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茵便也一笑,颊边梨涡微凹。只她不知,她的神情在桑妩眼中很是空洞。
桑妩温声道:“恭喜你,何娘子,得如意郎君。”
何茵亦矜持地点点头:“多谢你。”
两个人,本也不熟,又有尴尬的过往,实在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了,桑妩再福了一礼,告辞:“我已祭拜过,就不打扰何娘子了。”
她的话,让何茵从空洞中回过神。
何茵打量她后,轻轻咦了一句。
她问:“桑娘子……怎么一个人来祭拜?新君竟这般不体贴么?”
问完,自己又笑了下:“也对,否则新婚燕尔,桑娘子怎还打扮得这般素净,想是难忘旧人。”
桑妩静静看着她。
她仿佛找到了填补空洞的办法,这时候的笑容看起来发自真心,感慨道:“实在可惜,忻郎不能再为你出头了。”
只身后,却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语气淡淡:“自古天下寡妇之义,未有因新人忘却旧人的道理。别人夫妻,也非是你个女郎家该妄议的。”
何茵愕然。
裴序缓步走来,身上袍服清淡。
当他走到桑妩身边站定时,青裙映着白襕,那样和谐融洽。何茵这才发现,两个人原是一起的。
她刚刚不仅讽刺了桑妩,竟还诋毁了裴四郎,还全被对方给听见了。
何茵是大女郎了,平日便自家哥哥也循礼回避着,突然看见个及冠男子,瞬间不自然地垂下了头,讷讷问好:“四、四哥哥。”
何茵的外祖母与裴家老夫人是亲姊妹,她确实算得上是裴序妹妹。
只同样柔软、娇弱的做派,裴序却不觉蹙了眉。
谈不上厌烦,但绝对不会像对着桑妩那样生出怜悯便是了。
他抿唇道:“既是何家女郎,便都亲戚,我就直言不讳了。”
“妩娘改适,是受长辈托付,非心移也。你未知全貌,挑唆八娘,又出言讽刺,实失礼也。我问你,庐江何氏,名门清流,便是这样的闺训吗?”
状元郎的声名,在几家小辈中俱都十分威严,何茵更是很少见到这位表兄。
她本身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幺女,此刻当着下人、桑妩的面,被他不留情地责备,面皮辣得发麻,忍不住落下泪来。
裴序神情只冷淡。
桑妩看一眼何茵。
她抬起头,抿着唇,泪眼幽怨。
桑妩平声道:“女郎已得如意郎君,此后,山长水远,不会再逢了。我与女郎道声珍重,也盼你,日后不再自缚。”
说完,微微颔首,离开了。
回程马车上,气氛静沉。
桑妩看着街道,裴序看着她侧颜。
好几息,终究没法忽视那专注的目光,桑妩收回视线,回望过去:“郎君有话想说?”
刚刚祭拜烧纸时有些微红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常,正澄澈平静地看着他。裴序摇了摇头,道:“只是在想,你这般以德报怨是否也是习惯。”
“你为表嫂,她无礼在先,其实无需这般客气。”
他语气轻得,简直要溢出怜爱来,与刚刚那个冷然严厉的表兄判若两人。
桑妩听了,轻轻地笑。
“嗯,不喜欢她。”
她道,“但也不妨碍真的希望她脱离苦海。”
裴序眉眼愈柔了一分。
是了,她便是这样。
心思细腻通透,很能体贴旁人的不易。
下一瞬,却听她道:“因为跟这等糊涂人是计较不明白的,强行计较,只会给自己平添郁气,伤身。”
裴序微怔。
“我非是在讽刺她。”她说,“其实是她将回忆美化得太过,只有自己钻牛角尖,以至于忘了,便忻郎活着,她也等不到他的心意。”
依旧细腻,依旧通透。
裴序却没想到,她原来是这么“体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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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割裂的感觉再度涌上了心头。
裴序目光变得复杂:“为什么?”
桑妩又笑了:“郎君真的想听吗?”
