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车马宅院,话语推搡误了时,反倒添了光景。
第67章初心眉眼好像弯月,是带着光的
馬車从府衙门口驶出,江孟澋侧头靠在微凉的車壁上,杏眸半阖,目光輕落在解慎川身上。
車厢昏暗,唯有車帏缝隙间漏进些许零碎的雪光。
江南的雪绵柔,雪光在那人眼底打转,也将凌厉化作柔和。
他看得好生专注,解慎川怎会察觉不到,于是偏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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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
“看你。”江孟澋没有移开视线。
解慎川失笑,抬手輕輕拢了拢他被车帏缝隙吹乱的鬓发,指腹停在他耳旁,迟迟没有挪开。
“耳根这么燙。”他有些粗糙的手指从耳廓緩緩滑到耳垂,忍不住輕捏了一下,“是被风吹了,还是……”
“慎川。”
江孟澋轻声打断他,没有拍开他的手,反而稍稍侧了侧头,主动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引诱地,将滚燙的耳垂往他半松的掌中送了送。
“在。”
解慎川應得极快,指腹不禁用了些力,感受着掌心下温度渐升的滚烫。
江孟澋没有再说话,只顺势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北疆烽火平息,江南风雨暂歇,此刻他的肩上,只有江孟澋一人。
离宅院愈近,路面愈是不平,坑洼被积雪覆盖难辨,馬车颠簸得厉害。
他的头从解慎川肩上滑了一下,刚要重新靠稳,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揽住了他的肩,将他往自己颈窝带了带。
江孟澋阖着眼,能感受到那只手隔着衣料,在自己肩头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丈量。
车轮与路板碰撞声不断,他的脑子随之翻涌起些许思绪。他忽然开口:
“昨日从安置点回来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江孟澋睁开眼,看着自己垂在膝上的双手:
“昨日我来时路上醫了个孩子在想,我入仕到了江南之后,好似真的和你先前说得那样,把老本行给丢了……而后我坐在签押房里,又忽然想起在江濟堂的日子。那时觉得日子平淡,如今想来,竟是回不去了。”
解慎川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他肩头的手,这回是毋庸置疑的安慰。
“可巧的是,”江孟澋的唇角微弯了起来,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今日便收到了江云和阿喜的信。”
“哦?”解慎川听着他言語间的笑意,也随之生出了几分兴趣,“信里说了什么?”
江孟澋从他肩上直起身,从衣襟里摸出那封信笺。
他将信展开,借着雪光看了一眼,虽然车厢昏暗看不清字迹,但信里的内容他已然烂熟于心了。
“阿喜学有所成了。”江孟澋語气不自觉欣慰,“前些日子他从药厂回城,路过环城河时,听见有人喊救命。是一个孩子在河邊玩耍时踩塌了冰面,掉进了水里。”
解慎川的眉头一拧:“这么冷的天,掉进冰水里?”
