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无长物,若不自己争取什么,皮囊便是负担,如赵氏那样的算计只多不少。
但好在,红蓼十数年坚持让她读书明理,让她塑造了一个还算清醒的头脑。
她身无长物,“好看”就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但她也知道,有些人,并不缺这种资源。至少裴四郎初见她时,对此并不以为意。
她身无长物,偏得他用心对待。
纵她将虚荣跟虚伪坦露,还能放弃自己的清高骄傲,体谅宽容她。
她身无长物,对他的付出暂时无以为报。
桑妩坐在窗边,环着他的腰身,仰颈看他。
这个视角,只能看见他清晰下颌,锋利喉结,便显得更高大了。
“郎君。”
裴序低了头,她眼神盈盈,道:“不给你看。”
又抿嘴一笑:“等画好了,再赠予你。”
虽然无以为报,但总还是要报答一些什么的。
裴序垂眼看到的是她撒娇卖俏,眉眼弯弯。
裴序看她比裴八娘要更透彻些,知道她的这种轻快从何而来。
因彻底远离了桑家。天高水阔之后,更有花团锦簇。以后也不必再谨小慎微地讨好长辈。
是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笑带轻松,神情灵动。
这样的改变,让裴序满足。
原本因离开故园生出惆怅的心情就愉悦了许多。
他捏住她的手,眼神看向窗外:“好,这一段水流缓,两岸村镇多,景色不错,你还能慢慢画。”
他只当她在画船外的水景。江南水草丰美,沿河景色秀丽,的确赏心悦目。
桑妩眨眨眼,也不解释:“船上要待那样久,什么时候不能慢慢画了?”
裴序道:“等船行过润州,风浪便难测了。似你这般没坐惯船的,必会晕眩。”
他想了想,又道:“到时候我们提前靠港,开些晕船止呕的药。那里临江有个北固山,山上景色颇壮丽,还有诸多名胜,似刘备试剑狼石、东吴时期古寺,都很值得去逛一逛……只是要带齐人手,小心莫走散。”
天光里,俊俏郎君声音缓缓,不疾不徐,桑妩听得很新奇,很专注。
因读书,夫子只会只教些书本上的内容,这等见闻,须得自己亲自走过、见识过,才能娓娓道来。
这等见闻,桑妩从前是没有机会见识过的。
裴序说完,却察觉怀中的人许久没有反应。
这不应该,若八娘,听说能下船游玩,早该高兴得蹦起来了。
他再低头看去。
日光从窗照了进来,少年人眸中有百转千回,不再是连微笑都刻意成习惯的弧度了。
那仰慕毫不掩饰地流露在了脸上。
窗外又吹来了风,裴序心间一动。
待回神,已将人架在小几上,抵着窗。
第37章
裴序提着她的腰,便将人架在了窗榻中间的案几上,桑妩后知后觉,身后抵着窗棂,窗外便是奔腾的水流。
余杭官河是前朝天子下旨挖建的人工运河,平日漕船来往繁忙,水流量非是桃花江可以比拟的。
至少,足以让桑妩感到害怕。
她将裴序抱得更紧,主动往他怀中钻。
裴序原只想亲亲她漂亮眸子。
那样的仰慕,实使人沉溺。
只没想到,这种程度的靠近也将她吓得不轻。
“阿妩?”他迟疑抚上她的肩。
桑妩犹觉不够,两只手用力压着他的腰身贴紧,索取安全感。
裴序垂眸看她。
夏衣轻薄,她身上罗襦本就微微透出莹润肌骨,刚刚起锚时又被打翻的茶水浸湿一片,眼下,他甚至可以看清那退红小衣上的木槿刺绣。
盈盈的,分外娇艳。
也沁透了,贴着线条。
他是最知道那起伏有多柔软的人。
适才在甲板顶着日头检视了许久,进来后,还未喝上一口水,喉咙愈发干渴。
他俯身过去,鼻尖轻蹭了蹭那朵木槿,落下轻飘飘一吻。
偏这个时候,桑妩嗅着他身上的梅香,寻回了一些安定,开始推脱:“大白天!外间还有曹九郎……八妹妹。”
不提旁人还好,一提,裴序顿了顿,咬住了她。
就咬在昨日留痕的地方,隐隐警告。