两个人都问了句废话。
裴序沉默片刻,缓缓道:“何夫人为她择觅良人,也正是期盼她早日走出。”
桑妩点点头,又叹息:“这便是我为什么说她糊涂了。”
“她将自己困在回忆,不说满城皆知,至少成了附近大家士族里的谈资吧?因此,何夫人才不得不求助外力将她远嫁。”
“刚才我听她自己说定了亲事,原以为她想通了,却不想,是糊弄自己。”
“虽说天下女子一般糊弄的多的是,许多的人条件还不如她……可,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又怎能糊弄得了旁人?薛氏郎君,作得了诗赋,写得了策论,岂会是笨蛋?”
裴序沉默了。
原来还是小看了她。原来她看问题这样透彻犀利。
其实也有迹可循,若非善读人性,又怎能总是拿捏他的心绪。
事关亲戚,裴序只沉默听着,不欲插嘴。
但桑妩再通透,终究年轻,前面还只是客观地评论,说到后来,神情中带上了些许不赞同,哂道:“待婚后,被枕边人发现心中留有旁人的席地,这日子,要怎么过……再大度的人,应也忍不了吧?”
实则不然。
裴序想,你面前正坐了一个。
女郎家无知无觉,倒有心担心旁人。
裴序忍了忍,还是开了口:“那你呢?”
桑妩侧目。
“何九娘糊涂,那你呢?”
他语气微冷,缓缓反问,“你有这番感慨,可是也在糊弄自己?”
桑妩怔了怔,道:“……这不一样。”
裴序盯着她,依旧漠然:“有什么分别?”
桑妩抿唇。
便刚刚,她那般评价他的表妹,他也没这么生气。
真的是。
她正色道:“郎君既知我谨慎,又怎会觉得我会糊弄自己?我不信那位薛氏郎君,盖因这世上光风霁月的君子屈指可数,此人名声不显,纵优秀,于优秀者中也只普通水平,郎君则不然。”
“郎君襟怀磊落、大度坦荡,放眼整个梁廷也是佼佼者,与那些凡夫俗子怎么一样?”
她眨眨眼,笑意晏晏看他,“便这时我想停车让人买一碗槐叶冷陶,郎君也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吧?”
她很知道该怎么避重就轻,又实在会蛊惑人心。便惹恼了他,也是完全不怕的。
裴序怎么不知。
裴序盯着那双水润眸子,半晌,轻轻地“呵”了一声。
“桑妩。”
“你这张嘴,”他点评,“总有一日,是要吃亏的。”
女郎愈发笑起来:“那,我就当郎君是在夸奖我了。”
转头便交代:“停车。”
该着恼的,可心间却被她这一眼试探笑意扫得微微的痒。
裴序垂下眼,拢了她的手,放在膝上细细摩挲。
自裴氏陵地出来,桑妩以为该是回程,却不想,车马停下,掀开帘子,入眼依旧是水秀山青。
桑妩微怔。
刚才脸上还有些活泼的色彩,现下错愕在那里。
裴序看着她,道:“就要走了,也祭拜一下你的母亲。”
待到了红蓼墓前,桑妩脚步又顿:“可……我什么也没准备。”
身后苌楚却带着数名仆从跟来,笑道:“少夫人宽心,公子早有嘱咐,冷食、醴酒、纸钱……您清点清点,看看可有不合适的?小的带人先把这些杂草清一下。”
裴序道:“这些人是府里专门看守陵地的,待会让他们给你母亲墓碑也弄一下,我看有些都被风雨损坏了。”
他连红蓼墓无人修缮都想到了。
桑妩轻声道:“……好。”
还是一样的流程,只做完起身,眼睛比刚才还要红。
裴序没有劝慰,却等她上过香,也执了晚辈礼。
桑妩在他净手燃香时便惊诧:“郎君!”
裴序转眸看她,于烟雾缭绕中平静反问:“怎么了吗?”