“是啊。”江孟澋依舊垂首看着看不清字的信,“阿喜不会游泳,但他没有慌。他让人去找竹竿和绳子,自己先在岸邊用腰带结了个圈,抛给那孩子让他抓住。等竹竿来了,他趴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把竹竿伸到孩子手里,然后让人把他们一起拉上来。”
他说到这里,眉眼好像弯月,是带着光的。
“孩子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呼吸甚弱。阿喜让围观的人退开,把孩子的湿衣服脱了,用自己的外袍裹住他,然后给他把脉、施针。江云在信里说,阿喜施针的手法已经很有模样了,虽然还比不上其他大夫,但胜在胆大心细,该用的穴位和力道一分不差。”
解慎川听着,唇角也渐渐扬了起来:“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救回来了。”江孟澋轻快释然道,“阿喜在信里写得轻描淡写,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江云在信后附了一笔,说那孩子的父母后来找到了江濟堂,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响头,阿喜吓得躲到了后院,半天不敢出来。”
解慎川低笑出声:“像他的性子。”
“是啊。”江孟澋怀念着,“那孩子刚来江济堂的时候,连戥秤都不会拿,再过些时候识药材,分不清柴胡和银柴胡,抓错了好几回药,被几个老先生说得躲在药柜后面哭。”
解慎川讶异:“阿喜还会哭?我见他皮实得很。”
“怎么不会哭?”江孟澋道,“他初来时胆子小得很,被骂了就躲在后面抹眼泪,又不敢大声哭,怕被听见。我只好装作没看见,等他自己哭完了再出来。”
“你这个先生当得倒是省心。”
“不是省心,是知道他能扛过去。”江孟澋呼了口气,“那孩子白日看着贪玩,夜里却格外用功。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昨日他还在遗憾自己不能亲手救人,今早便收到这样的信,倒像是在告诉他:
虽然他不在江济堂了,可江济堂还在,阿喜还在,千万济世大夫还在,那些需要救治的人,总会有人去救的。
“阿喜是你教出来的。”解慎川侧过头,“你虽现不坐堂,可你的醫术仁心,会通过阿喜他们,还有那医方辑要,传到更多人的手里,救更多的人。”
江孟澋转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
“这便是我入仕的初心。”
医书能救一人,却难救这积重难返的世道。
可若能用手中之权,让百姓少受些盘剥,再让医书传遍天下,让更多的大夫能救治更多的人。那便不只是救一人,而是救万民。
解慎川道:“你已经做到了。”
江孟澋摇了摇头:“还不够。路还长着呢。”
“总能走完的。”
解慎川说完便见江孟澋一直看着自己,却又不吭声,他先一步忍不住问:
“怎么了?这般看我?”
江孟澋忽而一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的话好循规蹈矩。”
解慎川也笑了:
“那不就说明,你我想的一样吗?”
江孟澋听完表情微妙,拧眉弯嘴,好似在回味。
解慎川头一遭见他这反應,觉得新奇,不由伸手一戳他面颊,道:
“这又是怎么了?”
江孟澋抓住他的手放下,道:
“新鲜。”
解慎川呆了一瞬,这才反應过来江孟澋说的是什么。
马车在宅院门口緩緩停下时,雪好似小了些许。
车夫勒住马缰,回头恭敬道:“将军,大人,到了。”
解慎川掀帘下了车,而后伸手扶住江孟澋的手臂。
江孟澋踩着腳凳,双腳刚落地,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院中望去,随即怔住了。
宅院的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点点光亮,顺着小径延伸,每隔几步便或置或悬着一盏素巧燈笼。
燭火柔和,不晃眼亦不灼人,一路蜿蜒至院落那几株梅树枝头。
燈梅影错,燭雪相映,雪还在下,落在梅瓣上被烛光一照,竟像是花瓣本身在发光。
美得如同天河坠地,星子落满人间。
江孟澋站在院门口,望着眼前这一幕,喉间微哽,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燈影与梅香。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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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声如雪落:
“什么时候吩咐的?”
“今早出门前。”解慎川站在他身侧,一手依舊撑着伞,一手半引着江孟澋袖口,他开口低澈,带着些缱绻,就连嗓音都是应景的,“相公可否赏脸一看?”
