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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

    但桑妩隐隐又觉得,这次跟他上次生气时不尽相同。

    上次,似回到初识,有一层无形的隔阂将他的距离拉开了,这次虽淡漠……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二人中间的小案都被甩得移了位,桑妩正出神没防备,身形趔趄着向前扑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一只手及时斜伸了过来,稳稳撑住她的肩。

    让她有力可靠,有势可借,不至于真的摔惨。

    桑妩抬眼,裴序垂着眸看她,微微蹙眉:“坐好。”

    桑妩掀开帘子看一眼,原是有人忽然纵马横穿街市。

    她转过脸乖巧一笑:“真的是,多亏了郎君。”

    那青年只嗯了一声,淡淡矜傲,神色又恢复了漠然。

    那郎中住在一条青梧小巷,巷弄口看去,院中梧桐最为高大的一家便是其医馆。

    一早,裴序的小厮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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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行包了场,二人此时过来走的后门,环境清幽又安全,桑妩带上幂离,轻纱掩映,旁人看去,只能见朦胧眉眼,和一线精致下颌。

    分辨不出身份,便无人知晓她的难堪。

    郎中姓华,蓄着花白长髯——仅看起来就已经比昨日的青年郎中靠谱。

    他诊了桑妩的脉,直切主题地问:“娘子曾受过惊吓,以致风寒,又不曾及时医治吧?”

    那语气并不沉重惋惜,一股子游刃有余的松弛,便十分令人放松。

    很安心,很安慰。

    桑妩藏在幂离后点了点头。

    他捋着须,道:“这也并非绝症,昨日你们碰上那年轻人,夸大其词,信口雌黄,当是个懂几分医理的药商。”

    “……药商?”

    华郎中哼道:“这些年,江南道多了不少打着行医名头兜售成药的商人,专逮深闺小娘子或病急乱投医之人招摇撞骗。医者仁心的名声都被好好给败坏了!”

    桑妩默然:“他是骗子,那我的寒症?”

    华郎中摆摆手:“没那么严重。这起人,三分病症也要被他们捏造出九分,否则如何骗人钱财?”

    也就是说,还是有。

    桑妩垂下眼。

    还是裴序打破了沉默,问:“可能调理?”

    “却也不是什么难症,娘子身体年轻,日后娇养着,一年半载便好了。”华郎中含笑,“郎君体贴些,莫让娘子操劳累心,忌多思,忌……待我拟一名录,日后忌口。”

    待开方时,华郎中添添减减几味药材,又问:“娘子因何落下的病根?”

    桑妩迟疑了一下:“小时候罗刹江观潮,失足落了水,虽被弄潮儿救起,但十分惊险,应就是那时吓到了。”

    罗刹江大潮,被誉天下第一潮,潮势多变凶猛。

    华郎中“唷”了声,唏嘘:“娘子福大命大。”

    这非是一句客套话,因观潮落水的,绝大多数都救不回来,潮水浩浩汤汤,便尸体能寻回来的都少。

    桑妩真的是运气好了。

    桑妩亦抿唇,运气是一回事,她能全须全尾,只受些惊吓,是因红蓼拼命护她。

    二人被弄潮儿救上来后,都得了风寒,红蓼则呛了更多生水,染了肺病,缠绵病榻数年。是以她靠近流水,尤其是奔腾的流水总有股子说不清的胆寒。

    总之,这个事,是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阅历,被人蒙骗,并没有那么严重。桑妩松了口气,恳切道:“谢谢您。”

    幂离微微挽着,挡住她侧边视线,于是也看不到,裴序此时轻轻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踏上马车前,她叫住了裴序:“我……有个需要探望的人。”

    这就最后一日了。

    桑妩问:“可以去夫子庙一趟吗?”