只桑妩注意力都在环境上,裴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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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首埋在她心口,眼睫挡着,她看不见他眸子幽幽,赧然去推:“不要。”
这等时候,还有功夫想着旁人,换了谁不恼火。
“嘶——”桑妩抽气。
裴序咬在她肩头上,皙白皮肉留下了齿痕。
片刻的功夫,掖在裙头下的衣襟便被抽了出来。
领口松荡荡的,浸久了茶水的地方,被风吹过,一阵凉意。
旁的地方却热。
桑妩被这噬人的热意提醒,才忽地想起来昨夜。
之前,纵有时孟浪太过,裴序多少还是会怜惜她的,昨日却因着那些少年郎……这铁面无私的君子是如何严惩的她,桑妩心有余悸,留下的那些疏狂印迹仿佛都带着杀意。
当时爽快过,想起来却后怕。
只他实在熟悉她,没几下,便抽出手,亮晶晶的。
又换了旁的。
桑妩被挤轧得几要出声。
偏偏裴序摩挲她的唇,也不堵她,只道:“小些声。”
“隔墙有耳。”将她的话还了回去。
适逢此时河道拐弯,行船的角度一下变化,激起更高的水浪,打在船身上,桑妩甚至能嗅见带着水草、鱼腥的生水的气味,循着风,扑面而来。
一瞬便顾不得羞恼。
对浪的恐惧战胜了其他的念头,以他为支点,她抱紧,依偎,嵌合。
主动送了上来。
撑得发白。
船身不住地晃,这榻上几案的高度正正合适,更为她行了方便,便裴序主动撩。拨的她,填满时,亦被绞得忍不住闷出一声喘。息。
那张脸却白得没有血色,指尖攥着他,用力到发颤。
右臂上传来深锐的痛感。
她是害怕大过了舒爽。
抱着不肯松开。
裴序顿了顿,没有去管刚好不久的新伤,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安慰她。
垂眼看去,对襟襦的领子已经敞得斜斜挂在臂弯,原本束紧的裙头也松松垮垮,要掉不掉地兜住。
此时日头大了起来,河道两侧的村镇开始有人活动了,隔窗还能看见那些浣衣的妇人、嬉戏的童子。
她这样白,皎若白玉雕,一眼望去都反光。
若眼力好的,极有可能瞥见。
“阿妩,我们到……”
桑妩却以为他要离开,紧紧捏住他的袖子:“别走。”
“郎君,我、我怕。”
那双本就盈盈的眸中聚起了水汽。
夏日的朝晖明亮,裴序清楚看见她眸中的软弱无助。
以前她也曾这般在他面前流露过害怕,只那时,令她茫然无措的那个对象是他。眼下,却下意识地依靠他。
是因为他一直以来的作为,下意识地认为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身体、情绪上,都紧紧缠住他,从他身上索取。
这种感觉,实在太好。
裴序便走不动了。
风从窗棂缝隙中钻入,她额前的碎发软软拂动,卷云般的髻间,簪着金雀钗,赤金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很好看,但他抬手,将那支钗拔了出来。
任由脑后的青丝倾泻而下,挡住了这一隅风景。
眼下,是他一个人的了。
裴序长长舒出一口气,安抚性地再摸摸她的发。
下一瞬,就着掀来的浮波,再度填进那点刚刚退出的空余。
十分不一样的体验。
青天白日,行驶中的船,甲板上船工的吆喝以及隔壁船舱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咳嗽声,各种各样的嘈杂令人紧张。
桑妩身体很快晕起朝霞。
裴序察觉到她的易感,忽就觉得,这月余的船行大概不会如来时那么无趣。
待进入长江流域,风雨飘摇,骇浪惊涛,她还有得怕。
他轻笑了下,又将人往怀中带了带,让她能攀更牢。