桑妩咬一下唇,默默看着他拜了下去。
这次离开,便真的回了府,裴序问过她要不要再去拜祭桑万千,桑妩拒绝了。
裴序本想说什么,转念想到,过去大概率会碰上那三个人,的确十分败坏心情,遂作罢。
一直到晚上,桑妩都很沉默。
到了暮食桌上,又有酒。
裴序顿了顿。
寒食以来,厨下三日不动火,以表哀思。
但他清楚,她非是昨日那样简单只为了暖肚。
裴序以为是清明的氛围勾起了她的情绪。
这种氤氲叆叇、雨愁烟恨的天气,总是更容易勾起人的惘思。
桑妩倒没喝成昨日那样醉,眼神只染上一层薄雾。
临睡前,勾着被衾上的绣纹许久,终于问:“郎君……不以为耻吗?”
裴序这才明白,她不是忧思难排。
酒液能使人抛却顾虑,大胆开口。
她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语境却不同。
一个面对是旁人的看法,一个是他自己眼中如何看待。
裴序沉默了片刻,道:“我不骗你,无媒无聘,便是私相授受,世人耻之。”
桑妩很轻牵了下唇角,却听见他又道:“但无可否认的是,她爱怜你,便如你爱怜她。”
因为自己当过贵人婢女,见识过那样的生活,所以将期望全部投注在了女儿的身上,那个不识字的妇人,却有着十分的远见。知道士族的清高,便全心培养女儿在琴棋书画上有一番成就。
只这份希冀过于热切,反成了负重,耽误卿卿性命。
在这件事情里,母亲因吃过苦,又知商人地位低下,于是想改变女儿的处境。
她疼爱女儿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程度,女儿没法辜负她的期待,于是加倍用心地学。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纵有市侩势利之处,也是值得宽容的。
只有那个逃避责任后又因有利可图而接棒的商人,甚精算计,令人心中鄙夷。
红蓼并未与桑万千合葬,这其实是两个人的意思。
一对早已离心的夫妻,在离世前,唯这一点遗嘱格外地一致。
故裴序拜得一点也不勉强。
只于桑妩看来,实在震撼。
便没有那些传闻,她的生母,也只是一名商人妇,是从裴府这种高门中出来的婢女。
那烟雾里,裴序却拜祭得认真,更换纸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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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完全是自己想这么做。
裴序告诉她:“因这世上,至少有两类人无权责怪她。”
“一个是你。”
“另一类,是爱重你的人。”
他说:“桑妩,我不愿骗你。我不以为耻,盖因她作为你的母亲,待你没有亏欠,值得我敬重。”
这近乎剖白的话,说出来,胸臆都舒阔了。
留夜的烛火幽幽透过床帐,照得裴序脸皮有些生热。
不知她会是什么反应,又隐隐,想回避她的回应。
桑妩却很久没说话。
久到心绪归复平静,裴序去牵她的手。却没牵上。
是害羞了吗?
裴序转头看去。
桑妩面朝他侧躺,眼睫垂着,微微颤动。
她小声道:“郎君……”
“我今日马车上的说辞,并非全然只是推搪。”
她抬起眸子,牵住他的手,“裴四郎,多谢你。”
脸红红的,眼睛也有些红。看起来傻里傻气,称呼也客气。
却反而真诚。
裴序笑了笑,神色微微自矜。
第34章
距定好出发的日期只剩下两日,裴序受二夫人叮嘱,出府拜访族里的九叔翁贺寿。
走出廊下,他侧头交代桑妩:“午食、暮食都不必等……晚上,等我。”
桑妩笑着应了。
心情好的时候,便走路做事都会带出来。裴序离开后,她看桃枝儿兴奋将早已收拾过的妆奁重新翻出来收拾,自己也忍不住走到衣柜边,翻翻看看。
桃枝儿转头看见她,忽然想起来似的:“咦,少夫人这个月月信怎地还没来?”
桑妩一顿。
心情好,又期盼着前路,便容易忘记一些东西。何况因为忙碌动身前的准备,两个人最近连纾解的亲近都甚少。就更容易松懈了。
桃枝儿犹在絮絮着:“平时虽然少,可一向都还算准的呀。”
桑妩心头微凛,很快做了决定。
她拉过这小丫头,冲她在唇边竖了手指,道:“桃枝儿,我知道你在府里颇有几个熟人。下午你给点好处,出去带个郎中回来,记着不要常来咱们府上那几位,更别叫其他人知道,嗯?”
