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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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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我知道呐!”

    “将軍对大人是真上心。昨儿个一早吩咐咱们点灯的时候,那细致劲儿……”

    “可不是嘛!”

    “行了行了,莫要背后议论主子,赶紧把粥熬上。”

    “你说得对,那我去把灶膛再拨一拨,粥快些滚起来。”

    江孟澋没有立刻进去,窃听一般,就这么站在门外。

    待到人声断了,他才推门。

    “江大人?”

    “吱呀”生响的突然,林哥连忙站起身来,扫了膝上的灰,脸上带着颇具惊讶。

    昨夜解慎川走得急,江孟澋覺得他應该是看见了,只是不敢多问。

    “大人怎么起得这般早?”他又搓了搓手,小心试探道,“可是有事要吩

    《挚友竟是我夫君?!》 60-70(第17/20页)

    咐?”

    江孟澋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灶台,问道:“有老姜吗?”

    林哥和元娘对视一眼,元娘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点头道:

    “有的大人,灶房后头还存着几块。大人要的话,小的去取。”

    “我自己来。”江孟澋邊说邊卷起袖子,走到灶台邊,从挂钩上取下一块围裙系上。

    两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江孟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大人……您是想用早膳?小的来做便是。您再回去歇一会儿,等小的做好了给您端过去。”

    “不必。”江孟澋从灶台边取过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睡不着,找点事做。”

    林哥还要说什么,被元娘一个眼神制止了,而后元娘又帮江孟澋寻了些可能需要的藥材。

    江孟澋拿起那块姜,在手中轉了轉。

    “听闻大人以前是行医的?”元娘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

    江孟澋手上没停,应了一声:“嗯。”

    “大人这刀工,比小的见过的那些藥铺掌柜还要好。”

    刀工对于医者来说,倒是没有太过苛刻的要求。

    这话说完后,元娘也知道话头挑得有点牵强。

    江孟澋闻言也只是彎了彎唇角。

    元娘覺得他有些皮笑肉不笑,和平日很不一样。

    往日这位江大人虽然话不多,但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讓人瞧着就覺得亲近。可今日,他眼底的笑只浮在表面。

    她不再多嘴,退回灶台边,继续切她的菜。

    江孟澋将切好的姜片拢在一起,轉身去灶台边寻了个小砂锅。取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一并放入。

    林哥蹲在灶膛边,已经将火烧旺了。

    江孟澋将砂锅端到灶上,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讓火势更均匀些。

    砂锅里的水渐渐滚了,姜片在沸水中翻卷沉浮,江孟澋用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姜片,又加了几勺红糖,只是好像顺手加多了……

    “这院子今日便要落锁了。”他垂眸看着砂锅里慢慢化开的红糖,“你们早些收拾,该带的东西带齊,莫要落下什么。”

    林哥一愣:“落锁?大人是说……这宅子要封了?”

    “嗯。”江孟澋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湯。

    元娘道:“那将军呢?还回来吗?”

    江孟澋将筷子擱在碗沿上,终于抬起头,看着二人。

    “不回来了。”他平静道,“他回京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

    江孟澋转过身,用勺子舀了一点姜湯,吹了吹,尝了味道。

    有些烫,辣味还没完全煮出来,红糖果然放多了,甜得发腻,却是那人喜欢的味道。

    他没添水,只是又加了几片姜,让它慢慢熬。

    許是感到气氛有些怪异,又忆起江孟澋平日那般看起来好说话,林哥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不少大人,将军是头一个让小的觉得……不像官的人。”

    江孟澋搁下勺子,侧头看他。

    林哥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

    “小的以前在府衙当过差,伺候过那柳贼。出门前呼后拥,进门要小的们跪着伺候,稍有不顺心便打骂。我们在他眼里,跟院子里的树,墙角的石头没什么分别。有一回小的说错了一句话,他就让人打了小的。”

    他说着,放下铁钎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伤痕触目惊心。而后他又接着道:

    “后来小的听说这处新来个将军,还是去年北疆打了胜战平步青云的那位。说是什么阮嵩转身,武曲星下凡,厉害得很。但说实话,其实我本不想来,想着将军嘛,总比知府大,架子怕是更大。可没想到……”

    他放下袖子抬起头,看着江孟澋:

    “将军来这宅子的第一天,小的给他端茶,闻见他身上的血味,手抖得厉害,茶洒了一些在托盘上。小的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心想这回怕是连命都要没了。可将军只是看了小的一眼,说了一句‘不急,慢慢来’,然后把茶接过去,自己擦了托盘。”

    他的眼眶有些红:

    “可就这一句话,旁人不觉得什么……可小的记到现在。”

    姜汤又隐隐沸了,元娘亦忍不住开口:

    “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将军这一去,是不是凶险得很?”