江孟澋应声:“看的,乐意之至。”
他缓缓迈步往院中走去,解慎川撑着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
他的目光从一盏燈笼移到另一盏灯笼,又从灯笼移到枝头盛放的梅花。
不过两日未见,梅花热烈清绝,仿佛倾尽所有地绽放,开得更艳了。
他在一株白梅前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枝头繁密,而后伸出一只手,轻提起挂在枝头的一盏小灯,另一只手轻托住胸前一枝,垂首阖眼缓缓凑近。
香气分明很淡,淡到若有似无,可江孟澋却觉得自己快醉了。
“好看。”
他松开那枝梅,抖落一捧雪沫。
“嗯。”
解慎川依旧站在他身侧,江孟澋提灯赏花,他却在借光窥人。
目光从他微垂的眉眼滑到挺直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微弯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刚才托过梅花,沾了雪沫的那只皓手上。
“你再看我,我就要收钱了。”江孟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胸腔里的心跳却鼓得厉害。
“只许你看我吗?”解慎川反问他,尝试让他想起些什么。
不料江孟澋依旧强撑,面不改色道:“是。”
解慎川低笑出声,看着他的侧脸,心跳似能与之共鸣:“多少钱?我付。”
“很贵……”江孟澋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比这一院的灯还贵,怕你付不起。”
“那就先不付了……”
解慎川往前凑了凑,没撑伞的那只手抬起,十指交叉,紧紧握住了江孟澋沾着雪沫的手。
两人掌心相触,江孟澋只觉得他的手好烫,烫得像是一团火,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底,他抵抗住了本能的瑟缩,反而回握了过去。
“欠着吧。”
分明没有后话了,可江孟澋却在心中自行补了后半句:
永世纠缠不可清。
江孟澋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雪沫化作雪水,冰凉与滚烫交织,说不清是哪个更让人心悸……
“慎川。”他轻声唤道。
“嗯。”解慎川发觉江孟澋很喜欢这样唤他的名,自己更是随之怡然。
“我想了想,从认识到现在,我好像……”江孟澋双眸微垂,措辞斟酌,“没给过你什么。”
解慎川眉梢微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从这一世初识的独处开导,说到这一夜的点灯照梅。
“可我呢?”江孟澋抬起头,“我好像什么都没给过你。”
雪声沙沙,烛火摇晃。解慎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旋即笑了。
“孟澋。”他的声音低沉安稳,“从你见到我的那天开始,我要的,就只有你这个人。这世间,也只有你,是我唯一的牵挂。”
解慎川略微垂眸,便看到了他欲言又止微微翕合的双唇,再也不想等他说什么话。
他稍一俯身,擒住了他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江孟澋忽然觉得四肢百骸的血都往头顶冲上,令他再不能思考。
他缓缓闭上眼,腾出一只手,将手中的灯盏轻轻挂回梅枝,另一只手抬起,环住了解慎川的脖颈,将二人距离拉得更近。
还觉得不够。
他又悄无声息地摸到解慎川手中的伞柄,趁着他沉浸,轻轻一抽,将伞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解慎川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啪嗒”一声轻响,那把纸伞被江孟澋随手丢在了脚边的雪地里,伞面朝上,瞬间落满了雪花,最后“簌”地合了回去。
没有伞的遮挡,雪花肆无忌惮地落在两人身上。
解慎川手稍加用力,扣住江孟澋的发顶,将人更紧地揽在怀里,吻得更深。
温暖的呼吸毫无章法地喷洒在对方面颊,雪落在鼻尖,又很快被热气融化,化作泣露水珠。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微凉的鼻尖蹭着鼻尖。
“你的伞丢了。”解慎川轻笑,扣在江孟澋发顶的手耐心地拂去雪花。
“嗯。”江孟澋看着解慎川堆满雪花的头,更是恣意温柔地笑着,语气还有些不稳,“丢了就丢了。”
“江大人好大方。”解慎川低笑,“还要说没给过我什么吗?”
“不说了。”江孟澋轻易地释然,像是放下了一件压在心头许久的事,“以后也不说了。”
“这才对。”解慎川心满意足,又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像是怎么都亲不够。
江孟澋被他亲得有些痒,像是落荒而逃般的弯了腰。
最终还笑着从雪地里捡起那把伞,轻轻抖落上面的积雪,重新撑开。
伞面上沾了些泥,油纸也有些皱了,但还能用。
他稍提了一下衣摆,撑着伞朝解慎川走来,目光扫过院中满树梅花与一路灯影:
“这宅子,等你回京之后,大抵又要锁了。”
这宅院是解慎川南下临时借住的官邸,等他启程返京,自然要落锁封存。
到时候,院中的梅花照例会在寒冬里盛放,只是再无人剪梅插花;小径上的灯笼会被全部收起,再无人会为他点灯照梅。
这一院的温柔缱绻,都会随着他的离去,重归于寂。
“花无百日红,人无长别离。”解慎川顺手接过他手中的伞,“能看几日便是几日。等江南事了,你回京,我们再看遍京城的梅,赏遍天下的景。”
江孟澋应“好”,几步回屋的路上,他问:
“你说,这些梅花,会不会记得今夜?”