    裴序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只车马到底在夫子庙外停下。

    在踏入庙门前,桑妩突然扯住他的衫袖:“郎君知道我要见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她:“你的恩师。”

    桑妩便弯起了眼睛。

    今日阳光格外好,照在她脸孔上,显得特别净透。

    但那样的笑容只露出了一瞬,很快又被礼节性的微笑掩去,裴序的目光落在她袅娜的背影上,不自觉生出了淡淡的遗憾。

    宋画师膝下无嗣,自年纪大后,手抖、眼花,不能再收徒传艺,便搬到了夫子庙,每月给这里的杂役一些银钱,照料她衣食住行。

    她独占东厢一间,其余厢房大多隔成了几间,供家贫无舍或需要清静读书的士子寄住。

    桑妩以前是常来往的,杂役眼熟她,却对身后雍容雅步的裴序忍不住打量好几眼。

    裴序起初还对这眼神莫名,待踏入东厢,看见宋画师形象不羁地趺坐榻上,老神在在地吃着杏。

    桑妩自然而然地蹲在一旁剥着杏。

    撕开澄黄的皮,汁水顺着她指节流下,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阳光透过窗棂,空气中也俱是细小浮尘。

    格格不入。

    想象中,女郎兰姿蕙质,恩师也应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

    裴序不觉蹙了眉,忍不住开口:“何不雇个人,平日做些洒扫尘除的粗活。”

    桑妩便蹲在地上,仰头看见他,无奈地笑了笑:“从前不是……”

    “你少管!”宋画师冷不丁瞪眼睛,“啰哩巴嗦,怎地,看不惯我徒弟孝顺我?”

    裴序一顿。

    那神情的凝滞,阳光里,简直太明显了。

    桑妩忍不住握拳抵唇,待忍过笑意,才轻声解释:“老师近年有些犯糊涂病,有时候,可能还认不清人……”

    话音还没落,又听见宋画师嚷嚷的声音:“你,对,就你这小子,自从哄得了妩娘,都多久没来看我了?”

    她道:“还不去把壁画上的尘网除了!”

    裴序脸色微妙。

    非是因对方颐指气使的态度,他还不至于跟犯糊涂的人计较。只他从没来过,何提【多久】?

    这是把他当成了裴忻。

    桑妩尴尬:“许是老师见你与忻郎眉眼两分相似……认错了人,你不必理他,一会我自己去。”

    明明是正常的解释,裴序的脸色却更不好了。

    他抿唇,问:“以前裴忻常陪你来?照顾她?”

    桑妩嘴唇微动,欲言又止,最后算是默认了。

    裴序唇线抿得更紧,数息,他问:“什么壁画?”

    “郎君……”

    “没事。”他问,“用什么除尘?”

    桑妩低头道:“……大殿里,早年建庙人请老师画的壁。”

    裴序抬脚出去了。

    窗外的阳光将他的身形照得苍如翠竹。

    真是没法想象。

    桑妩脸上烧得慌,转过身去:“您……哎。”

    她问:“我给您赁间宅子,买几个奴仆使唤吧?以后……可能很久不能来看您了。”

    宋画师斜斜乜她一眼,问:“要和那小子成亲了?”

    桑妩和她解释不清,柔声道:“六郎也孝顺您呢。”

    宋画师哼了一声,道:“我要歇着了,再去院子里摘几个杏来,我醒了吃。”

    说话间,鞋子也没蹬,便和衣躺在了榻上。

    糊涂病便是这样,以前不跋扈的人,犯起来也像小孩般难伺候,桑妩知道她这是因自己那句“以后不常来了”着了恼,没脾气地摇摇头,转身出去给她带拢了门。

    这夫子庙是由本地豪绅出资建的,不像普通庙宇那般宽绰恢宏,庭院幽谧,更有一股书卷气。

    桑妩走到杏树下,却听见身后有人惊喜叫她:“桑小娘子!”

    声音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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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妩回头看见那年轻郎君,试着唤了一声:“……曹九郎?”

    曹九郎很是欢喜,垫两步上前:“久不见你,桑小娘子芳容更盛了!”

    这便是当初被裴八娘误会的“奸夫”,当初一看到她就看呆了的少年,不曾想,数年过去,对方还在冒傻气。

    桑妩忍不住就笑了,客气道:“曹郎君怎会在此?”

    “我来拜拜孔老,”少年语气藏不住地雀跃,“过不两日,便要动身赶考了。”

    他小声向桑妩解释:“我爹说了,早些出发,这一路还能看看我朝的山川月明,作几首诗。”

    桑妩就又被逗笑了,矜持地福了一礼,道:“祝曹郎君高中。”

    自结识以来,对方甚少对着自己这般笑容舒展,眼下二人站在杏树下,阳光漏过婆娑的树冠,碎碎地打在她脸上,真是好看。

    曹九郎眨眨眼,挪不动脚。

    他绞尽脑汁,又找了个话题:“桑娘子来探望宋画师?怎么站在这树下?”