桃枝儿茫茫应了:“可,少夫人哪不舒服?”
桑妩抿抿唇,道:“脾胃。”
下午,趁旁人都在午憩打盹的时辰,二房寝院一个小丫头偷偷从角门溜出去请了个青年郎中,又偷偷将人送走,来回不过半个时辰的事,并无人察觉。
晚上,酉时末刻,裴序回到寝院,衣衫上微染酒意,脚步却还算轻快。
婢女在廊下略迎了迎,却看见这如玉公子手中怀中揣了一盒女子之物,像是香粉胭脂一类的,微有些诧异。
但还是没多嘴,只在对方抬脚步上台阶时提醒:“少夫人先睡下了。”
“睡了?”裴序侧目,有些莫名。
这个时辰点,纵已不早,却也没到她平日困倦的时候。
更何况,他分明告诉过她,今日等他回来……
还是卢橘轻声道:“公子,今日午后,少夫人让小丫头找了郎中,刻意避开了府里。”
裴序站在隔扇门外,看着门内朦胧依稀的烛火,眉心沉凝。
片刻,他抬脚去了隔壁厢房。
被四公子召见可是件稀罕事,樱桃倒还好,桃枝儿却是强撑,腿肚子都发颤。
裴序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便不觉蹙了眉。
小丫头畏畏缩缩,看着就心里就有鬼。
主仆俩能有什么事,一齐要瞒着他?
他淡淡道:“桃枝,你是叫这个?”
桃枝儿讷讷点头:“昂昂。”
“你应知道了,你家少夫人打算带你一起北上。”
桃枝儿又点头:“嗯嗯!”
裴序问她:“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桃枝儿眨眨眼:“多谢公子?”
裴序沉默了下,轻叩杯口:“你家少夫人心系你,我希望,你也多为她着想。北行路远,若身体有什么不适,强撑上路,要吃许多的苦头。”
小丫头顿不吱声了。
裴序捺着性子,缓缓道:“纵你受了谁的吩咐,却有没有想过,若出什么差错,你等隐瞒其实的,都要被问责……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光晕里,这如玉公子眉眼笼着层暖晖,神色却凛然淡漠。
“我……”桃枝儿吓得四肢发软,乌龟似的贴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下午……少夫人什么也没跟我说,只叫我莫请府里相熟的郎中,还、还避开三房的人……”
裴序问这小丫头:“为何请的郎中?”
小丫头怯怯:“我、我就提一句,说……少夫人这个月的月信还没来。”
裴序抿唇半晌。
“知道了。”他揉揉眉心,“下去吧。”
他在厢房中独坐了一会,待洗浴过,熄了床头的灯,躺入帐中。
月辉照出墙角那道清影。
裴序看着她的身影,视线一直没移开。
他观察过,她睡着时,其实习惯面朝人侧卧,显得很依赖。
最近二人关系渐入佳境,裴序偶尔夜半醒来,看见她的脸挨着自己肩头极近,那样温软,信服,就很让人安慰。
而非是像这般靠着墙角。
他很确定,她没睡着。
看了半晌,他温声开口:“阿妩,你无需多思那些有的没的,你只需知道,我不会出尔反尔,丢下你自己走。”
他说:“所以你莫要对我隐瞒什么,我实不喜欢。如果说脾胃不适,我们就迟两日动身,若旁的什么,譬如孕事,我们就改走陆路,这样你不至于那么难受,待离了余杭,再雇个随行郎中……”剩下的话,被一双绵绵的唇封住了。
她主动滚进了裴序怀里,气息擦过他下颌,双臂软软圈着他的脖子,紧贴。
帐子里暗暗的,裴序只能见一双湿亮的眼,欲说还休。
她不是那种随性胡闹的人,既然勾他,便不会是那个猜测。
裴序心头松了一块,却有旁的地方渐渐紧绷。
除了醉酒那一次,她难得这样外露的主动。裴序还没来得及问其他,迟疑的瞬间,便被她欺了进去。
甚至来不及拒绝,便星火燎原。
久违的细嫩。
密不可分。
自绝云山袒露心迹后,还是第一次。
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一乱涂地。
因饮了些酒,心里又存了些气,此刻他亦只想好好教训一番这惹事者。溽热绵亘了许久,终于释在外面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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妩腿软得似爬了两回绝云山,还是裴序将她抱进净房擦拭干净的。
脖颈、腰窝、唇缝,几处格外仔细。
惯常被人伺候的贵公子,做起这种伺候人的活,竟不像第一回般熟练。
待热水泡过,酸软舒缓了些,从净房回来,桑妩清醒了些,才留意到床头放的东西。
“如何……这么多胭脂?”桑妩愕然,“这是郎君买的么?”