    江孟澋心道怕是整个朝堂都要变天了。

    但他不能对他们二人说这些。

    “不会。”江孟澋笃定道,“他应付得来。”

    元娘不懂朝政,只能从他的话语中觉出他们之间的信任,也便懵懂道:“那就好。”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的大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林哥好像知道了什么,“可像将军和大人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

    “嗯?”

    “那些大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下人连条狗都不如。高兴了赏你几个钱,不高兴了踹你两脚,全凭他们的心情。

    “可将军不同。他来这宅子第一天,就让人给我们加了月钱,说‘天冷了,多置办几件棉衣’,大人您更是连姜汤都要自己煮。

    “大人和将军,都是好人。”

    “或许吧……”

    江孟澋心说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人也不是非好即坏的。

    “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元娘大着胆子问,“将军走的时候,大人是不是……很难过?”

    元娘见他沉默,连忙摆手:

    “大人莫怪,小的不该问的,小的——”

    “有一点。”江孟澋道,“不过没事,总会习惯的。”

    元娘不想江孟澋会如此坦诚,鼻腔竟传来一阵酸涩感。

    “大人,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小的在官府里伺候了这些年,见过太多夫妻离别。有的是男人去外地做官,把老婆孩子扔在老家。有的是男人犯了事,老婆孩子跟着遭殃。而大人和将军……”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斟酌措辞,可那些读过书的人才会用的弯弯绕绕她一句也不会,索性直说了:

    “小的看得出来,将军对大人是真心的。大人对将军,也是真心的。”

    许是没念过什么书,又或是发自肺腑,她的话亦说得坦诚直白:

    “大人,昨日一早,解将军吩咐我们为梅树点灯的时候,虽然面色不改,但我们看得出来,他心里定是开心的。大人见了将军的心意,也该开心才是……离别的事,想开些,总能再见的。”

    江孟澋昨夜便算是想开了,只是需要两三日消化这些不习惯。他点了头,权作是答应了。

    外头的天渐渐由黑转青,早膳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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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好了。

    江孟澋言道不必端出去了,在膳房一起用便是。

    林哥和元娘对视一眼,受宠若惊,在灶台边找了两只矮凳坐下。

    半晌,江孟澋问:“这宅子封了之后,你们去哪里?”

    元娘咽下粥,道:“回府衙听差,等分派。”

    江孟澋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銀,放在灶台上:

    “快年关了,拿着吧。”

    二人连忙摆手,林哥道:

    “大人,这可使不得!小的们伺候将军和大人是分内的事,哪能再要大人的赏钱——”

    “拿着。”江孟澋将銀子推过去,言语温和教人无法推拒,“算是谢禮。”

    一年到头都不容易,往年在江济堂,江孟澋总会给伙计发的。

    两人还要推辞,见江孟澋神色坚定,只好收下。

    元娘将银子收进袖中,语无伦次道:“大人,您和将军……小的们这辈子能伺候你们一回,是小的们的福气。”

    江孟澋颔首,恰用完膳他也不再多说,出门往厢房走,两人跟在身后,心知他是要去整理解慎川的东西。

    其实东西前几日大都已经收拾完装箱里头了,毕竟只待一个月,少得可怜,装得也快。

    他把解慎川挂在椅背的衣服收了,锁进箱中。出门时,昨夜遭受几番折腾的伞已经干了,江孟澋执起打量,果然是断了几根伞骨。

    得请位靠谱的师傅修修。

    回过神来,云娘已经把院里的烛灯都收了。

    灯灭了,灯壳还是好的,擦干净了还能用。她把灯叠在一起,用布包好,搁在廊檐下。

    而箱子也被林哥搬上马车。

    江孟澋走到院门,嘱咐了几句,也抱着那把皱纸崩骨的伞,离了宅子回府衙。

    批了几个时辰案牍,齊卓倏然拿着一封信进来,道:

