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愿意为自己担保。
直至那夜元宵,解慎川点醒之后,他才初有察觉。到了现在,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不过是世人常为赞誉的连理枝比翼鸟……
说话间,院外脚步声渐近,阿蘿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鲜果走来,放在石桌上,笑着道:“庄主,江大夫,尝尝刚从后院摘的龙眼,可甜了。”
江孟澋没有客气,颔首叉起一片入口。心道他来前便想着淮瑞公主托付的海贸查访之事,既来了酒庄,正好借此问问。
“庄主在江南经营酒坊多年,”他放下银叉,抬眸看向阮临霞,“想必对本地的商户往来颇为熟悉?”
阮临霞闻言并不意外:“孟澋是想问海贸的事吧?淮瑞与我提过。”
江孟澋略感讶异,随即坦然点头:“实不相瞒,临行前,殿下曾托我留意江南海贸中些许异常动向”
“此事我知晓。”阮临霞点头,语气沉了几分,“不仅知晓,我还参与其中了。”
江孟澋一愣。
“孟澋莫急,听我慢慢说。”阮临霞道,“这两年海贸初起,酿的酒也随之销往海外。起初一切顺遂,可约莫一年前,我发现有些合作的商户行事颇为古怪。他们的进货账目看似清晰,实则处处透着古怪。”
她言说了那些商户行径的古怪所在,继续道:
“我心中起疑,便暗中留意了些时日,竟发现他们借着与我酒坊合作的名头,夹带私货。我虽只是个商户,却也知晓此事关乎国本。恰好此时,淮瑞派人来找我,谈及海贸改革之事,也提及了类似的疑虑。我们一拍即合,便约定合力搜集证据,揪出这些蠹虫。”
江孟澋心中了然,公主托付他查访此事时,语气中就似有把握,那时他知晓她在江南有人在暗中相助,只是现下他才知阮临霞与她也早有联络。
“阿萝!”阮临霞扬声唤道。
“哎,庄主!”阿萝很快从屋内跑出来,“怎么了庄主?”
“去把我屋中那只木匣取来。”阮临霞吩咐道。
阿萝应声快步跑进内院,不多时就将木匣轻轻放在石桌上。
阮临霞伸手打开搭扣,只见匣内码放着叠叠装订好的纸册和舆图。她将最上面的一叠纸册取出来,递给江孟澋:“孟澋,你看看这些。”
江孟澋接过纸册翻开,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江南各州府主要商户的诸多详细信息。其中,褚州的商户信息尤为详尽,密密麻麻写了满满几页,连一些不起眼的小商号都未曾遗漏。
“这是江南,尤其是褚州的官商情報汇总。”阮临霞解释道,“我们花了近一年时间,才搜集到这些东西,想来对你在褚州开展工作,会有极大的帮助。”
正如阮临霞所言,这些情报太过重要,有了它们,江孟澋在褚州查案便如虎添翼,无需再像在芸州那般,花费大量时间暗中查探。
“这些都是我与淮瑞的人,冒着不小的风险搜集来的。”阮临霞道,“褚州的那些官商势力盘根错节,我们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你是朝廷钦点的巡按御史,手握监察之权,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江孟澋欲言又止。
阮临霞看出了他的顾虑,笑道:
“孟澋不必犹豫。我与淮瑞搜集这些情报,本就是为了能有人将这些不法之徒绳之以法。你既奉旨而来,整顿江南吏治,这些东西自然该交由你处置。再说,你在芸州的雷霆手段,我们都有所耳闻,相信你有能力用好这些情报,还江南海贸一片清明。”
江孟澋闻言动容,她又轻叹了一声,补充道:
“孟澋当也明白,此事对我们而言堪得上互利共赢。那些蠹虫一日不除,海贸便一日不得安宁,我这酒坊的生意也会受影响。只有将其清除干净,朝廷的海贸政策才能真正推行,我们这些正当经营的商户,才能安心做生意。”
江孟澋沉吟片刻,心中自是有了决断,他起身拱了拱手:
“既然庄主与殿下如此信任,那我便却之不恭了。他日此案告破,定当登门致谢。”
“孟澋不必客气。我们所求的,不过是营商清明和世道安稳。你能秉公办案为民除害,我们言谢还来不及呢。”
她又从木匣中取出那张地图,递给江孟澋,“这是褚州港口及周边的舆图,你在查案时或许能用得上。”
……
第49章良友不忘还有一人,孤身千里之外
翌日晨起用膳,桌上多是些京城菜式,倒是很合江孟澋口味。只是吃着吃着,江孟澋忽觉出一丝不对。
阮临霞相较于昨日,太过于安静了。一直垂眸,面色有些認真,好似在品味或是分辨什么。
江孟澋心下微诧,却也知晓彼此相交尚浅,不便唐突询问,只当她是心中有事,出神罢了。
又过了片刻,阮临霞终于抬眸看向江孟澋,问道:
“孟澋,你昨日一来,我便隐约聞见一阵气息,只是昨日以为你与齊小哥二人都有,又只顾着说话,未曾細究。方才你坐下,这气息便更清晰了些。既有一股药香,还夹杂着……似乎是蘭香?”
