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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45(第1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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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人爱》 40-45(第1/18页)

    第41章「离开春天」

    很小的时候祈随安就明白,“离开”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它不是需要学习的大道理,而是潜移默化的,每个人从生下来开始就在接受的一件事。

    只不过,有人接受得快,有人接受得慢,甚至宁愿在痛苦中沉沦都不愿意接受。祈随安自认为自己属于前者。

    至于最后到底是谁离开谁?

    不重要。

    这句话里看似有主语,有谓语,有两个人。以至于它总是被轻易误解成双方的、主动的、并且只要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可实则不然。它向来都是单方面,并且永恒的。

    黄昏永远是最模糊的时刻,说些无伤大雅的谎也能够被上帝宽容。

    “是不是你也要离开我?”

    问出这个问题时,童羡初并没有看向她,甚至可以说是背对着她。

    女人静静地伫立在暮色中,任凭那支燃到尽头的烟在海风中闪着残余的红。

    这和童羡初以往的习惯并不一致。

    祈随安仍然记得,这个女人在向她提问时,总是径直而清白地盯着她看,像蛰伏在周围的蛇,试图从她的面部表情中剐出任何一点纰漏。

    但她现在不看她,貌似是默许了她可以撒谎。

    那就撒个谎吧。她也对自己说。

    至少不是今天。她劝阻自己。

    在这之后,祈随安又否认前面两句话。因为没必要。

    但她也没有很快就回答,而是将童羡初手中快要烫到自己的烟蒂抢过来,用自己刚刚喝过的矿泉水瓶当烟灰缸,处理好。

    靠在栏杆边上,仰着喉咙,看在上方盘旋的海鸥,再转过身来,尤其平静地说,

    “每一个人最终都会离开你。”

    她说得多诚恳,因为这是她从一开始就坚信、并且始终坚信的答案。

    而听到之后,童羡初并没有多意外,仿佛是知道她早就会这么说,没有返头看她,仍旧是面向大海,身躯被巨大的风吹得像一杆旗帜。

    良久,轻笑声被风和海浪同时吞进去,

    “那如果我说,我要把你锁起来,一辈子关在我身边不让你离开呢?”

    听到童羡初这样的语气,祈随安沉默地呼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这的确有可能是童羡初做出来的事情。

    她看向那个摆在船头的骨灰罐,那其中曾经装着叶美玲的骨灰,被童羡初从那么多人手中抢过来,以一种类似绑架的姿态,带到春天号上,叶家人估计都觉得童羡初是疯子。

    但最后,童羡初还是放叶美玲离开。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祈随安说,海风将她的衬衫衣角刮得扑簌簌作响。

    “你又知道我想要什么?”童羡初又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

    干季海夜燥热而孤寂,像有一把火在她们之中熊熊燃烧着。

    童羡初又开始出汗了,沾在脸上,被黄昏照起来很像鳞片,波光粼粼。

    从祈随安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女人被暮火吃掉的睫毛和微微绷紧的下巴。

    她沉默地伸手,像以往一般温柔,去给童羡初擦去那滴从下巴滴落的汗珠,汗珠粘在指腹,黏住她的骨头和筋。她硬生生地扯开,然后说,

    “大概是因为我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我拿不出来,也给不了。”

    三十天的期限早在昨天就已经打了止,很多事情都历历在目。

    从勒港到澳都,从观音诞到乞猜节,直到现在站在春天号的船头,祈随安还记得前一天是一个血日。

    也记得昨天夜里,血日沉到黑海,就在同一艘船上,她抱着蜷缩在她怀里恸哭着的童羡初,在听到童羡初问为什么没有人爱她、只能哑口无言的那一刻,惘然间她陡然想起来的……

    竟然是那块砸进窗户里来的红色砖头,粉末碎了满地,血红一片,在她眼前无限胀大。竟然是师姐那撕心裂肺的一句——祈随安,你没有心。

    多醒目,多毛骨悚然。

    就像很久以后,她回忆起第三十一天,回忆起血日之后的那一天,也只记得直至黄昏熄灭,童羡初都没有再说话。

    海鸥飞得越来越高,她们一左一右地站着。

    她背向大海,她面向大海,中间隔着海风和黄昏,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很长一段时间后。

