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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笑了下,将人重新按进怀里:“枕头风……可不是这般好吹的。阿妩,你好歹拿出些诚意来?”

    第49章

    含着调笑的声音在耳畔落下,桑妩瞬间就想到了那些风月话本中的不宜情节。

    羞恼之下,一口咬上了他胸前的肌理。

    她有两颗极尖虎牙,否则也不能将他咬得血痕累累,还没结痂呢。

    偏偏今日在外骑马,唇上伤痕着实惹眼,连做事向来沉稳的几个长随都频频偷看,只没人敢似裴八娘那般问到脸上来罢了。

    眼下,那两颗虎牙仿佛要将他胸膛凿穿似。裴序轻轻抽气,捏着她后颈的手再度收紧——将人拎小猫崽似的拎了下去。

    桑妩看着一排齿印上圆戳戳两个齿孔,闷笑一声,滚近了些:“我给郎君吹吹。”

    轻轻的吐息拂过,这下真成了“吹”枕头风。

    裴序不由得失笑。

    旖旎氛围由此打断,他惦记起正事,抚着她垂散的青丝,低声道:“明日……跟应氏女郎转达的时候,可以描述得艰难一些。”

    这话说得隐晦又委婉,却是桑妩以前常用的手段,怎么听不出来。

    她顿了顿,有些微妙:“郎君究竟是因我提了,还是本就没打算说?”

    裴序不置可否:“都可以,看你想听怎么答?”

    停了停,他故意问:“是想听我像六郎那样说些好听情话,还是继续维持你眼中的君子风度?”

    什么啊。

    桑妩一噎,轻轻搡他:“说嘛。”

    说应家女郎小女儿撒娇,不好拒,其实自己也完全是啊。裴序微微一笑,道:“原就没打算说。”

    他道:“如果那女郎不提,我今晚也会教你明日该如何与她说这件事。”

    桑妩很聪明,一点就透,只是一时没明白:“郎君为什么想让我在应姑娘面前邀功?”

    她问:“让我夸大,就不介意旁人觉得你冷硬,不近人情?”

    裴序看着她的眸子,道:“于我而言,不近人情并无不好,反而能使一些想行通融之人退缩,减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再者……”

    他声音温和下来:“向她卖个好,你便算在长安有了友朋。”

    桑妩微微怔住。

    “应尚书的夫人与母亲亦有几分旧交,你先与应氏女郎认识,待日后相见,引见便更亲切。”他道,“以你心志,处理这些后宅交际,必然轻松,这些便都是你日后的门路跟人脉。”

    兜兜转转,还是因为她。

    桑妩心情复杂。

    过了片刻,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真是的……郎君真是的。”(埋的胸膛阿这都不让?)

    燃剩小截的烛火在夜风中轻扑,裴序的手落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抚慰。动作轻柔缓慢。(大哥,拍背,拍背,进行一个安慰的动作好吗?睁眼看看)

    桑妩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眼前这个人也跟红蓼一样,都是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付出巨大代价的人,并且,不求回报……不,裴四郎所求的,一直都很清晰。

    桑妩默了默,轻轻环上他的腰身。裴序察觉她的动作,拉着她手臂往身后带了带,抱得更紧。

    虽然有些热,但萦绕鼻端的都是熟悉梅香,很安心,桑妩也便没有抗议,将侧脸埋在他襟前。(这不就是一个拥抱吗??这都不让?)