裴序却从容淡定。
“上一次,你说到长安没有沈记。”他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我只说长安一百零八坊,亦有东西二市,虽无沈记,却有众多胭脂铺……今日路过,却想到你惯用这个,便囤一些也无妨。”
从九叔公宅邸到西市,顺路吗?桑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又瞥见礼盒上面压着的红绳结。
她问:“这又什么?”
裴序循着她的手指看见了,失笑:“九叔公家的小侄女,还在梳鬏子的年纪,听见大人说永结同心,也不知从哪学的……一定要送你我这个。”
他拿起来,修长的手掌衬着歪歪扭扭的同心结,稚嫩得真诚。
桑妩轻声道:“小孩子,真是可爱。”
她的脸庞在烛光中莹然,那样美好,眼角眉梢还有一段未褪的春/情,缱绻柔和。
裴序的心在此刻软如春水。
他道:“你我也会有的。”
跟二夫人的别扭不同,于他而言,不管桑妩生的是哪房的孩子,也都是他的孩子。
只一想到,便悸动。
他贴近她道:“你容色好,不管小娘子还是小郎君,定都玉雪可爱。”
这样一句呢喃的情话,却不想,惹得女郎笑意微僵。
虽只有一瞬的僵硬,但裴序说话时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这分毫的神情便也没有落下。
他的直觉再次浮现:“阿妩?”
桑妩抿了抿唇,很快漾起盈盈的笑意:“郎君想孩子了?我也喜欢小孩可爱,那就……”
她驾轻就熟地抚上——在刚刚他提到【你我也会有】时,便不可抗拒地重新鼎立了。
刚刚沐浴过,身上水汽犹重,交叠的衣摆下更是盈然。
畅行无阻。
桑妩靠在他肩头,缓息道:“……再来一次吧。”
二人对彼此都很熟悉了。
甫一容他,便觉湿热。
她主动的时候确实勾人心弦,但裴序还能忍住。
他顿了顿,道:“阿妩,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永结同心?夫妻之间,是最不该有秘密的。”
听着他循循善诱语气,桑妩垂眼笑了下。
【奉弟妇为室,以为嗣母。】
这算什么夫妻?
便他自己也说过,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
心下觉得空洞,仿佛只有身体上抓住什么,才能不那么惶恐。
腰肢浅浅款摆,沉浸在这种暂时隔绝周遭的安慰中。
只那抹笑容颇不以为然,实在让裴序难以忽视。
一件件反常串联起来,排了几种可能,裴序脑海中如电光石火,忽便闪过了一种最坏的可能。
“是不是,郎中说了些什么?”
他扣住她的腰,制止了动作,“你……”
他求证:“可是于生养有疾?”
他真聪明。
桑妩垂眼,不能再逃避。
塞着,很胀,很热。
心头却凄惘。
她想过最坏的,也就是要怎么让裴四郎答应瞒着长辈孕事,结果……那郎中十分笃定,轻飘飘的诊断倒让她半天的担忧显得可笑了。
裴序艰难地消化了这个信息。
想问为什么,但她神色间的茫然太明显,看得人不忍,那询问便踌躇了。
半晌,他道:“傻。”
“三叔父非是那等不讲情理的人,你我若能顺利有嗣,是恩义,自然最好不过。纵没有,有我护你,旁人也不能说你什么……嗯?”