    “大人,杏花镇寄来的,是阮庄主的信。”

    江孟澋搁下笔接过展开,从头读起。

    “孟澋亲启:

    见字如面。

    自杏花镇一别,倏忽已过两月。不知你身体可还安好?江南冬日湿冷,不比京城干燥,公务繁剧,仍需善自珍摄,切莫因操劳过度而伤了身子。

    江济堂那边,鹤浮偶有来信,说你徒弟长进了不少,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我虽未曾见过那孩子,但听鹤浮描述,也能想见他几分模样。

    此番去信,一来是代淮瑞向你致谢。她说你为海贸之事尽心竭力,查案揪蠹,本欲亲笔致谢,只是近来事务繁杂,实在分身乏术,便嘱我代为转达。

    除了淮瑞的事,我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你也知道,我这酒坊每年入冬都要酿一批新酒。今年我试着调整了配方,我自己喝着倒觉得不错,但一个人说了不算,还需旁人鉴评。

    这新酒里我加了几味药材,想着你见多识广,医术精湛,对药性的理解更是旁人难及。

    不日我将差人送几坛到褚州,也算是年禮。孟澋若有闲暇,不妨品鉴几句,我好知道这酒的斤两。你若觉得好,我便多酿些。若觉不好,我便再改改方子。

    阮临霞书”

    一纸阅毕,江孟澋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悠悠浮了上来。

    去年元日,自己也曾用酒当过年礼。

    屠苏酒辛辣,在阿喜的撺掇下,解慎川被呛得眼眶猩红,却还是仰头饮尽,答应回礼。

    如今兰草一在京一在江南,都活得精神,阿喜也从顽童变成了堪得起“大夫”之名的医者。

    恰临年关,万象更新。

    江孟澋忽然想起晦庵先生诗里写的——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案角,接着想起什么,又抿了口茶。

    “大人,信上说了什么?”齐卓见江孟澋心情好似不错,便按耐不住好奇问道。

    “阮庄主说,要送几坛新酒过来,让帮着品评品评。”

    “那敢情好。阮庄主酿的酒本就一绝,若是新创的方子,想必更是别有风味!”

    第70章有情无情之物,却能连接有情之人

    江孟澋朱筆已发各署施行,用完午膳他站在府衙门前,身姿清挺如庭前寒梅。

    他袖中揣着两冊图紙,正是前两日由工部主事季文彬親呈。

    其一是工部循旧例拟定的堤工初稿,其二是邵庭唯親繪,再由季文彬依照褚州实地微调后的终稿。

    齐卓驱车过来:“大人,直接前往江邊码头堤工处?”

    “嗯。”江孟澋輕颔首,抬步踏上馬车。

    日头正好,侧靠在窗邊,看着“邵庭唯谨繪”五个小字。

    自解慎川率禁军千里奔袭,平定褚州倭寇之乱的消息传回京城不过一日,邵庭唯便从翰林院同僚口中得知,褚州沿江堤坝被倭寇炸塌数段,江岸崩塌,漕运断绝,沿岸百姓无家可归诸事。

    工部虽在抢修,可旧有的堤工图紙刻板陈旧,早已不适用于江南近年江道变迁,若仓促依稿修补,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来年汛期一到,堤坝依旧会溃决。

    于是,这位平生畏水如虎的修撰,做了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主动提筆写信,請缨为褚州重绘堤工图紙。

    收信人,正是柳明远一案后,调任江南工部、填补褚州空缺的旧友季文彬。

    邵季两家本就在江南有世缘,邵庭唯虽对吏部尚书季杭渺表面关系浅淡,却和他在工部任职的侄子季文彬很合得来。

    那信江孟澋前两日一并看过了,其中写:

    “文彬亲启:

    闻褚州堤毁,民生艰难。

    我早年遍阅江南水志,略知江道走向,土质软硬。工部旧图稳妥,却不合江南近年水情,仓促修补难抵汛期。

    你且将大部人力投入实地勘探,记清江道深浅、堤段险易。

    稍待时日,我重绘一图,因地制宜,省工省时,亦可保长堤百年安稳。

    ……

    庭唯书”