    耳畔传来一声声沉稳的心跳,砸在她心墙上。

    仿佛是夏日骤雨后芭蕉承接的檐下滴水,又仿佛有人在按节拍击打鼗鼓①。

    桑妩被他拍得很舒服,那点子感慨悸动很快被困意掩去。

    裴序缓缓拍抚着她的脊背,隔着轻薄透气的褝衣,掌心下的肌肤亦染上他的温度。

    燥热,却不想放开。

    心有灵犀似的,桑妩也更往他怀中凑了些。

    身体相贴,不禁令人有些心猿意马。

    毕竟此前受她微妙冷落的那些日子里,无论是仍在船上同榻而眠的时日,还是后来驿馆分居,都不曾有身体上的亲近。

    实打实的素了近一月。

    裴序喉咙发干,自然而然的,覆在桑妩背后的手就沿着宽松的衣摆,轻轻拢在了腰后。

    温香软玉。

    结果一低头,想吻那柔软唇瓣时,却发现刚刚还隐有哽咽的女郎已经睡着了。

    裴序顿了顿,哑然失笑。

    小小女郎,在自己怀中睡得极香,神情那么乖巧。

    还记得当初在汴州,她红着脸对他说,离了他就睡不着,裴序眉眼更柔和了一分,越发认定自己并非剃头挑子一头热。

    只那时适逢他心绪混沌,那样的依赖跟信重,竟未能好好欣赏,实可惜也。

    不过眼下仍可以弥补回来。

    裴序拨开二人交缠的青丝,露出她完整一张侧脸。

    海棠春睡般。

    那隽眉舒展着,春山似的黛绒,腮畔的肉微微挤压,软成了一团绵云,裴序回过神时,已经上手捏了好几把。

    大概是力气稍有些重,惹得她蹙眉。

    裴序笑了下,改捏为揉,轻轻摩挲那一处软肉。

    手感比从前要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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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许多。(烙铁,这是在捏脸,上面写着“侧脸”“腮畔的肉”)

    仍是纤细,但看着总不会使人觉得单薄得仿佛能一折就断了。

    明明一直待在一起,心间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而复得的情绪。想到自己竟还想过要以疏离的方式来将她推远,裴序不禁哂然。

    以至于人还没救回,就已经对那位六堂弟产生了敌意。

    其实都不必桑妩开口澄清什么,他现在自己也能猜到一些,眼前这女孩子,大抵从开始就没对他说真话。

    恩情并重……他无声扯了扯嘴角。

    非是他自负,而是在熟悉她的过往与本性后,越能明白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比之青涩少年,自己才能给她真正的庇护与关照,令她安心。但连这样的自己尚且不能被她抛下警惕倾心爱慕,裴序并不觉得,她对六郎的感情有多真切。

    那个傻小子,大抵也是栽在了她的心计里。

    裴序微微一笑。

    柔软在怀,像抱着一团棉枕,令人特别舒服。

    这一觉都睡得沉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桑妩睁眼看见的还是一张平静睡颜。

    平日都是对方醒得更早,这很少见。她顿了顿,想起来昨晚仿佛还做了梦。

    真的是,裴七郎还真说对了,一累就容易做梦。昨晚迷迷糊糊听着那心跳,竟然梦见了阿娘。

    应是很小时候,梦境场景都显得朦胧,像幅古旧画卷。

    天光从窗棂间漫入,屋内有许多细小浮尘,在光线中飘舞。阿娘就坐在那光线里,面孔亦泛着陈年的湿潮。

    她将鼗鼓摇得咚咚作响,絮絮念坊间的哄小孩的童谣。桑妩还记得她的声音,低而温柔,但曲调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不常做梦,但在有限梦境中,梦见红蓼的次数最多,是也不奇怪。

    只这次,梦着梦着,那念童谣的人竟变成了裴四郎。

    自己依旧小童模样,他却还是如今身形。小时候自己坐在他有力膝盖上,仰脸看去,那清隽面容也蕴着淡淡的,跟红蓼看向她时,如出一辙的怜爱。

    ……这都什么跟什么。

    桑妩揉揉肩颈,起身走到了支摘窗边,推开一线。

    天清云淡,又是个漂亮的晴日。

    越往北,天际似乎都更高了,视野也广阔,能看到很远。桑妩看到昨晚下榻前路过的渭水支流,水体有些浊,旁边的山色黛黑,少了几分江南的婉约清丽,多了些豪壮诗情。

    回想以前在余杭,这时候应适逢夏月的雨季吧?连绵的阴雨,连门户都不能常开,否则湿得人手脚疼。

    这些天的奔波,折磨得人精神恍惚,好在终于结束了。

    因那个梦,一早上面对裴序都有些不自在,不过待远远开始看见城墙时,那点不自在又都随雀跃散了。

    长安,这巍峨京师,桑妩待过,却毫无记忆。

    眼下时近正午,日头毒辣得很,吹来的风都热烫。城墙上,旗帜在风中滚滚,映着守城的兵将甲胄,反照光芒也锐利。

    禁军威仪,跟地方州府看起来就不一样。

    看她探着头张望,眸中俱是好奇,裴序告诉她:“这些人,皆属南衙十六卫。你看到守城的是为监门卫,另还有金吾卫负责城内巡防。京师治安,全靠他们负责。”