他声音微涩,却温柔安抚。甚至还缓缓动作了下,试图以身体的亲密唤起她的安心。
桑妩笑着点点头:“郎君说得对。”
“公爹通情达理,而于郎君、二伯母来说,只要日后的四嫂嫂能生,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她自嘲。
裴序呼吸一滞:“阿妩?”
“只是我这个人便彻底没用了吧?”她眨眨眼,轻声地问,“……怎么办啊?”
眼睛酸得很,她却硬要弯起:“其实,郎君此时去与三叔父禀明,还来得及减下行囊,日后面对新妇、长辈,也都不尴尬。”
裴序呼吸越发不畅。
彻底停了下来。
他复杂地看着她:“你竟是这般想的?”
桑妩寥寥牵了下唇:“郎君为我考虑诸多,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自私啊。”
裴序没说话了,面沉如水。
桑妩意兴阑珊:“我困了,郎君既不想做别的,就睡吧。”
说完,作势起身,却没抽出。
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石一般沉,锁着她一动不能动。
桑妩抬眸。他唇线微抿,眼睛映着月色灯火,里面却没有缠绵的情,沉沉都是怒意。
猝然对上这样的眼神,桑妩呼吸都一顿。
年幼时目睹过桑万千与红蓼激烈的争吵,虽听不懂,却能记住大人们的怒气。那些怒气或裹挟着尖锐语气,有时是碎瓷裂瓦,若不慎被余威波及,总是要疼上三五天的。
为什么不严厉回应何九娘的恶意,可能还有一层便是,因她抵触、厌恶,并且发自内心地畏惧那种疾言厉色。
君子讲究七情不形于辞色,裴四郎正是那种连威仪都是淡淡压制下来的人,生气也只凛寒,没有失态过,反倒让她觉得十分安全。
不曾想,他也会有这么深刻的怒意。
他总是轻易便能掌控她。
那里撑着,更不容忽视。
桑妩默了几息,从善如流地扮乖:“阿妩说错话了,郎君要罚我吗?”
指尖探上对方的衣襟,下一瞬,却被他连手腕都攥住,压在身后。
桑妩强迫自己直视他眼眸,不露怯意。
气氛非常奇怪。
明明是亲密无间的姿势,却一点不旖旎。
裴序压了许久的火气,沉沉盯着她,最终,却只缓缓道:“好了,不要胡思乱想。”
这个时候,他没再说什么信不信的了。
对这女郎,他已经明白那些都是空话,须得有条理,才能真正安慰说服她。
他闭了闭眼,声音好容易才平静落下:“坊间那些游医,镇日给人看个头疼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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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多好医术,就妄敢下断言?你身边那小丫头年纪轻轻,又才见过几个郎中,焉知是不是被江湖人给骗了?”
“我认得一位妇科手,明日再请他来府里给你看看。”
“便余杭没有好郎中,待回了郡公府,让二姐姐为你找个御医瞧过再下这种定论也不迟。现在才什么时候,就值得你这般吓自己?”
他说,“纵真的……没有,那便没有吧。”
“便如你所说,这于我……又不是什么大事。”
声音不大,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最后一句却有些哂。
桑妩怔怔。
回过神,裴序已经放开她,理好衣袍,往屋外去了。
他向来沉稳,行走时不疾不徐,不骄不躁,现在却脚下带风。
桑妩靠住桌角,才发现自己呼吸在颤。
她咬唇。
……他说得对,桃枝儿请来的大夫年轻又不对症,却轻易下这种定论,反而不可信。
裴序的话让她寻回了一些信心。
理智回笼,便觉得心虚。
其实……她刚刚是将失望迁怒在他身上了吧?
