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官吏都垂着头,无人出声,也无人抬头。
但江孟澋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目光里,藏着什么。
是审视。
是掂量。
是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只是江孟澋站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从柳明远面上移开,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好似浑不在意柳明远前面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柳知府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
柳明远忽而滞住,浑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
江孟澋继续道:
“公文确是本官签章认可,此事本官认。市舶司与巡检司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本官会查。码头惨案,百姓死伤,漕船损毁,货物流失,此事本官会追。”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但有一事,本官须问清楚——东倭浪人,是如何得知褚州港盘查松懈的?他们混入的那三艘商船,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船主是谁,货主是谁,这些,柳知府可查清了?”
柳明远的脸色微变。
江孟澋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计较。
“柳知府方才说,公文是‘一个月前’呈报的。那本官问你,这一个月来,你可曾督促市舶司与巡检司执行盘查?你可曾派人核查港口防务?你可曾发现盘查松懈的苗头,并及时制止?”
柳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柳知府说,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江孟澋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那本官便追一追这个根,究一究这个底。公文签章,是本官之责,本官认。但盘查松懈,是市舶司与巡检司之过;督促不力,是你柳知府之失。东倭浪人如何得知消息、如何混入港口,更是本案的关键所在。柳知府,这些,你可曾想过?”
柳明远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将公文之事抛出,便能将祸水引向江孟澋。
却未曾想,这位年轻的巡按御史,竟如此快地反应过来,将矛头又转向了他。
“下官……”他迟疑着开口。
江孟澋却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正位,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传本官令——
“市舶司、巡检司所有官吏,即刻停职待查,由府衙派员接管港务。
“封存今日进港的所有船只货物,逐船逐人核查,查找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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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浪人有关的线索。
“安抚死伤者家属,发放抚恤,医治伤者,不得有误。
“调集民夫,连夜抢修岸堤,务必在三日内修复完毕,恢复港口运转。
“另,将今日之事写成详报,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
他一道道命令颁下,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堂下官吏齐声应诺,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柳明远立在原地,面色铁青,却也只能跟着躬身行礼。
江孟澋看着他,淡淡道:
“柳知府,你有失察之责,本官自会处置。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东倭浪人的来路,堵住港口的漏洞,安抚百姓,恢复秩序。你身为知府,当以大局为重,莫要让本官失望。”
柳明远咬了咬牙:“下官……遵命。”
第53章将军解将军来了
議事散后,江孟澋回到书房,齊卓推门进来,见他立在窗前不动,迟疑了一下,輕声道:
“大人。”
江孟澋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齊卓走到他身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今日之事,他看得清楚,柳明远那一手也玩得实在高明。
一份公文,一个签章,便将大半責任推到了江孟澋身上。
若非江孟澋反应快,当场反将一軍,此刻被动的,怕就是他们了。
可即便如此,事情也远未结束。
公文確系江孟澋签章,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市舶司与巡检司的盘查松懈,也確实是在他“监管”之下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上折子弹劾,江孟澋便是有十张嘴,也难辯白。
“大人……”齊卓忍不住开口,“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分明是早有预谋。那公文,怕是他故意呈给大人签章的,就等着今日事发,将大人拖下水。”
江孟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齊卓,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看出来了?”
齐卓急道:“大人,这如何能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又如何?公文确是大人的签章,码头慘案也确是在大人监管期间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弹劾大人,大人该如何应对?”
江孟澋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柳明远呈上的公文,细细端详。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齐卓,你说,柳明远今日在議事堂上,为何要当众将这份公文拿出来?”
齐卓一愣,想了想,道:“自然是想将責任推给大人,让大人难堪。”
“不止。”江孟澋摇了摇头,“他若真想推责,大可以私下递折子,向朝廷参我一本。那样更稳妥,更隐蔽,也更有效。”
可他偏要当众拿出来,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让江孟澋难堪。
齐卓思量片刻,忽然明白了:“他是想……让大人当场失态?”
