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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薄纱直教人裹入其中,喘不上一口气
黄茅时节,江南草木仍未凋。
“眼看就要到开釀节了,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忙呢。”阿蘿指着前方不遠處的一座石拱桥,桥边围了不少人,“那就是酒神桥,每年开釀节前,镇上的酒坊掌柜都要去桥边的酒神廟祭酒神,祈求今年的酒釀得醇美,生意兴隆。江大夫今日来,倒是能赶上瞧个热闹。”
江孟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桥那头立着一座小巧的廟宇,门楣上挂着“酒神廟”的匾额,庙前已擺上了香案,几个老者正忙着擦拭供桌,擺置祭品。
“开釀节是何时?”
江孟澋眸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老者身上,瞧着他们动作间的恭敬,心中生出几分对地方民俗的好奇。
他暗自盘算,按行程怕是赶不上这热闹的开酿节了。
“就在三日后呢!”阿蘿转过身,“每年立冬后第一日,便是咱们杏花镇的开酿节,这可是镇上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比过年还要喜庆些。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支起酒缸酿新酒,酒神庙前要搭戏台,请城里最好的戏班唱三天三夜的戏,还有最热闹的酒赛,七十二家酒坊都要拿出自家压箱底的好酒来比试,由镇上的老掌柜和懂酒的雅士当评委,头名能得酒神爷的鎏金牌匾呢!”
江孟澋闻言浅笑颔首,轻声道:“这般热闹,倒是可惜了。我明日一早便要启程,怕是无缘得见了。”
阿蘿闻此一眼,臉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臉色眸光间甚是惋惜:
“这么快就要走呀?不多留几日看看开酿节再走吗?”
“公务在身,不得不赶些行程。”江孟澋温声道,“此番能瞧见祭酒神的准备,已是不虚此行。”
齊卓在一旁附和道:“城内那边还有不少事等着大人處置,确实不宜久留。等日后事情了结,说不定还能再来瞧瞧这开酿节的盛况。”
阿蘿雖覺遗憾,却也知晓公务为重,只得点头。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了码头边。
杏花镇依水而建,曲水穿镇而过,码头边停着数十只烏篷船,船身窄小,船篷皆为黑布所制,船家见有客人来,便纷纷吆喝起来:
“客官,坐船不?游遍全镇曲水,只要五文钱!”
阿萝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只烏篷船前,对着船家笑道:“王大伯,我们要坐船游镇,去酒神桥那边,再绕到东河的酒坊街。”
那船家老者见是阿萝,咧嘴一笑:“原来是阿萝姑娘,快上船!今日风平浪静,正好坐船看景。”
阿萝言说王大伯是可信之人,前几年一直接管杏花春雨的漕运事宜,直到年前才自行卸职做这船夫。
江孟澋与齊卓相继上船,烏篷船甚小,三人落座后,船身微微晃动。王大伯拿起船桨,往水里一点,船便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曲水往镇中而去。
江孟澋靠在船篷边,目光触及两岸接连而来的景致,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闲适。
自南下以来,先是桃州的小风波,再是芸州的雷霆肃贪,日夜操劳身心俱疲,此刻置身于这水乡的温柔景致中,紧绷的心绪也漸漸放松下来。
齊卓坐在他身侧也忍不住被两岸的景致吸引。
船行至一處拐角,曲水忽然变宽,帆影游鱼,烟袅芦花次第映入眼帘,遠处傳来悠扬的笛音,不知是谁家的少年郎在临水暗飞声。
阿萝趴在船边,伸手撩拨着河水,笑道:“江大夫,您看那岸边的芦苇,再过几日便要黄了,到时候芦花飘飞,更好看呢!”
江孟澋抬眸望去,只见水面湖光滟滟,岸边苇高胜人。不知是因着风吹还是桨声,鸂鶒忽而振翅惊起,荡漾苇波。
他正看得出神,忽覺船身倏地微震,身后傳来一阵急促的船桨划水声,似有船只在加速追赶。
齊卓瞬时警覺,回头望去,只见身后不遠处驶来一只乌篷船,船身比他们的略大,船篷半掀,几个身着青衫的姑娘正探着头往前看,船家奋力划桨,船速极快,眼看就要追上他们的船。
“这是怎么了?”阿萝也回头看去,面露诧异,“那好像是西街绣坊的姑娘们,怎么追着我们的船跑?”
