻声交代,“因他是个跛脚,脚步沉重,进屋前我便有所察觉。”

    “我怕他……便躲在门后,没让他瞧着我的脸。”

    “可我看清了。”

    “那晚月亮圆,他虽也带了面衣,却露着眉眼,想是觉得我一个女郎家,不成什么威胁。”

    “郎君应也看出来了吧,今天这人左脚有些跛。但光凭这个我还没想到一起,结果郎君伤他时,让我又瞧见他身上旧伤。”

    她道:“那是我亲手伤的,我记得清楚,因担心他反击,所以……”

    刺中后又在肉里拧了一圈。

    她说完微微忐忑,不知裴四郎是否觉得她残忍。

    裴序记得,那贼人右肩上的伤极深,应是当时留了个血窟窿。

    裴序虽文武兼修,但终究师承大儒,是个士人,没与人真刀真枪地血战过,对上这等刀剑舔血之辈,还是势弱些。

    如果不是堪破对方受这旧伤影响,他也不能那么快就找到机会,伤了对方。

    当时那一瞬间的念头想的是……与这凶徒打交道,还留下这样可怖疤痕的,也必是心志冷硬之人。

    但却是这样软软的,需人怜悯照顾的她?

    细究起来,还是少时的她救了他们。

    裴序的目光复杂。

    便眼下,她条理清晰与他分析,也是轻声软语的。

    就给人一种割裂感。

    半晌,他涩声:“你为何现在才说?”

    她看起来有些懊恼:“时日太久,再加上慌了神,便没记起来。”

    “不是这个。”裴序摇摇头,看着她,重新问,“为什么,刚刚不说?”

    “如果我没有开口……没有想要带你回京,你便不打算告诉我,不信我,是不是?”他求证。

    他好聪明。

    桑妩嘴唇翕动。

    原来她每次直问他那些问题,也都这么不好回答……

    顿了顿,她眨眼:“我没有不信郎君……只郎君交代过,内宅不问外事。我本就不知哪里惹着了你,怎么敢明知故犯?”

    “……”

    她说完一低头,依旧乖巧样子。

    裴序想起来了。其实林檎最开始就评价她是一个挺会噎人的女郎。

    是他总被她的表象蛊惑。

    他目光复杂,桑妩笑笑,道:“其实我是想,先照记忆将这人眉眼画出来,让郎君看看。”

    裴序抿唇沉默了下,倒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只看着她,语气微疑:“

    《独占春闺》 20-30(第18/22页)

    我知道你擅丹青,仕女图也作得好,只,刑狱画像的要求与这个不尽相通,你……”

    他不否认她的聪慧,也颇觉似她、大姐姐、二姐姐这样通透的女子掩没在深闺十分可惜,但……

    毕竟回忆隔了数年,若美化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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