    桑妩看眼树:“老师爱吃杏,正想找根竿多弄一些下来。”

    曹九郎巴不得献殷勤,立马道:“我来,我来。”

    “哎不用……”

    桑妩无奈了,看这少年撩袍爬树,默默退远了些。

    因有了更多交集,曹九郎话头难免往更深去:“裴六的事,我们这些人都听说了,哎,年纪轻轻……桑娘子真是可怜,我许久没见你,都觉悲痛瘦了。”

    “桑娘子你貌美年轻,又知书达礼,裴六有你这样的佳人痴心为他守,真是他之幸。”

    桑妩抿了抿唇。

    对方继续道:“桑娘子还不知道吧?其实考不考的,我爹说了,权当走个过场。他还说了,京城里有我大伯打点,封个事少俸禄多的官儿当当,便给我相看亲事。”

    “其实、其实你若想改嫁……”

    少年捧着杏子一脸激动,桑妩又退了几步。

    这几步,退出了阳光地,完全走进了阴影里。

    这就有点超过了。

    她脸皮一板,“多谢曹郎君,我……”

    当她下意识想如何不得罪人的婉拒时,头顶响起裴序的声音:“令尊可是曹振达曹长史?”

    曹九郎懵懵一抬头,看见个光华耀人的青年,站在大殿门口,淡淡看着他们。

    “阁下认得家父?”

    裴序缓缓走下石阶:“今日,原本约好到府上拜访令尊,只不巧……”

    他走到了桑妩身边,攥着她的小臂,往身旁揽了揽。

    那手掌看着没怎用力,实则钳得人生疼。

    桑妩头皮发麻,紧紧闭着唇,不敢发出声响。

    裴序捏着她的手,神情温润如玉,语气如沐春风:“……离杭前一日,夫人想探望恩师,临时失约,还望令尊海涵。”

    曹九郎伸了伸脖子:“你是裴……你既是裴少卿,岂、岂非裴六的兄长?又怎么可能……”那语气震惊不信。

    裴序淡淡道:“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犹如一盆凉水泼醒这少年,他结结巴巴:“没、没有。”

    “嗯,我们走了。”他道,“曹郎君留步。”

    状元郎分明风度翩翩,温和有礼,只那行止间的疏离威仪,压得曹九郎脸红脖子粗。待人走出老远,才敢大喘气。

    忽地意识过来,自己刚刚可是当着裴少卿的面撬了他墙角?顿时冷汗涔涔。

    离了曹九视线,裴序松开了桑妩,一个人走在前面。

    马车上,闭目养神,看都不看她。

    桑妩悄悄掀起袖子看眼手臂,红了一片,真吓人。

    她心下嘀咕,这时候怎不谈士族的风度呢?

    回府后,更是直接回了前院书房。

    桑妩一时不禁犹豫,犹豫过后,还是回了寝院。

    因是最后一夜,晚上就寝前,对方果然回来了。

    廊下婢女行礼声刚响起,桑妩立刻起身。

    裴序视线在她身上顿了顿,没说什么。

    她试探地道:“适才八妹妹遣人来打听明日出发时辰……我回的卯时。”

    “嗯。”

    冷冷淡淡,没说什么别的。桑妩却微微松了口气。

    屋子里安静下来,她道:“既要早起,郎君早去洗漱吧?”

    裴序看了她一眼,抬脚去了净房。

    桑妩待他走后,用手背试了下脸颊温度,好烫。

    待裴序从净房出来,却发现所有灯烛都熄了,靠着月光回到卧房,轻罗帐子虚虚掩着,朦朦胧胧透出一弧侧躺人影,给他留了位置。

    裴序抿唇,面无波澜地欠身探了进去。

    方低下上半身,却被温香软玉扑了满怀。裴序一时没能反应,被她环住了腰身。

    身前传来女郎闷闷的声音:“郎君不理我……”

    云雾给月光蒙上了一层轻纱,此时的光线幽微,触觉便格外明显。

    裴序顿了顿,去掰她的肩,却不想摸了一手滑腻。

    贴着他手背的,直接便是柔嫩的肌肤。

    他沉默了一下,问:“你做什么?”

