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江孟澋的目光还落在那瓶梅上,侧头问道:
“你前世在家中,是不是还学了许多别的?”
解慎川想了想,道:
“六艺——乐要习琴瑟,射要练弓马,御要通驭车,书要工书法,数要精算筹。此外还有诗词歌赋、经史子集、茶道香道、花艺棋艺……但凡能想到的,都要学一些。”
江孟澋前世没来得及看他这诸般技艺,今世和阮鹤浮幼时一道时也未觉出有这般,故而听得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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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岂不是很累?”
“累,我也不喜欢,不过习惯了也就那样。”解慎川坦然地点头,“况且,有些東西学了是有用的。至少今日,能给你插一瓶梅。虽不及相公好看,但能博得一笑,值了。”
他说着便侧首看了过来,江孟澋被他看得耳根有些熱,移开了视线。
“只是世家渐衰,到如今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江孟澋听他转了话题,头稍转回来了一些,神色若有所思。
“所以还是双字名好。”解慎川面朝窗外,忽而感慨,“前世我日日喚你‘孟澋’,你却只能喊我‘阮嵩’,有时我会觉出些不公平。”
世家以礼立家,双字名于他们而言不合周礼,亦不够庄重。
为着这些简洁尊贵,那时的世家无一不取单字名的同时,更是勒令平民取二字名,以示尊卑之别。
所以阮嵩是单字,江孟澋却是双字。
阮嵩可以唤他“孟澋”,江孟澋却得恭敬地唤一声“阮嵩”,连名带姓,生疏客套。
解慎川觉得的“不公平”,不止在一处。
“慎川。”江孟澋唤他。
“嗯。”解慎川回应,“孟澋。”
窗外的雪停了一小会儿,忽而一阵风吹起,又下了起来。
梅枝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枝条,但很快又被新的雪覆上。
江孟澋忽然开口:“你几时回京?”
解慎川呼吸一滞,须臾道:“还剩……五日。”
江孟澋默然。
五日。六十个时辰。四百八十刻。
说起来似乎不算短,可放在离别面前,却短得像是弹指一挥间。
解慎川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偏头看向他:
“孟澋,昨夜你说‘好’,是答应了我的,对么?”
江孟澋的眸光亦移开窗外,与他四目相接。輕轻点了点头:
“嗯。”
回应完,他忽觉得,单单一个“嗯”字,似乎太轻了。于是他抬手,捧住了解慎川的脸。
他的手掌贴在他颊边,拇指像昨夜他那般轻擦着,言语郑重道: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歇息,不会再让你担心。我的身子不只是我自己的,也是你的。”
解慎川的眼眶好像有些泛红,目光不像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却仍是笑着的:
“那等你回京,我要验的。”
他的脸往上凑近,江孟澋的手还未来得及松开,或者说,根本不想松开,他便在江孟澋额间落下一个吻。
江孟澋闭上眼,感受着那一触即分的温柔,睫毛似蝶翼微颤。
可解慎川的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着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呼吸的温热夹杂梅花的清冽拂在他的眉间。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才分开,江孟澋又看了一眼那瓶梅。
清绝冷艳,临寒晓光独自开,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看着如此美物,江孟澋却想,这瓶梅能留多久?
五日?还是七日?
等解慎川走了,这瓶梅大概也就谢了……
花瓣会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掉在窗台上,被风吹走,或者被人扫去,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事。
可偏偏这瓶梅是他亲手插的。
花谢了,人走了,这屋子便又空了。
二人收拾了一番,用过仆役端来的早膳。
“还有十几日便是年关……”江孟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憾道。
茶是解慎川泡的,是蜀地带来的油柑叶。
入口无味,回味却甘,且有润肺护肝之效。
像又在提醒江孟澋所应之事。
解慎川像是叹息地“嗯”了一身,那声含了太多東西,不舍、无奈、牵挂……皆是二人的心照不宣。
江孟澋昨夜迈出府衙便不由自主想到诸多几年年初前后的事。
与他巧遇灯笼铺,似是无心地称他“相公”,绝境蘭草换一杯呛人的岁酒,同登映江山赏灯……
那时他们各怀心事,江孟澋还会因为解慎川一句“挚友”而心中发堵。
如今想来,那些酸涩忐忑还有欲言又止,竟都是回着甘的。
江孟澋原本有好多事想问他,可事到如今,他最想问的,只有一句。他忽然开口问道:
“慎川,那夜元宵,你是不是还没睡?”
解慎川侧头看他:“哪夜元宵?”