    季文彬接信之时大为震惊,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遵照吩咐請命勘探。

    将近一个月,褚州工部上下未曾盲目赶工,抢修破损堤坝之际,又沿着江岸数十里,寸寸丈量,尺尺记录,将江道实况成冊,快馬传回京城。

    邵庭唯接到勘探记录后,闭门十日,彻夜不歇。

    又过十日,这册图紙终于送抵褚州。

    季文彬如获至宝,立刻对照手中一月勘探记录细细比对,仅就现状在两三处细微调整,其余设计分毫未改,完整保留了邵庭唯的精妙布局。

    直到前两日,诸事敲定,季文彬才将两册图纸一并呈给江孟澋,请这位江南巡按核定动工。

    江孟澋立即核对,亦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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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连雨天都避之不及,见水色便面色发白的人,却在纸面上与江水搏斗了十日十夜。

    解慎川说得没错,他当真是想开了。

    ***

    马车行至码头,江孟澋掀帘下车,抬眼望去,沿江数里一派热火朝天。

    被炸塌的堤段已重新筑牢地基,民夫们肩扛土石,手抬木料,“嘿咻嘿咻”的夯号声整齐划一,响彻江面。

    数十名工匠手持夯杵,層層夯实堤身,土石相撞的沉闷声响浑厚有力。

    几艘漕船停靠岸邊,工匠们正卸載物料,往来奔走却井然有序。

    季文彬手持图纸,在堤上来回巡查,不时俯身查验夯土,神色嚴谨认真。

    听见车马声响,季文彬回头望去,一见是江孟澋,立刻丢下手中纸筆,抛给随行,快步从河堤上跑下:

    “下官季文彬,见过江大人!大人政务繁忙,竟还亲自前来视察堤工,下官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无妨,本官昨日便想来,只因公文校对耽搁,今日得空,特来看看进度,也核对一下图纸施工是否合规。”江孟澋虚扶一把,语气温和不失威嚴,“季主事不必多礼,带路即可,本官要逐段查验。”

    “是!下官遵命!”

    季文彬没有怠慢,侧身引着江孟澋一步步走上新筑的堤身。

    脚下夯土坚实厚重,踩上去沉稳无声,江孟澋俯身蹲下,指尖捻起一撮堤土,又取出袖中邵庭唯的图纸,接过界尺,对照堤身尺寸,与图纸标注分毫不差。

    “大人请看,”季文彬伸手指着堤身两侧,恭敬细致地禀报,“依照邵修撰图纸,下官将堤身分为软硬两段施工,软土段深挖,硬土段浅夯。您看这险工段,正是褚州江水最湍急之处,其上标注三重防護,下官完全依图施工,半分未改。”

    江孟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当真如此。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未听流言催促,不盲目赶工,专心实地勘探,江孟澋由衷称赞,“这份谨慎,不负沿岸万民。”

    季文彬闻言躬身:“下官不敢当!”

    江孟澋沿着堤身缓步前行,一路上往来民夫见他气度不凡,又从他人口中隐约听到“江大人”一称,皆猜出了他的身份,满眼敬畏感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民夫正蹲在堤邊,用木槌輕輕敲打着堤身侧面,侧耳倾听敲击声。

    江孟澋驻足看了片刻,问道:“老人家,这是在做什么?”

    老民夫这才从沉浸中抬起头,见是生面孔,又见季文彬恭敬地跟在身后,连忙要起身行礼。

    江孟澋伸手一扶:

    “不必多礼,您坐着说。”

    老民夫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憨厚一笑:

    “回大人的话,小的这是在听堤身里头有没有空鼓。夯得实的,敲起来声音沉。夯不实的,声音发虚。小的干了一辈子土方活计,旁的不会,这耳朵还算好使。”

    江孟澋颔首记下,又问:

    “那这段堤如何?”

    “扎实!”老民夫一拍胸脯,“大人您瞧这土,一层一层夯下去的,每一层都足实。小的在褚州修了二十年堤,没见过这般下功夫的。季大人天天盯着,工匠们也不敢偷懒。这堤修好了,怕是能管一百年!”