    似乎是累了,童羡初兀自下了甲板,回到了舱房,没有管已经洒了大半的骨灰罐,也没有管她。

    祈随安怕骨灰罐被风浪卷走,又重新找了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堆了些石块。

    犹豫间再下到舱里。

    那时暮色下沉,童羡初已经躺到了那张狭窄的一米二小床上,背对着整个房间,仍旧空了半边位置。

    即便要走也不一定是现在。

    想了想。

    祈随安叹了口气,还是躺在了那片空地,侧躺着,背对着童羡初,很平和地在流淌在船舱的落日中阖上眼皮,并且思考着,是不是等自己再次醒过来,童羡初就会再次不辞而别,如果是……

    而就在这个时候——

    狭窄的床板忽然发出一声咯吱响,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你还欠我一件事,祈随安。”

    在静谧的船舱中,这句话尤其突兀,甚至因为船壁极近,带有回响。

    “什么?”祈随安下意识问。

    她背对着童羡初,两个人穿得都是在小镇买的T恤衫,透气,轻薄,此刻被热带气温蒸湿,背脊之间隔着两三公分的距离,却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应。祈随安呼出一口气,刚想继续开口,可下一秒——

    童羡初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直接从侧面翻身过来,将她的双手高高抬起,压制在床两侧。

    她盯着她不让她避开。

    还是那双锐利直接的美型眼,却因昨夜的恸哭发肿,眼睑发红。

    这是她们这几天以来的第一次对视,发生在布满灰尘的船舱中,光影昏暗晦涩,如一尾鱼在其中游移徘徊,却没有一个人先移开。

    “童羡初——”

    船舱闷热,卷发直发纠缠不清。祈随安突然有了某种预感,她动了动干涸的喉咙,试着从童羡初的手掌心中抽离手腕。

    无法挣脱。

    湿滑的手掌心贴紧腕心。

    但几天下来,童羡初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于是祈随安干脆借了力,钳住童羡初的手,在童羡初没反应过来之际,直接从床板上翻身而起。位置互换。她勉强撑在童羡初上方,汗液从她的眼皮上滴下来,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汗意纠缠,黄昏飘进船舱里像片薄纱。她舔了舔唇,发现是咸的,苦的。

    刚想开口缓解这种像是对峙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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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看到童羡初从下至上地望着她,那眼神并不温柔,透过缭绕似雾的发丝,直冲冲地抵到她的眼底,像边缘锋利的毛玻璃,划开她的眼皮,甚至充斥着怨恨、仿徨和凄迷,以至于在那一个当下,祈随安就清楚地意识到——

    这恐怕是需要她用一生来解读的眼神。

    而在这之后。

    “你以为第三件事是什么?”童羡初突然抽离手腕,别过脸,下巴绷得很紧,不看她,却挑衅性质地贴近她的耳廓。

    气息洒在耳廓软皮,她直接掌住她的脸,手掌心是凉掉的汗,是她的,也可能是她的,混在一起,她对她笑,

    “祈医生待我那么好,差点让我以为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会接纳我,包容我。”

    那也至少不该是这样。

    祈随安突然觉得累极了,也觉得恍惚,她觉得自己是在梦里,其实这种对峙在她的设想中迟早会发生,但真正发生这一刻——

    她还是料不到是这种形式。坦白来讲,如果童羡初的第三件事真是要和她做,如果不是置于马上要分开的境地,恐怕她也会点头同意。

    但不是现在。绷紧的背脊开始变得有些痛,祈随安动了动喉咙。

    想说些什么将童羡初的情绪控制下来。

    但事情总是不能按照她所设想的节奏进行。骤然间,船外海鸥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她皱了皱眉,下一秒童羡初直接仰起下巴,吻了上来。

