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值守,一有倭寇踪迹或海疆异动,即刻烟火传讯。
再是褚州四道城门加倍岗哨,严格盘查进出行人与车馬,仔细核验身份文牒,严防倭寇残余细作混入城内滋事。
最后则是新编厢军昼夜轮值巡城,沿街安抚市井商户,震慑趁亂劫掠、寻衅滋事的宵小之徒,保一城安宁。
不过短短三日,褚州城便彻底从战乱的慌乱狼藉中走出。
这日午后风和气暖,秦懷安一身整齐官服,缓步走入巡按府衙,向江孟澋辞行。
“江大人,”他神色恭敬,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芸州政务不可长久离人,下官奉大人之命统筹诸事,现已全部办妥。今日特来向大人辞行,明日一早,下官便启程返回芸州,继续打理芸州一应政务。”
江孟澋起身上前,亲手扶起他,温声叹道:
“秦大人连日奔波辛劳,辛苦了。此番褚州大乱,若非你率厢军驰援、尽心料理后事,我一人断难如此快稳住局面。”
秦懷安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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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身:
“大人言重,这皆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称功。大人在江南所行之事下官皆看在眼里,敬佩在心,日后江南若再有需芸州出力之处,大人只管传令,下官必全力以赴,绝无推辞。”
话音刚落,府衙门外一阵喧嚣,像是有人被门外守卫拦住了去路。
“何人在外喧哗?”江孟澋问。
“回大人,是一名厢军兵卒,说是想当面与大人道别。”
秦怀安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人,笑着对江孟澋道:
“大人,此人原是下官麾下,是桃州人氏,数月前才投军。此番褚州之战,他虽是新卒,却冲锋在前,受了傷也不肯退,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想来是听闻下官今日来辞行,便跟了来。”
江孟澋示意守卫放他进来。
那汉子被守卫放行后,快步走进府衙,来到江孟澋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江大人!小人给您磕头了!”说着便真磕了起来。
江孟澋连忙上前搀扶:
“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江大人,您不记得小人了?”他急急道,“桃州,小人的娘子得了咳喘之症,是您……是您救了她的命啊!”
江孟澋自然是记得的,昨日在医馆还在他面前怔愣了一瞬。
“你娘子的病,可大好了?”
周大郎听江孟澋语气,知道他还记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哽咽道:
“好了!全好了!多亏了您,您走后没几日,娘子就能下地了,如今已与常人无异,还能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小人……小人当日那般混账,冤枉了大人,大人却不计前嫌。这份恩情,小人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完!”
他说着又要磕头,被江孟澋一把扶住肩头。
“你身上有傷,不该这般跪来跪去。这伤,可是前几日守城时落下的?”
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咧嘴一笑,浑不在意:
“不妨事!那日倭寇攻得急,小人被砍了一刀,本不算重。后来在医馆里,伤势却忽然加重了些,烧得昏昏沉沉的。大夫说伤口发了炎,险些救不回来。是大人您——”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发颤:
“是大人您在医馆亲自给小人把了脉,开了方子。小人吃了您开的药,当夜烧就退了,伤口也渐渐收了。大夫说,若不是大人来得及时,小人的命怕是要交代了。大人,您救了小人娘子一命,又救了小人一命,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他心中感慨,又拍了拍周大郎的肩膀:
“你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保家卫国,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不必总记着这些恩情,好好养伤,日后多为百姓做些实事,便是了。”
“小人记下了!”汉子用力点头,又转向一旁的秦怀安,“秦大人,小人能入厢军,也多亏您收留。此番回桃州,虽见不到大人了,但小人一定加倍努力,绝不给厢军丢脸!”
秦怀安扶起他,笑道:“你有这份心便好。你此番在褚州立了功,回去后自有嘉奖。好好养伤,日后有的是机会报效朝廷、报答江大人。”
“是!”
***
翌日烟消雾散日探山头,江孟澋与解慎川亲自送秦怀安至西城门口。
秦怀安翻身上马:“二位大人在此留步,下官告辞!”