    “做……昨日没做完的。”

    “……为何?”

    “给郎君赔礼。”

    知晓人事的女郎,已经不似初时青涩了,很知道怎么拿捏,最能令人意动。

    裴序却拉开她的手,垂眸问:“赔什么礼?”

    月下的女郎,比月光还皎洁,盈润。

    桑妩怯怯地试探:“跟那人废话太多了?”

    裴序面无表情。

    她又道:“我……昨天第一时不该想瞒着郎君。”

    裴序要抽身,她更紧地钻进了他的怀里,闭上眼:“郎君罚我吧,阿妩认罚……”

    说出这句,桑妩羞耻得眼睫轻颤。

    此时月亮从云层后探出了头,裴序清楚看见,她单薄肩膀、纤细腰身、修润双腿都因羞怯染上了红绯。

    给她遮蔽,改变她的困境,满足她所想……裴序真的已做到了仁至义尽。

    清寒月光下,裴序看了她半晌,轻轻地道:“桑妩,你实可恶。”

    他托起她,掀开衣摆,便就这样坐了下去。

    他果真当成罚她,低低责备:“我小心安慰,你却揣度我,自轻自贱。你分明……知我怜你。”

    声音很轻,掌间力气却不轻,掐得桑妩两泪汪汪。

    太快了……她抵在他肩上,艰难适应。

    桑妩声音被撞得破碎,夹杂在那些令人耳热的交缠里,含糊不清,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我错了,我错了郎君……”

    裴序并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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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微的罗帐中,看不清她此刻神情,他抵了又抵,又揽着她压在竹榻上。

    竹榻上方的月洞窗泄下一地清辉,终于将她映得分明。

    看清她此刻冶艳,他又更凶狠了些。

    竹榻本就不如床榻宽敞,桑妩不想掉下去,只有攀附他。

    她的隐瞒欺骗,他当时虽也恼,可她有许多不易,生长的环境造就了她的性格,谁也不是天生下来就喜欢撒谎的,裴序是很能怜惜她的。

    他只想问:“这件事,是你很想去……我欺瞒长辈,违背礼法,是想让你圆满。你怎可以随随便便就说放弃,更认为我会因此欣慰?”

    “这是在亵渎、轻视我。”他声音发涩。

    竹榻晃晃摇摇,愈让人耽溺,如醉了一般。

    桑妩连喉咙都噎得发酸,一时说不出话。

    裴序却解读成了心虚。

    “是因为那个曹九郎?”他凌厉起来,“是不是?”

    借着月光,他将她看得十分明白:“似他这般少年,恋慕你的容色,愿意围着你,百般讨好。你知道自己从来都有退路,所以不曾将我的情放在心上,说弃便可弃了,毫不可惜。”

    “你这女郎……你这女郎。”

    他钳着她的力气怕比下午时还大,嵌得极深,更有一团怒火,桑妩恍恍惚惚地,甚至以为他要就这般熔炼了她。

    她受不了地摇摇头,被逼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了:“我……我并未想过应他。”

    她委屈:“他方方面面皆不如你,我又不瞎。”

    “我当然不觉你会傻成这般。”

    “我只想问,你为何不断然回避?他唐突在先,你为何还要模棱两可?你非是那等逆来顺受的人,何不直言你现下有夫君,你的夫君是我?”

    “桑妩,你觉得为难。”他责问,“是以我为耻吗?”

    “……不是。”

    “那是为何?”

    裴序拢着她坐了起来,拨开凌乱的发,要她面对自己。

    他锐利的目光凝着她,每次却都深挚,桑妩被这种反差来回拉扯,思维已不能保持清醒。

    对方催促了几遍,咬她提醒。

    这一下使了力气,非是从前那样亲昵带点逗趣的吮咬,痛得人心尖颤了颤。

    桑妩闭上眼,心防崩溃,彻底破罐子破摔:“你……你就当我虚假自私吧!”

    她揽住他,配合起来亦用了十分的力气。恍惚间似听见罗刹江潮水拍岸时的声息。

    分明那样脆弱的人,眼下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快意。

    她道:“其实也不是只曹九郎一个人,你不认得的还有许多,只他们都不如六郎。”

    “有你们这些平日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围着我团团转,花心思哄我,我觉得开心,行吗?”