    祈随安唇上还有伤。

    那是昨天童羡初情绪失控之下咬的。而二十四小时还没过去,伤口刚刚结了痂,却又被同一个人吮咬着。

    刚开始,这个吻还是那般不像吻,让她觉得痛,像对抗,快要窒息,像要用这种方式将她那颗空荡荡的心挖出来,像为了故意挑起她的情绪。

    像过去一个月发生的那些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却真的足够让她恨透了她。

    过了一会。

    却又变得糟乱,变得无措,变得很轻,仿佛是从来没有接过吻的两个人在练习接吻一般,那么小心翼翼。

    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时祈随安有些吃力地撑住床板,汗液顺着背脊流淌,从下颌滴下来,微微抿唇,舌尖泛起了血腥味。而也就是在这一刻——

    童羡初突然将她的脸掰开,接着将下巴埋在她的颈侧,再次仰头上来,咬住了她的耳尖。

    同一个位置。

    迟迟不松口,甚至比昨天更痛。

    锥心刺骨,祈随安不发一言,她只是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累了,好像童羡初早就该咬上她这一口,好像这一切终于按照她预想中的发生。

    她听着海鸥凄厉的哀鸣声,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悲凉感,而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听到海鸥不叫了,而童羡初笑了,那笑里带着畅快,带着释然,带着她耳尖上新鲜的血。

    终于,童羡初放开了她。

    她掰开了她撑在两侧的手,再次蜷缩回了墙壁边,像是终于精疲力尽,一字一句却说得用力,又无比清晰,

    “那你现在就走吧,别让我看见。”-

    祈随安是在黄昏落幕时离开的。

    在那个鲜血淋漓的吻之后,童羡初没有再看她一眼,却还是能够感觉到——

    在令人窒闷的大片沉默中,祈随安不知道有没有因为她那句话而受伤,不知道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良久,祈随安只是十分静默地拿起了那件外套,从闷得令人透不过气的船舱中出去,回到了甲板,却没有马上离开。

    在破破烂烂的甲板上面逗留了一会,她像是在清理自己留下过的所有痕迹,又像是在和那只聒噪的海鸥交流。

    又不知过了多久。

    祈随安从那条狭窄的小道走进铁皮屋,再从铁皮屋里走出去。

    当时是她走这条路带她来到春天号。

    如今她再走这条路,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了她,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却没有急着马上离开,而是在海边坐了一整夜,不知在何时何分,彻底离开了这片灰色的海……

    这一切,童羡初都没有亲眼看到。但她觉得,她就是能在船舱残存的血色气息中,嗅到祈随安离开时的所有痕迹。

    是幻觉。

    也是因为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童羡初跌跌撞撞地从603出去,跑到甲板栏杆边上,那时月光像被烧成灰的屑,飘到空气中像一场冷色的火。

    她亲眼看着祈随安残存的影子一直在向东走,那个方向有码头,有为了送她来到这里而借来的鱼艇,有勒港崭新的干季……看到祈随安身影模模糊糊,一点一点被名为破晓的怪物吃干净。

    她孑然一身地来,又孑然一身地走。

    除了两个迟早会好的伤痂以外,什么都没有带走,就好像从没有在她的世界出现过。

    童羡初这才知道——

    原来不辞而别是一种如此残忍的离别方式,比凌迟还痛苦,被留在原地的人什么事都做不了。

    原来目送一个人离开自己,就像是有无数根针排着队,一根一根在心脏中央寻着位置扎下来,等到最后,再没有位置可以容纳一根那么细的针了,那个人也就彻底走了。

    童羡初磕磕绊绊地奔下去,膝盖被撞出零零碎碎的淤青,跑过祈随安曾经逗留过的那片沙滩,潮水涨起,淹没那片沙,带走所有痕迹。

    那时她简直想再拼了命地追上去,捡起周围所有能捡起来的石砾、沙子,甚至是叶美玲的骨灰罐……

    总之是在这一刻所有自己能运用的武器,全都砸到祈随安的后背上。

    砸得两个人都血迹斑斑,然后再歇斯底里地把自己变成第二个郁百兰,在海岸边嘶吼着,冲着祈随安的后背尖锐地呐喊,让她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但她还是没有。