    旁边几个年輕的民夫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插话:

    “可不是嘛!以前修堤,上头催得緊,恨不得三天就把十里堤垒起来,那能结实吗?今年季大人说了,不急,慢慢夯,夯结实了再往上垒。”

    “以往江边这堤是年年修年年垮,垮了再修,修了再垮。今年不一样了,您瞧!”说起劲了,那民夫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身侧的堤,“这地基挖的,这石头垒的,再大的水也冲不垮!”

    “都是托了二位大人的福啊!听说这图纸是京城的大人专门给咱们褚州画的,花了好大功夫呢!”

    江孟澋听着这些朴实的言语,温和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几人走到堤身中段下的一处江湾,见水流在此处打了个旋,又缓缓东去。

    江孟澋想到什么,忽而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

    江水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手指一路攀上小臂,可他没有缩回手,反而将手掌摊开,让江水从指缝间缓缓流过。

    他想着,邵庭唯越过心里那道江了。

    世人常说落花流水皆无情,可无情之物,却能连接有情之人。

    邵庭唯未婚之妻殁于江水,他因此畏水半生。而今,他却用双手绘出了護佑万民的长堤。

    非为原谅了江水,而是不愿自己再被恐惧桎梏。

    昨夜解慎川说他天亮之前便可渡江。

    水自西向东流来,他从东城策马离开,那么此刻,自己是否也在抚摸着他所经的流水?

    几人都歇了片刻,江孟澋将手擦干拢进袖中,最后看了一眼江面,转身沿着堤侧的台阶走了上去。

    季文彬道:“大人,前面还有几处险段,下官带您去看看?”

    江孟澋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行了几步,他问:“民夫食宿、工匠酬劳、钱粮支出,可都妥当?”

    “回大人,一切妥当!”季文彬立刻笑着回道,“库里每日派专员核验,每一筆钱粮支出都登记造册,民夫每日两餐一荤一素,工匠酬劳按时发放,绝无克扣拖欠贪墨之事。沿岸百姓感念堤工护家,还自发送来热茶干粮,士气足得很!”

    正说着,不远处几位妇人提着竹篮和陶壶朝堤上走来。

    一个年轻妇人走到近前,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一眼看见了季文彬,又看了看江孟澋,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问道:

    “这位便是江大人吧?”

    季文彬猜测她们来为自家男人送吃食的,点头道:

    “正是巡按江大人。”

    未曾料到她上前后掀开襁褓一角,露出里面一张小脸,说的却是:

    “大人,您看看这孩子。倭寇来的时候,我家男人被杀了,我一个人怀着孩子躲在地窖里,整整三天不敢出来。后来是朝廷的兵来了,是解将军把倭寇赶走了,是大人您让人送来了粮食和药材”

    她哽着嗓子:

    “这孩子是在地窖里生的,难产……是大人您派来的大夫救了我们的命。”

    季文彬身形一顿,目光从孩子转到身旁,见江孟澋看着那个婴儿,伸手轻碰了碰她的脸,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

    妇人没想到江孟澋会问这个,忙道:“回大人,叫‘福生’!”

    “福生,好名字。”江孟澋目光仍落在婴儿安静的脸上,“愿你一生有福。”

    孩子的母亲侧头往自己肩上抹了抹眼:“多谢大人吉言!”

    巡视完最后一段堤身,日头已经偏西。

    江孟澋站在堤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堤,民夫们开始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准备收工,季文彬跟在他身侧,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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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翼翼开口:

    “大人,此堤还未曾有名,不知可否劳请大人提笔?”

    江孟澋一怔。

    季文彬连忙解释:

    “下官斗胆。此堤从勘探到施工,皆离不开大人悉心筹划,若非大人坐镇褚州,调度有方,断不可能如此顺利。堤成之后,按惯例要在堤头立碑,记載主持修筑之功。下官思来想去,唯有请大人赐名题字,才配得上此堤的分量!”

    周围还未散去的百姓也凑了过来,听见这话,纷纷附和:

    “对对对,江大人赐个名吧!”

    “这堤是大人督工的,名字当然要大人来取!”

    “江大人,您就取一个吧!”