他一定觉得她不识好歹了。
他虽安抚了她,却并非原谅了她。
而是他士族的骄傲,不允许他将怒气发泄在她面前。
他心里存的怒未消,需要一些时间去自己消化,这时候根本不想看见她。
桑妩垂下一点视线,自尊却没有挽留。
只在那筠雾色的背影快要迈出门槛时,终究忍不住开口:“如果,我是裴四郎的妻……”
那声音太轻了,似青灯上的一缕烟,很快湮灭在明月西窗,又似蜻翅撩过水面,转瞬即逝,几不可查。
裴四郎似未听见,脚步不曾停留。
剩下那个有些越界的问题,桑妩也没问出口。
只涟漪再小,于经年无波的潭水而言,终会留下些什么。
桑妩没问出口的,裴序清楚明白。
《仪礼》贾公彦疏,七出者,无子,一也。
【如果我是裴四郎的妻,你还会这么宽容吗?】
【你,会休妻吗?】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
他所读圣贤书写着,不孝之罪,无后为大。
他曾接受的思想教育,他家族推崇的观念,俱都印证着这一点。
他的大伯母,在族人间被交口称赞贤德,盖因绛郡公这一生六个子女,无论嫡庶,俱都平安健康地长大了,且都出人头地。
他的父亲二相公,因愧于三叔父的恩情,曾经还动过将他过继给三叔父的念头。
太平盛世,离不开人稠物穰,家族兴盛,离不开人丁兴旺,这等观念的形成,大抵离不开那些颠沛流离的乱世,于是世人在不能确保子嗣能否活,活下来又能否有出息的情况下,便只有以数量拼胜了。
裴序读过那些史,其实一直是很能认同的。
他也相当敬重、仰慕绛郡公夫妇,曾经一直将二人当做夫妻的“模板”——门当户对、相敬如宾,势均力敌、互为助力。
这是裴家未来家主需要的妻子,相当于一个符号了,以至于他本人的情爱并不重要。
所以,理智上,桑妩的这个问题注定不需要给出回答。
因没有【如果】。
在余杭,他对她的这一份照拂、怜爱、忍让,已经是最大的【可能】了。
但,如果……
长长木廊下,徐来的清风拂动袍角翻飞,这霁月光风、践律蹈礼的青年驻了足。
他还是忍不住代入了一下。
将模板的脸换了去,心里闪过的第一缕念头却是——
我可以过继。
第35章
裴序神情一怔。
随即迅速地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排了出去。
勿妄念,他对自己道,今日喝得有些多。
是被她气得神志不清,才会顺着这话想。
从婢女的角度,只看见自家公子神色冷彻、脚下生寒地从正房出来,于廊下顿了顿,又转头吩咐:“让苌楚套好车,明日出府一趟。”
婢女惊讶:“明日不是……”
裴序道:“无妨。”
桑妩睡了一觉醒来,还有些茫然,散着头发走到了门口,因为是寝院,一个男子也没有,反而不用顾忌。
阳光落在屋檐上,白晃晃一片。廊下有婢女在修剪花枝,静谧安闲得像是过去任何日子里寻常的一天。
昨夜裴序大抵是回了怀云山房的,他走时那样生气……“少夫人,您这花樽要不要带走?”
其余人待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桑妩不觉松了口气,道:“不必了吧,长安什么……”
目光落在月洞门口,婢女引着青年而来,身上青襕雅致,映着庭中水石清华,绿竹般皦然。
他眼睛一扫,也看到她。
顿了下,走过来,只神情还是淡漠的。
擦身而过时,桑妩微微垂下眼,原本想说的那个“没有”咽了下去。
待转身回了屋内,桃枝儿颠颠捧着妆奁衣裳过来:“这件?还是?”
桑妩看一眼衣裙,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问:“又要出门吗?”
桌上摆着小茶炉,水汽氤氲间,裴序并未抬眼,只专注沏茶。
他缓缓反问:“不是要寻郎中看诊吗?”
桑妩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她想避开长辈,他默许了她的想法。
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她咬下唇,没再忸怩多话。
裴序还没有消气,不曾主动和她说什么,马车上,桑妩主动寻了几个话题,反应也都冷淡。
难免令人想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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