    那一点残存的自尊骄傲绊住了她的步子。

    没有意义。

    郁百兰做的事没有意义。

    叶美玲做的事也没有意义。

    不管她再去做什么,也都没有意义。

    说到底她们都一样,即便憋足了所有的劲使在上面,都依然留不住不爱自己的人。

    她不明白。

    为什么祈随安可以不要自己的命来救她,为什么可以为了她去和抢劫犯交换人质,可以在火灾中将她拷在自己身边,可以带她在海岸线奔逃,可以陪她在葬礼中面对那些目光……

    可就是不愿意爱她?

    为什么祈随安始终能够那么狠心。没有一点点留恋吗?没有一点点犹豫吗?

    三十天,那么多事,接过那么多次吻,那么多个夜深人静的拥抱,真就一点痕迹也留不下吗?真就一点,连欺骗她的不忍都没有吗?

    不能爱她,就不能骗一骗她吗?

    她抱着膝盖,继续在那片沙滩坐着,海水涌来的时候,很多个瞬间,她想起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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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很早以前黎生生就跟她说过,这是一个无情的好人,想起她亲眼见过祈随安的手机响过那么多次,知道黎生生那么多次期望和祈随安再见一面,都没能得到满足,想起说完那句“不认”,祈随安就彻底把被所有人认为联系紧密的血缘完全抛在过往……

    她终于恍然大悟——

    不会被人轻易改变答案的祈随安,总是菩萨心肠,在危机时刻愿意献出生命救一个人于水火的祈医生,却不愿意同一个活生生的、好端端的人纠缠不休,面对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时,会高举一把剪刀剖去自己血肉也要剪到底的祈医生。

    明明所有一切都有端倪,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可现在她为什么还是坐在这里反刍着这些,故事演到最后终于接受自己一败涂地,只能装作恍然大悟,还不如让海水就这样把她淹了算了。

    但海水没涌到那么高。

    她很失望,坐在那片沙地一直没有动,直到太阳光一点一点照到海平面上,她才发现——原来这是西边,太阳在昨夜离开,今天也不会再从这边来。

    她真希望太阳从未升起过-

    在海水和太阳之前,有一个人先来到了童羡初身边。

    那时晨光稀薄,海浪翻涌,她看到个女人的影子,径直地、慢慢地朝她走过来,没过多久,就停在她身边,低头,凝视着她。

    有一瞬间。

    她真希望自己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容,就能将对方当成祈随安,就能让自己误以为,祈随安再次回到她身边。

    但这个人是郝望尘。

    她在三个小时前接到祈随安的电话,从市区开一辆皮卡到荒无人烟的黑沙滩,看到了自己那辆红色川崎,也看到了孤身一人的童羡初——

    此时正值干季,热带太阳向来充足,在上午就直射海平面,波光粼粼中,海鸥交错的缝隙,童羡初穿黑裙,光脚,跪坐在极为偏僻的危险沙滩中,人被那么大的太阳耀着,身上那抹黑却始终没被穿透,甚至连唇色都发白。

    她看上去在吹风,但实际上,她在挖着什么东西。

    郝望尘走过去。

    才发现,她在挖沙,手上也没有任何工具,只是在挖,手指上粘着湿漉漉的沙子,还有各种被其中粗糙沙砾划出来的细小血痕,血和裹挟着海盐的沙全部混在一起,色彩斑斓……

    但得多疼啊?

    “童小姐?你做什么呢!”

    郝望尘在风里大喊着她的名字,童羡初没有应,她下意识就想去拉童羡初的手,但刚碰到,发现那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凉,一时之间心惊肉跳,想说些什么,结果又被童羡初直接掰开。

    风大得像是要把她们两个人直接埋进去。童羡初不理会她,还是挖着沙,那洞分明已经挖得极深了,但她还是往下挖着,挖得鲜血淋漓。

    郝望尘觉得触目惊心。

    匆忙之间她往四周看了看,却没看到祈随安的踪影,祈随安呢?怎么不过来帮一帮忙?

