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前,他得到现场去化妆和彩排。
祝君则下意识撩开被子,转开水喝了一口,“你送我来的医院啊,谢谢了。那个,我可以走了吗……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迟羿缓缓抬头,红肿的眼眶雾汽朦胧,“是会当场晕倒的那种‘没事’,还是吃重度抑郁症病人才会吃的那种药的‘没事’?”
祝君则拧瓶盖的指节一顿,吞水的动作不太自然,“吓到你了……抱歉。”
“是因为我吗。”迟羿鼻翼翕动,鼻尖似乎更红了。
“季节性情感障碍,一到秋天就会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病情随着气温的降低逐渐加重,最严重时会想自杀。”
迟羿机械地念着医生说过的症状,“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时是秋天吗,那年过年,初八,我……”
“不是。”
祝君则又把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拭着唇角说:“只是太累了,我一年中基本是下半年比较忙。”
“到底是因为忙才生病,还是因为生病才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迟羿捏着裤缝,指节因用力而发了白,“祝君则,你总说我撒谎,那你呢,你嘴里又有几句真话?”
祝君则沉默了。
诚然他的抑郁症状会在秋冬陡然加重,但把原因一股脑归结为那场短暂的恋爱未免太不公平。
不过是该病症的正常现象罢了,情绪受激素影响更多,正如他在白天能晒到太阳的时候心情会变好,夜晚反之。
“是真的。”半晌,祝君则说。
他露出个笑容,半边脸被阳光照着,金灿灿、暖乎乎的,让人想起那年寒假伊始,飞在G大校园里的一只银杏蝴蝶。
“干我们这行的有点不太健康,为了保持身材吃不上太多饭,还总是昼夜颠倒,吃不饱睡不好,心情差点很正常,等忙过这阵就好了。”
“就不能不工作吗?”迟羿满脸不信,“你……”
话没说完,便听门外哐当咣啷,紧跟着挤进来一个人,“哇哦,今儿个开了眼了,二十一世纪还有人吃不饱啊?”
迟羿和祝君则双双扭头。
辛扬手里大袋小袋,风风火火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吐着舌头开始脱衣服,“卧槽,你这暖气开得也太足了吧,热死老子了。”
“阿扬?”祝君则率先唤道,“你怎么来了?那是什么。”
“给饿死鬼送的饭。”辛扬嘶啦嘶啦拆着外卖保温袋,香味登时飘满了整个病房。
“姓范的告诉我你住院来了,给我吓死,想着好歹骨灰给你运回去落叶归根吧,打着个车就来了,你说我好不好啊?”
这人来得不凑巧,迟羿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堵得难受又不好发作,只能暗自瞪了眼这个不速之客,留下句“我去叫医生”就径自出去了。
门口擦肩而过一个捧花的女人,他也没多留意。
于垚奇怪地瞥了他两眼,推门进去时,辛扬正在大放厥词。
“祝哥我跟你说,鱼老板真他妈不是人,要我说后面那几个广告推了算了,看把你给累的,哝,给你带了全鱼宴。”
他一样样往外拿着,完全没注意到门口多了双眼睛。
“清蒸大鲈鱼、松鼠大桂鱼、煲汤大黑鱼,香煎小黄鱼,还有最后一个,当当,绝世无敌超他妈难吃大醋鱼!哇这味儿,你一定得尝尝!”
祝君则越过他看向门口,脸上笑意难掩,“我不吃鱼,有粥吗?”
辛扬一拍脑袋,“哦对对对,还有个鱼片儿粥!”
“小心我把你片成粥。”
“卧槽谁!”辛扬跳了起来,看清来人后讪笑两声,“哟,是您呐,嘿嘿。”
于垚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哒哒走进,放下花道:“君则,身体还好吗,医生怎么说?昨天还好好的——”
她压低声音,“刚出去那个人是谁,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是不是……”
祝君则知道她在想什么,忙说:“不是私生,没事。”
“那就好。”于垚抱臂站着,“为什么会晕倒,跟他有关系吗?”
祝君则摇头,“我自己的问题。”
“所以他谁?”
“认识的。……以前的朋友。”
“可不么,以前的朋友,救命的小恩人。”辛扬油着腔调学舌,“啧,我是真没想到啊祝哥,这人一个跟头摔一次就算了,你咋连着在他那儿栽两回啊?”
他颇有些愤愤不平,“亏我以前还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寻思你对别人好了那么多年,老天爷总该给你送个人来对你好点儿了吧?