    裴序呼吸一滞,又被她绞住,脑中亦轰然,剩下的未能听清。

    待平复了呼吸心绪,回过神,才仿佛看陌生人般,目光晦涩地看着她,久久未语。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密心思,以为会耻于见人,此刻在裴序面前承认,倒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桑妩指尖拂上他的眉,眉目懒倦,眼神水润,轻声问:“序郎,是不是更失望了?”

    那个目光谴责审视的人,在听见这声称呼后,却一瞬怔然。

    桑妩笑了下,愈发柔声道:“我怎会喜欢他?他连六郎都没胜过,怎配和你比?”

    她仰头去够他的唇。

    裴序喉头滚了滚。

    理智上,他该推开她,与她割席。可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驱使着,他垂目看向这濒临消极、一反常态的女郎。

    她是打定了主意,认为说出来后,他便会厌弃她,此刻纠缠得极尽热切,自己把自己憋得通红,放纵最后一次。

    裴序任她亲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

    他拇指抵住她,拉开一点距离,平静道,“你说得对,你就是自私。”

    “我也真是神志不清了,才会一次次被你的虚情假意哄骗。”

    他设想过,她要什么时候才会心甘情愿如称忻郎一般称他“序郎”。却不想,是在吵得几欲崩裂之时。

    裴序低低笑了声,俯下身将她搂紧,“阿妩……再唤一句。”

    态度急转,桑妩整个人都凝住。

    是因为欢喜吗……还是震撼?

    裴序垂首吻住她嫣红唇瓣,将剩余困惑尽数堵住。

    温软,香甜,比想象中更令人迷失。

    好半晌,桑妩怔怔落下泪来,他又放开。

    他抵着她,耳鬓厮磨,吻去眼尾泪珠,声音含混不清:“日后……真心待我,那些前尘往事,便悉数都无所谓。”

    “莫再自轻。”

    桑妩抿唇,被他温柔纠缠。

    她实在费解:“裴四郎,你不屑阴私狭隘,便非要计较我这颗小人之心吗?”

    裴序被戳破,动作一僵,脸色难看。

    这等时刻的男子,实在是一个危险。桑妩刚刚经历过,见好就收,乖巧道:“……我晓得了。”

    “我以后见了他们,定主动告知,我眼下有夫君,我夫君还是这世上顶顶光风霁月的大度君子。”

    桑妩应变很快,但还是晚了些。

    裴序不为所动,将她托了起来:“我不喜欢隐瞒,既要坦诚,干脆今天便交代清楚。你以前,还‘结识’过哪些人?结识到何种程度……嗯?”

    桑妩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随着她每报一个名字,每说一件过往,裴序语气态度便更为深重。

    后来干脆将她欺在榻上软枕中,反手剪住,审讯一般。

    直到她崩溃地掐着他手臂说没有了,才算放过。

    胡闹太过,十分疲累。裴序手臂上青紫一片,环着她也不放手,屈身在这张矮小的竹榻上。

    许久,桑妩才从激烈中缓过来,哑着嗓子,问:“郎君是想叫我死在榻上,明日便好名正理顺地自己走?”

    裴序原本挲着她的脸,闻言指尖顿了顿,掐起她的下巴,淡淡道:“你休想。”

    那目光不复从前清亮平正,反而有种阴森森的鬼味。

    桑妩动了动唇,扯下嘴角。

    身后幽幽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桑妩闭着眼睛:“我在想,裴四郎是不是真被我气疯了。”

    “……”

    “嘶!”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桑妩捂住腰后,转头屈辱地瞪了他一眼。

    裴序重新拥住她:“明日还早起,快些睡。”

    他补充,“就这么睡,不许回床。”

    桑妩凝住许久。

    她让他睡过一回竹榻,那时他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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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辱,而今,搂着她倒是睡得挺自然……转念一想,别不还是在报复她?

