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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身上,被扣着腰。

    原本清亮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瞪人也是盈盈的。

    裴序轻笑一声,道:“又错了。”

    “阿妩,知道该怎么罚?”

    第39章

    如此轻浮的话语,又冠以教导之名,实令人羞臊。

    偏他的神情又淡漠了起来,专注仿佛对待公事。

    隔着衣裳,手掌的热度在肌肤上蔓延,粗糙的痒意激得桑妩忍不住抖颤:“郎君……”

    “嗯?”

    桑妩咬唇:“老师。”

    对方这才满意,奖赏般地揉她:“乖阿妩。”

    其时已近五月,梅子黄时雨。水面烟霏露结,远天雾涌云蒸,便连船上也漫着一股子湿气,淋淋漓漓,沾得衣裳潮润,道路泥泞。

    桑妩背靠着裴序,视线趋近模糊,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却还能清晰听见过道有人走过。

    鞋尖点地,发出黏腻的声音。

    她眉头紧蹙,似不喜欢这声音,反首埋在他颈间,吞下呜咽。

    只这一瞬还温润和煦的老师,下一刻又变了脸,将她拉坐起来,语气十分威严:“这般简单的字,如何又错了?”

    那尾音淡淡上扬,带着压迫感。眸子低垂下来,衬得眼尾微翘,眼神锋利。

    他问:“何故分了神?”

    桑妩难以承受这样的审讯,咬着唇,眼角几欲渗出泪光:“是、是因为……”

    “老师捏着。”

    她脸上红云氤氲,抽抽噎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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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颇是委屈。

    裴序淡淡道:“这么说,那是我的错了?”

    桑妩仰头主动亲他唇角,示好讨饶:“是阿妩,阿妩定力不够。”

    对方终于松手。

    可还不待她喘口气,裴序又道:“既写不好,便看为师怎么示范。”

    刺软的触感传来,在唇缝中滑来滑去。

    笔法与他本人全然迥异,疏狂无序。一寸寸拂过,熟稔探入。

    桑妩几要疯掉。

    “老师……郎君,郎君!”

    事到如今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一声声到底是阻止还是催促。

    焦灼中,却有微凉的笔杆点了点她的唇,越发不疾不徐问:“如今阿妩可知,为何前几日,我们每每遇见漕船都要让行了?”

    桑妩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考她!

    “不知道,不知道,”她胡乱地摇摇头,“要就快些……”

    这时候总算是心口如一,彻底诚实了。

    裴序笑了下,如了她的愿。事后,将毛笔递到她面前:“阿妩润的笔,甚合为师心意。”

    桑妩别开脸不肯看。

    姿势亲昵,气息还没稳定,偏耳边传来他正经解惑声音:“每年五、六月,江南进入梅雨季,气候湿潮闷热,衣裳器具容易生霉,粮食也易变质,于人口密集处,容易导致疫病蔓延,是以,大多漕船会尽量赶在雨季前驶离中下游……”

    桑妩伏在他身上,听着声音潺潺,调整着呼吸。

    鼻端满是雪中春信的气息,晚来的清风都清爽了许多。

    垂眼,余光却蓦地瞥见那汁水浸得饱如花瓣的兔毫宣笔,将头垂得愈深。

    初一午后,行船在西津渡靠了岸。

    暌违十日再度踩上实地,脚步都有些绵软。

    此地处南北漕运咽喉要道,舟楫林立,千帆过尽,纵雨丝如帘,也挡不住渡口商旅繁忙。

    裴八娘才因为泥泞染脏了裙摆闹情绪,又看见雨中络绎不绝的人群,小小“哗”了句,不高兴地道:“这些人下雨不在家待着做什么?”