“一路保重。”
“途中谨慎。”
秦怀安抱拳示意,调转马头轻夹马腹,随从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融入尘土。
江孟澋回身朝向城门,明眸望向解慎川:“现在褚州无事了。”
因着褚州大事已毕,也因着解慎川这三四日对他起居饮食的监督,江孟澋的疲惫已然随之散去,此时晨曦越过城墙,打在他面庞上,皎若扶桑,气若幽兰。
解慎川背着朝阳,似在赏景:“那漱花岛之行,可以定了。”
出入城门的人渐渐多了,江孟澋应声点头:“我这便安排好行前事宜,将城内政务托付妥当,一两日内,便可赴约。”
第57章并蒂天生就长在一处,分毫不离
“大人,将軍,漱花島接客渡船已在岸边等候。”齐卓躬身行礼,退至一旁,“属下在渡口等候,随时听候吩咐。”
江孟澋颔首,目光落向渡口一侧泊着的一排乌篷快船。
船头皆插着竹制小旗,上书“漱花”二字,皆是島主邵凝之定下的載客渡船。
渡口处立着一位老船夫,见二人走来,有条不紊地放下手中竹篙,上前拱手:
“二位公子可是要登漱花島?島上定了规矩,凡登岛访客,每人需交五十文船費,小人负责載公子上岛,返程亦由小人等候接送,不知二位公子可愿登岛?”
二人进渡口前已向岛中之人道明身份,言说是受邵岛主之邀前来,此时听船夫所言,解慎川心下不免诧異,下意識侧头看向江孟澋。
江孟澋未作解释,从袖中取出一百文铜钱,双手递至老船夫面前,语气平和:“劳烦老先生了。”
老船夫接过:“二位公子稍等,老夫这就撑船离岸!”
待到二人坐稳船中,江孟澋才温声解释:
“解将軍有所不知,邵岛主搜罗奇花異草耗资巨大,便定下登岛船費之规。你我登岛,自当按岛上规矩来,能有幸前来一观,已是不易。”
“倒是我少见多怪了。”解慎川笑着,听声音,看来今日心情甚是愉悦。
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江心小岛终于露出全貌。
虽是冬季,岛上花木却甚是葱茏,各色花卉竞相绽放。岛中央隐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掩映在繁花绿树之间,雅致至极。
“二位公子,漱花岛到了!”
解慎川先一步起身,伸手扶了江孟澋臂弯。
二人稳步登岸,刚上行十余步,便见一位女子缓步迎来,正是岛主邵凝之。
“江大人,解将軍,凝之早已在岸边等候。”邵凝之笑道。
江孟澋拱手回礼,温声道:“今日我与解将軍登岛叨扰,还望岛主海涵。”
“江大人言重了。”邵凝之輕笑,侧身引路,“二位随我来,岛上风大,先到沁芳亭稍作歇息,飲杯清茶,再慢慢賞景不迟。”
三人沿着花间小径缓步前行。
小径两旁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多是江孟澋与解慎川从未见过的品种。
“邵岛主果然爱花。”解慎川忍不住开口,“想来为这座岛耗费了不少心力。”
邵凝之聞言浅笑:“解将军见笑了。凝之平生别无爱好,只爱搜罗奇花异草。将军若是喜欢,随意观賞,岛上花草皆可近观,只是不可随意采摘罷了。”
江孟澋心中亦赞叹。
他精通药理,識得天下大半草木,可岛上诸多花草,他却叫不出名字,可见邵凝之搜罗之广,用心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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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沁芳亭,尚未落座,江孟澋目光先被亭边一侧一座木石结构的小水車吸引。
那水車约莫半人高,形制与田间百姓浇灌农田的龙骨水車极为相似,却小巧玲珑,一点点将湖水引至亭边花圃之中。
江孟澋脚步微顿,看向那水车,輕声开口:“邵岛主,此水车形制别致,既引水浇花,又成一景,不知出自哪位匠人之手?”