话音未落,那只乌篷船已追至身侧,船身与他们的船轻轻相靠,几个姑娘探出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孟澋身上,眼中满是期待。
为首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秀,手中拿着一把绣扇,见了江孟澋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的期待褪去,化作几分失望,蹙眉低声道:
“咦,怎么是个老夫子?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她身旁小姑娘转头看向阿萝,问道:“阿萝妹妹,这位先生是谁呀?我们瞧着你身旁人的背影,还以为是傳闻那位江大人呢!”
其他姑娘也纷纷附和:“是呀阿萝,这先生看着面生得很,是镇上新来的吗?”
阿萝连忙笑着打圆场:“各位姐姐,这是我的远房表叔,是个教书先生,近日来江南游历,顺路来镇上看我。”
姑娘们闻言臉上的失望更甚,那为首的姑娘笑了笑:“白跑了一趟,原想着能一睹江大人风采,没想到是阿萝妹妹的亲戚。”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满脸的失望,那为首的姑娘对着船家道:“王大叔,不是江大人,我们回去吧。”
船家闻言停下船桨,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只乌篷船便缓缓掉转船头,往回驶去。
江孟澋看着那只远去的乌篷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短须,覺得有些好笑。
齐卓也忍不住笑了,低声道:“大人,没想到您易容成这样,还是被人惦记着。这些姑娘们,倒是比芸州的百姓更胆大些。”
阿萝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船板道:
“江大夫,您可不知道,自从您在芸州斩贪官的消息传到咱们杏花镇,镇上的姑娘们就都惦记着您呢。都说您是青天大老爷,又有才又有貌,都想瞧瞧您长什么样。方才定是她们觉得我身旁之人陌生,雖见不着正脸,但瞧着背影便猜是您,特意划船来追,没想到见到您这副模样,失望坏了。”
江孟澋无奈摇头。
“这还不算什么,”阿萝笑道,“要是您不赶着行程,等开酿节的时候,您若愿意露真面目,往酒神庙前一站,保管全镇的姑娘们都围着您转!”
江孟澋只是含笑不语,目光重新落回两岸的景致上。
船行漸缓,曲水两岸的酒坊渐渐多了起来,皆是临河而建,酒坊的后门直通水面,搭着石阶,不少酒坊的伙计正挑着酒坛从石阶走下,将酒坛搬上小船,送往码头或其他镇上。
只见一家酒坊的门前,几个匠人正围着一口大陶缸忙碌,缸边摆着不少酒曲,一个老者正手持木勺,往缸中倒入泉水,口中还念念有词。
阿萝指着那酒坊道:“江大夫,这是吕家酒坊,专酿高粱烧的。他们家酿新酒前,都要先祭缸,用泉水和酒曲祭拜酒缸,祈求酿出的酒醇美无杂。”
江孟澋望去,只见那老者神情肃穆,将泉水与酒曲缓缓倒入缸中,然后焚香祭拜,一旁的伙计皆敛声屏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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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恭敬。
想来这杏花镇的酒坊,皆有自己的酿酒规矩,代代相传,敬天敬地敬酒神,这份虔诚,也正是杏花镇的酒能闻名江南的缘由吧。
船行至酒神桥边,王大伯将船停在桥下,道:“几位客官,酒神桥到了,你们可以上岸逛逛,我在这儿等你们。”
江孟澋三人相继上岸,酒神庙前已是人头攒动,不少酒坊的掌柜都带着伙计前来准备祭品,香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老者正围着香案,商议着开酿节祭酒神的仪式流程,见有人来,只是抬眼扫了一眼,便又继续商议。
江孟澋走到香案旁,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尊酒神杜康的塑像上,塑像慈眉善目,手持酒坛,栩栩如生。案前的香炉里已插上了几炷香,香烟袅袅,混着檀香与酒香。
“每年开酿节的祭酒神仪式,都是由镇上最年长的酒坊掌柜主持。”阿萝指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道,“那是镇上最老的酒坊,孙家酒坊的老掌柜,今年都八十多岁了,酿了一辈子的酒,每年的仪式都是他主持。”
江孟澋望去,只见那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正拿着一卷纸,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想来是仪式的流程。
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眼神精明,正频频点头,阿萝又道:
“那是孙家的少掌柜,孙怀安,听说很会做生意……”
***
次日二人辞行,官船行至褚州城门码头靠岸,江孟澋便听到码头边传来整齐的躬身行礼之声,迎接阵仗比当初芸州更显隆重。
“下官褚州知府柳明远,率褚州府及下辖各县属官,恭迎江巡按大人驾临褚州!”