桑妩无暇顾及他这些莫名的举动。
朝食还没有吃,便撑得很饱。
身前身后,两边刺激着她,裴序稍有动作,便惹得她浑身绷紧。
亦激得他抽气。
他还不想这么快。
裴序无法,只得托起她的背,让她放松一些:“你看,现下我抱着你,必不会掉下去。”
桑妩被他哄着,回头看了眼,果然离那水域远了些。
没那么紧张了,但还是咬着。
裴序听见她的心跳怦怦。
他缓缓撑。进,低下头,气息洒落在她颈间,吻势从锁骨游移辗转至肩头,继而衔住那片本就摇摇欲坠的裙头。
咬着系带,抽开。
滑落。
松松堆在腰间。
风景在阳光下晃眼。
裴序俯身,鼻尖轻蹭过点酥跟轻红。
桑妩浑身一颤。
对方显然对她十分熟悉,什么角度、什么力道下,会带来何种不同反应,东拉西扯,令她心尖突了又突。
这下受到的刺激甚至超过了身后的河水,她推他:“!别、别拽……”
裴序抬起眸子,见那玉凝膏腻的肌骨好似害羞般,粉艳得厉害。
他将那颜色吮得更深浓了些,烙上了无名章。
桑妩啜泣断续。
裴序将她平放在几案上,这般角度,竟在她腹间显出隐约形状。
“阿妩,”他抚着那处轮廓,缓了下来,问,“你母亲平日常带你出门吗?”
桑妩被噎得几乎说不清话,更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些,只凭着本能回答:“没……没有。”
“当时是怎么想到去观潮的?观潮时,除你母亲,可还有谁在身边?”
他声音随动作一般,循循善诱。
桑妩茫然地回忆,从水里,到岸边,再到旧居……最后却只能徒劳摇头。
“我不知道。”她蹙着眉头,“我……我记不清了。被捞起来时,我娘紧紧抱着我,谁都没看见。”
此般角度可以够得最深,被缓缓弄着,日头打在她身上,那一片肌肤热得很,她出了一身汗,现下便像从水里刚捞起来的,头发汗黏在颈间,旁处也滑得不像话。
两人衣摆都沾湿了。
裴序却不满足。
想更多。
被她浸润着,那些过往廿余年从未冒出的各种恶劣想法,终于寻到养分,雨后新笋般不绝。
譬如刚刚,他就是不准任何人窥觊她,想独占。
眼下,只想看她哭着求。
太慢了。
比起昨日,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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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度似隔靴搔痒。
但这般舒缓能取悦她,至少在提起这件事时,不惹她害怕或者伤心。
裴序非是那等轻狂不能自抑的少年,他捺下了躁动。
他问:“你父亲可曾一起,或提前知晓?”
“小时候可还发生过什么意外?”
“进贼这件事,跟你落水相隔了多久?后来还有没有遇见类似的危险?”
桑妩在他的侍弄下,已经彻底沉溺其中,只能摇头或点头。好在他耐心诱导,一遍不能答,再问一遍。入得深,问的问题便都浅显。
桑妩撑得连娇。吟都断续。
其实平日真的不至于这般娇弱易感的,只昨日太激烈,再加上环境刺激,隔壁客舱还随时有人弄出动静,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她就抽啜着央他出来。
哀哀戚戚的,可怜可爱。
越发让人想弄了。
但裴序也知道眼下确实不是长久胡缠的好时候,至少,他们还有很多在船上的日子。
他未再刻意按捺,指尖挑开裙摆,少顷,她便又颤栗起来,紧得他肆溢。
因还在喝调理的方子,倒方便了此事没什么顾忌。裴序低下头,含弄她的唇,将那些暧昧声息悉数吞下。
情绪大起大落后,桑妩仰躺着缓和心跳。
上午的阳光已开始有些刺目了,她抬手挡去些,眯着眼睛,昏昏沉沉回想他那些问题。
莫名就福至心灵,懂了他的用意:“……你怀疑是我爹指使人故意为之吗?”