“你说你咋就这么倒霉呢,掏心掏肺对别人,人家倒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屁股一抬又是一条好汉,管过你死活没有?我真服——”
“我不管他死活,那么是你把他送来的医院?”说话间,迟羿领着医生进来了。
第二次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听见,辛扬这回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自顾自拆着手里的粥,撇撇嘴,直接无视了。
迟羿下巴微抬,冷眼瞧着辛扬,“不会说话就闭嘴。”
辛扬哼了声,还是没理。
于垚听出了点猫腻,眯眼微笑,“看来还是个有旧怨的朋友,君则,真的和他没关系?不要糊弄姐。”
祝君则疲惫道:“真没有……是,安非他酮,我不抽烟,很久没抽了。”
医生专业素质过硬,对病房中微妙的气氛视若无睹,镇定地询问着患者的病情。
几轮问下来,医生心里有了数,最后叮嘱了几句诸如禁止饮酒、避免过劳之类的话,又说先留院观察几天,以防晕厥现象再次发生。
于垚趁人离开前叫住,笑容非常职业,“医生,他晚上还有工作,您看,这留院观察就……”
“建议留院。”医生把笔放回口袋,“病人擅自停药一月有余,身体处于敏感期,昨晚受到巨大刺激加重了焦虑,所以出现了耳鸣和昏厥。”
迟羿牢牢盯着医生,把他说的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巨大刺激……是指他吗?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祝君则难受得晕倒了?
真的已经恶心他到这种地步了吗。
医生继续道:“如果病人已经到了无法控制自身药物摄入的状态,可能需要住院,由专业人员看护,强制……”
“不用。”祝君则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我又不是残废。”
他端起桌上的鱼片粥喝了两口,语气轻飘又无赖,“这病房挺贵的吧?我交不起床位费的啊,还是让我出院吧医生,我现在跟你去办手续。啊,你先等我吃两口,马上。”
“这……”医生看向迟羿,“这位先生付过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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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数道视线扎了过来,迟羿抿唇,看向祝君则的眼里多了些站不住脚的委屈,“一定要走吗。”
祝君则无奈笑道:“票都卖了,几万个人等着,总不能不干了吧?”
“没错。”于垚帮腔,“最后一场了,你再休息两个小时,赶过去刚好来得及。”
辛扬张了张口,似乎想劝,被于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医生见他们内部意见不统一,摇摇头出去了。
“不干就不干。”迟羿一个人立于角落,和站在阳光里的一圈人对峙,“票钱我退,机酒我赔,艺人有身体问题都不重视,你们怎么这么黑心。”
“噢,原来是大款啊。”于垚上下打量他,“你说的是轻巧,可明星最重要的不是钱,是名声,临时取消带来多少损失,对以后的发展也会不利,这些你怎么赔?”
“那就不要发展了。”迟羿针锋相对,话也难听了起来。
“连这种小事都不能替艺人摆平,你们也不过如此,至于那些粉丝,他们都不在乎你的死活,你又干嘛要上赶着去讨好他们,少听场演唱会他们又不会死!”
这话把在场的不在场的全攻击了个遍,房中寂静,没人搭他的腔。
自己的失态和他们的冷漠对比鲜明,迟羿恼羞成怒地看向祝君则,说不好那蓄满怒火的眼中有没有一点哀求。
“祝君则,你明明说过唱歌和我,你选我的。”
“你他妈有什么立场说这话?”辛扬火了,“当初要不是你,他能到今天这样吗!
“还他妈不干了,他不干了你养他吗?他又不跟您似的有个好爹,赚点钱还不是为了你俩能长久点儿吗,你他妈猴子上树啊急成那样!”
指控无缝衔接到了七年前,迟羿心虚得一颤,咬牙瞪他,“关你屁事。”
辛扬越说越气,往地上狠狠跺了一脚,“妈的,我都想不通你委屈什么,既要他把你大名儿顶头上官宣全世界又想别人不骂你,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迟羿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红着眼吼道:“你闭嘴!”
“阿扬。”祝君则在辛扬身上推了一把,冷声警告,“跟他没关系,你先出去。”
辛扬愤愤挥开他的手臂,“祝君则,你别太偏心了!”
“出去。”祝君则落了脸。
“操!”辛扬骂了声,甩手出去了。
于垚旁观到现在,似笑非笑地淡淡开口,“看来是家务事,君则,你自己处理。”
踩着高跟鞋踏到门口,末了补充,“尽快。”
咔哒一声,门被带上了。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噼里啪啦的火药声登时偃旗息鼓,病房重新归于安静。
迟羿站在原地没动,细看能看出他肩膀微弱的起伏,脸上尖锐未褪,眼里却是深不见底的脆弱。
“迟羿。”祝君则朝他走了两步,“你别激动,我真没事,队里会有随行医生的——你也来看好吗?”