    桑妩闭上了眼,嘴角抿住,心想。

    裴四郎小气鬼。

    第36章

    早夏时节,渡口杨柳堆烟,空闻杜鹃。拂面雨潮,染就一幅淡淡水墨丹青。

    青山夹两岸,兰舟催发早,应为别离苦。

    接过二夫人折下的柳条,裴序叉手揖了一礼,道:“母亲保重身体,待来日,便将母亲一起接回京城,与外祖团聚。”

    二夫人眉眼寂寥:“行啦,行啦,还说这些惹我伤心干什么,真的是。”

    她幽怨:“这句话,我几年前就听你说过啦!”

    “结果呢?这次你不光自个走了,还把你妹妹一并薅走了!”

    裴八娘闻言从桑妩身后探出头,一脸不情愿,欲言又止。

    “说什么你大伯的意思,别以为我猜不到,必是你给你大伯写信告了状!”二夫人说着,生气别开脸去。

    裴序抿抿唇,声音低了下来:“母亲的信件,必亲自给外祖与舅舅们带去。”

    这个儿子,惯常是铁面无私地劝诫她,难得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她说话,宽慰她呢。二夫人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眼眶到底湿润了。

    桑妩柔声道:“二伯母,您珍重,肯定……很快能再见的呀。”

    二夫人给她披风兜帽拉上,只露出一张明丽面孔,摆摆手,抿唇一笑。

    她道:“好啦,现在顺风顺水,快上船吧。”

    目送一行人上了船,二夫人扭过头,擦干眼泪,精神为之一振,嚷嚷起来:“可算走了!可算送走了!”

    “活阎王!”

    “小冤家!”

    二夫人甩手嫌弃。

    这一个月,二夫人儿女绕膝,左脑疼完右脑热。

    一个镇日孝道礼法,之乎者也,一个桀骜不驯,惹是生非。这性子天差地别,早知当初在她肚里怀个双胎,说不准还能拌匀些。

    兜兜转转,二夫人又怪上了亡夫。

    嬷嬷含笑道:“咱们还去那家茶馆?”

    二夫人手指一竖:“不急。”

    “待我先去老太太面前哭一回。”她道,“省得三弟妹回头阴阳怪气告状。”

    “……”

    裴八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待到了船舱里,到底忍不住号起来。

    那声音,纵上房隔音不错,外面的人也不忍听闻。

    裴序在甲板上做最后检查,行囊、物资、船体、船工……桑妩陪着她,宽慰道:“待到了京城,你阿兄有没空理你还不定呢,现在哭未免太早了吧?”

    这安慰虽另辟蹊径,却着实有效。

    裴八娘哭声一顿,瞪着红眼睛看她:“真的?”

    桑妩一本正经:“自然,要不然他怎么几年不着家呢?”

    她继续道:“况且我听说长安马球盛行,大伯父家的几位姐姐俱都擅这个,你不是最喜欢玩了吗?”

    “咱们从官河北上,到洛阳才转车马,沿途靠岸补给,必是要停上几日的,到时候带几个奴仆陪你下去转一转,这一路能见识多少风物啊,这都是九娘、十一娘留在余杭不能经历的,多亏啊。”

    “到时候写信给她们,还不得羡慕死你?”

    她自己心情好,语气都见轻快,劝起人来感染力十足。

    裴八娘眨眼:“好像……是这样?”

    桑妩郑重告诉她:“当然是这样!”

    裴八娘破涕为笑。

    桑妩捏捏她头上小牛角般的鬏子,正色道:“是故,你这几日还是得好好做做样子表现,不叫你阿兄生气,到时候才好下去玩。”

    “怎么做样子?”

    “不是带了许多书来吗?你便寻些地方县志、文人游记,届时指着书上字句求你阿兄,他必不能拒绝你……”

    好容易安抚了这小姑娘,转头出来,又碰上了人。

    少年下意识眼睛一亮。

    桑妩顿了顿,福了一礼:“曹郎君。”

    桑妩没想到,曹九郎也随他们的船北上,一直到洛阳分别。

    昨天曹长史邀请裴序便是为了这件事,只他没去。

    下午,曹宅管事又登门,裴序在怀云山房见了对方,答应了下来。

    这行为,桑妩实看不懂。

    若说他未把青涩少年放在眼里,昨晚审她时候可不云淡风轻。

    腰间、腕上的指痕由红转青,犹未消退。

    大抵自己习惯了张口就来,对别人的嘱咐、建议也并不怎么看重,只是那种濒死的激刺,一次便教会了桑妩,眼下在过道碰见这位曹九郎,下意识就先退了半步。

    行为、语气间的疏离是肉眼可见的。

    曹九郎也顿了顿,随后才想起来,自己搭的可是裴四郎的船。

    他讪讪道:“昨日是某唐突,说了些浑话,望桑娘子莫放在心上。”