解慎川想了想:“草木多无情,大抵是不会记得的。”
想来也是。
来年再开已是新花,不是今枝。
“那便可惜了。”江孟澋笑着叹息,语气里却没有多少遗憾。
“不可惜,我们记得便够了。”解慎川知道他想的是什么,“走吧。”
江孟澋“嗯”了一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株白梅。
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对了,你这两日去了军营,陆鸣那边如何?”
“整顿得差不多了。”解慎川放慢了脚步,“陆鸣是个可用之才。”
“嗯。”江孟澋心道,毕竟是他举荐的人。
解慎川道:“我回了京城,这边就靠你和他了。”
厢军是江南的首道防线,若是练不好,倭寇再来,百姓又要遭殃。
江孟澋点了点头,又问:“那些被革职的军官呢?闹事的那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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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了。”解慎川的语气平淡,“为首的几个革职查办,其余的杖责之后遣返原籍。陆鸣手快,当天就处理完了,没留后患。”
“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到屋前的廊檐下,解慎川刚要收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踏雪声。
蹄声在宅院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有人翻身下马的声响,靴子重重踩在雪地上,带着一路风雪,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院门口,齐卓神色凝重,快步走进院中,急促道:
“将军,大人,京中急信!”
他身后跟着一个京城信使,嘴唇干裂渗血,发间衣间凝满冰碴。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信筒呈上,哑着嗓子,却竭力保持清晰:
“将军!晏寺卿亲笔密信,命卑职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亲自送来,事关重大,请将军即刻过目!”
解慎川脸色微变,立刻上前接过信筒,先仔细检查了封口,再取出里面的信笺。
江孟澋站在他身侧,能清晰地看见他的面色起伏。
起初还算平静,可不过两息就转为凝重。
江孟澋心头一紧,问道:“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
解慎川将手中的信笺缓缓递给他。
江孟澋接过信笺,低头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字迹,而是正中间的帝印和一旁的大理寺卿印。
他呼吸滞了一瞬,扫了一眼内容。又见晏启玉的字迹不复平日的端正严谨,变得有些潦草凌乱,显然是仓促之下写就,直接将草稿寄了过来:
“柳明远藏身之所已寻得。另有重大发现,干系朝局根本,不便细言。唯盼解将军速归,即刻启程。”
第68章虚浮脚步有些虚浮
满院灯影梅香霎时静,江孟澋整个身躯滞停了許久。
方才唇齿相依的温软还残留在唇角,掌心相握的滚燙尚凝在指尖。
他原以为今夜过后还有一夜,可以在厢房里再说几句话,可以在解慎川怀里再靠一靠。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听着他的呼吸,也是好的。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要做什么。
早起煮一碗姜汤,批校好公文,午后去码头看看修堤的进度,晚上回来……
还能在那个人身边坐一会儿。
然国事为首,皇命难违,他们连这一夜的温存都没有了。
“即刻启程。”
耳膜鼓动着传来解慎川幹脆利落的吩咐,江孟澋才像是被什么拽回了神志,又见他从自己手中抽走信笺。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先前的凝重被他收得幹干净净,像是从未有过。
可只有江孟澋一个人知道,方才他手指捏住信纸那一瞬,传来的僵硬顿挫。
“齊卓,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启程返京。你持我的手令去军营,告诉副统领,明日辰时拔营,沿途不許扰民,不許耽搁,按正常行军速度返京。到了京郊,先在城外驻营,等我消息再入城。”
齊卓一愣,来时不覺,可而今他抬眼望了望漫天纷飞的大雪,雪片密得遮天蔽日,连路面都被覆得严实:
“将军,现在?外头还下着雪——”
“现在。”解慎川打断他,“此信八百里加急送来,迟则生变,不能等到明日。我轻骑简从,连夜赶路,天亮之前就能过江。禁军明日再走,沿途正常行进,不必刻意赶路,也不许懈怠。”
齊卓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江孟澋那边偏了一瞬,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他看见了江孟澋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杏眸,此刻黯淡蒙霜,最終什么都没说,抱拳朝着解慎川道:“是。”