“今年,药厂那夜。”江孟澋心里清楚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却还是给他解释,给他时间。
等了一会儿,才听他似答非答道:“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确实有答案。
那夜在药厂同榻而眠,他以为解慎川睡着了,便偷偷做了那些逾矩的事。
伸手抚他的脸,摸他的鼻梁,触他的唇。做完之后心虚得不行,将头埋进枕中,再不敢动弹。
他本以为解慎川不知道。
可后来回想起来,却渐渐觉察出异样。
那夜的气息和血脉,所有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痕迹,都透着不对。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他是医者。
望闻问切,是他吃饭的本事。
一个人的气息和脉搏,类此种种,他几乎日日都在分辨,夜夜都在揣摩,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可那夜,他却因为心虚,因为忐忑,因为做贼心虚般的紧张,把这些都忽略了。
直到分别之后,独坐灯下,夜深人静时,他才缓缓回味过来,才慢慢觉察出那些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
解慎川那夜,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
他只是闭上了眼,放缓了呼吸,放松了身体,假装自己已经入睡。
而江孟澋伸手抚他脸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颈侧的脉搏更是骤然加了速……
这些,江孟澋当时不敢去察觉,可事后回想,却清清楚楚。
窗外的雪更大了,纷纷揚扬地落下来,将院中的梅树覆了一层白。
江孟澋正要开口,却听解慎川先说了话。
“那夜……你伸手摸我的脸时,我心里,又欢喜,又惶恐。”
江孟澋抬眸看他。
“或许那夜的老者说的不错,我就是‘怂’吧……我不敢睁眼。连呼吸都不敢乱,怕你觉察出我醒着,怕你尴尬,怕我后悔。”
于是他就那样闭着眼,感受着江孟澋的手指从鼻梁滑到唇边。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份欢喜,我配不配?这一世,能不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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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孟澋忏悔。
江孟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去了西蜀。”解慎川的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西蜀的山水险,民风悍,驻军与佃户的冲突比我想的棘手。每日奔波于山野之间,调解纠纷、惩治豪强、修缮江堰、调粮救急,忙得脚不沾地。
“可夜深人静时,躺在驿馆的硬榻上,望着房梁,脑子里却全是那夜的情景。
“那时候,惶恐少了一些。不是因为忘了你,而是因为我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回去见你。只要活着,就还能写信,还能等你的回信。”
梅枝上的雪再也积压不住,滑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扑簌”,江孟澋的脸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水痕。
“可还没到京,就接到了你南下的消息。”解慎川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一刻,惶恐全回来了,比以前更甚。江南那么远,那么险,你一个人……我怕你出事,怕你被人算计,怕你像前世那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江孟澋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所以我拼命写信。一封接一封,不是为了让你回信,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每一封信寄出去,我就告诉自己,你还活着,你还能收到信,你还能回信。”
解慎川转过头,江孟澋从他脸上看到了劫后餘生的余悸。
那不是寻常的担忧,是曾经失去过的人才会有的恐惧。虽然先撒手的是他,可两辈子了,他如何都不能忘怀。
“后来,你在芸州斩贪官、肃吏治的消息传回京城,我高兴得一整夜没睡。不是因为你的政绩,而是因为你做到了,你活着做到了。那时候惶恐又少了一些,可还是不敢完全放下。”
“直到——”他的声音愈发不稳,“直到我亲自到了褚州。”
江孟澋的泪眼模糊中,看见解慎川的唇角扬了起来。
“孟澋,你知道我到褚州的那夜之后,看到了什么吗?”