“江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褚州百姓久闻大人盛名,盼大人如盼甘霖,今日大人到来,定能为褚州扫清阴霾,还百姓一片清明。”
话音落下,身后的官吏们也纷纷附和,口中满是溢美之词。
江孟澋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心头一沉,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初到芸州之时。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抬手虚扶了柳明远一把,语气平淡,与当初面对周方礼时一般无二:
“柳知府不必多礼,诸位同僚辛苦。本官奉皇命巡按江南,褚州乃江南重镇,民生漕运皆系于此,往后诸事,还需仰仗诸位相助。”
***
江南冬月雨飞丝,天气却暖,霜轻草青。北风也不似京城那般凛冽,夹杂着细雨丝丝穿过烟柳画桥,反倒尽显柔情。
江孟澋来褚州城已有月余,他设想过行事诸般不顺,可这月余不知是事不遂人愿还是万事胜意,这禇州城太静了,静得如这无声烟雨,静得近乎诡异。
褚州的政务卷宗比芸州厚了三倍不止,漕运、赋税、盐铁、海贸,条目繁复,账目精细,每一笔都清晰可查,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江孟澋心中越是警觉。
芸州的周方礼等人,贪婪外露,蠢笨易查。而褚州的这些官员,行事谨慎,手段老辣,绝非等闲之辈。
他们不着急。
他们在等。
等他犯错。
“大人。”齐卓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信函,“京中来信,解将军的。”
江孟澋接过信,拆封抽笺:
“孟澋亲启:
闻你已至褚州一月有余,一切可安好?江南冬后湿热,不比京城,切记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褚州之事,我略知一二。那边的人手段隐蔽,不似芸州那般粗陋,你须多加小心。若遇棘手之处,不必硬撑,我在京中自会设法周旋。
另,我从府中增派了些许人手南下,不日即到褚州。这些人皆是我亲自挑选,信得过,你可放心调用。江南局势复杂,多些人手,总归不是坏事。
慎川手书”
江孟澋看着这封信心中渐暖,唇角微然一弯。
增派人手。
江孟澋心道他何止是现在才增派人手。
自离京南下那日起,齐卓便一路随行。可江孟澋早就察觉,齐卓并非独自一人。
初至芸州时,江孟澋吩咐齐卓暗探街坊,寻证归来时,江孟澋总是能闻见他身上多上一缕极淡的气息,正是军营密信专用墨料的味道。
他曾在解慎川身上闻见过。
去年京城下雹那夜,他困在解府,坐在解慎川的书案旁,他看他蘸墨书写军报。那时他便留意到那墨的气息,与寻常墨锭迥异。
医者嗅觉敏锐,他当时只是留了个心眼,并未多想。
自那以后,每逢齐卓单独外出归来,身上便会沾染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江孟澋却从未点破。
只是有一事,他始终想不明白——
为何他能闻见齐卓身上那缕极淡的墨香,却闻不见自己身上的兰香?
阮临霞那日提起时,他诧异至极。他日日与那盆兰草相对,夜夜将它置于窗台,却从未察觉自己身上沾染了它的气息。
齐卓日日随他左右能闻见,阮临霞初见一面能闻见,唯独他自己,浑然不觉。
嗅觉失敏对医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愿只是巧合……
江孟澋提笔回信言谢,折好装入信封,递给齐卓:“交给驿站吧。”
齐卓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立在原地欲言又止。
江孟澋抬眸看他:“有事?”
齐卓迟疑片刻,终于开口:“大人,有件事,属下憋在心里许久了。”
“何事?”
“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孟澋看着他,没有答话。
齐卓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属下每次与暗线接头归来,大人看属下的眼神,便与寻常不同。属下一直以为掩饰得很好,可后来渐渐发觉,大人怕是早就察觉了。只是大人从未点破,属下也不敢问。”
江孟澋道:“你倒是沉得住气,憋了这么久才来问。”
齐卓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大人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点破?属下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坏了将军的大事。”
“点破了又如何?”江孟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解将军派人护我,是他的心意。你奉命行事,是你的本分。我若点破,反倒让你为难。不如装作不知,你行事也自在些。”
齐卓怔住了。
他原以为江孟澋会质问,会不满,甚至会因此对解慎川生出嫌隙。
毕竟任谁发现自己被人暗中监视,心中都不会好受。
可江孟澋的反应,竟是这样平静。
“大人……”齐卓不知該说什么好。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該生气?”
齐卓没有答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孟澋轻轻摇了摇头:“解将军做事,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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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的道理。他派人暗中护我,不是不信我,而是不信这江南的官场。”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他若真想瞒我,大可以派些我全然察觉不到的人。可他偏派了你,偏用那种墨料,你说,他是何意?”