江孟澋应声颔首,将公文放回案上,“他料定我会慌乱,会辯解,会与他争执。只要我失态,只要我辩解,他便赢了。在场的官吏,都会觉得我心虚,觉得我理亏。即便日后朝廷派人来查,这些人证,也足够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没想到,这番操作竟让柳明远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大人高明。”齐卓由衷道。
江孟澋却輕轻摇了摇头:“今日这一局只是暂时稳住,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大人的意思是……”
“弹劾。”江孟澋淡淡道,“他今日在议事堂上没能让我难堪,便定会在朝堂上让我难堪。公文在我手中,码头慘案确已发生,这两件事无人可辩驳。他只要将这些事实写成折子,呈送京城,再添油加醋一番,那些早就想看我笑话的人,便会一拥而上。”
朝堂之上,从来都不缺落井下石之人。
江孟澋以制举独榜之姿出任巡按御史,本就招人眼红。此番若被人抓住把柄,弹劾的折子只怕会堆满皇帝的案头。
“那可如何是好?”齐卓道,“大人,要不要先写个折子,向陛下解释清楚?”
江孟澋摇了摇头:“不必。解释得越早,越显得心虚。等弹劾的折子到了京城,陛下自会召我回京对质。到时候,我带着查到的证据回去,比写十份折子都有用。”
齐卓怔了怔:“大人是说……”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那摞厚厚的海贸账册:“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固然毒辣,却也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急了。”
江孟澋的声音沉静如水:“他来褚州之前,定然调查过我在芸州的所作所为。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的人。所以他等了一个月,等到了一个自以为万全的时机。可正是这个时机,暴露了他的底牌。”
他走到案前,翻开那些账册: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海贸的账目。褚州的官商勾结,远比芸州复杂。柳明远背后,定然有人。今日码头之事,东倭浪人来得如此凑巧,绝非偶然。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想让码头惨案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人的意思是——东倭浪人,是被人引来的?”
“眼下还不能下定论。”他抬起头,“齐卓,傳我的话给那些暗线——从今日起,全力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他们是如何混入港口的,是誰给他们提供的船只,是誰给他们透露的盘查漏洞。这些,都要查清楚。”
“属下遵命!”
齐卓抱拳应声,转身欲走,却被江孟澋叫住: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江孟澋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郑重:
“解将軍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让他们分出一部分,暗中盯着柳明远。他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
而后的时日亦不太平。
码头惨案后的第七日,又有五艘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靠近褚州海岸。这一次,船上载着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整整四百名东倭浪人。
他们趁夜登陆,分作数股,袭击了沿岸的五个村落。
火光冲天,悲吟震地,此情无肠可断绝。
待到天亮时,江孟澋收到的战报上,其上地写着——
村民死伤一百余人,房屋烧毁两百余间,被劫掠的糧食、布匹、牲畜不计其数。
更可怕的是,那四百名浪人并未退去。
他们在沿岸的密林中扎下营寨,昼伏夜出,不断骚扰褚州外围的村镇。短短三日,又有七八个村落遭难。
褚州廂軍,虽说有千余人,但战斗力极弱。
而廂軍之所以弱,追根溯源看来,是因为羲朝开国来的抑武之策。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定为劳役兵,主要承担修河、运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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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等苦差事,而非上阵打仗。
士兵大多是从老弱病残或流民中招募,常年干活,从不习武,军饷微薄又常被克扣,大都连饭都吃不饱,自然毫无斗志。
名义上是兵,实际上跟做工的民夫没什么两样,根本不能打仗。
平日里维持治安、巡查港口尚可,真要拉出去与这些亡命之徒正面交锋,兵力远远不够。
更糟的是,那些浪人似乎对褚州的防务了如指掌。
每次廂军出动,他们总能提前避开,而回撤,他们又冒出来劫掠。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廂军的一举一动。
江孟澋接连三日,每日都在议事堂召集众官商议对策。
柳明远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每次议事都到,每次问策都答“全凭大人做主”,可要他拿出实际辦法,便只是摇头叹气。
“厢军兵力不足,这是实情。”柳明远道,“下官早就向上头递过折子,请求增兵。可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如今倭寇势大,厢军能守住城池已是不易,若要出城清剿,只怕……”
只怕有去无回。
江孟澋看着他,心中冷笑。
只要他下令厢军出城迎战,胜了是侥幸,败了便是他指挥无方、冒进误事。到那时,弹劾的折子又多了几本。
可若不出战,任由倭寇在城外横行,百姓死伤愈多,他这个巡按御史,同样难辞其咎。
进退两难。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
是日深夜,江孟澋立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齐卓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声道:“大人,歇一歇吧。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江孟澋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
“齐卓,”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浪人,为何只骚扰村镇,不攻城?”
