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让祈随安听到她被电话录音下来的声音,让祈随安在那一刻因为电话录音和真实声线的差别而产生滞愣,让祈随安在苟延残喘的窒闷中回忆起她说话的咬字方式,然后在她的质问下哑口无言。
她掐自己掌心的肉,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瓶中找出几片狼吞虎咽般地吞下,强迫自己从庞大而乱作一团的情绪中缓过来,胡乱地抹一把脸,又重新拨通了那个号码。
没有变,还是那道声音,柔和地,温顺地,重复着那一句,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可以留下任何问题?
童羡初紧绷着下巴,喉咙像是被什么固体堵住似的,有很多个问题从心肺之间挤出来,拼了命地想要被她说出口——
《爱神记得抱抱我》,你记得吗?郝望尘挺闲的,她竟然把它抬到了一个有经验的班底里演,全澳都的人都看过了,这个故事,很多人说很抽象很荒诞也很矫情,你听说了吗?对了,那条叫童羡初的蓝巴伦死了,你听了会难过吗?
我被查出慢性胃病了,戒了糖也正在戒烟,挺难熬的,要按照医生说的一日三餐按照规矩来吗?之前定制的棺材被烧掉了,我又重新定制了一个,今天才送回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试一试?
勒港那边最近有下雨吗?澳都连一场雨都不下,我不喜欢这里,你能再带我走吗?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机械的提示音再次结束,被失真的电波信号卷走。
电话里“嘟”了一声,正式进入了漫长而空白的录音流程。
童羡初茫然地听了一遍又一遍,接着无力地把电话挂断。
她在夹竹桃树下抱住膝盖,圈紧自己精疲力尽的脸,像黑漆漆的落叶被月光吞掉,连残渣都不剩。
因为她突然悲哀发现在那么多问题中,原来只有一句话是她真正想要说。
她张了张唇。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电话挂断,没有再录音。
她像孩童般将脸埋进手肘内,喉头终于不再发堵,从中溢出来的声音似糜烂的酸枣,
“祈随安,你别忘了我。”
第43章「回到勒港」
回到勒港的第一件事。
祈随安把鱼艇还给了沈醒,并对她对她提供的帮助表示感谢,同时表示自己会对她这几天因为没有出海而造成的所有损失负责。
沈醒倒是不在意,很大方地摆了摆手,“也没耽误多大的事。”
一边将跋山涉水的鱼艇绑在码头,一边又回头往她身后仰起脖子张望,望了半天没望到第二个人下来,特别困惑地问,
“那位童小姐呢?没和你一块回来吗?”
祈随安下船的步子顿了顿。
码头溅着海水,交界之处特别滑。沈醒背着身,见这么久人还没动,心想坏了,以为人滑下去了,下意识就去捞。
结果一伸手。
发现人就在原地稳稳站着,只是不说话。
这情况不太对。
沈醒在祈随安面前晃了晃手,担忧地问,“祈医生,你怎么了?是不是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祈随安从失神中回过神来,特别疲劳似的,上了岸,完全背对着她了,才说,“她本来就是澳都人。”
“原来如此。”
沈醒点点头,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只是出于年轻人的热心肠,嘴边又念叨着,
“本来我明天就开学要去外地念书了,今天晚上我妈给我搞了个聚餐,但你知道……我们在这本来也没多少熟悉的人,还想着和你们两个好歹相识一场,能等你们回来好好聊聊,好可惜,看来以后就见不到了。”
还会有机会的——通常在遇到这种语境时,祈随安会说这种模棱两可实则敷衍的话。
但她这次没能开口。
像吞了颗巨大的烂果在喉咙里,除了沉默别无他法。
她没办法向这个年轻人说出任何她和童羡初之间的分崩离析,只能像往常那样维持着微笑,对沈醒说,“一路平安。”
沈醒接纳了她的祝福和感谢。
祈随安知道自己恐怕再没多少机会见到这个人,倒也对自己习以为常的事情没多少留恋,转而留下一句——聚餐我就不去了,有点晕船。对了,记得替我向你妈妈问好。
和去时一样。
即便雨季结束,勒港并没有什么变化,黏腻的气温,拥挤窄小的街道,蒸得人呼吸都难耐的湿热……仿佛爱幸福从未来过她身边。
直到祈随安回到家,才迟钝地发现并不是一尘不变——
量过几次体温的体温计,没喝完的感冒冲剂,换下来的一套睡衣,被用过的烧水壶,用过的一盒白糖,衣柜里翻出来的很多证件证书,被拿走的船证,只剩下两三根的万宝路西瓜双爆,走了几步不知道从哪里就能翻出来一颗的比巴卜……
台风过了境,留下片残骸。
一败涂地。
祈随安整夜没有睡觉,她身体上特别疲倦,精神上却不知疲倦,催得她像只陀螺似的在住处旋转,但她停不下来,收拾所有残局,该扔的扔,该收的收,直到恢复原样。
她还是没睡。
她得让自己像个陀螺一样转。
天蒙蒙亮,她盖了块薄毯到天台,吹让自己越变越清醒的风,抽了支烟,觉得好苦,苦得呛出来的烟都令人眼鼻发涩。
然后她突然跑到楼下。
那会早市已经开张,集市各种店面都有。
她跑到木材店买了几块结实的木板和之前定制好的架子,又跑到五金店买了粗麻绳,锤子,和各种工具。
乱七八糟的东西,拖回来。
她抽了支烟,脱了衬衫,就穿件被汗浸湿的背心,在天台上自己敲敲打打,黏腻的汗水被热风吹走又蒸腾出来,反反复复,太阳彻底出来的时候,她钉完最后一颗钉子,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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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不去坐自己新完成的秋千。
坐在地上。
用手晃了晃木板,在朦胧金光里盯着秋千看了一会,掏出手机,给自己不久之前存的那个电话,拨了过去,那边传来一道普通话不是很标准的女声,上了年纪,
“喂,是哪位?”