齐卓愣了愣,旋即恍然。
虽然齐卓谨慎小心,每次与暗线交接完情报都会用茶水洁手,却还是难掩其息。
解慎川若真想瞒天过海,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可他偏偏留下了破绽。
齐卓是明面上的人,那墨香也是故意让江孟澋闻见的。
江孟澋能察觉有暗线,不过顺藤摸瓜,顺理成章。
而解慎川也不是在监视,这是一种坦荡。
一种无需言说、却又彼此心照不宣的坦荡。
齐卓想着,忽然觉得自家将军与这位江大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寻常的知己之交,也不是市井话本里编的那些风月情事,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
他形容不出。
“属下明白了。”齐卓抱拳道,“那将军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属下该如何安置?”
江孟澋沉吟片刻,道:“不必刻意安置。让他们隐在暗处,该现身时自会现身。你只当不知道此事,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便是。”
“属下遵命。”
齐卓转身欲走,江孟澋忽然叫住他:“齐卓。”
“大人还有何吩咐?”
江孟澋看着他:“解将军知你随我下江南后,可曾交代过你什么?”
齐卓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将军说,让属下护大人周全,若遇棘手之事,不必硬拼,保命要紧。将军还说……”
“还说什么?”
“将军还说,大人若是问起他,就让属下实话实说,不必隐瞒。大人若是不问,属下便什么都不必说。”
“嗯。”江孟澋摆了摆手,“去吧。”
齐卓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江孟澋立在窗前,外头还在下着蒙蒙细雨,虽细却厚,被柔柔不定的风吹着,这番瞧起来,当真像极了一层层薄纱,直教人裹入其中,喘不上一口气。
解慎川既然坦坦荡荡地让他知道暗线的存在,那便意味着,那些暗线不只是为了护他周全,更是为了在他出事时,能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京城。
他身为江南巡抚御史,若在江南出事,整个江南官场都脱不了干系。
可若有人不想他好过,方法何止百千种。
而最好的法子,概括起来无非是一步步诱他犯错,然后,上奏弹劾。
解慎川此番直接在信中提及加派人手一事,确又没有道明详细缘由,只说江南形势复杂,是不是他预感到了什么?
虽不明确,但也好似佐证了江孟澋一个月来的惴惴不安。
他盯着雨垂眸良久,人在屋中,衣袍却避之不及沾附上了雨雾。他拭了拭衣袍,湿漉感在掌心若有似无的,着实令人不痛快。
而后“吱呀”一声,江孟澋阖上了窗——
作者有话说:原本想着周四更的,但这样的话就申不上下期榜单了,于是还是决定消掉假条极限搓了出来哈哈,感谢宝们追更!
第52章东倭原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三日后天方欲曉,纱雨仍未歇。
江孟澋正在书房翻阅海贸账目,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齊卓推门而入,面色凝重,“碼头出事了。”
江孟澋搁下手中的账册,抬眸看他:“何事?”
“东倭浪人袭击了海岸。”齊卓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趁着晨雾乘商船混入港口,登岸后炸毀了东段的岸堤。碼头上乱成一团,死傷者众,漕船倾覆,货物流失,损失惨重。”
江孟澋霍然起身。
东倭浪人?
他南下之前,曾仔细查阅过江南海疆的奏报。
东倭与朝廷素有贸易往来,虽有零星海盗骚扰沿岸,却从未敢如此猖狂。混入港口,炸毀岸堤,这已不是寻常劫掠,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走。”
江孟澋披上外袍,携上纸伞,带着齐卓快步出门。
府衙外的街道上已有百姓奔走相告,哭喊惊呼声此起彼伏,四周已然弥漫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碼头比他想像的更加惨烈。
原本整齐排列的漕船东倒西歪地倾覆在水中,有的船身被炸出巨大的窟窿,有的桅杆折断,横七竖八地倒在碼头上。
岸堤被炸开一道數丈长的缺口,江水倒灌,淹没了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
布匹、茶叶、瓷器漂在水中,混杂着破碎的木箱和……
尸体。
江孟澋的脚步顿住。
码头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码头的脚夫,有商船的伙計,还有几个衣着寻常的百姓。
他们有的面目全非,有的浑身血污,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血液随着雨水扩散,蠕动到岸边乃至江海。
几个妇人跪在尸身旁,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如同刀子般一下一下剜在人心上。
齐卓脸色铁青,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江孟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立刻清点傷亡人數,统計损失,安抚百姓。另,派人去请褚州府衙的所有官吏,半个时辰后,議事堂議事。”
“是!”