    桑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

    只是还记得他曾提过,那位魏国公曾经便任左金吾卫大将军,而今这位置上的人亦是他的亲信。以及魏国公世子,那位宣城公主驸马,眼下供职在监门卫营中,仿佛也是个将军。

    总而言之,南衙一大半的势力,约莫都归了父子二人。

    桑妩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碍于应钟在侧,没立时问出口。

    待入城后,遣一辆车马将对方送回安业坊,她才道:“以前铺子里的管事想让自家弟弟来帮工打下手,我爹不同意,之后更将管事给换了呢。”

    裴序刚刚回到马车上,今天的日头毒,晒得他脸颊有些泛红。桑妩一边组织语言,一边拿用凉水浸过的帕子递给他敷面降温。

    莫名就想到自己在他面前醉酒那一回,却似乎还从没见他喝醉过。

    这般心想,倒有些好奇他醉态。

    裴序听懂她言外意后,便是一怔。

    随后心里有些喟叹。

    这种感觉,跟之前教她漕运,被一眼看出京师戍卫薄弱之处时是一样的。

    他道:“皇城与宫城之内,是天子亲卫职责,属北衙,独立于南衙。”

    “南衙也并非统一不变,金吾卫中,约莫有三万兵丁,是每年轮流从各地折冲府抽取入京宿卫的。”

    他拿帕子包住她的手,垂眼道:“不需担心的。”

    长安城以朱雀街为轴心,西属长安县,东属万年县,裴宅原在街西,后来举家搬进了天子赐下的郡公府,那原先宅邸便空置率下来。

    郡公府坐落在紧邻东市的亲仁坊。

    从春明门进,不消半时辰便看见了朱漆的府门。

    好久没见过长辈了,桑妩竟有些紧张——真奇怪,以前面对老夫人,也没有这般紧张的。

    不知是因裴序这一路说了许多绛郡公夫妇的性情,还是因自己头脑一热,竟应下了他那个违世异俗的决定。

    裴序将她局促看在眼里,语气只淡然:“有八娘在,轮得着你怕什么?”

    桑妩一愣,继而绷不住地笑了。

    他少有地说了句玩笑,还是调侃自己亲妹妹。若被八娘知晓,又要悲愤“士可杀不可辱”了。

    但情绪确实缓解许多。

    且很快她就发现,担心都多余。

    时值六月末,槐荫如盖,榴花灼灼,本该在终南山庄避暑的绛郡公夫人提前回城,携了管事在门口亲自相迎。

    对方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是雍容大雅,体态端正,久别重逢,不似四夫人那样关切激动,只问了老夫人身体,又问了旧伤与这一路风波,便点点头,道:“先歇会,你大伯跟几个哥哥都在公廨,等他们回来再说。”

    面对这从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侄子,她眼中有着从容淡然,亦有一分慈爱,以及……不可抗拒的威严。

    裴八娘惧于这位大伯母的威名,一个劲往她身后缩。桑妩本来扎在人堆中,裴八娘这般,反而更惹眼了。

    但其实对方并不关心,目光扫过她们,只说了一句:“真是辛苦了。”

    没有特别的喜欢,也没有特别的厌恶。

    桑妩就不怕了。

    因这是教养出裴序的长辈,她的威严与疏离,很大一部分映射在了裴序身上。

    桑妩已经很了解裴序了,便不会误解成绛郡公夫人眼高于顶,看不起她们。

    虽然余杭老宅也有不少小辈,却都要么与父母分离,要么只跟着母亲祖母生活,太单调。郡公府里,裴大郎、裴二郎与裴五郎俱都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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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有了子嗣,并且前面的子嗣,有的也已经到成家的年纪。