人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可以想到多少事?这是未解之谜。
但当下,祈随安的确是想起了很多。
第一件就是在她买红豆棒冰回来却找不到童羡初那个晚上,她遇到于闻风,被于闻风扯着,在于闻风下班之前,看到了晕倒被人抢救的白姨。
她不知道白姨对童羡初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眼下情况多混乱,她想至少能让童羡初少操这份心,于是跟着白姨进了急诊室。
之后联系了白姨的儿子,在白姨的紧急联络人上填上自己的电话,等白姨气喘吁吁地醒过来时,握紧她的手安慰,“童羡初现在一切都好。”
白姨稍稍放下了心。
又闭上眼睛,睡了不到十几分钟,稍微好受些,才又用自己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攥着她,颤着声音,仿佛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叶总真不在了?”
祈随安沉默。
而白姨也在她的沉默中终于确信,哀哭半晌,断断续续地说,
“其实小初这次回来,我特别高兴,因为她身边终于有人了。”
“小初是个多可怜的孩子,十几岁没了爸爸妈妈,被接到这边来,孤苦伶仃的,和这边这些家人关系都不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以前至少有叶总,虽然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很难说,但我总觉得,至少叶总还在,小初就还有牵挂,不管这牵挂是好是坏,能让她在心里记着就好。但现在叶总不在了,小初可怎么办……”
说着,白姨抹了一把泪,估计是情绪上来了,气喘得厉害,身体开始发抖,却还是紧紧攥着祈随安的手不放,“叶总在去之前,是不是在看你?”
一双浑浊的眼盯着她,
“我知道她在看你,我知道她指着你,她啊,什么都不说,没人知道她心底到底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我看了这么多年,一眼就知道,她就是想让你陪着小初,不要像她那样对小初那么坏,不要让小初之后又变成一个人……”
直到她儿子赶过来,白姨始终在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些,拽着祈随安的手,仿佛她是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不要像其他人对小初那样坏,不要让小初在之后又变成一个人……
祈随安觉得自己真的在努力集中精神,想要把这些话听进去。但不知为何,越听,她觉得自己越空,越悲哀,越恐慌。
做得到吗?
把她和她绑在一起?同生共死?
至于吗?
真到这个地步了吗?
祈随安发现自己没办法答应白姨。
就像之后到了春天号,童羡初问她是不是会离开,她在那种情况下仍旧异常冷静,发现自己唯一可以给出的答案就只有那一句——
每一个人都会离开。
就像那个当下,当童羡初精疲力竭地对她说,那你现在就走吧。
换做别人,看见那个蜷缩着、背对着她的童羡初,应该会抛却自己所有固执和坚守,直接抱上去,像发毒誓一般狠绝地说——我不走。
但对祈随安而言。
那个瞬间她终于站在了镜子面前,得以看清自己七情六欲,优劣利弊,看清自己那颗空得像窟窿似的心,也突然明确知道——
这个人迟早会恨上她。
像恨叶美玲那样恨,像所有恨她的人那般恨。但停在这里,至少可以少恨一点。
就像她知道自己迟早会爱上她一样。
这两件事被她看得清晰分明,她从未觉得把自己看清过,但或许这一件事,早从那个雨夜,当她捏着她的腕骨替她点燃那支烟开始,就已经初现端倪。
可这个迟早到底多早?