裴序将她衣襟拢好,不置可否。
桑妩垂眼看他慢条斯理地系着绳结,轻声道:“不会的。”
裴序看她。
倒不是多么相信对方的感情,她只是觉得:“他不敢。”
“我爹……虽然,但其实他连杀鸡都不敢。”
“以前生意上被人骗了一大笔钱,他提着菜刀冲出门,结果去了磨刀匠那里。”她道,“就是个嘴把式,我娘连劝都懒得劝。”
裴序知道,她观察人性很有自己的一套,往往也都挺准的。
但她毕竟年轻。
裴序道:“我所经手命案,凶徒其实大多都是平日看起来最没威胁者。”
他道:“人在长久的压抑催化下,一瞬间的恶念,驱使他做出任何事都不足为奇。”
“年初便有一起案子,人犯只是名普通书生,读书、知礼,甚至连横刀都不会拿,却因五块银铤,便用剪子刺死亲兄长。”他顿了顿,到底未将死者惨状告知她。
“何况,雇凶杀人与直接动手所需要的勇气也非同等。”
桑妩抿唇,半晌,问:“可,为什么呢?”
并没有人阻碍他想做的任何事。
她声音娇懒,颊边晕红,仰头问他。
是真的不解。
裴序摇摇头:“也只是我的一种猜测,他毕竟……”
声音极短的一息卡顿后,他忽然别开脸,抬高了视线。
很久都没说话。
桑妩没等来后续,猜测他想说的是“他毕竟与你有几年养育之情”。
她只是有些莫名:“郎君怎么了?”
裴序竟没理她。
她探头,还没觑见他脸上的神情,下一瞬,整个人被拥进了怀里。
身上还存着未消的汗,各种水痕、湿迹,连桑妩都嫌弃的,素来喜洁的裴四郎却将她抱得很紧,隔绝了她的视线。
“没什么。”
声音闷在她颈间,比刚刚情动时还哑。
数息,却有些微温热的湿意濡开。
他叹:“心疼你。”
第38章
他说话时仍不肯抬头,喷薄的热息洒在颈间,痒得桑妩肩膀缩起来,下意识就想推开。
但当她反应过来那些温热的水意是什么时,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唇瓣动了动,有一瞬的怔忪。
疏离矜傲的裴四郎,握着她的掌心在颤,贴着她的眼睫也颤。
这一刻,风好似静止。
半晌,桑妩摇了摇头,道:“知道是不是,又能如何呢?”
她自嘲地一笑:“将人从坟中掘出来,谴责他,问他究竟为什么?”
她的声音意兴索然,裴序放开了手,坐直身体,看进她眸子。
她轻轻地说:“郎君,这没有意义。”
她根本不关心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因为无论意外还是人谋,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裴序自然不是那等意气天真的少年。
实在他自己也没想到,见过无数刑案甚至灭门惨状之后,自己还会为了这一隅隐秘的、微妙的阴暗人性而难受。
比起他的恻隐,她冷静得像是局外人。
让人欣慰同时又隐隐酸疼。
天光将她的眉眼照得冶艳,裴序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纵不能让你的母亲死而复生,至少,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所谓老实者,其实满腹诡计盘算,赶尽杀绝。”
“意义还在于让你清楚,你恐惧的来源,有可能是一直有人在刻意地、处心积虑地算计你们。”
他的手穿过她发丝,带着她的脸,看向窗外。
“你一直都不是那种情愿糊弄自己的人,从前是被恐惧蒙蔽,才不愿回想、探清真相。”
“可是阿妩你看。”
窗外,雨早便停了,风也轻盈。
柳枝拂过渌波,小童嬉戏水滨,因为捉起来尺长的鲤鱼高兴乱叫。
如不刻意盯着水面,桑妩看见也只觉诗情画意。