    挤在这里,乌泱泱的,一股子汗臭。

    夹着梅雨天特有的闷湿气萦绕不去,裴八娘脸色更不好了。

    这便是真正养在深闺的女孩子了,桑妩却有在坊间生活的经验,再加上,前几天裴序给她讲了梅雨季对民生的影响。

    她摇摇头,道:“码头上工是按筹计件,一日不做,便少一日的工钱。这时节正农忙,还出来上工的人必是家中无田,说不准,连宅舍都没有,便指靠这个养活了。”

    裴八娘抿抿嘴“哦”了声,倒因刚刚的刻薄不好意思起来。

    苌楚带人去采买接下来十天的物资,于渡口分了头,裴序道:“若逛市集,便往城西,若想歇脚,前面有茶肆……”

    话音未落,便看见桑妩跟裴八娘齐齐摇起头来。

    “不坐了!不坐了!”裴八娘摆手。

    在船上坐了实在太久,桑妩也是一脸心有余悸。

    这才哪到哪?裴序微微扬了下眉,没说什么。

    才到西市口,便看见有插了林氏青帜的药铺,门口排了许多的人,看从长队中出来的,怀里无不都揣着两样东西。

    那是什么?裴八娘还没来得及问,长队中便有个酒肆伙计打扮的青年主动向桑妩搭话,只对方说的是润州雅言,听不大懂。

    桑妩懵了懵,身后裴序淡淡的声音:“他是在问你,可也是来领香料跟药材的,愿将前面的位置让与你。”

    “……”

    她转身乖巧地扯扯他袖子,“郎君,什么香料跟药材?”

    那伙计虽不会官话,却每日都要接待南来北往的商旅,自然听懂她这声“郎君”,失望转过身去。

    裴序勾了下嘴角,这才告诉她:“这家林氏的主人,是润州商行行首,眼下在向家境贫寒带百姓发放避潮的熏香和预防疫病的药材。”

    连绵的雨水和高温容易引发疫病,这个他也讲过的。

    桑妩顿时明白了。

    “真是件善举。”她笑笑点评,“只那旁边又是什么,大包小包,好多人。”

    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奇。

    此处热闹堪比刚才渡口,青壮老弱皆有,无一不挎着包袱。

    几个奴仆打扮的被围得水泄不通。

    裴序想了想,道:“像是在做什么买卖。”

    裴八娘捂着鼻子:“一股腥味儿?”

    看两眼没看出什么来,桑妩便失去了兴趣,结果,身后又传来吵嚷声。

    一回头,曹九郎几人跟人争执起来了。

    那个人撞上曹九郎,曹九郎的两个小厮惊道:“什么脏的臭的就往我们公子身上撞,讹谁呢!”

    包袱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堆在泥地里,白花花的。被雨水冲刷得,充斥鼻腔的那股腥味更重了。

    “那是骨、骨头吗?”裴八娘恶心得大骇,“不是人骨吧!”

    桑妩被她吓了一下子:“郎君?”

    裴序投去一眼,道:“不是。”

    他道:“人骨没这么细。”

    其实,桑妩本只是下意识地求证,待问出口才反应过来。

    这十天下来,自己好像已经习惯向他求学提问了。

    但他竟真的辨出了,还告诉她们:“不必害怕,只是些鸡鸭家禽的碎骨。”

    桑妩反而顿了顿。

    他能这般笃定,必是因为见过人骨。

    实无法想象。

    他怎能说得这般淡定如吃饭喝水?

    若裴六郎,恐怕跟那边裴八娘一样一惊一乍了。

    裴八娘没心没肺,大松口气:“这林行首也真够奇怪的,买这些吃剩骨头,不嫌恶心。”

    看样子还是来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价钱也不错。至少满载而来的,皆空手而归。

    桑妩看向裴序:“我只听说有些贵人喜欢收集虎熊一类兽骨,祖母屋里便摆了一件象牙雕……可这些家禽骨头,腥臭价廉,有什么用?”

    这次,裴序也没能肯定回答她。

    他沉默了一下,道:“兴许能入药。”

    这林氏不就是开药铺的么?倒也勉强能圆上。

    桑妩点点头,只是脸上露出了迟疑的颜色。

    她以前给红蓼抓药去过不少药铺……怎地从来没见过有买卖禽骨的?