解慎川也顺势望去,亦是头一回见。
邵凝之缓步走到水车旁,拂过木轴叶片,道:
“江大人好眼力,这水车并非坊间匠人所制,而是我软磨硬泡我那兄长画图打磨,再托人送到江南的。说起来,二位也都见过他。”
“莫非是翰林院邵庭唯邵修撰?”江孟澋心中登时有了答案。
邵凝之輕轻点头,似有些许感伤:“当时他只道是不能亲自验证其成,恐会失败,却也还是帮了我。”
在场几位都清楚邵庭唯说的是什么。
水对旁人而言是滋养萬物的灵物,对他而言,是吞掉他一生欢喜和念想的猛兽。
他能改良印机救千萬人,能铸造活字传百代书,却跨不了心里那道江,过不去心里那场浪。
“邵岛主不必过于忧心。”解慎川忽然开口,“邵修撰的心结已有了松动之兆。”
邵凝之猛地抬眼:“将军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解慎川点头,复望那水车,“一个月前,我入翰林院议事,恰逢雨后初晴,后园小池积了浅水,换做以往,他必定绕道紧闭门窗,可那日,他竟独自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池浅水,立足良久。虽面色发白,手指攥袍,却终究没有避开,更没有失态。”
“他终于……”邵凝之神色释怀,由衷为他兄长高兴。
而江孟澋闻言除了高兴,更有了别的念头。
他看向身侧的解慎川,心道这些天便发觉这人好似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他也快想开了吧。
今生历事诸多,尘封在前世史书里的的无奈覆辙不会重蹈,再早该揭篇了。
三人似乎都各怀心事,半晌后邵凝之收敛心绪,重新展露笑意,抬手相让:
“二位大人,往事聊罷,我们亭中落座飲茶。”
二人也都回过神点头,随邵凝之入亭。
清茶奉上,江孟澋方才落座,便听邵凝之道:
“江大人,凝之方才便聞到一股清雅香气,似兰非兰,清冽纯粹,不知大人身上是携了什么奇香?”
江孟澋一怔,竟是忘了这一茬,他开口道:
“岛主也闻到了?实不相瞒,此前阮临霞庄主也曾提及。这香气是解将军从北疆蒼连岭带回的兰草所出,我分栽了一盆随身带到江南。只是不知为何,气味独沾我一人,恰岛主识百草,不知能否解我此惑?”
“蒼连岭兰草?”邵凝之眸色一亮,思忖片刻,身子微倾:“这可不是寻常沾染,是草木认主,香气附魂!古籍中早有记载,西域情香草、南疆守心藤、北疆苍灵兰,皆是灵物,只认一心之主,只将香气赠予认定之人,旁人纵养百年,也沾不到半分。”
“草木认主?”江孟澋愕然,想不到世上真有这等奇事。
两人谈话激烈,一旁先前挖草的解慎川却仍无声不语,低着头品茶。
“千真万确。”邵凝之点头,语气笃定,“此兰生于绝壁,吸风雪之气,聚山川之灵,最是通人性。它既将香气附于大人身上,便是认定大人是它此生唯一主人。这份缘分,已是千载难逢。”
“如此说来,我将其挖来,也算成花之美了。”解慎川盏中茶已然饮尽,他放下道。
“解将军说得倒也不错。”邵凝之有些惋惜道,“原本想着‘贿赂’一下江大夫,或可讨来小株,但既然是解将军所赠,那便罢了。”
江孟澋以为邵凝之的理由会是“草木认了主”,却不想是“解将军所赠”。
他下意识看向解慎川,忽觉他神情好像确有些冷。
别是把人吓到了。
所幸邵凝之面色依旧如常,想来应该不是。茶皆饮罢,她笑着起身:
“二位大人,茶已品过,凝之带二位环岛赏景。今日恰逢一株十年一开花的同心兰盛放,也算二位有缘。”
解慎川与江孟澋齐齐起身,随邵凝之步入花海深处。
“二位大人,这便是湖中湖静心湖,岛上最雅致所在。湖中有小亭,名曰‘观花亭’,同心兰便在亭中。”
解慎川眸光落向湖面,又看向身旁:
“江大人,可否陪我泛舟湖上?”