江孟澋摇了摇头。
“你在芸州斩贪官的时候,我只知道你果决、有胆识。可那一次,我亲眼看到了,你不只有胆识,你还有谋略,有手腕,有临危不乱的定力,有运筹帷幄的智慧。”
江孟澋猝不及防地被一顿赞誉,又下意识想偏头,脖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一个人,把柳明远和倭寇玩得团团转,让他们以为你在瓮中,却不知自己才是入了瓮的那一个。”
解慎川伸出手,珍视地拭去江孟澋脸上的泪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惶恐,都变成了欢喜。不是因为你打赢了,不是因为你破了案,而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你不需要我保护。”
解慎川说的也正是江孟澋一直在证明的。
他不需要保护。
他可以与他并肩而立。
江孟澋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渗入布料,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听着解慎川沉稳有力的心跳,是和药厂那夜完全不一样的。
解慎川搂住他道:“漱花岛蘭亭里,你问我‘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回答你。”
江孟澋仰头,眸中泪早已被衣襟蹭干了,此刻他清晰地看着解慎川明朗的双眸,听他道:
“能。只要根在一起,只要心在一起,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能。”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日光渐暖,梅瓣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滑落,像是花也在流泪。
半晌,有山雀落于梅枝,灰黑的喙轻啄着融水,复又仰颈咽下。饮罢振羽,啾啾两声,振翅而去。
雪上惟余细爪痕迹,三两而已。
第66章撑伞我想你离我近些
这日解慎川去了别院后又策马前往軍营。
校场肃杀,各舉刀枪,解慎川骑马踏入校场时,陸鳴正站在点将台上,手持令旗,指挥兵卒变换陣型。
解慎川勒住马缰,在点将台下驻马,目光扫过场中。
新编的厢軍比半月前精神了许多,队列整齐,号令严明,动作虽还称不上行云流水,但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
陸鳴见解慎川到来,将令旗交给副手,抱拳行礼:“将軍。”
解慎川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一旁的亲兵,道:“继续。”
陸鳴應了一声,接着指挥操练。
解慎川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而后注意到有几个新面孔,便问身旁的副将:“那几个是新补进来的?”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头道:“是,前日刚从各州府选调来的,都是有过实戰经验的老兵,底子不错。”
解慎川颔首,又看了一陣,才将陸鳴叫到一旁。
解慎川从怀中取出一本手写的冊子,递到陆鸣面前。
“你照着这个练。”解慎川的语气平淡却自信,“半年之内,江南厢軍可堪一用。”
陆鸣双手接过冊子翻阅,辨出是一本操练章程,可越看越是心惊。
他不是没见过操练章程,将军府下发过,兵部也制定过,可那些章程大多流于形式,空话套话连篇,真正落到实处的少之又少。
而眼前这本册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实戰中滚过一遍才写出来的,没有半句虚言。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陆鸣目光一凝。
那一页写的是“戰陣演练”部分,解慎川画了详细的阵型图,标注了每个位置兵卒的职责、移动路线、以及遇敌时的應变之法。图的旁边还有一段批注:
“此阵专为江南地形设计,水网密布之处,骑兵難以展开,需以步卒为主。阵型不宜过大,以百人为一队,分进合击,互为犄角。”
陆鸣抬起头,看向解慎川,眼中多了几分敬佩:“将军,这本册子——”
“些许带兵的心得,加上这几日实地后补充的。江南水网密布,与北疆的平原作战不同,不能照搬北疆的那一套。你照着这个练,因地制宜,灵活调整,不必拘泥。”
陆鸣将册子合上,郑重地收入怀中,抱拳道:“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解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一件事。”解慎川收回手,神色认真了几分,“柳明远案发后,江南各州府的厢军都有不同程度的涉案人员,这些人我已经让齐卓整理出名册,交给你处置。该革职的革职,该查办的查办,不必手软。”
陆鸣点头:“末将明白。”
“另外,”解慎川继续道,“沿海的烽火台和瞭望哨,我已经让工部的人去勘察了,图纸不日就会送来。你拿到图纸后,尽快组织人手修建,争取在开春之前全部完工。倭寇虽然暂时退去,但難保不会卷土重来,早一日建成,百姓就早一日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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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解慎川又交代了几件琐事,陆鸣应下之余心中暗暗感叹,这位将军不仅能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连这些琐碎的后勤事务也考虑得如此周全。
两人又交谈了许久,走到营房门口时,陆鸣忽然开口道:“将军,末将有一事想问。”
解慎川侧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将军为何向皇上舉荐我来镇守褚州?”
当初庆和帝想在几位中榜军谋宏远才任边寄科的贤才中择一来江南,解慎川不假思索选了陆鸣。
陆鸣原本在皇城司禁军任职极低,后随解慎川一行人北上支援定安府,即便后来解慎川举荐他和将军府皇城司几位同袍赴制科,他也自以为自己同这位将军交集甚浅,不应得到此般重视。
“因为你和以后的他们一样,都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解慎川的目光落在远处一群正在擦刀的年轻兵卒身上,“你知道底层兵卒最需要什么吗?”
“吃饱穿暖?”
“不止。”解慎川转过身,看着他,“他们要的不只是吃饱穿暖,他们还要一个盼头。一个只要好好干、就能升上去的盼头。一个只要拼了命、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盼头。”
陆鸣默然。
“以前的江南厢军,为什么战力薄弱?不是因为兵卒不行,是因为军官不行。那些军官,有几个是从底层升上来的?大多是靠着关系、靠着贿赂、靠着祖荫爬上来的。他们不懂兵卒的苦,不体恤兵卒的难,只知道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有战力?”