她凝视许久,心情复杂。
这种事,麻烦、阴暗,吃力不讨好。
裴四郎却告诉她,真相即意义。
这与他在她身世上的态度是一模一样的,或许是与他所任官职有关……不。
有人汲汲营营,有人急流勇退,却仍有那么一群人,立身行道,于家为国。
非是身在其位赋予了他这样的品格,而是因他有这样的品格,才能在其位谋其事。
他便是这样的人,事关心中的道义,再小的琐碎也认真不苟,尽所能地圆满两全。
桑妩从前也和其他人一起仰望他。
只今日,喉头窒闷,颈间温泪,忽令她窥见他的柔软。
旁人只看到他的持重练达,公正严明,却忘了他亦是这世间头等端方的洁净君子,没有想过,当他处在这个位置上,看遍人间不公、不义、不清事时,该多无力。
桑妩垂下了眼睫,遮住视线。
裴序以为她又在害怕。
他从身后揽住她腰肢,声音落在耳畔,徐徐漫开:“上巳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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禊饮宴,祈求祛病除灾,端午浴兰赛舟,中元河灯祈福……五谷耕作,亦离不开风调雨顺。水可济世安民,便你我眼下,也是因水载舟,顺风北上。”
有上次那样的危急情况打底,他在尝试用温和消弭她的恐惧。
她却转过身,回抱住了他。
“据说君子修身,越是惧怕什么,便越要逼迫自己直面、靠近什么。”
“譬如刚刚身临窗下。”
她很乖仰头,一笑,手下却开始不老实。
“郎君……帮帮我。”。
自余杭一路向西北航行,这一段水流平缓,顺流而行,却因河道繁忙,走了五六日方入常州境,距润州尚有三四日的里程。
似裴序这等士族子弟,都十分注重养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日的晨练不会落下。
只眼下没有条件。
多余的心力,便顺理成章要找出口消耗。
桑妩很是后悔,当日一时心软招惹了裴序,现下,一切的孟浪、轻狂,都能拿她的话当做借口。
纵年轻体力好,也经不起连日的浇灌。
倒不是不知节制,只对方仿佛在锻炼耐性般,总不紧不慢地厮磨,只偶尔贯。入,撑得人眼酸。桑妩被钓得不上不下,又提心吊胆,腹热心煎。
好处是纵然随着航行,河道渐渐开阔,两岸距视线愈来愈远,也真的没那么在意窗外的光景了。
除了做这些,大多数时候,便看书消磨时间。
裴序随行带了许多书,亦不吝啬借给她翻阅。
只他以为,她会更喜欢看些闲记、手札之类的。
因他的藏书涉猎广,郡公府的堂姊妹们亦都不时找他借阅。些许小事,自不必亲经他手,但每次谁借了什么、何时归还,林檎等人都会寻个时间汇总提一嘴,这是做事的章程。
是以他大概晓得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喜欢看什么,便给她挑了一本自己觉得还不错、无甚伤风败俗情节的戏文。
却不想她只略翻了翻,便搁置一旁。
后一连两日,又捧着本什么看得专注。
好奇心起,便拿过看了一眼扉页——《景麟郡县志》。
裴序挑眉。
这本地志他少时读过,记载了国朝各州府的四至八到、户口、沿革、山川、城邑、关隘、古迹、物产、水利等。①于地志而言,内容还算是详实可信,只……
会不会,太枯燥了?
偏桑妩目不转睛,睡前还意犹未尽,就寝都晚了小半个时辰。
裴序好笑,轻叩书案提醒:“阿妩。”
桑妩眼皮也没抬:“嗯?”
他温声劝导:“天色太晚了,仔细伤眼,待明日再看。”
“……”
“……”
直到有颀长阴影靠近,挡了烛火,桑妩才茫然醒神,抬头看他:“嗯?郎君刚说什么?”