    江孟澋看着那些朴实的脸,忽忆起芸州百姓送来的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他当时虽收下了,却觉得受之有愧,心道自己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可百姓不这样想。

    如今想来,世间人情,原来是这样淳朴。

    你为他们好,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记住你、留下你。

    提匾立碑,是想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做过一些好事。

    江孟澋喉间微动,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季文彬递来的纸笔,想来是早已备好,只等他落笔。

    江孟澋于是不再推却,挽袖沾墨,略一沉吟。

    “此堤筑成,护沿岸百里百姓,安江南漕运根基,就叫……”

    他落笔,字迹清隽又透着飒爽——

    安民堤。

    季文彬凑近一看,有些愣然。

    大概是觉得这位巡按大人的字和平日端庄的朱笔不大一样,不过他既是邵庭唯之友,当也能想起他交给印书局的辑要原稿字迹是何等狂放。

    现下他眼中只余下快要溢出的赞许:

    “安民堤!此名甚好!安民安民,护安百姓,正是此堤之本!”

    他转身,对身边的小吏吩咐:

    “即刻命人刻碑!将此名镌刻于堤头,再将江大人督工之德,尽数记载,传之后世!”

    江孟澋轻轻摇头,将笔搁回笔架上。正要开口说“功在万民,不在虚名”,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册图纸上,忽而改了主意。

    他温声道:“碑上若有余地,不妨再添上全部所参之人的名字,再着重写邵修撰逾江格物之举。此堤之功,首在庭唯。”

    季文彬闻言张了嘴,滞愣良久,缓过来后才深揖回道:“下官遵命!”

    他话音未落,周围尚未散尽的百姓已是一片哗然。

    “什么?碑上……有咱们的名字?”

    一个年轻民夫愣住了,手里的木槌举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颤:

    “对啊!江大人说了,添上全部所参之人的名字!是‘全部’!连咱们这些卖力气的,也能上碑?!”

    “我……我大字不识一个,名字也能刻上去?”年轻民夫这才回过神来,“我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去坟头烧纸告一声……”

    旁边几个年轻民夫围过来。

    “我爹修了三十年堤,碑上从来没他的名字。没想到,倒是我赶上了……”

    “可不是嘛!我回去跟我婆娘说,她准不信!”

    一位老民夫也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江孟澋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旁边几个妇人更是你推我我推你,眼眶一个比一个红。

    方才送襁褓的那个年轻妇人,把孩子往怀里又緊了紧,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家那口子虽没了……可他的名字,是不是也能……?”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江孟澋听见了,转过身,掷地有声道:

    “能。凡在此堤上出过力流过汗的,一个不落。”

    人群登时沸腾。

    “江大人万岁——不不不,小的嘴笨!江大人千岁——哎呀也不是!”一个年轻民夫急得抓耳挠腮,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夯土上,“江大人,您就是活菩萨!”

    “活菩萨!活菩萨!”

    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下,齐卓连忙去拉:“江大人说了,功在万民,不在跪拜!”

    “对对对!大人说的是!”那人爬起来,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那咱们好好干活,把这堤修得结结实实,比跪一百个头都强!”

    “没错!把这堤修好了,就是对大人最好的报答!”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里夹着哽咽,笑声越来越大,传到江面上,惊起了一片水鸟波光。

    那个年轻妇人还站在原地,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却舍不得腾出手去擦,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福生,嘴里反复念叨着:

    “听见了没有?你爹的名字,也能刻上去……你爹的名字,也能……”

    季文彬站在一旁,看着江孟澋的背影,那身青衫被江风吹得作响,却站得笔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民夫们却迟迟不肯散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那块还没刻出来的碑。

    “你说,碑上那么多人名,能刻得下吗?”

    “这哪里用得着我们操心?工部的人肯定有办法!”

    “也是吼!”

    “我回去得问问先生,我的名字咋写。我只会说,不会写……”

    “我也是!明天我就去学!”

    江孟澋站在堤头,仰头望向天,星点三三两两地穿云闪烁,再垂首,竟是和天上如出一辙。

    他思绪飘然,待到堤成之日,刻碑之时,他已经身在他州,甚至不在江南了。

    可那碑会立在此地,千秋万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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