他轉身快步离去,信使也跟了出去,院门被帶上。
院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江南的雨不可测,雪亦无定数,俄而骤然,铺天盖地。
灯笼还在亮着,烛火被風吹得东倒西歪,梅影也跟着乱窜。
江孟澋站在廊檐下,垂侧着头看向靠在廊柱旁的纸傘。
展信时被解慎川搁置在一旁,现下傘面上的雪已经化了,顺着绢纱淅淅沥沥滑落在石阶上,又一次融入雪地里。
他拾起那把傘,解慎川轉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我——”解慎川先开了口,却又停住了。
“好好吃饭。”他終于说了一句。
江孟澋点了点头。
“好好歇息。”
又点了点头。
“到了连州,记得给我写信。”
再点了点头。
江孟澋覺得自己此刻像个只会点头的木偶,可他没有办法开口。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碎,那些强撑的平静也会和雪花和烛火一样,被風吹散。
解慎川看得见江孟澋喉间的滚动,就好像在竭力咽下极苦的黄连。
不,纵是黄连,江孟澋也能笑着塞进嘴里,再同你讲讲它的药性,苦寒沉降,泻火解毒,虽是良药,却不宜多服……
而此刻,他咽下的是比黄连苦千百倍的东西,是刚尝到甜头就要被生生掐断的念想。
解慎川想伸手,再同江孟澋好好告个别,却见他咧了嘴角,扯出一抹浅笑。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暖烛柔火映照下,笑容也能这般苍白无力。
如同冬日里最后一朵将谢未谢的白梅,明知留不住,却还要拼尽全力,开得温柔缱绻。
“走吧。”
皇帝在等,京城在等,大羲在等。
耽误不得。
解慎川怔了一瞬,收回手,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骤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江孟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撑过傘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把不存在的伞,也许是一只手。
“慎川。”江孟澋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解慎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路上小心。”
“……好。”
然后他迈步走了,没有再停,没有再回头。
院门被帶上,又弹开了一道缝。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起天地间的白雪,在灯笼的光里打着旋。
江孟澋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被风雪吞没,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灯笼里的烛火烧尽了一盞,又滅了一盞。
第一盞滅的时候,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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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缓缓矮下去,如是一个人蹲下身,蜷缩起来,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第二盏灭的时候,他没有去看,只是听见灯壳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嗤”,像是有人在叹息。
然后是第三盏,第四盏……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好似有一把粗糙生了锈的镰刀,一下又一下地刮走些什么。
他的脚冻得没了知觉,手指僵得握不住伞柄。
那把伞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滑落了,跌撞着滚下石阶,沉在雪地里,他听见伞骨传来崩裂的声音。
齐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只是轻声唤道:
“大人,将军已经走了。外头冷,您进去吧。”
见江孟澋没有反应,齐卓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他将地上的伞捡起来,抖了抖雪,折好收在臂弯里,然后侧过身,挡在风口:
“大人,回屋吧。您若是冻病了,将军那边,属下没法交代。”
江孟澋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了齐卓一眼,那目光有些空,齐卓看得心里一揪。
“嗯。”江孟澋道。
他转身往厢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齐卓跟在他身后,想伸手扶他,又缩了回去。