“只有你,不是他们所以为的‘一步登天’。”
解慎川制举荐书上报前,陆鸣便已在北疆沙场立功无数,步步升迁。
“所以我让你来镇守褚州,不只是让你练兵,更是让你给这些兵卒一个盼头。让他们知道,只要肯拼命,肯吃苦,就能出头。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将军没有忘记他们。”
陆鸣听得眼眶发酸,他用力地抱拳,声音有些发哽:“将军教诲,末将铭记在心。”
解慎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好好干,我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两人并肩走出营房,解慎川翻身上马,在校场门口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陆鸣还站在营房门口,身姿笔挺,目送他离去。
解慎川朝他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
府衙签押房内,江孟澋已经批了半日的公文,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才搁下笔,抬起头来。
解慎川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衣袍上沾了些雪沫,靴子上也沾了泥。他随手将门关上,将寒风挡在门外。
江孟澋看着他,唇角不自覺弯了弯,将案角一份刚整理好的卷宗递过去:
“这是今日上午整理出来的,涉及六部十三人,你带回京城给晏寺卿,或许有用。”
解慎川接过卷宗,在江孟澋对面坐下,快速浏览了一遍,合上卷宗,点了点头:
“这份东西,比晏启玉在京城查到的还要详细。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连州那位赵同知供出来的。我让人把他的口供和账本逐一比对,发现有几笔款项的流向与账本记载不符,顺藤摸瓜,就查到了这些人。”
“倒是配合。”
“他是聪明人。”
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而且他的家眷在江孟澋手里,他不敢不配合。
解慎川应声,想到了些事,直道:“想来褚州事毕,你便要去连州了。”
“是啊……”
只愿万事顺遂。
***
第二日,江孟澋去了城外安置点。
解慎川本要陪同,但军营临时有急事,陆鸣派人来报,说几个被革职的军官煽动闹事,聚集了二三十人在校场门口,扬言要“讨个说法”。
闹事的军官虽然不多,但若不及时处理,任其发酵,恐怕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你去吧。”江孟澋道,“我一个人去就行,齐卓跟着。”
解慎川想了想,点了头,叮嘱齐卓寸步不离,又亲自检查了马車和随行的人手,才翻身上马,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車载着江孟澋出了城,往东南方向的山坳驶去。
积雪覆盖了山路,車夫赶马的动作极其小心,齐卓骑马跟在马車旁边,右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视四周。
江孟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寐。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山坳前停下。
江孟澋下了马车,踩着积雪往庄子里走。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见江孟澋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呼啦”一下散开了,躲到廊柱后面偷偷看他。
江孟澋朝他们笑了笑,那几个孩子又缩了回去,过了几息,又探出头来,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还朝他挥了挥手。
江孟澋也朝他们挥了挥手,便往正房走去。
赵夫人迎了出来,身上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
她走到江孟澋面前,福了一礼:“江大人。”
江孟澋还礼,温声问:“这几日可好?有什么短缺没有?”
“劳大人记挂,一切都好。”赵夫人说着,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大人,我夫君他……真的只是贪墨吗?没有通倭吧?”
“目前查到的证据,赵同知并未参与通倭。”江孟澋看着她眼中的忐忑道,“但他贪墨数额不小,按律当革职流放。若他能如实交代、检举他人,或可减等处置。”
赵夫人的眼眶红了,却仰头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大人如实相告。我夫君糊涂,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也连累了家小。民婦不求宽恕,只求大人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孟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
江孟澋又与其他几位家眷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
走出庄子时,齐卓低声道:“大人,赵夫人倒是个明白人。”
马车往回走时,路过一处村庄。
那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有些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吹走了,可见房梁光秃。
路边有人拦车。
齐卓勒住马缰,警惕地看着那人。
是一个老婦人,碎布褴褛衣衫,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岁,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大人!大人救命!”老婦人见马车停下,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小老儿的孙子烧了三天了,村里的大夫瞧不好,去城里又没银子雇车,求大人行行好,救救这孩子!”