    郝望尘心中觉得不太对劲,又看童羡初一直在挖沙,脸色也不太好,于是不敢再多问,牙齿咬了咬腮帮子,干脆也和童羡初一样,跪坐在沙堆旁边,挖起那个洞来。

    看见她帮她,童羡初没阻拦,也没像祈随安那般礼貌地说声谢谢,只是稍微顿了顿,仿佛力气已经耗尽,说不出话,就继续挖了起来。

    沙子越深,就越湿。

    其中混杂的物质也越多,就越难挖。

    终于,挖到已经挖不下去。

    童羡初不再挖了,她微微弯了一下背,佝偻着腰,捂着自己的胃喘了好几口气。

    才缓过来。

    却也没继续歇着,而是从自己身旁拿起一个陶瓷罐,用自己那双血迹斑斑的手捧着,放进了那个挖得极深的洞里。

    这是……叶美玲的骨灰?郝望尘咂舌,她记得她清楚看到那天夜里,童羡初把这个骨灰罐抢走然后和祈随安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奔逃出去,以至于后来殡仪馆一片狼籍,郝望尘倒是觉得热血沸腾,甚至想写在自己的下一个剧本里,不过她姐郝莫及回家以后还说她的法子太天真,让她不要随随便便用自己想当然的想法掺和人家的家事……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但看童羡初的脸色,郝望尘到底也没多嘴,只是看着童羡初又动作很慢地把那个骨灰罐盖起来,于是也连忙去帮忙。

    等所有沙土都盖起来。

    童羡初又撑着自己,很勉强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地从旁边找了块石头,似乎是当作标记,凝视了片刻,什么话也不说。

    郝望尘干巴巴地站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得磕个头。

    也没多想,诚心诚意地给那块石头拜了拜。

    再回头,就看见童羡初已经走远,裙袂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连忙追上去,看到童羡初正捂着胃冒冷汗,大惊失色,“童小姐你没事吧?”

    童羡初摇头,不发一言。

    “你有胃病?”

    “没有。”

    得到这个答案,郝望尘稍微松了口气,心想等上了车还是带人去医院看看,却又听到童羡初似是呢喃般自语,

    “但是我最近经常胃痛。”

    “等会去检查看看,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了。”郝望尘安慰她,

    “毕竟胃是情绪器官,你这几天……总之发生那么多事,有点难受很正常。”

    “情绪器官?”

    童羡初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说法,“那它现在为什么让我这么疼?”

    “对啊。”

    郝望尘琢磨了一会,话语中还是宽慰,“有可能是因为紧张、愤怒、压力……很多种情绪吧,这都说不准,但我听我姐说过一个说法——”

    说到这里,童羡初略带茫然地望了过来,不知为何,她从对方漆黑的瞳仁中,察觉到一种难以概括的落寞悲伤,恍惚中停了片刻,才把这句话说完,

    “你哭不出来,胃就会替你哭。”-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车没开多远,童羡初在后座疼得失去了意识。

    郝望尘吓得不行,来不及回城里,赶紧把人带到镇上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消化不良,吊了几瓶水。

    她松了口气,趁童羡初昏睡的间隙,给祈随安打去了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人呢?”

    祈随安那边有海浪汹涌的声音,难道是在海上?而下一秒,祈随安也就印证了她的设想,尤其平静地说,“我在回勒港的船上。”

    只不过声音有些不对,嘶哑得厉害,仿佛是被谁在嗓子上喇了一刀。

    “你就这么回去了?”郝望尘没想到这事,太过诧异,音量拔高,下一秒看见病床上的童羡初微微皱紧了眉心,连忙又压低声音,“为什么?”