    但看裴序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样子,这个念头也只闪过了一瞬。

    江南富庶,端阳节前数日,节日气息便已经很浓了。

    药铺也应景,摆了小摊在门口售卖艾虎、蒲剑,还有装了朱砂雄黄的丝绸香囊。

    那照看摊子的伙计生得有几分平整,身边比旁处多围了好些妇人,入耳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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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哩咕噜的润州雅言,桑妩虽听不太懂,但大抵猜得出是在讨价还价。

    一行人里,数曹九郎打扮得最为鲜亮阔绰,走在路上也不防被个穿黄褂的道士拦住兜售符咒。

    少年又不似裴四郎,行止间蕴着疏离,让人不自觉敬而远之,自下船起已经碰上好些推销的了。

    曹九郎已是不耐,没等对方开口便开始掏钱:“多少钱,都买了。”

    道士喜得白眉横飞:“一百钱一张,这里是十二张。”

    他笑眯眯道:“小郎君,给一千钱就好。”

    曹九郎挑眉:“你倒挺客气。”

    甩了银钱过去:“这银铤足一两,不必找了。”

    落在桑妩眼中,忍不住摇摇头。

    傻狍子就是好坑。

    只人家家大业大,还有裴序在旁边呢,她什么也没说,在曹九郎大方与他们分享那所谓能驱鬼辟邪的天师符时,客气地接过道了谢。

    行过一条街时,看见道路两侧琳琅满目的土产铺子,桑妩忍不住频频投去眼神。

    少年人的心思实在好猜,裴序开口道:“此前我路过,带了些本地绸缎回去,大伯母、妹妹们俱都很喜欢,你们也可以看看。”

    桑妩抿唇一笑,便带着裴八娘去给绛郡公夫妇挑见面礼。

    二人一看即知是大家女眷,店主人亲自迎上来,请入里间接待。

    在店内专心挑选绫罗,时辰不知不觉过去,再出来,已是落日楼头。

    夕阳浓金里,雨已停了。

    出来没看见裴序和曹九郎,料到他们也不可能在耗在门口等,桑妩问他留下的小厮:“你们公子呢?”

    小厮低头答道:“此处县令是京城旧识,公子携曹郎君登门拜访了。”

    桑妩略挑了挑眉。

    当晚,裴序约莫戌时才回船上,身上并无酒气,脸色看起来也平常。

    他问桑妩:“可挑到满意的了?若没有,明日还可再逛一逛,后日便该启程了。”

    桑妩抿唇一笑:“不逛了。明日若不下雨,准备再和八妹妹去北固山。”

    她笑道:“郎君一起吧?”

    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哪有不爱出门玩的。桑妩不知道,自己提起计划来,眼睛都是亮的。

    看着这样的眼神,听着这样期待的语气,沉凝了一下午的心情竟也跟着好了起来。裴序微微一笑,答应了。

    只次日,醒来还没睁开眼,雨水滴沥滴沥淋打窗棂的声音便先越过了帐幔。

    一听见北固山又泡了汤,裴八娘嘟着脸,不肯好好吃朝食,婢女哄了半天。

    桑妩忍不住一笑:“早知不给她提前说了。”

    她语气无奈好笑,并没表达出失望。裴序却默了默,问:“金山寺去不去?”

    桑妩一愣。

    昨日听绸缎铺店主也提起过,此处有金山寺,便是戏文里水漫金山的那个金山,香火鼎盛。建在岛上,须得乘小舟前往。

    “可天气……”

    裴序缓缓道:“若去,就让人备下蓑衣,用过朝食出发。”

    昨日、今日都没去成北固山,桑妩当然是有些遗憾的。

    不过,眼下看着江波灼灼,金山寺似一朵芙蓉盛于江心,瑰丽非常,心情又重新舒展起来。

    看着江心另一座山岛,她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焦山。”裴序答道,“岛上亦有名刹,只更幽静些,不如这里热闹。”

    这种有问必有答的感觉,简直太好了,桑妩扭头笑道:“郎君怎地知道这么多?”

    裴序道:“少时曾来过,请了本地的向导,把附近几座岛都登了一遍。”

    一听见“少时”,桑妩立马站直身体,靠近了些。

    他阅历丰富,她总是很爱听,便连那边裴八娘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从此处看,那便是焦山最闻名的摩崖石刻,又被人称书法之山……”