齐卓想了想,道:“许是兵力不足?攻城需得云梯、撞木,他们只有刀枪,攻不下来。”
江孟澋摇了摇头:“他们现在有四百人,加上之前的余孽,总人数已近五百。若真要攻城,未必攻不下来。可他们偏不攻城,只在外围骚扰。你说,这是为何?”
齐卓愣住了。
江孟澋继续道:“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按捺不住,派厢军出城迎战。只要厢军出城,他们就可以以逸待劳,半路伏击。厢军本就不擅野战,一旦中伏,必败无疑。到那时,褚州城兵力空虚,他们再趁虚而入……”
齐卓听及此已然冷汗涔涔。
“那我们怎么辦?要不要向周边州府求援?”
江孟澋点了点头:“求援的文书,我已经发出去了。但周边州府兵力也有限,即便肯来,少说也要三五日。这三五日里,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傳令下去,从城中招募民壮,组织团练。凡是年满十六、不足五十的男子,皆可应募。愿意守城的,每日给糧三升,战时有赏,伤亡有抚恤。”
齐卓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
“倭寇再凶,也不过五百人。褚州城有百姓数万,只要人心齐,守城不难。”江孟澋目光坚定,“他们不是想逼我出城吗?我便偏不出城。等援兵一到,內外夹击,看他们还往哪里逃。”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
然而,倭寇的攻势比预想的更加凶猛。
又过两日夜里,他们竟然分出一股人马,趁夜潜入城西,火烧了城外的糧仓。
褚州三个月的军糧,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消息传来时,江孟澋正在城楼巡视。
齐卓站在他身后,望着城西冲天的大火,不敢说话。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声音沙哑:“粮仓的守卫,是谁负责的?”
齐卓低声道:“是……是柳知府的人。他说厢军人手不够,从府衙调了差役去守。那些差役……没有经验,被倭寇钻了空子。”
江孟澋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柳明远。”
粮仓被烧,军粮断绝,城內人心惶惶。
那些原本应募的民壮,听说没了粮,也纷纷打了退堂鼓。
此消息一传到府衙,柳明远立刻召集众官,当众发难:
“江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如今军粮被烧,城内人心浮动,倭寇还在城外虎视眈眈,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他话音落下,堂内官吏纷纷看向江孟澋,目光中有担忧,有疑虑,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江孟澋看着他,平静道:
“柳知府有何高见?”
柳明远摇了摇头:
“下官愚钝,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
他言语稍顿,忽然道:
“下官听闻,大人前些日子一直在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还派了不少人手暗中查访。不知可有什么发现?若能查清倭寇的底细,或许能找到破敌之策。”
江孟澋眉头微蹙。
柳明远这是在探他的底。
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有没有查到他自己头上。
江孟澋淡淡一笑:
“柳知府倒是关心得很。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守住城池,如何击退倭寇。追查的事,等解了围再说也不迟。”
柳明远脸色稍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江孟澋环顾堂内众人,声音沉稳:
“诸位放心,本官已有安排。援兵不日即到,粮草的事,本官也会想办法。只要诸位同心协力,守住城池,待援兵一到,倭寇必败。”
众官面面相觑。
援兵什么时候能到?他们不知道。
粮草还能撑多久?他们也算过了,最多五天。
五天之后,若再无粮草,城必破。
可江孟澋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等。
等那不知何时会来的援兵。
***
是夜,府衙书房只亮一盏孤灯,照着案上舆图。
江孟澋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深夜寂静,门外脚步声愈来愈大,紧接着,齐卓推门而入,满脸喜色:
“大人!来了!来了!”
江孟澋回首起身:“谁来了?”