    祈随安沉默了片刻,声音飘过来,似乎有在笑,似乎又没有,总之听起来好遥远,

    “之前我们做了一个交易,她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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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三十天之后,不管交易有没有完成都会离开我。现在已经是第三十一天了。而且来澳都之前我借了条船,是一个……一个人借给我的,现在雨季结束了,最近几天都天气好,她们要出海,我需要还给人家。”

    “交易?什么交易?就算真是交易,那……那到了三十一天说走就走?你这心也太狠了,就因为这件事?”郝望尘其实大部分都没听懂,但她莫名觉得不该就这样散场,这也太草率了。她看一眼在床上汗涔涔的童羡初,心急如焚,

    “你知不知道童小姐她现在在医院?你怎么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走掉呢?”

    “她在医院?”祈随安有些意外,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海上,信号差得离谱,传过来的声线闪烁了几秒钟,在之后,信号恢复正常,祈随安的语气也恢复了正常,“在医院就好。”

    郝望尘愣住。

    她攥紧电话,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医院白花花的一片。

    她仿佛还能记得在那个台风夜,那场话剧演完,只有这两个人留在原地,听她讲完了糟糕的、抽象的结束语,还有那场火灾,祈随安灰头土脸地逆着人流,义无反顾地上楼去找童羡初,甚至就在两天以前,祈随安还毫不犹豫地从那么多人中带走童羡初……

    好多事情,作为一个旁观者,她都觉得历历在目,惊心动魄,怎么现在才过去两天,祈随安就像是想不起之前所有一切一样能对童羡初这么冷漠了?连听到童羡初在医院都没什么反应了?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仿佛知道她在揣测什么,在失真的电波信号中,祈随安向她解释了一句。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郝望尘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觉得固执,怪不得这么多人说她脑回路不正常,纠结一些虚构故事中的情情爱爱不说,现在连别人的情情爱爱,她也纠缠上了。

    说完她就后了悔。

    别人两个人的事,就算中间有什么误会,有什么调解不了的矛盾,又有什么必要让她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她觉得自己也挺小题大做的,当事人都没说什么呢,她倒是先急了起来,于是叹了口气,在病床旁边坐下来,看着已经陷入昏睡的童羡初。

    刚想问那边的祈随安是不是之后就真不打算回来了,结果下一秒,祈随安的声音先出现了,混着海浪声,异常模糊,

    “我不想有一天,童羡初在我楼下砸一块血红的砖砸到我脚边,像疯了一样说我没有心。”

    夹着海风,“也不想有一天,让童羡初无边无际地往外奔逃,最后在海水里试图把自己溺毙,变得遍体鳞伤的那个人,是我。”

    “我不知道在你眼里我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对我而言,至少不想和她成为这种关系。”

    这话听起来是说给她听的,可某种程度上,也像是祈随安只是为了说出来,说给自己听。

    郝望尘听得稀里糊涂的,但也觉察到后来的事情发生得不顺利,问了一句,“什么意思?童小姐往你头上砸转头了?还是昨天她要跳海?”

    电话中传来一声轮船鸣笛,尖锐,从勒港传到澳都,大概是她的说法完全靠不着边,祈随安笑起来,很轻很轻,也很快就消融在嘈杂中,

    “爱神记得抱抱我,两个疯子相遇,但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自己,最后的结局多惨烈多可怕,那不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郝望尘突然明白了祈随安在说什么,她吞了吞干涸的喉咙,护士进来给童羡初调了调点滴速度,擦了擦脸上的汗。

    她看到童羡初被划得到处是血痕的双手,看到童羡初睫毛抖了抖,想必是痛得快醒了。与此同时,就听到祈随安的声音穿过来,

    “你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你”是谁?

    郝望尘干巴巴地张了张唇,忽然觉得祈随安说的“你”不是在说她。

    她不是在对她说这些话,她只是一个出口,需要让祈随安将自己赖以生存的人生信条说出口来加以确认,并且一遍一遍地巩固,才会不那么摇摇欲坠。

    “我和她,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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