    伴着雨声潺潺,他语气平和宁静,丝毫没受泥泞潮湿烦扰。

    桑妩偷眼看去,看到他的眉眼拢在淡青色的雨雾中,俊逸仿佛画中仙。

    便连蓑衣都衬得矜贵起来。

    那么不真实。

    此时夏初,距品尝银刀的最佳时节已经过去了,不过回到船上,厨下还是想办法做了长江三鲜。

    刀鱼馉饳、酥炸鱼骨、蒸鲥鱼、烧河豚,并几小碟时令的菜蔬,俱以清鲜为主,就着润州本土产的京口酒,不知怎的,离了余杭,仿佛饭食都更香了许多。

    于桑妩而言,润州便不留什么遗憾了。

    端阳那日是在船上过,最近一直在喝华郎中开的调理汤药,离开润州后,迟了十来日的月信悄然而至,整个人酸疼得在榻上歪了一整天,有气无力。

    端阳这日一醒来,却感觉右腿上传来束缚感。

    桑妩转头看去,怔了怔,视线都亮了。

    裴序生得肤白,却不是内侍那等阴柔苍白,肌肤间有一种明洁光彩,如最上等的细瓷般匀净,其实最适合服绯、玄、萸紫等色。

    但除去公袍,桑妩几没见过他穿朱衣。

    今日却少见地穿了身玳瑁色的团花圆领接襕袍,配以瑜玉,庄重而不张扬。

    此刻,对方坐在床尾,正拢了她的腿轻揉。

    除了这奇怪的举动,她脚踝上还多了条络子。

    他的手掌着她的足踝,瓷白、玉白,映着五彩的丝绳,分外惹眼。

    桑妩顿了顿,问:“……郎君干嘛呢?”

    裴序侧头看她。

    “据说按揉三阴。交,能缓月事疼痛。”他问,“你可有觉得好些?”

    “我不是问这个。”她抿抿唇,脸上微热,“郎君这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桑妩自小长在坊间,自然认得出,足踝上的是长命缕,只有小孩子才会带的。

    裴序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女郎。

    羞成这样,不至于?

    把人从被子里刨了出来,让她靠着自己,裴序道:“今日是端阳节,带上这个,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

    他道:“你身体太弱了。”

    雪中春信的气息落了下来,桑妩闭眼:“其实还好……”

    半晌,裴序才放开她,道:“要很好。”

    躺在他怀里,比垫着床头舒服多了。

    桑妩眨眨眼:“我也有东西赠郎君。”

    那幅从启程便开始磨洋工的画。

    裴序唇角很轻勾了下,目光落在缓缓展开的画帛上,又顿住。

    过了片刻,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是那日绝云山?”

    桑妩在晨光中微笑:“那天看到了很好的风景,故作此画。”

    她眼神清亮,笑容轻盈:“是郎君让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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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日出,故赠郎君。”

    裴序挑眉。

    绝云山倒不难认,奇怪是,那日绝云山侧峰分明是桃花铺满地,画中却换成了灼灼红梅,与红日交相辉映着,晕出深浅层次。

    作为一名标准的士族君子,裴序对自己要求严格,擅画,也擅赏画,故看得出作画者下笔时笔触温柔,又用心,又真诚。

    只那红日下,还有一痕修长人影。

    朝霞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圈淡金,绯袍玉带,如玉树盈阶。

    背影并未露面,只写意一撇,裴序却莫名有种直觉。

    他不愿错过这种直觉。

    他问:“这画中人是?”

    桑妩闻言,有一瞬的咬唇,难为情的样子。

    她垂下头,轻轻捏着自己两只手:“就……”

    “画了心目中的郎君。”

    声音比蚊蚋还小,伴随着肢体小幅度地荡了一下,脚踝上的长命缕,鲜艳。

    裴序心间一烫,似有火烧。

    不知是因这灼灼红梅,还是鲜艳长命缕。

    他端端地看了桑妩几息,忽然倾身过去。

    半边身子挡住了晨光。

    桑妩下意识地后仰,还是被扣着腰,带回怀中。

    裴序并未有多余的举动,只是摸摸她的头,轻声肯定:“很好,我很喜欢,多谢你。”

    桑妩就抿唇一笑。

    她学画多年,对自己的水平早有认知,也得过不少人的赞美,但被一个惊才绝艳,又给自己传道授业的“老师”直白称赞,还是有不一样的悸动,发自内心地愉悦。

    晨光里,她的眉眼弯弯,衬得脸庞饱满了些,这样看起来就还是个小姑娘,刚刚却羞耻成那样。

    裴序忽然就想起她说的,和那些少年结交,对他们若即若离,是因为喜欢被称赞……其实她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和家里的堂妹们一样,在父母膝下娇养着。