***
半个时辰后,議事堂内鸦雀无声。
“柳知府。”江孟澋开口,声音不辨喜怒,“码头之事,你可知曉?”
柳明遠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大人,下官已派人去码头查看。据初步回报,东倭浪人混入今晨进港的三艘商船,趁晨雾登岸,用火药炸毁东段岸堤,随即乘乱逃离。伤亡人數尚在统计,但据目击者称,至少有二十余人罹难,漕船损毁七艘,货物损失难以计数。”
“火药。”江孟澋抓住重点,“东倭浪人携火药入港,炸毁岸堤。柳知府,本官问你,褚州港的盤查,平日里由谁负责?”
柳明遠身子一僵,旋即答道:
“回大人,港口盤查由市舶司与巡检司共同负责。市舶司查验货物、核验文牒,巡检司稽查人员、巡视安全。”
“那今日进港的三艘商船,可曾经过盤查?”
“这……”柳明遠迟疑了一下,“按例,应是经过盤查的。”
“应是?”江孟澋的声音冷了下来,“柳知府,本官问的是,究竟查了,还是没查?”
柳明遠強作镇定:
“回大人,此事下官尚不知晓详情,需得问过市舶司与巡检司的官吏,才能给大人一个准确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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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孟澋看着他,没有说话。
堂内气氛霎时凝滞如冰。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柳知府,你可知,本官最不喜听什么?”
柳明远垂首不语。
“本官最不喜听的,便是‘不知晓详情’、‘需得问过才能答复’。”江孟澋站起身,缓步走到柳明远面前,“你是褚州知府,一府之事,皆在你管辖之下。码头盘查,是日常政务,不是突发的灾祸。今日出了事,你告诉本官‘不知晓详情’。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你平日里,究竟知晓些什么?”
柳明远微变,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身为知府,确有失察之责。只是大人容禀,褚州港每日进出商船数十艘,货物数万担,人员数千计。市舶司与巡检司虽有盘查之责,却人手有限,难以做到逐船逐人详查。此次东倭浪人混入,实属防不胜防。下官失职,甘愿领罚,但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
江孟澋眸光一凝:“恐怕什么?”
柳明远抬起头,目光迎上江孟澋,语气平靜得近乎诡异:
“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江孟澋心中猛地一沉。
“一个月前,下官曾呈上一份公文,言及东倭诸国近来动荡,倭寇活动频繁,沿海港口需加強戒备,嚴查进出船只。”柳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份公文,是下官亲笔所写,经由府衙经历司誊录,呈报巡按大人过目。大人若不信,可查府衙存档,亦可问经历司的诸位同僚。”
江孟澋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确实是柳明远的笔迹。
公文的内容,也确实如他所言。
提及东倭动荡,倭寇活动频繁,建议加强港口盘查,嚴防倭寇混入。
而公文的末尾,赫然盖着巡按御史的簽章。
江孟澋的簽章。
他抓握文书的手一紧。
他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他初到褚州城内,柳明远送来厚厚一摞公文,说是近期积压的政务,需他过目簽章。
那时他连日翻阅卷宗,疲惫不堪,却依旧逐份细看。这份关于东倭的公文,他确实看过,也确实……
簽了。
公文上的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
他当时想着,这是常规政务,柳明远既已提出建议,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办。他签章,只是例行公事,确认收到这份公文,并无不妥。
可此刻他才猛然发觉——
柳明远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批示。
要的,是他这个签章。
“大人明鉴。”柳明远的声音不疾不徐,“下官在公文中所提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公文经大人过目签章,便是大人认可了此事。下官以为,既已得大人首肯,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章办事。可今日出了事,下官才知,那两司官吏竟是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下官确有失察之责,但若论根本……”
他言语稍顿,眸光聚落在江孟澋面上,语气却愈发恭敬:
“公文既已呈报巡按大人,大人既已签章认可,那此事便是在大人的监管之下。下官失察,罪在小处。大人监管不力,才是……”
他的尾音拖得极长,堂内所有人都意会了。
——才是祸根。
江孟澋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然卷起沙尘。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月来风平浪靜,不是他们不想动手,而是他们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他将那份公文签章,等东倭浪人如他们所愿地出现,等码头惨案发生,等一切看似“顺理成章”。
然后,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出来,指着那份公文说——
巡按大人亲自签章认可的政务,我们怎敢不照办?
巡按大人监管不力,才是酿成今日之祸的根源。
江孟澋看着柳明远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请君入瓮。
他们一步一步,将他引入瓮中。
每一步都看似寻常,每一处都滴水不漏。等他发觉时,瓮口已然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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