江孟澋诧异,下意识放下粥碗:“蘭香?”
“嗯。确是蘭香,只是气息極淡,若不静下心来仔細聞,倒真的不易察觉。”她好奇道,“药香我能懂,毕竟你是行医之人,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身上沾染些药气也属寻常。可这蘭香,聞着倒是新鲜得很,清雅纯粹,不似寻常兰花的香气,莫不是什么新奇品种?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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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哪里得来的?”
江孟澋脑子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却并未聞到什么特别的气息,心中疑惑不由加深。
当初解慎川将这兰草从苍连岭帶回,整日悉心照料,那兰草的香气虽清冽,却也并非浓郁到能沾染人身的地步。之后他与解慎川相处,也从未闻见解慎川身上沾有兰香,就连整日随他左右的齊卓,身上也未曾有过半点相似的气息。
“我竟未曾察觉,”江孟澋眉头皱了皱,如实答道,“这兰草是慎川从北疆苍连岭帶回贈予我的,我此次南下将其分栽了一盆携带,原是想着留个念想,却未曾想竟让身上染上气味。”
阮临霞闻言,似乎看透了什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语气意味深长:“原来是解将军所贈。”
阮临霞虽未曾见过解慎川,但毕竟母家在京城,市井间流传的那些话本说书定是很難不入其耳,想来是早已对他们的关系有所揣测。
如今她听闻这兰草是解慎川所赠,怕是更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他并不打算反驳。
毕竟早晚的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齊卓问道:“齐卓,你日日随我左右,可曾闻见我身上有兰香?”
齐卓闻言,認真地嗅了嗅,而后点了点头:“回大人,确有一缕淡淡的兰香,只是平日里气息甚微,方才庄主提及,属下再仔细一闻,便清晰了许多。”
江孟澋起初觉得新奇,不过稍加思忖,倒是想了半个理由,微笑道:“大抵我闻惯了这香气,反倒察觉不到了。”
阮临霞忍不住輕笑出声,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孟澋,依我看,或许是你那兰花认主了。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尤其是这般从绝境中存活下来的草木,更是通人性。它既被解将军赠予你,又随你跨越千山万水,想来是早已将你视作主人,这香气,便是它与你心意相通的证明,旁的人自然是沾不上的。”
“庄主说笑了。”
阮临霞见他有些窘迫,便适可而止不再逗他,接着道:“不过说起这兰香,想必孟澋此次来褚州,除了巡查公务,也想看看江南的景致吧?”
江孟澋收敛神色,颔首道:“确有此意。若有闲暇,倒想四处走走看看,只是初来乍到,不知褚州有哪些值得一观的地方。庄主在江南多年,不知有何推荐?”