裴序:“……”
不问还好,她这一开口,险些将他气笑。
大抵是生平第一次尝到被忽视的滋味。
裴序越过书案,直截取书,倒扣在了桌上。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忽然腾空,桑妩惊得搂住他:“等我看唔——”
在船上,稍微大点动静都有可能被隔壁听见。
其实这间客舱紧邻的船舱无人居住,但他们既然偶尔能听见裴八娘跟曹九郎的动静,便说明对方亦有可能听见他们。
所以裴序每次都有意克制了动作。
今日却凶了些。
洗完干干爽爽躺回被衾中时,桑妩连手指都懒得抬了,更不想说话。从身后伸来的手却拢得更紧。
他追问:“又在心里骂我?”
桑妩被他捏得发软,有气无力地谴责:“小气……”
裴序这才满意,在她肩上咬了一口,轻笑:“亲夫妻,明算账。”
第二日醒来,腰腿格外酸软,桑妩便取了书歪枕在榻上看。
恰看到《水利》这一节。
她看向书案前磨墨的裴序,想了想问:“我们这一路让行的漕船,也都是去洛阳的吗?”
裴序顿了顿,抬眸。
桑妩好奇:“我看书上写的,天下漕粮,汇聚于洛。一直就很好奇,含嘉仓为何不设在长安呢?关中平原,又为何依赖漕运调粮?”
天光映在她眸子里,折射出光彩。
难得她露出这样的求知欲,裴序嘴角勾了勾,招手:“过来。”
桑妩搂着书走过去,在他身边不甚规矩地跽坐下。
就着刚刚磨好的墨汁,裴序略一润笔,在素宣上数笔寥寥勾出一幅地形图。
“关中产粮有限,需要供养军队、皇室、官僚……无法自给自足,故从春秋起,各朝天子便陆续遣人开凿兴建河道,既可灌溉农田,又供漕运。今长安人口数百万计,先帝亦想过在京郊修筑如含嘉仓那样的粮仓,只,不划算。”
他指着图纸一处道,“你看,这是我们所在江南运河。”
桑妩忙凑近了些。
视线随他指尖,掠过宣纸上墨痕,来到另一处:“这是长安。”
他点在某处:“此是三门峡,漕运入长安必经之路。”
“此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礁石险峻如鬼门,船毁人亡是常态。用斗钱运斗米,效率低,损耗大。”
“东都则不然。”他道,“东都处于通济、永济两渠交汇处,粮船可不经险段,直接驶入城内码头。”
“粮食存于含嘉仓,再根据长安需求,即时、小批地西转至太仓、渭南仓。”
与桑妩解惑,不似面对天子或长辈时需要打叠精神,裴序语气放得随意轻松。
只这等知识,不比地方风土见闻,语气再随意,说来也枯燥。
一低头,看见的是她若有所思的眼神。
“可听得懂?”裴序忍不住揉揉她脑袋。
因几乎不出船舱,桑妩便可以连发髻也不梳,摸起来手感十分顺滑。
桑妩眨眨眼:“那若是……此处被切断。”
她伸指点在二都之间的路段。
“长安,可还有旁处周转?”
裴序看着那细细的手指一顿。
没想到她闺阁女郎,这么快就能联想到这点利害。
真的十分敏锐了。
三年前关中大旱,长安粮价一度抬至斗米三百钱,天子又在周边兴建了两座粮仓。
他抿了抿唇,告诉她:“只要河道通畅,天下清平,无战事、无匪祸,便不大有问题。”
桑妩默默点头。
忽又笑问:“郎君科举时试策,答的便是《问漕运对策》吧?我记得,便有如何治匪平乱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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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序诧异:“你如何得知?”