进了厢房,江孟澋在榻边坐下。齐卓将伞靠在门边,去膳房端了一壶热水上回来便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江孟澋一个人。
他倒了半盆热水,脱了靴子,将脚泡进水里。
水很燙,烫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缩,反而把脚往下压了压,讓热水没过脚踝。
烫比冷好。烫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收整完,他往床上躺了下去,侧过身,面朝解慎川平日睡的那一侧。
他盯了眼前的枕头许久,才将那个枕头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把枕头压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枕头的形状和解慎川的肩窝很像,可它不会动,没有温度,也不能再他靠上去的时候伸手揽住他的腰。
窗外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江孟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可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他盯着那片漆黑许久,眼睛由酸到涩,依旧没有一丝睡意。
他知道自己不該这样。
抱着一个枕头,像个丢了魂的人一样,但他不是丢了魂,他只是……
不习惯。
但他必须习惯,一如那人没来时那般。
他是朝廷命官,没有资格在这里抱着枕头伤春悲秋,也没有资格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下脚步。
解慎川也不会希望他这样。
江孟澋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眨了几下眼,把湿意逼回去,而后起身把枕头放回原位,抚平了上面的褶皱后又躺了回去。
他闭上眼,开始想接下来的事。
褚州这边,柳明远的案子已经基本查清。該抓的抓了,该革的革了。
城防的修复,工部送来的图纸他已经看过了,批复下发,只等动工。
只要中间不出纰漏,百姓们过个安稳年不成问题。
吏治方面,新调任过来的官吏接续过来,这些他在芸州做过一遍,已经不算难了。
而连州的官场虽不知如何,但就算再难,也不会比这两个地方加起来更难。
他在芸州从一介白身做起,斩贪肃吏抚民,两个月内讓一个烂透了的州府起死回生。
他在褚州面对柳明远的请君入瓮和倭寇的烧杀抢掠,临危不乱,将计就计,一举拿下通倭叛国的知府和数十名党羽。
连州再难,又有何惧?
至于他……
皇帝这么急地召他回京,一定是大理寺查到了什么。
能让晏启玉说出“干系朝局根本”六个字的,必然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而皇帝在信上加盖了帝印,便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大理寺在查,而是皇帝亲自在盯着。
那个“重大发现”是什么?
是不是魏王的把柄?
江孟澋的心跳快了几拍。
魏王被废后一直不甘心,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江南官场的腐败,柳明远的通倭,那些不明款项的流向,背后皆有他的影子。
皇帝让解慎川即刻回京,许是查到了关键证据,需要他回去部署一场惊涛骇浪。
他能应付的。
北疆风沙绝境,西蜀险山恶水,江南倭寇刀锋……
每一次他都应付过来了,每一次他都赢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想到这里,他偏了头,朝着桌案看了一眼,那些梅花还在开着。
隐见花舒色鲜,不知插花人不在——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我这个丈育词穷的时候特别喜欢用比喻
第69章甜腻那人喜欢的味道
江孟澋起得很早,灯影梅香恍如隔世,昨夜的一切都被雪埋得干净。
天未破晓,好在风雪已歇,他在廊檐下站了片刻,下了石阶走到梅树旁,抬手取下昨夜他挂回梅梢的烛灯。
灯壳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烛泪凝固在绢纱上。
他盯着烛灯又站了許久,终于还是把灯挂了回去,轉身往膳房走去。
膳房里已经亮了灯,只是还没走到门口,他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林哥,你火再添旺些,将軍吩咐的那几样,可耽误不得。”
“晓得晓得,元娘你莫催,这柴我正加着呢。你那邊切好了没?”
“快了快了!将軍昨日说,大人近来胃寒,早膳要做些暖脾胃的。我寻思着,小米粥最养人,再配上枣泥糕,炒个清淡的小菜,大人應该能多用些。”
“嗯,将軍还说大人不爱吃太甜的,枣泥糕里少放些糖,多擱几颗红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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