“那孟澋算是问对人了,”阮临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褚州城外三十里处的碧湖湖心有座小島,名唤漱花島,島上景致極佳,四时花草不断。若是你喜好花草,或是有心喜之人,不妨邀他一同前去共赏,定不会让你失望。”
江孟澋心道如何邀得来他那心喜之人。
但阮临霞特意提及这漱花島,想来定有其独特之处。他便压下心中的思绪,问道:“不知这漱花岛有何特别之处,能让庄主这般推崇?”
阮临霞见他来了兴致,便细细解释起来:
“这漱花岛岛主名唤邵凝之,是个极爱花草之人,岛上收集了大羲各地乃至外邦的各种奇花异草,什么牡丹芙蕖、菊黄寒梅应有尽有,四季景致亦各不相同,美不胜收。”
“邵凝之?”江孟澋听及此人姓氏,不由得心中一动,“庄主提及的这位邵岛主,莫非与京中翰林院的邵庭唯邵修撰是同宗?”
“孟澋一猜便中。”阮临霞道,“这邵家与京中那户确是同宗同源,凝之算是邵修撰的远房堂妹。只是当年邵修撰出事后,便再也未曾回过江南,这漱花岛是凝之近几年才买下的,与邵修撰并无过多牵扯。”
她倏地想到什么,说道:
“说起邵修撰,孟澋在京中与他应有交集吧?听闻他为你刊印医书,改良了不少印机与活字,着实费了不少心力。”
“确有交集。”江孟澋道,“邵修撰于工造格物上确有奇才,医书能成此品相,他功不可没。”
阮临霞輕叹一声,道:“我虽未曾见过他,却也听过其遭遇。一头青丝尽數霜白,这般打击,寻常人怕是早已垮了,他却能潜心钻研机巧,实属難得。”
江孟澋默然点头。
“听说邵修撰如今仍在翰林院后园的小阁中琢磨图纸?”阮临霞问道。
“嗯,”江孟澋答道,“工部曹主事说他性子喜静,不喜喧嚷,多數时候都在那小阁中钻研。”
“能潜心至此,也算是一种活法。虽说困于旧伤,却终究没有荒废了自己那一身本事。”
江孟澋深以为然。
阮临霞又道:“如此一想,凝之也是承了邵家的几分风骨,虽为女子,却也颇有主见。”
江孟澋静待下文,阮临霞喝了口粥,也便接着道:
“买下漱花岛后,她便一心搜羅奇花异草,打理岛屿。起初她只是自己赏玩,偶尔邀上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小聚。
“可久而久之,漱花岛的名声便传了出去,慕名而去的人越来越多,有文人墨客、富商巨賈,甚至还有不少官宦人家,每日登岛的人络绎不绝,凝之不堪其扰,便索性定下了一个规矩。”
阮临霞说到此处,故意卖了个关子。
江孟澋与齐卓皆是好奇,齐卓忍不住问道:“不知邵岛主定下了什么规矩?”
阮临霞轻笑一声,道:
“凡是登岛之人,需缴纳些许船费,不多,却也不算少,足够筛选掉一部分闲杂人等。她本是想着,这般一来,登岛的人便会少些。
“只是那些文人墨客觉得,缴纳船费登岛,更显雅致。那些富商巨賈则认为,这点船费算不得什么,能登上这般别致的小岛,赏遍天下奇花,也是值得的。
“如今她倒好,靠着这船费,不仅能补贴岛上花草的养护开销,还能赚得盆满钵满,将漱花岛打理得愈发精致。”
江孟澋闻言亦暗自佩服。
能将一座漱花岛打理得如此有声有色,还能想出这般巧妙的法子应对访客,想来定是个极有智慧才情的女子。
“那岛上的花草,当真有那般奇特?”江孟澋问道。
“自然是有的,”阮临霞道,“邵凝之极爱搜羅新奇花草,便是外邦的品种,她也会想方设法弄到手。岛上有会变色的月季,有夜间绽放的昙花,还有能散发清香的香草,皆是寻常地方难得一见的品种。”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江孟澋身上,带着几分打趣:
“不过孟澋,你身上这兰香,我倒是从未在她那漱花岛上闻过。想来这苍连岭的兰草,品种独特,她尚未搜罗到。你若日后要去那岛上,可得将这兰藏好了,莫要被她知道,否则以她那搜罗花草的性子,定要想方设法从你手中讨去不可。”
江孟澋不由得笑了起来:“多谢庄主提醒。届时定当小心。”
“不客气。”二人相谈甚欢,阮临霞又问,“孟澋今日有何安排?可要在镇中四处走走?”