江孟澋先是略微讶然,旋即点头,眼底含笑:
“好。”
邵凝之见状识趣道:
“二位大人自行泛舟,凝之去准备午宴,稍后便来。”说罢,便缓步离去。
岸边湖面系有扁舟,江孟澋先上船,待坐稳,解慎川才轻撑竹篙。
雁过平湖,一舟独行,直往观花亭而去。
江孟澋坐在船头,双眸扫过亭边景致,一眼便留意到观花亭四周错落栽着四君子。
此时菊花早已过了盛期,花瓣枯卷着,花头却仍傲挂枝头。
一旁翠竹亭亭,竿直叶翠,与京都的竹子并无二样,依旧那般清雅孤直,不改本色。
他目光微转,落在一旁梅树之上,心头暗自思忖,不知这江南梅花,会如何绽放?
这般想着,扁舟已然轻靠湖心亭石岸。
解慎川收篙停船,二人一前一后步向亭中而上。
江孟澋刚一踏入亭中,双目便被正中那一丛兰花牢牢摄住。
正是邵凝之口中十年一放的同心兰,周边围着一圈精致的木栏,看上去极受主人珍爱。
双花并蒂,一茎两朵,花姿亭亭相依,像是天生就长在一处,分毫不离。
“这便是同心兰。”江孟澋轻声低叹,想起草木有灵之说,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双花同株,不离不弃。确是名副其实。”
解慎川亦上前凑近木栏,附和了一声,又道:“不想世上竟还有专开并蒂双花的兰。”
“要不说是邵岛主费心打造的岛呢,看来此行不虚。”
江孟澋微笑着答话,眼睛却还在那同心兰之上。
一阵微风拂过,兰香轻扬,绕在他身侧,比亭中名花,更独一份清绝。
他又开口,唤了身侧人的名:“慎川。”
“嗯?”解慎川闻声侧首。
此时此刻,四目相触。
江孟澋眼中倒影不再是兰草,他问道:
“你说,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
作者有话说:下周有项目催得紧,码字时间被压缩,周四更(滑跪)
第58章爱欲主动仰起头,回应着这个迟了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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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的不是草木,是他们两世的命。
解慎川比谁都明白,可此时他却微僵着身,好似想不到江孟澋会如此直白地讨要一个回答。
周遭风不吹,水断流,整座岛的草木花香都变得愈发沉重。
前世夢魇如附骨之疽,每当二人相近时,都会钻骨入髓地啃噬着他。
漫天风雪,沙场喋血,他倒在血泊里,视线模糊中,阖眼前只看见江孟澋散亂着头发,浑身染血,拨开尸山血海和漫天飞雪朝他狂奔而来,哭声咽在喉咙里,痛得浑身发抖。
他缓地偏开目光,落向亭外平静的湖面:
“不过是草木异景,何必执着。并蒂本是天幸,非同心兰而能双生,更是千载难遇。”
江孟澋无半分逼迫,他性子素来溫润谦和,与他相识数十载,江孟澋能从解慎川的回答里听出他的回避与周旋。
既是周旋,便不是没有余地,他放缓了嗓音,看着他的侧脸: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一直都知道。”
而江孟澋更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他怕的从来不是心意本身,怕的是前世的撕心裂肺、魂飞魄散,怕江孟澋再隨他而去,怕他们两世都落得同一场遗憾。
人身故之后,五感依次消散,而听觉,是最后离去的感官。
江孟澋身为医者,对这种说法一直是持疑,甚至不信的。
直到他自戕后气息彻底断绝——
他才知道,前世解慎川战死沙场,身躯冰冷,血脈凝滞,不能动、不能言、不能睁眼,可耳朵还能清晰听聞世间一切声响。