“解将军!是解将军的人马!已经到城西二十里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到这里了
第54章厮杀玄甲耀目,星流慧扫
江孟澋愣了一瞬,旋即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乱风未停,但雨已经歇了。
二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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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加鞭,要不了半个时辰。
“備马。”江孟澋道,“我去迎他。”
齐卓一怔:“大人,您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再说将軍马上就到,您何必……”
江孟澋摇了摇头,已拿起架上的外袍:“他千里驰援,我岂能安坐府中?走。”
齐卓见状,不敢再劝,连忙跟上。
月色朦胧烟尘漸,江孟澋策马奔出城东十里,遠见火把如龙,正朝褚州方向疾行。
当先一騎黑马,其上正是解慎川。
二人相距數百丈时,江孟澋见他朝身后騎兵挥势示意,驾马侧行离伍,朝自己而来。
解慎川跳下马,大步走到江孟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火光映照下,江孟澋的面容苍白,细看之下眼底还帶着青黑,嘴唇干裂,显然已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解慎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瘦成这样,还亲自出城来接?”他的声音低沉,似是不悦,“城里的事不够你忙的?”
江孟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城里的事就不忙了。”
***
府衙书房,巡按大人亲自沏了两盏茶。
解慎川坐在椅上,看着一旁江孟澋被烛火照得恍惚的脸,直至他把茶盏移至一旁桌上,亦没有挪开目光。
江孟澋没有看向他,兀自坐回椅上,反而低着头,用茶盖拨动茶叶,似乎在想着什么。
解慎川执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江孟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你都知道了?”
“只知道个大概。倭寇攻城,粮仓被烧,柳明遠当众发難。但这些……”解慎川说着一笑,“我还不知道你?”
江孟澋看着他,也轻声笑了。
解慎川靠回椅背,端起茶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孟澋缓缓开口:“慎川,柳明遠这个人,你怎么看?”
解慎川想了想,道:“老狐狸。不过我听说你当场反将了他一軍,讓他哑口无言。”
江孟澋点了点头:“码头慘案之后,我就知道他有问题。倭寇来得那么巧,盘查松懈得那么明显,桩桩件件,都指向他。”
“所以粮仓被烧——”
“是假的。”江孟澋唇角扬起,“我把真粮全部转移到了城内的暗仓和民宅夹墙里。粮仓外围堆的,全是湿柴旧糠。”
故而倭寇夜里来偷袭,射火箭引燃,烧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糠秕。
“他现在一定在想,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且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所以,他一定会讓倭寇趁早攻城。只要城破,我无论是死是活,都没人能查他了。”
解慎川闻言笑道:“好一招将计就计。”
“自粮仓‘被烧’后,我便讓暗线装扮成百姓模样,在刺探軍情的倭寇前唱衰。”
那些暗线皆是北疆軍中的精锐,扮作百姓惟妙惟肖,哭嚎声任谁听了,也難辨真假。
而这一切,皆是为了让柳明遠放下戒心,让倭寇深信城内已是强弩之末,铤而走险出兵攻城,也为了引蛇出洞,拿到柳明远与倭寇勾结的铁证。
江孟澋道:“他既然想让我入瓮,我便让他以为我已经入了瓮。他既然想借倭寇的手殺我,我便让倭寇以为城已可破。等他们倾巢而出,那就是自投罗网。”
解慎川心感佩服,却还是有一疑,他唤了江孟澋一声:“孟澋。”
“嗯?”
解慎川问道:“若禁军在今夜还未到,你又作何打算?”
江孟澋答:“柳明远和倭寇以为,我派出的求援文书全部石沉大海。实则不然,桃州和芸州的回复由暗线传回,此事只有我知晓。”
解慎川懂了,届时倭寇集中兵力攻城,后方增援一上,便是腹背受敌两面夹击,甭管厢军战斗力如何,困兽之位已然互换。
***
夜露凝霜,寒星隐云,江孟澋立在东城楼的箭垛旁。
“柳明远那边,可有动静?”