江孟澋道:“正有此意。杏花镇既以酒闻名,便想先看看镇上的酒坊商铺,也好对本地商户有个初步了解。”
既身为巡抚,自行探访民间便是家常便饭。于江孟澋而言,此举除了能直视民生疾苦,也能发掘能人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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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芸州知府空缺之位得以速效填补,也是得益于先前桃州府歇脚两日光景。
桃州府同知秦怀安在那处抱负不得施展,到了芸州,想来总归是没有埋没青云之才。
阮临霞颔首:“也好。你巡按江南,迟早要与这些商户打交道,先看看他们的营生,心中有数,总归是好事。”
言及此,早膳也快用罢,江孟澋正欲起身,却见阮临霞欲语还休,便问:“庄主可是还有其他嘱托?”
阮临霞终是开口道:“孟澋,有件事,我本不该多问,只是……”
她看了眼齐卓。
“庄主但说无妨。”
江孟澋谁都可以不信,唯独解慎川,和他推荐给自己的亲卫,可以无条件信任。
“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阮临霞道,“淮瑞曾与我提起,她与你商议海贸成药之事,你当时并未应允。她信中只说你在考量,但备考制举分身乏术,成药出海风险难测,还有朝廷态度尚不明朗。这些顾虑,我都知晓。”
阿萝收了桌上的碗筷,无言退下。
阮临霞便拭手边道:“只是昨夜见你收下那些情报时并无推辞,我倒是有些好奇——如今你心中,可是已有计较了?”
江孟澋心中了然,淮瑞公主在江济堂初次提及此事,江孟澋并未答应。第二次在相府,江孟澋亦没有正面应答,只言说会助力查证海贸商户的不法行径。
阮临霞虽远离京城千里之外,消息却甚是灵通。她此刻问起,便是想替淮瑞公主探口风,看看他如今的态度究竟变了没有。
“不瞒庄主,当初的顾虑,如今确实已去了大半。”
“哦?”
“殿下所谋,确是长远之事。成药出海,若能成,于国于民皆是有益。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待江南事了,若有机会,我愿与殿下再议,看看能否寻出一条稳妥之路。”
阮临霞听完轻轻笑了:
“孟澋,你能这般想,淮瑞若知道了,定会高兴。她这些年为海贸之事,耗费了多少心血,旁人不知,我却看在眼里。朝中有人觉得她身为公主,不该插手这些商贾之事,可她偏偏不信这个邪,硬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她语气温和却认真:
“她需要的不只是能办事的人,更是能懂她为何要办这些事的人。你既懂她的苦心,也懂其中的难处,这便是最好的。”
江孟澋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那夜在相府琴轩中,淮瑞公主递来那些信函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和一个女子不甘囿于一方、想要为国做些实事的执着。
他又想起中秋月圆时,有那么一群人齐聚解府,本该是把酒言欢谈笑风生的时刻,却不忘还有一人,孤身千里之外……
若前世他和解慎川能得诸良友,想来也不会落得那般令人唏嘘的下场。
他那时,也是这般想的吧……
第50章易容若他在此,见了自己这副模样,不……
“阿蘿,你熟悉镇上,待会儿带江大夫和齐小哥四处逛逛,看看咱们杏花镇的酒坊商铺。”
“好呀!江大夫,咱们杏花镇可热闹了!江大夫跟着我准不错!”
“阿蘿这丫头,自小在镇上长大,哪家店铺的老板姓甚名谁、哪条巷子通向何处,她都一清二楚。有她带着,孟澋也能省些脚力。”
阮臨霞和阿蘿皆是一臉热切,只等着江孟澋点头。
江孟澋却并未立即應答,反道:“阿蘿姑娘且慢。”
阿萝一愣,看向他:“江大夫怎么了?可是不想去?”