迟羿没看他,动了动嘴唇,说:“你是在可怜我吗。”
“什么可怜?”祝君则哑然。
“他们都讨厌我,没有人喜欢我,想对别人好别人都不领情,”迟羿闷头涩声,“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
“……没有的事。”
沉默中,祝君则试探着问:“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迟羿突然笑了下,是自嘲的口吻,“祝哥,你骂我就骂我,不要拐着弯来挖苦我了,你不如说我家庭美满朋友成群,从小到大糖多得吃不完好了。”
“没有吗?”祝君则又近一步,“可昨天……”
“昨天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迟羿抬眼,眼中红血丝骇人,“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还是说你在委婉地告诉我,你只想我当个你‘以前的朋友’了。”
他咬字用力,一字一顿道:“不用委婉,你直说好了,我没所谓的,大不了是我丢你一次你丢我一次,我们扯平了。”
“不。”祝君则心跳得快了些,“我是真不记得了。”
迟羿一怔。
“我记得我开了车,想来找你,记得你来看了我的演唱会,记得你女朋友很漂亮,她很喜欢我的歌……”
“她不是!”
“嗯,不是。”祝君则很轻地说,“可是你讲的话,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搭上迟羿的肩膀,伸到半途又缩了回去,“是不是有一句,你问我有没有把你的名字忘了,我说没忘?”
这温柔的嗓音简直有种魔力,迟羿眼珠颤了颤,迟钝地点了点头。
“没忘。”祝君则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叫迟羿,迟羿。每年写这个名字好多遍,有次被人堵在门口,签名时不小心签了个‘迟羿’……对不起啊,没把你藏好,还好写得很草,他们认不出来,我最后也要回来了。
“我当时想,如果你也能这么轻易回来,就好了。”
“祝哥。”迟羿呢喃,“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你没有女朋友,我也没有,如果你肯把昨天我没听清楚的话再讲给我听一遍,如果你愿意把你过去七年所有的事都跟我讲一遍,如果你过了这么久还是喜欢我,如果二十五岁的迟羿真的想好了——”
话音刹住,祝君则只是看着他笑。
“是,我没有,你也没有,我肯,我愿意,我过了这么久还是喜欢你,我真的想好了——”
那一长串的“如果”在脑子里滚动播放,迟羿毫不费力就一条条答了过来,“祝哥,你这是在向我……”
“告白。”
祝君则弯着眼睛,声音在阳光里漂浮,虚实不明,“那么在一起吧,小迟同学,我也想你。”
第90章
无形中有股绳从天而降,把病房里的两个人栓了个结实。
彼此空置多年的“爱人位”上骤然迎来个“新人”,兜兜转转,好像还是当年那个。
只是相处模式已大大地变了样。
从长达五分钟的拥抱中挣脱出来时,迟羿晕乎乎的,第一句话是:“不要叫我‘小迟同学’,我没在上学了,也不小。”
——年龄是他始终无法释怀的一道坎,只要找到机会,必定要强调一番。
“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祝君则笑着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襟,“迟总吗。嗯,听着很有气势,虽然我总感觉和你不太搭。”
那只掸着衣领的手骨节分明,一如往日那般修长白皙,迟羿从相逢以来就没停止过对它的注目,此时终于等到了理由,大着胆子捉住了它。
“叫我名字。”
迟羿摩挲着祝君则指间的薄茧,端详他手心的每一条掌纹。
“我也叫你名字,好吗,祝君则——重新认识,我很久不管人叫哥了。”
“是吗,五分钟前我才听到有人叫我‘祝哥’。”
祝君则忍住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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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冲动调侃,迟羿摸他手心的力道不轻不重,挠痒似的。
“可能是幻听了吧,这些年经常幻听,也可能我现在在梦游,发病的时候都这样,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开头是玩笑语气,说到后面语调渐沉,竟是有几分认真的意思。
迟羿紧张的点却在别处,攥着他的力道一下子加重了,“为什么会生病?别找借口,我不相信你说的什么工作太忙。”
话音刚落,他眼中一丝狡黠的光闪过,“如果真是因为太忙才生病,那晚上就别去工作了,怎样?”
“……”祝君则一噎。
“选我一次,当年的事是我不好,这次我要你选我了。”迟羿深深看着他的眼睛,手顺着手臂摸上了他的胸膛。
手下人无言的僵硬成了他顺杆往上爬的底气,嗓音愈发放软,“祝君则,阿则,选我好不好?我电脑都拿来了,今天晚上我陪你……你不是想我了吗?”