    心头也似被笔捺下重重一撇,他垂下眼,拢了拢那纤弱足踝,放于掌心细细揉捏。

    第40章

    端阳节后,航船北越长江,历扬州、楚州,又转入通济渠。

    桑妩想起之前裴序提到水匪多活动在这个航段,难免有些担心。

    裴序宽慰她:“自四叔父上任以来,汴淮区域的匪患已经削弱了不少,最近才又清剿了一股数百人的江湖帮众,剩下的势力,多少会忌惮收敛一些。”

    裴家四相公上任汴州刺史以来,一直着重督促手下的司马与司法参军治理水匪,四房的郎君们也都跟着父亲历练。

    裴三郎与裴序是同年进士,如今在汴州下辖的陈留任县令,裴七郎尚年轻,四相公的意思,让他先跟着亲兄长做出些实事,再谋官职。

    过年的时候,桑妩曾在除夕家宴上见过这位四相公一面,印象中是个风骨峭峻的长辈,年至不惑,一双眸子仍精光湛湛,三堂兄也硬朗嶙峋。

    可能是看多了杀戮,与纯粹的文人相比起来,周身气度锐利。

    就……与裴序很不同。

    裴序如玉山,虽有锐利,却是收敛着的。他的光华内蕴,淡淡压迫于无形。

    桑妩难免就想到那天,他提起人骨时,平淡如吃饭喝水的神情。

    ……他也见惯了杀戮阴私,怎地仍如皎月般,既疏离淡漠,又暗藏温柔?

    有他这么说,桑妩才稍稍放心些,结果却怕什么来什么。

    进入汴水后,梅雨的情况好了一些,风雨却转而以一种“迅急”的方式不停扫荡过往的船只。

    雨势太大时,便只能临时停泊靠岸,待避过这阵子再继续航行。有时又只阴风阵阵,吹得风帆猎猎,呜咽吓人。

    水鸣在侧,如金玉相击,数丈高的浪头拍下来,让人产生江水随时可能破窗灌入的错觉。

    又因地形原因,关卡不似之前的航段那么严格,水面上肉眼可见的滞留船只都少了许多。

    天高水阔,就有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真到这种地步,桑妩自以为调理得已经没那么脆弱的心防又变得一击而溃。

    看书是没有心思了,好在裴序能一直陪着她。

    他可以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在船舱里,一抬眼看得见的地方,莫名地就让人很心安。

    或者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风雨倏忽间就过去了,也累得没心力计较刚刚的浪头有多深。

    只这日,原本阴云笼罩了一天,都以为要下雨,做好了随时靠岸的准备,到底没下来,傍晚边起了雾。

    雾不大,但没有月亮,船上挂了足倍的灯,在水面上慢慢行着,就怕雾气那头突然冒出来一艘船撞上。

    真的就如裴序说的那样,自从离开润州,船身摇晃得更厉害了,舱内空气又不流通,便桑妩提前服了防晕船的药,还是中招。

    裴序瞧着她,晕船没有精力折腾,秀发披散,一身寝衣,素淡到了极致,这会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窗扉推开一扇,靠着通风,十分恬静。

    “咦?这是到了哪个渡口,还是?”

    光雾交融,模糊糊,阻隔着人的视线。

    桑妩看不清晰,只隐约可分辨前面芦苇荡里停了数十艘船。

    因为太久没看到这么密集的船了,这一声有些稀奇的意思。

    人漂泊久了,遇见同类,多少都是会感到轻松的。

    裴序投去视线,脸色却微变。

    “不是什么渡口。”他沉声道,“阿妩,是水匪。”

    桑妩怔怔。

    待反应过来,手心都出了汗:“……他们会怎么样?”