在这个迟早以前还会发生多少痛苦到无以复加的事?
最终恨会有多恨?爱会有多爱?纠缠不清会让两个人有多累?
她不知道,也不敢赌。
相比之下,恨永远比爱简单,与日俱增的翻倍,总有一天,恨会大于爱。
而她不想这样。
才三十一天,不至于忘不掉,也不至于非要走到这个结果才甘心。
从第三十一天到第三十二天之间,她没有睡半分钟,这容易使她误以为这天始终没有过去,她也永远停在这一天。
她拨通白姨的电话,终于承认自己做不到对其他人而言那么简单的事,对电话里的尚且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的白姨说,
“白姨,童羡初现在可能是一个人,您能……”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看着那个能将人像鸟儿一样荡到天上去的秋千,很费力地,才把一整句话说完,
“您能去帮帮她吗?”-
沈杏是在她往诊所外贴招聘启事时过来的。
那是她回来的第二天,装好秋千,打完电话,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睡觉,于是又干脆来到诊所这边,做了很多不急着在这一刻做的事。
直到沈杏从沈醒那里得知她回来的消息,找上门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站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尤其无措地对她说,
“祈医生,怎么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祈随安贴招聘启事的动作顿了顿,也往里面看了看,果然如此,里头空得像一万只鬼都能钻进去。
其实这间诊所从来都只有两个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不知为何现在会显得空,不知为何沈杏感受比她更深,或许是因为那次观音诞,沈杏也曾看见过,她身边罕见地出现了三个人。
不过那是一次意外。
祈随安对沈杏解释了自己无法再替她诊疗的原因,并向她介绍了自己熟识的医生,表示愿意为她的所有损失负责。
沈杏觉得可惜,但几次三番后终于理解她的用意,到底也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只是在临走之前,皱着眉停下来,在门口往里望了很久,就好像故事杀青,一切落幕,而作为这幢房子里最后一个走掉的人,沈杏迟迟不肯离去。
直到祈随安冲她笑,“贴了招聘启事,很快会有新的护理师过来的。”
那一天,祈随安想自己在沈杏这个案例上真是表现不合格,不仅借了沈醒的船,最后还让沈杏这个来访者,反过来移情她。
挺失败的。
她给自己评价。
就这么送走了沈杏,后来听说沈醒去上了大学,很久没再听到这两个人的消息,像她过往迎来送往的每个来访者那样。
她也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又该搬走了,像林世姿离开之后那样,但她突然又不知道自己该搬到哪里去,没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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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就像浮萍,只能在原地打转。
地球还在转,还会有新的人在相遇。
诊所来了新的护理师,叫林智,不是实习的,比辜嘉宁有经验,不轻易冲动,也不会像辜嘉宁整日为诊所生意而忧郁,不爱吃蚝仔肉碎汤米粉。
林智每天掐点上下班,不弄多余的微信公众号推文,跟互联网中的人讨论什么是“爱”,也不和病人,也不和她有任何除诊所之外的任何联系,不会说“我们是朋友”这种幼稚的话。
非常符合祈随安的标准。
诊所中也又来了,走了很多来访者,大部分都比较平和,除了悲伤、焦虑和哀戚之外,都不激烈,有默默流泪的人,也有莫名开怀大笑的人,很少再有像沈杏那样有激烈冲突的人。
日子平淡无奇,像沙漏,不知不觉就漏了个干净。
倒是有个患有述情障碍的来访者,在结束最后一次来访之后,情真意切地对祈随安说,
“每次来这里我都感觉特别舒服,没有人指责我,苛责我,我能说很多话,也能表达很多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的感情,应该也是因为你,祈医生,你让我一直觉得心理医生是一个让人从不开心到开心的职业,那多了不起啊……”
祈随安对她这大段话持有耐心,并且嘴角始终维持着温和微笑,听她说完,将自己种植好的雪滴花送给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性在分别前送这束花,而不是初遇。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述情障碍影响我的感觉,我总觉得——”年轻的来访者接过花,接过她的祝福,顿了半晌,然后特别踌躇似的和她说,
“可是祈医生,你为什么不开心?”