江孟澋垂首看着手中的密信蜡封,那是暗线截获的柳明远与倭寇通信的物证,只是尚缺最后一环人证。
“属下派了三人盯着府衙,半个时辰前,柳府的贴身小廝乔装成货郎溜出城,往倭寇营地方向去了,腰间系着柳明远的私印腰牌,想来是送最终的攻城密信。”齐卓的声音里帶着几分冷意,“这老狐狸,为了置大人于死地,竟是连褚州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私通倭寇,罪该万死。”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江孟澋沉声道:“传令下去,东城守兵佯装懈怠,箭上弦,刀出鞘,只待倭寇攻城,先以弓箭迎敌,切勿贸然出战。其余各门守兵严阵以待,谨防倭寇声东击西。”
“属下遵命!”齐卓抱拳,转身快步下了城楼,传令的声音在夜色里层层传开,城楼上的兵卒立刻敛了神色,假意靠在箭垛旁打盹,有的甚至故意将长枪斜靠在一旁,摆出一副毫无防備的模样,唯有眼底的警惕,未曾有半分松懈。
夜风更凉了,江孟澋抬手拢了拢外袍,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解慎川正帶着禁军铁騎隐在密林之中,等着他的信号。
桃州与芸州的两千厢军,也已按计划埋伏在城东五里外的山谷中。
而海岸边,解慎川分出的三百禁军,亦是备好火油火箭,守在礁石之后,等着倭寇的海上援军自投罗网。
***
夜深浓云蔽月,无數黑影从暗中涌出,手持刀枪,扛着云梯,朝着褚州东城猛冲过来。
“放箭!”
城楼上,守将一声大喝,箭雨如蝗,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射去。
倭寇猝不及防,前排的浪人纷纷中箭倒地,慘叫声此起彼伏。
但余下的倭寇却丝毫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地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将云梯架在城墙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状若疯魔。
城楼上的守兵奋力抵抗,滚木礌石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砸在云梯倭寇的身上,骨裂慘叫声交织不绝。
柳明远派来守东城的差役,起初还能勉强抵挡,可架不住倭寇人多势众,悍不畏死,不多时,便有几个倭寇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与守兵短兵相接。
城墙上的廝殺愈发惨烈,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再放箭,佯装兵力不支,让几个倭寇爬上城墙。”江孟澋沉声吩咐身旁的守将。
守将虽有疑惑,却不敢违逆,立刻传令下去。
城楼上的箭雨漸疏,滚木礌石也似是供应不上,更多的倭寇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城墙上的守兵节节败退,假意露出慌乱之色,连连后退,似是已无力抵挡。
城下的倭寇头目见此情景,眼
《挚友竟是我夫君?!》 50-60(第8/19页)
中闪过一抹狂喜,挥舞着手中的倭刀,大声嘶吼着,下令全军出击。
顷刻间,更多的倭寇涌入城下,朝着城墙猛攻,喊殺声霎时震彻云霄。
江孟澋看着倭寇的大部队尽數涌入城东的开阔地,忽而抬唇一笑。
他拿起身旁早已备好的烽火筒,用力拔去塞子,朝着空中一掷。
“嘭——”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道耀眼的白光直冲天际,格外醒目。
信号起,五里外的山谷中,立刻响起一陣震天的鼓声。
桃州与芸州的两千厢军,在秦怀安的带领下,如猛虎下山,从山谷两侧的山崖上冲了下来,手中的长枪闪着冷光,喊殺声震得山谷轰鸣。
秦怀安本是桃州府同知,被江孟澋举荐为芸州知府,此次接了江孟澋的求援文书,便即刻亲率桃州、芸州的厢军星夜兼程赶来。
他此刻见倭寇尽数进入埋伏圈,眼中燃着怒火,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倭寇挑翻在地。
“杀!剿除倭寇,护我大羲!”
荡气回肠,两千厢军齐声应和,喊杀声震耳欲聋。
倭寇猝不及防,被厢军从两侧夹击,顿时乱了陣脚。
前排的倭寇还在往前冲,后排的倭寇已被厢军截住退路,进退两難。
山谷之中,空间狭窄,倭寇的人数优势難以发挥,只能与厢军短兵相接。
桃州与芸州的厢军,虽不如北疆铁騎那般精锐,却也在秦怀安的率领下配合默契,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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