    人一多,虽然热闹,麻烦也随之而来。

    开国之初,太祖便为勋贵官员定下了衣食住行的规制,不可逾矩。天子赐下的这座郡公府,名义上看着风光,规模却远不及余杭裴宅,甚至都不如原来长安县的宅邸。

    绛郡公夫人也没想到,裴序一个人走的,却带了一大帮人回来。

    就发现有些住不开。

    八娘十多岁了,要开始学习持家跟交际了,必须要有自己的院子。七郎更是,除了寝院,还得给他拨个单独的书房……绛郡公夫人愁得很。

    她与裴序打着商量:“嗯,阿晏还小,他的书房给七郎好了。”

    绛郡公夫人细细考量:“六郎媳妇……”

    裴序开口道:“便让她跟侄儿一起吧。”

    他没有抬眸,低头抿了口茶,似乎只是漫不经心的提议。

    绛郡公夫人愣了愣,道:“倒不必……回雪堂还能暂时先收拾出来。”

    裴序道:“阿清也快议亲了吧,眼下的住处太小,不合适,回雪堂给他吧。”

    阿清与阿晏,俱都是裴大郎的儿子,反而一直委屈住小院子。

    绛郡公夫人当然也想让亲孙住得舒心些,毕竟,这到底是郡公府,不是裴府不是?

    但她还是顿了一下,反问:“那你呢?”

    “阿清快议亲了,你呢?”

    裴序微微一笑:“我不急。”

    ……自己侄子都到要成家的年纪了,还在不急。

    端庄如绛郡公夫人,都忍不住嗔了他一眼。

    她道:“我是怕你觉得烦……罢了,左右你也不常回后面的,便照你说的吧。”

    裴序再微微一笑,道:“好。”

    第50章

    “对了,你跟我说说,三弟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病得厉害,到这般田地了?”

    绛郡公夫人仔细询问,“信里说得不清不楚,吓了我跟公爷一跳。”

    裴序道:“三叔父是哀毁过度,心结,还在六堂弟身上。”

    绛郡公夫人数年前才见过裴忻的。

    提起那个乖巧秀气的孩子,也备觉遗憾,但除了叹一句“造化弄人”,也无可奈何。

    她摇摇头,道:“三房就这一个孩子,三弟那人感性,必是伤心欲绝。你做了他们的嗣子,日后多孝顺安慰三弟妹,也好。只是……”

    她惋惜:“于你自己的亲事,恐怕多少有些影响。”

    还未有自己的妻子,便先兼祧了亡弟的新妻,这件事若在长安传播,于一些诗书传家的清流之中,恐怕不甚好听。

    当初绛郡公是赞同的,绛郡公夫人则担忧。

    当然也有不介意的人家,如她自己便很明白,她与绛郡公之间最重的不是夫妻情分,而是利益共同体,家族政治联盟,某一家倾覆,另一家必遭贬狱之灾,所以才能同心同德这么多年。

    裴序只道:“大伯母,这不重要。”

    他垂下眼帘:“三叔父于先父有恩,我自当拿三婶与母亲一同孝顺。”

    他无悔,真的不光是因为桑妩。

    在余杭的清闲时日,他常去陪伴三叔父对弈或品茶,间或聊些往事,对早逝的生父也有了更深刻印象。那些因长时间不见而被冲淡的亲戚情分,一如余杭的烟雨般,淅淅沥沥地渗透了他的心境。

    他如今,是真正发自内心地感恩、尊敬三叔父。

    看着这侄儿平静毫无怨言的眉眼,绛郡公夫人欣慰不已,提醒道:“嗯,也要善待六郎媳妇。”

    她知道这侄儿一直以来的性子,对那种娇滴滴的做派是极其无感的,所以她们在为他相看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从老宅那边的世交去挑选。

    绛郡公夫人眼里,余杭的温山软水,一如三夫人那样的,实在与长安、与四郎都格格不入。

    但她还是对桑妩抱有一丝怜悯。

    她赞许道:“原先听见六郎和家里闹时,我是很不喜欢这样的媳妇的,私相授受我就不说了,还未进门,便搅得家宅不宁。却不想,她竟能为了六郎做到这等地步。”