阮臨霞也似有不解,目光在江孟澋面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齐卓,心中暗自思忖:
莫非是孟澋他们另有打算,不便让阿萝跟着?
江孟澋抬眸看向阮臨霞,语气诚恳:“莊主好意,孟澋心领了。只是这般安排,恐怕不妥。”
阮臨霞眉梢微挑,似有不解:“哦?有何不妥?”
江孟澋沉吟片刻,缓声道:
“我此次南下,身负巡按之职,本就招风。杏花镇雖小,却也是商贾往来之地,難保没有眼尖之人。莊主在江南经营多年,杏花春雨酒坊的名声,怕是早已传遍各州府。若被人瞧见我与莊主的人同行,借此生事牵连到莊主,孟澋心中難安。”
“孟澋这般为我着想,倒让我不知該说什么好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江孟澋跟前,仔细端詳了他片刻,忽而叹道:
“只是孟澋,你这般相貌,便是走在街上什么也不做,也难免招人眼目。连姑娘们见了,怕是要多看好几眼的。”
“庄主莫要再打趣我了。”江孟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可没有打趣。”阮临霞看着眼前这位年轻高挑又如白玉般温润的巡按御史,认真道,“你生得这般清俊,又走在人群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若真就这样出去,别说会不会被人认出来,单是那些姑娘们的目光,就够你受的了。”
齐卓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嘴道:“庄主这话倒是不假。属下跟着大人这些日子,每到一处,总有百姓多看几眼。起初属下还以为是大人官威重,后来才发现,那些人看的,分明是大人的臉。”
江孟澋侧头看了齐卓一眼。
他心中无奈,却不知該作何评价。
只是听齐卓这般讲,他倒是回想起去年年前与解慎川从那灯笼铺子出来。
他本就爽朗清举,着那一袭红衣官袍,衬着他分外夺目。又逢细雪,在人群中更是惹目至极,连带着江孟澋也跟着被凝视。
若要说清俊,在江孟澋心中,解慎川定是排第一的。
只是先前厌恶所谓宿命,又被他满嘴知交挚友唬住,以为自己未对他生出半分逾矩的念头。
齐卓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多言。
阮临霞沉吟片刻,忽而道:“既如此,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孟澋愿不愿意试试?”
“庄主请讲。”
“若孟澋不嫌弃,我可以替你稍加易容。”
“易容?”
“正是。”阮临霞点头,“我家那口子常年走南闯北,商队行商,难免会经过些不太平的地方。他不想被人认出来,便学了这门手藝。我跟着他也学了些皮毛,雖说不算精通,但让孟澋換个模样,不引人注目,还是能办到的。”
阮临霞这番话登时勾起江孟澋的兴趣。
他自幼长于京城,虽也听过江湖异士易容改装的传闻,却从未亲眼见过,更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用到这般技藝。
“庄主竟会这个?”他不由问道。
阮临霞笑道:“皮毛而已,不值一提。只是我家那口子常说什么‘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我便也跟着学了些。平日里用不上,今日倒是能派上用场了。”
江孟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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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那便劳烦庄主了。”
阮临霞一笑,转身吩咐阿萝:“去我屋里,把妆奁最下面那层的那只木匣取来。”
不多时,阮临霞打开匣子,只见其中码着些瓶瓶罐罐,还有诸多各异的刷子膏粉,以及一小排假胡子。
江孟澋看着那些假胡子,心中暗动。
阮临霞净了手,让江孟澋在窗前坐定。
那处光线正好,她端詳着他的面容,神色认真起来,与方才说笑时判若两人。
“孟澋想我如何画?”