    “轻则打劫,谋些钱帛,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裴序的声音很冷,“最坏的,无非是杀人越货,毁船窜逃。”

    桑妩呼吸发紧。

    少顷,她感觉到船停了,一定是那些水匪逼停的。

    很快外面响起交涉的声音,曹九郎这些天经常待在甲板上通风透气,此刻第一时间站了出去,中气十足地质问对方“何人占道”。

    水匪的声音粗嘎,裹挟着浓重的口音,听不分明。

    裴序透过舷窗,沉沉观察局势。

    大族出行,都会带上相当数量的亲卫仆从随行,还会悬挂显示家族身份的旗帜。

    但他此刻无比庆幸出行前未标明裴氏族徽。

    因一般的水匪,都不愿得罪世家大族,看见了也不会前来招惹。今日这一批……粗略计,光这里便有二三百人,个个看起来都久经杀戮。

    人多势众,穷凶恶极,难怪前有官府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还敢如此猖狂。

    不仅如此,裴序定定看了几息,轻声道:“他们的船,是拿海鹘船改的……”

    “……什么意思?”

    眼下,裴序并未向桑妩解释,他道:“我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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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君!”

    身后传来了拉扯感。

    裴序回头,看见桑妩站了起来,细细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角。

    灯光里,她咬着唇环住他腰身,潋滟的眸子里含着泪,惧意分明:“我怕。”

    她怕的不是因为遇上了水匪,而是忧惧他遇上不测。因裴忻就是死在水匪手中,她对此有了阴影,也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命运。

    无论她之前是否虚情假意,无论她跟谁有过旧情,至少此刻,她实实在在地担心自己。

    裴序的内心,不合时宜地升起了悸动。

    故而拒绝这样的桑妩,特别艰难。

    裴序沉默了很久,又兴许没多久,因舱外曹九郎还在义愤填膺。

    他端正了神色,道:“我须得去。”

    苌楚、船工、曹九郎,都不是这艘船的主人,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拿主意的人。

    更何况,裴序裴四郎怎会允许自己躲在他人之后。

    “别害怕。”他抚了抚她的发,“坏事不一定发生,我们船上有人,他们见了也会忌惮。”

    桑妩垂眼,放了手。

    裴序转身走了。

    水匪围堵在船前,为首当中的一艘上,站着个领头模样的少年。

    水上雾气弥漫,对方又带着风帽跟面衣,将脑袋紧紧包住,只露出一双深邃眉眼。

    曹九郎看不清,却不妨碍他威吓对方:“你们可知我伯父是——”

    “我们船上没有漕粮,亦没有货物,你们劫了,只徒费功夫。”

    身后,冷冷淡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报家门。

    众人看去,舱内出来一人。

    时值清夜,澄江如练,空气已生凉意。

    他应是快要歇下,只在素白寝衣外披了件霜白色的襽袍,广袖在风中猎猎拂动,愈发显得神色淡漠。譬如巍峨玉山,衬得身边曹九郎都卓然了起来。

    “小少主,这是个官家人!”

    首船上的副手大叫。

    出了仕的人,身上气度、威仪真的都不一样了。

    朝廷常年派人在通济渠航段清剿水匪,常与官兵打交道,这些匪徒,个个都痛恶官家人,闻言双眼死死盯住裴序。

    裴序感觉到其中有一道格外强烈的视线。

    那般深刻,仿佛不可置信。

    却没有恶意。

    他沿着匪船缓缓扫视了一圈,目光定格在那人口中的“小少主”身上。

    对方却垂了眸,看不清神色。

    裴序看着他,缓缓道:“某虽在朝,却是一介文人,与铁索军无冤无仇。今日若放行,来日,必不为难阁下。”

    今夜无月,视线晦暗不清,这些人着装亦无标志,闻听被认出,俱都有些惊讶。

    听见他说“无冤无仇”,那垂眸不语的少主也在此时蓦地抬头。

    于是隔着夜空,隔着风浪,二人对上了视线。

    看清那带疤眉眼,裴序眸光遽然僵滞。

    那是一双流星似的眸子。

    眸中惊讶只掠过一瞬,随后被浓浓的黯色遮掩。

    更是一双久处杀戮,故被戾气浸染的眼。

    本该意气风发少年郎,如曹九一般的浩然天真,眼下,沾了戾气,易了心性,那些波澜壮阔、浓墨重彩的情绪,几将人吞噬了去。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不可置信地盯了数息,裴序眸中最先涌起的,是彻骨的窒息。

    眼神无声谴责。

    接触到这眼神,对方猛然别开视线。

    明明只是对视了一下,曹九郎却隐隐感觉,好像氛围不一样了。

    他悄悄喘了口气,没心没肺地问:“您怎知他们是铁索军?”