    就很让人欣慰。

    绛郡公夫人今日初见桑妩,对她一无所知,自然也就如裴序起初以为的那样,认为她是死心塌地地为了六郎。

    不,并非这样。

    裴序听得有些不舒服,但理智让他改了口,附和这伯母。

    这样很好,能让大伯母对她的印象更好一些。

    裴序抿唇沉默。

    既然提起桑妩,绛郡公夫人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掠过今日人群中匆匆一瞥的倩影。

    虽风尘仆仆,却依旧是海棠人面,一个美人儿。

    她出身京兆韦氏,在长安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却还是被晃了晃眼睛。

    但当她回想起那精致眉目时,神色却忽然飘乎,咦道:“我怎觉得,她有些面熟?”

    裴序端盏的手凝住。

    “许是哪户我们交好的世家中,有容貌相似的女郎。”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盏盖子,道。

    绛郡公夫人仔细回想了一番,摇摇头,道:“记不得了。”

    她道:“虽有些面熟,却印象不深,想必有交集也是许多年前的事。”

    裴序想追问,但忍住了。

    绛郡公夫人很敏锐,不如二夫人好糊弄。

    这才刚回第一天,不急,他告诉自己,循序渐进。

    她身份尴尬又无旁人撑腰,他便须得谨慎再谨慎,不能在这之前,就让长辈们反感了她。

    最好到时候能只表现出是他起了私心,有了悖念就好。

    “娘娘的情况怎么样?”抿了抿唇,他问。

    这是家事,更是正事。

    绛郡公夫人叹道:“六个月,胎像还算稳,宫里有经验的女官都说像个小皇子。”

    裴序默默地点头。

    生育皇子,于后宫妃嫔来言固是好事,但……天子势弱,膝下无嗣,后宫里,太后与魏贵妃向来一条心。旁人都没有子嗣,有孕的裴淑妃便很惹眼了。

    可以说,各路人马都盯着她的肚子。

    绛郡公夫人道:“上个月,险些误食了不好的东西,查出来是身边宫人被收买了,陛下发了好一通火。不知太后说了些什么,总之,贵妃那边算是消停了。”

    算是好消息吧。裴序点评:“太后终究是天子之母,要为社稷考虑。何况,纵旁人不生,这么多年,贵妃亦没有子嗣信。”

    天子正值壮年,比三相公还年轻些,身体也无恙,这许多年后宫都没有皇嗣出生,未免不是魏贵妃不想让旁人生而天子更不想让魏氏再出一个太子才造成的局面。

    “看来,至少剩下的时日不需担心了。”他垂下眼道,“只一定要提醒娘娘,日后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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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要寻靠得住的人手,尤其,是皇嗣近身之人。”

    若真是小皇子,贵妃此时消停,怕不是乐得捡现成的。

    裴淑妃是一宫主位,他们不能明抢,不会放过暗计。

    绛郡公夫人道:“知道,知道,这些你二姐姐都晓得的。”

    绛郡公父子都傍晚才回来。

    金乌西沉,下弦月淡挂柳梢,长随前来通禀了裴序。

    裴序下午从绛郡公夫人处出来,在书房歇了个晌,起来后,整理书柜一直到现在。

    这等事,自然可以让婢女操心,但他很喜欢慢慢按着自己的心意将书柜填满摆放整齐的过程,觉得享受。

    长随进来的时候,他正面对一扇书柜,一边听对方说话,长指一边掠过数册书脊,在某处定了定,沉吟数息,抽了出来。

    “知道了。”他转头,随口吩咐栗言,“送去给少夫人,顺便告诉她,晚上我与大伯父说话,不需等我。”

    从一开始打发时间的香谱棋谱,到现在看着便晦涩枯燥的“正经书”,栗言已经很习惯跑腿送书给少夫人解闷这件事了。

    这小孩答应着,便撒丫子跑,跑出两步,却想起这不是在余杭裴府,老老实实地放慢了步子。

    裴序来到绛郡公的书房时,对方已经用过了暮食,正等着他。

    夫妻都不是喜欢废话的性子,和绛郡公夫人一样,问了老夫人身体,绛郡公便开门见山:“回来了,这几天什么打算?”