    桑妩还没说什么,他便揖了下去,匆匆回了客舱。

    那脚步,活像身后有火在烧。

    桑妩微微松了口气。

    想是昨天裴序跟曹家管事委婉说了些什么,回去后,曹长史便将曹九郎耳提面命了一番,少年老实多了。

    桑妩不再管他,回到自己客舱。

    这一段水路须得走上月余,行船的舒适便极为重要,装饰都是林檎提前布置的,与怀云山房的卧房几无差别,倒冲淡了几分因离开生出的惆怅。

    这便是高门出行的便捷了。

    裴序回杭时乘坐的还只是驿船,需在官渡换船,但这次随行有女眷,为了安全清静,便提前包下了整艘民船,雇佣了靠谱的船户。

    一路除了恶劣天气与补充蔬果淡水,便都无需靠港中断行程。

    桑妩在舱内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感觉到起锚了。

    何为感觉?

    先是一种极为沉闷的轰鸣。

    沉在河床中的铁锚被人力绞盘拉起,数百斤的链条在甲板上摩擦,动静缓慢而沉重,带得整艘船体都隐隐震颤。

    而后船工吆喝声伴着这震颤的节奏传递到舱内,桑妩面前的茶盏蓦地晃动,溅出一大片水渍。

    从舱窗望出去,不多会,两岸的景致便开始慢腾腾地移动。柳枝在微雨中连成绿浪,浪头拍打着船身,官河的水不似西湖温润,清音在耳中激荡。

    人在船上。

    船在水中。

    俱都付与东风。

    桑妩目眩。

    那是一种紧绷、束缚了许久之后得到松脱的快意。

    此后山长水阔,除去赠何九,更多或是对自己说。

    情绪多得要溢出来了,便想做些什么消磨。便知道眼下的境况不是那么方便

    《独占春闺》 30-40(第14/23页)

    合适,她还是招来桃枝儿:“我那装颜料的匣子呢?”

    船开了,船头、船工都自家相熟人,留了小厮在甲板上,裴序回客舱时,路过竟听见八娘清清琅琅的念书声,“烟花三月下扬州”。

    联想对方上船前还在闹脾气的模样,裴序微感意外。

    待回房间,与逼仄狭窄的走廊一下不同了。

    推门见窗,清淡天光映入眼帘。

    窗边有人。

    人在作画。

    专注得没听见他推门而入的声音。

    裴序眉尖微微一挑。

    小丫头要行礼,被他抬手制止,反招招手,让人都出去了。

    因她落下的阴影,在船上自然也怕,裴序便安排了最中间的客舱,颠簸不至于那么严重。

    此刻,舷窗映着湖光山色,日影在她眉间流转,那样静好。

    裴序走过去,在她身前站住脚跟。

    又过了片刻,桑妩终于肯抬头分他一个眼神。

    裴序微微一笑。

    他穿圆领袍,腰束蹀躞带,颜色俱都浩渺,玉佩坠下的丝绦,是比窗外渌波还要清丽的水蓝。

    金质玉相的公子微微一笑,有明月清风之感。

    那笑容在问她,你可高兴?

    类似的情境,还有三相公点头婚事,遣人来桑家提亲时,裴六郎也对她挤眉弄眼地微笑。

    当时桑妩回以温柔微笑,那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

    眼下,她把脸一板,道:“郎君挡我光了。”

    她眉尖竖起来,美人娇嗔的样子。

    眼眸圆翘,似小猫。

    裴序抬手,在她下巴上蹭了蹭:“在画什么?”

    “这般专注,都画到脸上去了?”他作势道,“我看看。”

    那语气温柔调侃。

    桑妩看见他指腹上染的颜料,强撑的气焰便装不下去了,忍不住翘起嘴角。

    但还是把画一遮,只紧紧抱住了他。

    小时候玩家家酒,新妇总是不变的,男孩们则争着要当郎子,长大后帮衬老师经营画坊,生意总比别家更好,于是桑妩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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