他能听见自己踉跄奔至他身侧,也能听见血衣拂过沙土的輕响,更听见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然后,是剑拔鞘鸣。
那声清鸣,穿风破雪,刻进魂魄,成了他两世挥之不去的噩夢。
自刎从来不是话本里写的从容决绝,而是世间最惨烈煎熬的死法。
利刃横頸,先割裂肌肤,再切断頸间血脈,最后刺破气管。
滚烫的鲜血喷湧而出,顺着脖頸滑落,倒湧进咽喉,堵住所有呼吸,讓人在极致的疼痛与窒息中,清醒地感受着生机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那不是一瞬的解脱,是漫长的、痛不欲生的折磨。
江孟澋已然能清晰回想起那种痛感。
利刃入颈的刹那,刺骨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
血脉断裂的疼、气管破损的憋闷、鲜血倒涌的窒息,三重苦楚交织,讓他浑身剧烈颤抖,意识恍惚却又无比清醒。
而他气绝前还不知道,他以为的毫无知觉的愛人,竟能清清楚楚听见这一切。
他听见利刃入颈,听见鲜血喷涌,听见他痛到极致的闷哼,听见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句呢喃:
“我来陪你。”
那声音混着血,已经含糊不清了,却字字清晰地落入他耳里。
落进一个“已死之人”的耳朵里,落进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无声承受的魂魄里。
两世轮回,那声音从未消散,日夜在他耳畔回响,提醒着他前世的罪孽与遗憾。
“我记得那痛,但今生不同了。”江孟澋双目不移分毫,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安抚孩童,“我不会讓你再经历一次。相信我,好吗?”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孤身一人的江孟澋。
他有江济堂,有弟弟江云,有跟着他学医的阿喜,有一方良友,有等着医方救命的天下百姓。
他也有江南未肃清的吏治,有朝堂上要践行的济世初心,有太多太多放不下的人与事。
他惜命,他要活着。
活着守着江济堂,活着看着医书传遍天下,活着与他并肩看遍山河。
他也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立于解慎川身后的人。
他懂药理,能自救救人;他通人心,能在江南独当一面;他敢应制舉,敢直面朝堂风雨,他有能力护好自己,更有能力与他同行,而非只是被守护。
至于解慎川——
他比当年的阮嵩更清醒,更沉穩,深谙谋略,知进退、明得失。
他有范老将军倾力相扶,有陛下的信任,有麾下精兵强将誓死追隨,身经百战,谋策无数,绝不会重蹈前世战死的覆辙。
这些话,江孟澋虽没有一字一句说出口,却是此刻二人的心照不宣。
更是江孟澋从京城到江南,一路用行动铺就的底气。
解慎川喉结滚动着,眼睫因江孟澋的步步相近而渐渐低垂,他抿了抿唇,已然要开口,却被江孟澋抢先一步伸手捂住了嘴。
掌心触碰到溫热唇瓣的瞬间,江孟澋的手止不住地轻颤。可掌心底下輕微的动静,也让他觉察出不止自己在紧张。
“其实……”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大胆,想给这位“怂”将军打个样,“我更喜欢前世那个热烈坦荡、从无遮掩的你。”
敢愛敢恨,敢把心意明明白白摆在江孟澋面前,不像如今事事克制,处处隐忍,把所有苦楚都藏在心里。
江孟澋又把手往下滑落,直到掌心贴上解慎川的心口:
“这里,痛了两世,对不对?”