    裴序道:“明日,准备先去一趟外祖家,将母亲的家信转交两位老人家。”

    这是孝道所在,绛郡公点了点头。

    剩下的事情有些复杂,裴序言简意赅地道:“下午过去公廨,须得着手整理这几月积攒的要务。还有七郎,七郎在汴州历练得不错,除了剿匪,还跟着司法参军查办了几起刑案。而今公廨欲招安水匪,四叔父的意思是,便让七郎在大理寺担个录事的差事继续锻炼。”

    汴州发生的事,绛郡公尚不知情,眼下听了也是蹙眉:“招安?这也是天子的意思?听你意思,你在汴州跟老四一块剿匪去了?怎么一回事?”

    裴序便将遇上水匪,以及四相公手下水营士兵被调离的事情一并说了。

    只是隐去了裴六郎的部分。

    绛郡公听罢,咬牙:“这个铁索军!”

    又道:“人没事就好。八娘、六郎媳妇呢,可是吓坏了?”

    家中小辈众多,绛郡公不可能专门遣人去问。于他而言,在裴序这里略尽了关怀就够了。

    裴序顿了顿,道:“八娘忘性大,阿……桑氏,倒很沉稳,虽惧怕,却也未乱阵脚,有当年四叔母的风范。”

    他语气淡淡,一如往常,绛郡公听了,未置可否,只惋惜了一顿六郎,又提起三相公:“老三当年于你父亲有恩,这个事,也确实解你当时困局,我担心你钻了死穴,本还想去信劝你,不曾想,你自己学会了变通。”

    说着,他语间泛起欣慰之意:“这一点,比你父亲那个不听劝犟脾气可是强多了。”

    “不过,老三的托付虽重,却别因此影响了自己的心志。你知道自己该走的是什么路,似六郎那般为美色昏头,不值当。”他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肃穆起来。

    裴序垂下眼帘,恭声道:“是。”

    陪绛郡公手谈了一局,待月弯从东梢渐渐爬上中天,裴序方回到寝院。

    行过庭院,蓦地在廊下顿住了脚。

    他在郡公府的寝院格局小巧方正,卧房的月洞窗正对庭院,此时夜阑人静,透过融融的灯光,便能看清屋内情形。

    庭中榴花欲燃,夜风无意,惊落几瓣,被清风裹挟着飘飘悠悠钻过窗畔,落在了沿窗的书案上。

    桑妩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裴序站在廊下,隔着卷云状的窗洞看她。

    花瓣缀在女郎发梢,有一瓣格外懂事的,贴着她的眉心,灼灼韶颜,仿佛是长安城最时兴的花钿妆。

    脑海中不觉回想起绛郡公所说的,美色。

    诚然,女郎桃李之年,已是绝色。

    曾经就有许多少年因这份美色为她驱使。

    那我呢?裴序问自己,可也是因美色昏头?

    视线微微下移,看到下午挑的那本《景麟式》①搁在案头,被她用随手捡来的落叶当作书签标记进度。已经读了小半了。

    不知不觉盯着看了许久,直到一阵风来,将眉心那般灼红送走,裴序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仍站在廊下没有进屋。

    好在此处没有婢女,没人看见他犯的傻。

    却到底无奈笑了。

    他并未吵醒桑妩,洗漱后,将人横抱进了帐中。

    婢女早将雪中春信给点上了,淡淡的梅香萦绕满室,漫过藤紫色的帐幔——又是她一惯喜欢的清透浩渺的颜色。

    轻纱帐幔上绘着淡淡的水波纹,更加像是香炉里的紫烟,幻化成了实质。

    躺在此间,便如坠云雾。

    才躺下,睡得迷迷糊糊的女郎努力撑起一丝眼帘,然后下意识凑了近来,只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重新沉入梦乡。