“若可以的话,年长些吧。”
阮临霞言说不成问题,于是一边打开一只小盒,用指尖蘸了些许膏粉,轻轻点在江孟澋的额角。
江孟澋闭目任她施为。
齐卓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只见阮临霞在江孟澋脸上涂涂抹抹,时而用小刷子扫两下,时而用手指轻按片刻,动作行云流水,竟比那些街头卖艺的杂耍还要好看。
约莫过了两刻钟,阮临霞终于停下手,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江孟澋睁开眼,抬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脸,却被阮临霞拦住:“别摸,刚涂好,容易花了。”
她转身从桌上取来一面銅鏡,递到江孟澋面前:“孟澋自己瞧瞧。”
江孟澋接过銅鏡,定睛一看,竟有些恍惚。
鏡中之人,眉眼轮廓依稀还是自己,可肤色暗沉了许多,眼角眉梢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整个人瞧着竟生生年长了二十岁不止,活脫脫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文士。
齐卓凑上前来一看,惊得瞪大了眼睛,好似觉得眼前之人被掉了包:“这……这是大人?”
阮临霞闻言笑道:“怎么,不好吗?”
江孟澋看着齐卓神色,有些好笑,未及齐卓回應阮临霞的话,亦开口:“如何?”
“庄主手艺精妙,只是属下一时不适应!”齐卓看看阮临霞,又看看江孟澋,“大人这般模样出去,定是教人认不得的。”
江孟澋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亦是惊叹不已。
他虽知易容之术玄妙,却未曾想竟能如此逼真。
阮临霞不过学了些皮毛,便能将他变成这副模样,若是那精通此道的高手,岂不是能让人彻底改头換面?
他正自惊叹,忽而想起一事,不由得笑了。
阮临霞见他笑得莫名,好奇问道:“孟澋笑什么?”
江孟澋放下铜镜,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比那人大了一岁,初遇时他时,对方也才十七岁,稚气未脱。
一两年后他表了心意,不知从哪学的,偶尔还会唤江孟澋一声“哥哥”,直让江孟澋拿他没办法,他想要什么便随他去了。
今生二人年岁差正好反了过来,江孟澋成了小的那一个。如今这一易容,倒是比解慎川还要成熟了。
若他在此,见了自己这副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想着,眸光再次落在桌上那一排假胡子上。
“庄主,”他指了指那些假胡子,“可否给我粘上?”
阮临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待看清他指的是什么,不由得怔住了。
阿萝在一旁也有些欲言又止,看看那些假胡子,又看看江孟澋那张明明已经“老”了二十岁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阮临霞忍不住笑出声来:“孟澋,你这是要做什么?”
江孟澋面色如常:“既是易容,自然要彻底些。既有现成的胡子,不如一并粘上,也好更不引人注目。”
阮临霞与阿萝相视一眼,皆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罢了,孟澋既然想粘,那便粘上吧。”
她说着,从匣中取出那排假胡子,仔细挑了挑,选了一副颜色与江孟澋如今肤色相配的,又拿起小刷子,蘸了些特制的胶水,轻轻涂在胡子背面。
“别动。”她轻声道,将胡子小心翼翼地贴在江孟澋的上唇。
贴好之后,她又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再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胡子与唇形更加贴合自然。
“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将铜镜再次递到江孟澋面前。
江孟澋揽镜一看,不禁扬起了唇角,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左看右看,越看越是满意。
阿萝在一旁看得新鲜,忍不住凑上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孟澋有些不解,便问:“怎么了?”
只见阿萝紧抿双唇,竭力压下嘴角,可她一开口回应,笑声又酣畅淋漓地泄了出来:
“江大夫,您这模样,倒像是我们镇上的私塾先生!那位先生也似这年纪,也留着这样的胡子,平日走在街上,学生们见了他都要绕道走呢!”
江孟澋听罢登时理解,于是也顺着她的话道:
“那我这模样,倒是不怒自威了。”
阿萝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您要是就这样走在街上,怕是没人敢多看您一眼!”
江孟澋心中暗笑。
他转身看向齐卓:“你也去换身衣裳,莫要穿得太打眼。”
齐卓应了一声,转身回屋,不多时便换了一身粗布出来。
阮临霞打量了二人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般便妥了。”
江孟澋颔首道谢,又与阮临霞约定午间回来用膳,这才带着齐卓,随阿萝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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