    裴序回神,看了他一眼,没答。

    那日,桑妩问起水匪,他告诉她,常年活跃在汴、淮水交汇处的几股水匪势力中,属铁索军的气焰最为嚣张。

    此帮匪寇精通水性,熟悉航道,常于雾夜驾快船接舷,杀人夺货后再迅速四散潜入湖区。朝廷在其上折损了不少钱财将领,一直未能清剿。

    四房叔父最常打交道的,就是这帮人。

    此刻,裴序的目光继续落在那雾色后的少年身上,神情已恢复平静。

    僵持半晌,对方微微侧过头去,对副手吩咐了什么。

    “小少主!这……”

    少年冷冷的眼神扫过去,副手的质疑便悄没了声息。

    对方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江风并未让裴序等人听见他的话,但见副手抬手招了招,那些匪船,竟主动地驶开了。

    江面让出了一条平阔坦荡的前路。

    是属于裴序他们的。

    曹九郎大大舒了口气,偷眼去看裴序,对方面色只淡淡。

    好像刚刚那样险峻的形势,他也是这样的。

    这就是及冠男子跟他少年的区别吗?

    这样的人站在桑小娘子身边,似乎是比他般配一些?

    舒到一半的气,忽然就舒不下去了。曹九郎清清嗓子,学着裴四郎那淡淡的样子,整了整衣领,负手伫立。

    船上有女眷,无兵丁,只几十亲卫,两下里相遇,对方肯不为难,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裴序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自不量力,冒进剿匪。

    让船驶离了芦苇荡。

    点点夤火,照不彻沉夜。他转身回船舱的时候,没看见身后那少主又投来一瞥。

    对方目光幽幽,随后沉默地望了一眼天幕。

    的确是好修养,好威仪……纵被匪寇截路,神色间亦无愠怒,更无慌乱。

    动循矩法,进退有常,合乎君子二字。

    分明无月,却有那道颀长身影。

    与天一色无纤尘,皎如空中孤月轮。

    他闭了闭眼,遮去眼尾一抹暗红。

    桑妩在船舱中,起初还隐约能听见外头曹九郎与水匪交涉着,不几句,那交涉声便低沉了下去。

    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匪人了,却还是心慌得厉害。桑妩握着茶盏,正要抿一口定定神,房门便被推开。

    抬眼,看见裴序。

    对方神色冷彻,却在看见她的一瞬,不自觉遮敛了情绪。

    桑妩惊讶:“这么快?”

    裴序道:“他们知道是裴氏的船,便放了行。”

    听见没起冲突,桑妩放松了下来,这才有心情问:“为什么?”

    裴序抿唇,看了她一眼。

    他道:“船上没有漕粮、商货,劫了等同得罪士族,不划算。”

    桑妩眨眨眼:“我们出发前不是没有挂裴氏的旗吗?”

    裴序在夜色里沉默。

    《独占春闺》 30-40(第23/23页)

    半晌,他说:“可能认出了我。毕竟,四叔父常与他们打交道。”

    裴家人生得俊美,叔侄堂亲之间,多少都是有些相似的,便如裴忻和他。

    化险为夷,全身而退之后的心情格外放松,桑妩一时没能听出他说辞中前后矛盾之处,笑意也在此时彻底舒展。

    裴序却蹙眉沉凝。

    过了几息。

    “阿妩。”

    “嗯?”

    “其实刚刚……”

    桑妩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刚刚”后面的内容。

    她莫名:“怎么了吗?”

    裴序沉默许久。

    桑妩望着他,那眼神清亮,经过今夜,越发地仰慕、信赖他了。

    裴序闭眼了一瞬,涩然道:“刚刚,我们碰上的是铁索军。”

    烛火哔啵,衬得他声音滞涩。

    桑妩抽气:“就是那个吗?”

    就是杀害六郎的那个吗?

    裴序点头。

    “你说海鹘船……也是那次……”

    那次负责领兵的将领冒进,官兵死伤惨重,折损了好几艘战船在水匪手中。

    裴序又点头。

    但若是这样……重视剿匪的四相公、裴三郎,死于水匪的裴六郎,铁索军与裴家人,分明隔着血仇。

    桑妩颤声:“那……是谁放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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