    裴序心软如水,接住了她的投怀。

    夜幕低垂,正院里,绛郡公夫人也在同绛郡公说闲话。

    今日有大朝会,绛郡公面砖似的站了一个多时辰,又在公廨理了一天的事务,直到晚上,见了侄子,浑身都酸痛。

    绛郡公夫人拿热汤熏了手,给他按腰。

    她的手法是闺中跟家里女医学的,穴位特别讲究,绛郡公的那些妾室都学不来。

    绛郡公穿着寝衣躺在榻上,不时喟叹道:“上面给按得重些。”

    绛郡公夫人抿唇一笑,问:“明伦才回来就去上值,也不歇两天?”

    “有什么好歇,又不是真的病了。”

    “那也一路奔波,吃了不少苦头。”

    “这才哪到哪,家里包了船,车、马都是顶好的,总比那些风餐露宿的赶考书生享福多了。”绛郡公颇不以为意。

    绛郡公夫人想想也是,让他翻了个面,开始上药酒按揉足踝。

    “我是没想到,他一回来,给咱们添了这么多热闹。”说到此,绛郡公夫人不免叹了口气,又愁,“府里人太多了,这要是谁再添个小的,真就住不开了。”

    绛郡公微微笑道:“人多热闹,是好事。”

    绛郡公是传统士人,及冠后便听从裴老相公的安排,娶了世交家的嫡女为妻。

    娶妻娶贤,纳妾才重色,绛郡公夫人端方沉稳,将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妻妾和睦,是他十分满意的正妻。

    后宅省心,绛郡公正值壮年,年初又新添了个庶子。

    只他心情放松,听不出妻子话中似有若无的弯酸。

    绛郡公夫人手下更重了几分力道,按得绛郡公忍不住低低抽气。

    绛郡公夫人这才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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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了那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打趣:“好是好,只是住不开……你说你,好端端将人家八娘薅过来做甚?一双儿女都叫你给拆散了,也不怕将来二弟媳埋怨。”

    提起不成才的侄女,绛郡公冷哼一声:“八娘都多大了,被母亲惯得一团孩气,不像话。”

    又赞许:“幸好明伦是个明白人,比他耶娘头脑都清醒。日后啊,咱家都得指靠他。”

    这话,绛郡公早早就开始说了,这些年,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

    绛郡公夫人抿唇一笑:“我今日瞧着八娘,经她阿兄约束了这些日子,也像些模样了。”

    之前来信里不是说捉弄寡嫂来的,看起来,两人倒像是握手言和了。

    她脑海中再度掠过桑妩那张眼熟却又想不出具体的面庞,顿了顿,问:“公爷见过桑氏了没?”

    绛郡公下意识反问:“怎么?”

    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对方是六郎媳妇。

    “我怎会见到她。”他面色有些不虞。

    他以为,妻子是单纯因六郎当初和家里闹,才这么问。

    越是长安这种地方,越重视礼。绛郡公怎么可能心血来潮将侄媳叫到自己面前就为了打量一番,太失礼。

    绛郡公夫人道:“哎呀,不是。”

    她道:“我总觉她眼熟,又想不起是跟谁像。那样绝色的,按说若是见过,一定会留下印象。”

    绛郡公却不耐听这个:“天底下那么多人,有些相像的不是正常。”

    绛郡公夫人只得暂时捺下疑惑。

    临睡前,绛郡公忽然想到一计:“干脆将长安县那座宅子打理出来。”

    长安县那宅子虽旧,这月请人修缮修缮,也能将就住。

    他道:“明伦如今是从四品职,来往同僚颇多,也该有自己府邸了。”

    “刚好能给八娘单独请个女西席……她跟七娘她们相比,可差远了,哼。”

    “我都看好了,西陆山长的女儿,德行、贤才兼备,是个不错的老师。”

    “七郎……随他,他若进大理寺,两边离皇城都不远。”

    他道:“伯母难当,但也不能委屈了咱家阿晏不是。”

    这可不像是他平常会说的话,绛郡公夫人顿了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虽没看出什么来,但这主意终究解了眼下的尴尬,她亦爽快道:“行,明天我问问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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