“不好。”祝君则理智尚存,没被这蓄意的勾引冲昏头脑,“你陪我,主体是‘我’,我可以允许你来现场陪我。”
把那只在他胸口乱戳乱点的手给罩在掌心,祝君则敲了下他额头。
“既然不小了,就别玩争宠游戏了啊,今天没人要我唱歌和你二选一,我两个都要的。”
“你怎么这么贪?”迟羿控诉,“我今天为了你都没去公司。”
“那迟总有本事也别拿电脑?”祝君则被他的无赖逗笑了,“欺负我不能居家办公是吗,究竟谁比较贪?”
“……”这回轮到迟羿无话了。
他卡了会儿,幽声道:“我是怕你又像昨天那样晕倒。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还好有人帮忙打了120,我还以为……”
祝君则插话,“以为我死了?”
迟羿忙捂住他的嘴,瞪他道:“不许说这种话!”
祝君则被他连口带鼻一起蒙住,呼吸困难地眨了眨眼:你再不放开,我就真死了。
迟羿心有余悸地松开了手。
“我还以为你已经讨厌我讨厌到这种份上了,我有个师姐说她一看到前任就想吐,我怕你也这样——昨天在包厢看见我,你为什么像看见鬼一样掉头就走?”
“没有吧?”祝君则觉得冤枉,“中间不是还聊了几句迟总的女朋友吗?”
“你还说!”迟羿恼怒地挥向他胸口,临到阵前到底没敢用力,拳头只是轻轻地抵了上去。
他咬牙切齿道:“都怪孟成!”
祝君则笑说:“想打就打吧,抑郁症没那么可怕,你想啊,它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忌口的病了,这说明我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着带着他的拳头往自己身上砸了两下。
迟羿懵了一瞬,触电般缩回手,道:“我没有打人的癖好。”
“但有挨打的癖好?”祝君则似是不经意地接了句,“律让……还去吗。”
迟羿表情不大自然,摇摇头说:“不去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说过别去之后,就没去了。”
——没否认前一句。
“噢。”祝君则点点头。
如果不去了,那你的发泄路子,是不是又回到了……
视线落到迟羿被遮得严实的胳膊。
迟羿看出了他的心思,证明似的撩起袖口,急道:“我没有!”
祝君则还是“噢”了一声,但语气明显轻快了,“真的长大了啊,生活方式很健康了,看来过得还不错——”
话锋突然一转,“那你怎么认识的孟成?”
“呃……”迟羿垂下眼,扯了扯嘴角道,“我偶尔也需要个能说话的人。”
“需要人说话,是指找医生心理咨询?”祝君则似笑非笑,“好时髦啊,迟总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迟羿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了,“他们有行规,谈话严格保密,我可以……随意一点。”
几千块买一个小时,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倒进去,不管你在别人眼里多么恶心多么变态多么讨人嫌多么不可理喻,他们永远用温柔和理解的面孔对你。
不用处理奇怪的人际关系,也不用担心泄密之类的,迟羿觉得很赚。
……说到底还是因为身边没有信得过的朋友。
年少时心房短暂打开过三个月,而后便再次紧闭,如何建立一段亲密关系,还真是他穷其一生都难以探究完全的课题。
“迟羿。”祝君则忽然唤道。
迟羿抬眸,“嗯?”
“知不知道这样讲我会好心疼。”祝君则拉他进怀,“我一直忍着没来找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有好好照顾自己。”
“你来找过我?”迟羿靠在他胸口呆问。
和刚才他主动扑过去搂住祝君则的拥抱不同,这回祝君则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只手搭着他的背,从脊骨一直向上摸到后脑,插进他发根温柔捋着。
而他双臂垂下,不用任何的回应,只需纯粹地感受。
——是七年前的那种抱法,祝君则处于完完全全的主动。
对于熟悉的姿势,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四肢很快放松了下来,软软地偎在那块坚实的胸膛,紧绷的精神也随之松懈。
迟羿慢慢合上眼,居然有点困了。
耳边亦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嗓音,“分开那年的春天我回过学校,看到你在草坪上和同学们野餐,几个人玩游戏,玩得很开心。”
春天、野餐、游戏……迟羿的记忆逐渐飘回。
教三的草坪宽阔而幽静,东边是银杏林,往北起伏成坡,正对着湖。
阳光明媚的日子里,G大师生都爱在这里交游谈心,铺上一张野餐布,够好几个人分分水果玩玩棋,消磨一下闲来无事的午后光阴。
迟羿往往是这类聚会的核心人物。
缘由无他,跟谁都能搭上话:
要聊学习的他能为人答疑解惑;要玩的他能担当人肉算分器,哪怕是不懂的游戏也能很快上手;
要吃要喝的他出手大方,带的零食都是学生们平时不太舍得买的,有时候请些蛋糕披萨,连晚饭都省了。
各方面的优秀使他受到了不少同龄女生的青睐,祝君则说的那次,是有个喜欢他的学姐组的局。
那日微风徐徐,女生带了一只蝴蝶风筝,几次放飞失败后向他求助,眼睛里冒着星星。
他帮得爽快,不为了那满眼的星星,仅为了那只太过漂亮的蝴蝶。
至于女生跟在他身边,被坡地绊了一跤摔在他怀里的事……那都是后话了。
他不记得自己扶起女生的动作有没有让人误会的点,也不敢想女生看他的眼神本来就藏不住了喜欢。
……祝君则看见的不会刚好是那一幕吧?