江孟澋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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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帏,看了一眼那孩子的面色,立刻下车,靴子踩进雪里,雪没过脚踝,他也顾不上,快步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伸手搭上孩子的脉搏。
脉象浮数,高热不退,是风寒入里化热,若再不救治,恐有惊厥之险。
他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像是揣了一个火炉。
“齐卓,寻药箱来。”他一边抱着孩子往车中走,一边吩咐道。
齐卓连忙从马车暗格上取出药箱,递到他身旁。
江孟澋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他的动作很快却丝毫不乱,手法精准,旁人还未看清,针就已经扎了进去。
老妇人跪在车外,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孟澋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
他将药丸碾碎,用水化开,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孩子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喂进去的药水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沾湿了襁褓。
江孟澋也不急,用帕子擦干净,继续喂,一口不行就两口,两口不行就三口,直到喂够了药量方罢。
过了许久,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一些,从深红变成了浅红。
江孟澋又诊了一次脉,脉象比之前和缓了许多,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孩子暂无大碍,但这病根未除,需连服三日汤药。”
江孟澋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写了一个方子,盖上章,递给老妇人。
“按这个方子,去城里任何一家药铺抓药,就说是我开的,让他们记账,月底府衙统一结。”
老妇人接过孩子和方子,又要跪下磕头,被江孟澋叫停了。
“不必谢我,回去好好照顾孩子。”江孟澋拍了拍膝上的雪。
马车继续前行,江孟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却一直浮现着那个孩子强忍痛苦的脸。
他想,若他还在江济堂,这样的孩子,他每天要看好几个。
可如今他是巡按御史,每日埋在卷宗和公文里,反而很少有机会亲手救治病人了……
***
又过一日,解慎川再次去了军营。
这是他最后一次亲自督练。明日之后,整顿厢军的事便全权交给陆鸣。
陆鸣站在一旁汇报:“按照将军的章程,末将已将各州府厢军重新编组,汰弱留强,共得精壮一千二百人。空额吃饷的军官革了十七人,追缴赃款八千余两。后续的操练,末将打算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练队列,第二阶段练刀枪,第三阶段练战阵,半年之内,必成一支可用之兵。”
解慎川点头:“江南海防薄弱,倭寇虽暂时退去,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陆鸣抱拳:“末将明白。”
督练结束,解慎川没有在校场多停留,直接骑马回了签押房。
推开门,江孟澋正伏案疾书,旁边的茶盞早已凉透,他端起茶盞,皱了皱眉,又放下,
解慎川走过去,将茶盏里的冷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江孟澋手边。
江孟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继续写。
解慎川在他对面坐下,轻车熟路地拿起一份已经批好的公文翻看。
是江孟澋写给朝廷的结案奏折草稿,他前日看过一遍,今日再看,发现有几处地方做了修改。
他看完,将奏折放回原处,道:“这份奏折递上去,皇帝怕是又要好几天睡不着覺。”
江孟澋揉了揉手腕,明知故问地笑着道:“为何?”
“牵涉太大。”解慎川道,“六部十三人,加上江南各州府的涉案官员,少说也有三四十人。这么多人,皇帝要是一口气全办了,朝堂空位骤增待补。要是不办,又难以服众。”
“所以这份奏折,我写得很小心。”江孟澋从他手中抽走草稿,所言王婆卖瓜般,音量却压得很低,“皇帝要办,有法可依;皇帝要宽,也有余地。至于他最终如何抉择,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尾音一扬,解慎川看着他,忽然笑了:“倒是学会歇息了。”
“这叫各司其职。”江孟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我是巡按,查案是我的本分。皇帝是皇帝,决断是他的本分。我若替他把决断也做了,那还要他做什么?”
“说的是,巡按大人。”解慎川端起茶盏。
江孟澋亦将茶水一饮而尽。
夜深霜月来照,二人离开签押房时,仰头便见外头的雪如飞絮落花,又绵又大。
解慎川撑了一把傘,大半倾向江孟澋那一侧。
江孟澋察觉了,伸手将傘往他那边推了推,解慎川又推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推来推去,谁都不肯让,傘面上的雪被晃得簌簌落下。
最后江孟澋索性不推了,快步往前走。
解慎川追上去,将伞罩在他头顶。
“雪淋多了会着凉。”
“你也淋了。”
“我身子比你好。”
江孟澋不说话了,又加快了脚步。
解慎川跟上他的步伐,侧首在他耳边问道:
“怎不换把大些的伞?”
今日来时解慎川没带伞,二人共撑了江孟澋这把。
江孟澋的伞和他平日撑的差不多,可解慎川却发觉这伞的尺寸小了些,两个人挤在伞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连转身都困难。
“你是不是故意的?”江孟澋没回答,却反问。
“嗯。”解慎川语气大方坦荡,而后又带着些稚气地追问,“告诉我好不好?”
“……”大雪天的,江孟澋反觉得自己有些热,耳根烫得厉害。
“求你了,江相公。”意料之中,身侧人还在变本加厉地撒娇,“告诉我嘛……”
江孟澋招架不住,轻呼了一口气,热气随即消散,终于开口:“因为……”
“嗯?”解慎川偏过头,呼吸的气息打在江孟澋颈侧。
“我想你离我近些。”
说完,江孟澋察觉那气息更近了,几乎贴上了他的皮肤。他被吹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接着便听解慎川在耳边肆意笑道:
“早说嘛江相公,我还怕你嫌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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