问罢,自己又反应过来。
还能如何,自是六郎。
“……怎地连这个都跟你说过?”神情间,掠过一抹不自在。
因莫名地出现在他们的过往里面。
还不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角色、形象。
桑妩只一笑,不答。
裴序神色复杂:“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问的自然是他自己。桑妩垂眼笑笑,“说他实则羡慕郎君。”
裴家上一代,差距其实还不大的。纵三相公身体差些,却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二相公再优秀,到底没活到岁数。
可到了这一代,旁人都还好,竟出现了裴四郎这昆山之片玉,桂林第一枝。
人比人,太气人。
如天下其他父母一般,三相公三夫人也会拿他来激励裴六郎。
若裴六郎再娇惯一些,似裴八娘那般,大抵会产生逆反心理,偏他内心纯挚。一直都将四兄当成了仰望的存在。
十七岁进士及第,为长安县尉,次年就堪破数起大案,不知自己十八岁那年能否也立下这样的功绩,被旁人铭记在心。
少年不想,十八岁成了永远,也确实是被铭记在心了。
可其实,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资质平平无奇,这个梦想他放下过,再度拾起是为了什么,裴序跟桑妩心知肚明。
一时间,气氛凝滞了片刻。
抚在桑妩发丝上的手掌有些僵硬,似难以为继。
裴序想,早知该不问的。
但人心不是棋盘,泾渭分明、非黑即白。
一方面,他介意、嫉妒,又隐隐想窥探他们之间的过往,那是一种如鲠在喉,但生吞下去又能从酸痛中品味出缕缕爽快的扭曲情愫。
这与他坚持的道义完全背道而驰,却毫无抵抗办法。
另一方面,他又的的确确惋惜、愧疚六郎之殇。
如果他能多关心教导一下这位堂弟。
如果他的策论不只是纸上谈兵。
如果……他没有站在当下的高度。
没有被羡慕,没有被觊觎拉拢,也就无从回到余杭,无从被三叔父惦记,无从……
但他一垂眸,对上了桑妩的目光。
也就无从认得她。
无从有【以后】。
心口漫起湿潮的、钝钝的窒闷。
什么叫情不自禁,他想,大抵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干脆利落地给出一种态度了。
桑妩抿唇,问:“江南粮食丰足,漕船也繁忙,就没有水匪吗?怎么三堂兄他们要去通济渠治匪?”
裴序怎么不知道她这是在转移话题,避免尴尬。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是道:“正是因粮食充足,百姓安居,才不易滋养匪患。似前朝几次起义,都伴随长期饥荒、天灾,另,江南运河两岸的村镇稠密,官府控制力强……”
起初,桑妩的确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一问。
但裴序随口一说,亦是循循善诱、条理清晰,比她从前的夫子厉害多了,后来便听得认真。
“……那么邗沟不患水匪,是因为盐漕吧?我见过一个盐商,听他提过,朝廷十分重视盐漕,所以官府管控强,也便安全?”
光线里,女郎眼神又恢复了清亮,不再纠结于那点尴尬。
清风吹动她的长发,衬得她远山芙蓉般,她却嫌影响“听课”,随手取了支毛笔绾在脑后。
裴序顿了一息。
本从不对内宅女眷多嘴政务的人,心软了。
什么叫求知若渴,什么叫孺子可教。
从没这么耐心指点过谁的状元郎,遇见了最令人欣慰的学生。
她也实是个聪慧的女孩子,一点就透,一教就能记住,还很会举一反三。
有天分之人,大多恃才傲物。
曹长史将曹九郎托付给裴序,其实不光是为了搭便船这件小事,他也清楚。
如今朝堂上对那些旧勋贵的态度暧昧,便走过场,到底不好太差,难看。
这两天,裴序考校点拨过那个少年,说不上蠢笨,普通人而已。眼下,竟生出了“还不如她”的想法。
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裴序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他挑了好些书,拿给她看,“有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舟行太无聊,裴序又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什么问题都能接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讲解起来不枯燥也不轻浮。
桑妩喜欢听他讲。
对一个博见洽闻、有丰富阅历的年长者、引导者产生仰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桑妩的仰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偶尔她目光里的仰慕太盛,令人难以忽视,那教学渐渐地变了味。
裴序一手轻点字迹,道:“这一笔,力道还不够。”
他徐徐道:“要这从这里起笔,运腕……”
桑妩咬唇,听从他的指引,另起空白处。
只笔尖刚刚落到纸上,身子蓦地一颤,忍不住捺下重重一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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