那可太误会了!
祝君则按住他突然不安的后脑勺,吐气在他耳廓,“看见小迟同学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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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那么受欢迎,我很放心的啊,我当时想,你以后肯定不愁没人喜欢。”
迟羿攥紧他的衣摆,闷声否认,“愁的。”
祝君则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一次是你留学时,我在你校外常吃那家店的老板嘴里打听到,你第二天要和同学去爬山看日出。”
留学时,迟羿只爬过一次山。
那时候他为了《THEWAY》和异界忙得不可开交,刚下飞机不到6个小时,累得只想睡觉,被精力旺盛的同学怂恿明天一起去徒步时,下意识就拒绝了。
——但还是没抵过那座山顶教堂的魅力。
那座十字架迎过太多西服与婚纱,听过太多真挚的誓言,面对爱侣们并肩垂首的祷告,既心软又灵验。
传说日出时站在十字架前,对着金色的山峦和翻腾的云海祈祷,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
迟羿没有信仰,也从不迷信。
但独自对着十字架双手合十时,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多祈求了几句。
絮絮叨叨好多,最后一句格外认真:
我的爱人现在不在我的身边,我把上面所有话再念一遍,能不能代替他的那份,让我们的所求如愿。
迟羿怔愣,挣开祝君则的手掌,抬起头看他的眼睛,“当时你在,是吗。”
“嗯,我在。”
从怀中人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祝君则能看见自己的一双倒影。
颤颤的,粼粼的,像倾身于世界上面积最小的湖。
“当时游客很多,你没看见我,我就坐在第二排礼拜椅上,看你排了很久的队,等来了对着十字架祷告的三十秒。
“迟羿,我以为你不信这些。”
“可是它实现了。”迟羿倔强地看着他,湖水开始盈盈泛滥。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实现的,可能性有那么多,我还没开始推算,我都没有动过它,它就实现了。它的逻辑呢,条件是什么,过程是怎样的,为什么直接跳到结果了?”
迟羿说得语无伦次,祝君则没太懂他的意思,最后一句却听得清晰。
“是因为你吗,祝哥,你是那个变量,所以它实现了。”
“我不知道啊。”祝君则擦去他眼角淌下来的泪,“我不知道你求的是什么,如果我能听见,我会尽力帮你去实现的。就像送圣诞礼物的其实不是圣诞老人,而是……”
“而是你。”迟羿眼皮一眨,又有颗泪珠滑落。
祝君则都要来不及擦了,默默在心里叹气,怎么七年过去,还是那个爱哭的小孩,还讲什么不小了啊……
“我只是等你们下山后,也做了一回祷告。”他说,“我告诉上帝,我想要那个叫‘迟羿’的小孩能过得快乐一点,我不在他身边,也要一直有人爱他。”
说着,祝君则忽然笑了,“可能我语气太强硬,上帝觉得我在命令他,所以没帮我实现吧,上帝太小气了……看嘛,又哭了。”
迟羿抽了抽鼻子,“上帝不小气,我的愿望他帮我实现了,是你太坏。”
祝君则点头,“嗯,我太坏。”
“一定是因为你把上帝惹生气了,所以才没有人爱我,都怪你。”
“怪我。”
“你必须要赎罪。”
“好,赎罪——怎么赎?”
“要在我身边,要一直爱我,要让我快乐,要做我的圣诞老人,做我的上帝。”迟羿踮脚吻上他,最后两个字融化在缠绵的唇齿间,“永远。”
“永远。”
回应也融化了,祝君则咬住他的唇瓣,加深了这个吻。
不同于七年前的踟蹰,这次的吻充满温存,没有负担也没有挣扎,一切比烂漫阳光里的扬尘都要轻盈。
正如数年前那张专辑里的第四首《山顶教堂》唱的那样。
“我欲聆听那三十秒默声祷告/祈求天父清明我半分钟双耳/为他所爱都望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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