江孟澋稍一仰头,眸光澄澈,又一手抬起抚上他的脸颊。
这是此生第二次这般触碰他,可与上次不同的是,眼前的解慎川,是全然清醒着的。
“慎川,不问前尘,且看今朝。”说着,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脖颈。
兰亭静得要命,解慎川垂着眸,听得见彼此剧烈鼓动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撞得他周旋彷徨的话都忘了。
他看得出江孟澋的循循善诱。
他再也撑不住了,他再也不必再撑了。
所有的克制、伪装、恐惧、逃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低下头,双手捧起江孟澋的脸颊,珍视地俯身吻了下去。
柔软相触,江孟澋阖眼,主动仰起头,回应着这个迟了百年的吻。
抚脸的手换了姿势,緊緊环上他的脖颈,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虚无的梦境。
解慎川的吻起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温柔轻缓,生怕惊扰了他,可两世的爱意与思念太过汹涌,渐渐便失了分寸。
他的吻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一点点加深。
水声纠缠间,江孟澋的呼吸渐渐亂了,肺腑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鼻翼间只能聞到解慎川身上清冽如竹的气息。
他浑身发软,快站不住了,却又强撑着不肯退开。
唇齿间的气息交织,他能感受到解慎川的珍视,也能感受到他藏在吻里的恐惧与后怕。
鼻息紊亂,胸口剧烈起伏,唇瓣被吻得泛红发麻,几乎要喘不过气,江孟澋依旧不肯让自己退后半步,眼底泛起一层薄雾,是执拗,亦是对他两世不改的情/愫和爱/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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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慎川感受到他颤抖的身躯,察觉到他的不适,下意识稍稍松开了些,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鼻尖,想要给他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江孟澋却复又抬手,紧攥住他的衣襟,不等他反应,便抬头反客为主,再次吻了上去。
解慎川先是一怔,旋即彻底放松下来,任由他主导,双手紧揽着他的腰,将人牢牢扣在怀里。
水面琉璃粼粼,扶摇又起。亭中同心兰随风摇曳,双花并蒂,亭亭相依。
一吻良久,吻到江孟澋再没有气力,最后被解慎川步步引至亭边椅上坐下。
解慎川拾起方才激烈时江孟澋不慎滑落肩头的外衫,蹲下身单膝跪在他身前,重新披回他身上,复又仔细拢好衣襟。
江孟澋此时头脑有些发胀,不甚清醒,却能清楚听见解慎川对他那两个问题的回应:
“能的。”
“已经不痛了。”
两世的痛,两世的憾,都在这一刻,随着这个吻,烟消云散。
眼中水光闪过,江孟澋好像笑了笑,解慎川没看清,便见他弯腰低身,把头埋进自己胸膛。
***
小舟缓缓靠岸,两人并肩上岸,邵凝之早已在沁芳亭等候,见二人赏景归来,当即会心一笑。
“江大人不过半日功夫,气色瞧着竟比来时好了许多”
江孟澋能感觉到自己面颊微烫,却依旧从容颔首:“邵岛主说笑了,静心湖风光雅致,同心兰奇绝,心中愉悦,气色自然好些。”
邵凝之心中了然,也不点破,笑着引二人入亭落座,吩咐人奉上午膳:
“二位快请坐,午宴早已备好了。”
三人落座,用膳提及岛中景致,相谈甚恰。
“说起来,漱花岛虽偏居江心,离码头尚远,未受东倭波及,可听闻消息时,仍是心惊不已。”
“好在有江大人与解将军在。”邵凝之话锋一转,笑道,“听闻事发之后,江大人临危不乱,穩住民心、抢修岸堤、暗中布防。解将军更是率禁军千里驰援,一舉歼灭倭寇,拿下柳明远及其党羽,才没让这伙乱臣贼子继续祸乱一方。”
解慎川道:“若非江大人提前转移粮草,稳住民心,褚州城内早已大乱,百姓遭殃更甚。”
“不过是各司其职。若没有解将军及时率军赶到,仅凭我一人,也难稳大局。”江孟澋此时有些招架不住解慎川这般话术,他只得看向邵凝之,却是发自内心地郑重道,“也再次谢过邵岛主援助之举。”
解慎川亦附和。
邵凝之看着二人二人相互推搡,又把“矛头”抛向自己,复又笑起:
“二位大人这就见外了。我这漱花岛能安安稳稳种花养草,无非是仰仗朝堂清平、边境安定。如今百姓受难,我不过是尽一份心力,怎能当得起这般重谢。再说,江大人一生行医济世,编纂医书普惠万民,我能助你一臂之力,让更多人活下来,也是一桩美事。”
她举起茶盏:
“不管怎么说,二位护住了江南一方百姓安宁,实在是百姓之幸,朝廷之幸。我以茶代酒,敬二位大人。”
第59章共浴这不是江孟澋一个人的欲望
午膳用罢,邵凝之原想帶二人再往島中深处,江孟澋笑着应了,可走着走着,步履却慢了几分。
解慎川在他身侧,觉出他应当是刚用完膳困乏了。
行至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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