祈随安愣了半分钟。
嘴角的笑容慢慢敛起来,沉默良久,然后特别不在意地笑,“也许我也应该找个心理医生看一看吧。”
这话是开玩笑。
其实从上个雨季结束,她就没日没夜地失眠,很难睡得着,每晚躺在床上都是折磨,闭着眼,也跟没有闭眼一样,有很多事情,暴雨夜、观音诞、抢劫、台风、火灾、粘着口红的烟、冰凉的手铐、甜腻的比巴卜和沙琪玛……勒港发生的事情,澳都发生的事情,变成放映机中取不出来的影像记录,一次又一次地播放。
这个放映机就装在她脑子里,偏偏开关还不受她控制,说放就放,说停就停,完全不顾她的意愿。
但她不吃药。
安眠药,能让情绪稳定的药物,能减少脑部活跃度的药……还没到依赖这些东西的地步。
也没必要。
她清楚这些药物会让自己变得厌倦很多东西,甚至到最后连诊疗都没办法做,于是她整个人变得越来越疲倦,像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所以连来访者也察觉到这一点,才会认为她不开心吗?
祈随安不太知道。
但她想,也许她该考虑心理督导。
直到这天,她终于遇到个情绪激动的来访者,像沈杏那样,让她耳廓流了不少血。
林智冲进来将来访者控制住,带去休息室,之后又很利落地给她包扎,似是看到她耳朵最顶上那个瘢痕,顿了会,还是问了一句,
“被咬的?”
“不过从创口来看,应该不太严重,怎么会留这么明显一个瘢痕的?当时没有护理好感染了吗?”
祈随安没有回答。
只是漫不经心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热带待了一年多,太阳那么毒辣,她天天两点一线,竟然也没晒黑,皮肤竟然变成沉郁的白,骤然一看,真像只女鬼,难怪有人说她不开心。
“我看起来很不开心吗?”鬼使神差地,她问林智。
“我不知道你现在开不开心。”林智给她包好伤口,收拾药箱,看着镜子里的她,毫不客气地说,“但你是个胆小鬼。”
“为什么?”祈随安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
林智把药箱放回去,耸了耸肩,“我瞎说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祈随安习惯性揉了揉被包好的耳朵。
“别动!”林智警告她,“不然之后瘢痕留得更厉害。”
这语气莫名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慢慢收回了手。
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了起来。
林智叹了口气,大概是不太想介入别人的事却又不忍心,说,
“给这么多人送花,让每个从这里离开的人都勇往直前,却始终都不敢去做会让自己开心的事。”
“不是胆小鬼还能是什么?”
祈随安哑然失笑。
怎么这些天她遇到的人都那么聪明,一个个都能把她看透。
不过真看透了吗?
她不觉得。
活了三十多年,总不至于因为别人轻飘飘两三句话就醍醐灌顶了。
就算她真不开心,那也不只是因为某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有那么夸张?
关于她现在到底开不开心的话题,于闻风再次来勒港,再次住在了修缮好的禧星大酒店,给出了她的答案,
“你看过《聊斋》吗?”
彼时,已经是新的一年,于闻风又休年假。祈随安的失眠还没有好转,她们在天台上喝黑狗啤吹风。
近来天气变化莫测,祈随安患上重感冒,没喝啤酒,喝热水,听到于闻风这样说,昏昏沉沉地掀开眼皮,“你想说什么?”
“你现在就跟里面被女鬼挖走心的老实人一样。”于闻风说。
祈随安觉得她夸张,没理,懒洋洋地端来自己的感冒药,热气直往上冲。
于闻风受不了这药味,捂紧了鼻。
祈随安也皱着鼻,受不了,又抱来糖罐,往里加了半勺糖。
于闻风揉了揉眼,再睁开,还是看见她往药里还加那半勺白糖,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大人了喝药还加糖?”
祈随安没回话,低着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是用勺子搅着那被热药融化了的糖,等都化了,才灌了口药,慢吞吞地说,
“年纪大了,吃不了苦。”
这话是真的。
想来是长时间睡眠不佳影响生理调节,或许是三十岁之后人都会一年不如一年,这一年她身体变得不大好,感冒发烧都比上个雨季多,吃药也变成家常便饭。
从澳都回来之后,她就有过一次重感冒。
那时她找出还剩下的感冒冲剂,给自己泡了,只喝一口,就觉得从喉咙苦到了心,像中了什么恶毒的咒语,一辈子只尝得到苦尝不到甜,接着,她叹了口气,往剩下的一杯里加了半勺糖。
从那天开始,她每次喝药都加半勺糖。
“去看医生吧。”于闻风在甜药散漫的气息里劝她。
“没必要。”祈随安堵着鼻子,说,“小感冒。”
“我说的是心理医生。”于闻风冷不丁冒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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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去看心理医生?”祈随安惊讶得把药放了下来。
其实心理医生不是机器人,听过那么多痛苦和悲伤,总会有受影响的时候,所以为了维护心理医生的心理健康和专业素养,定期接受心理督导很有必要。
心理督导过程中,心理督导师会对她的专业能力和案例处置方式进行分析,不会涉及太多私人问题。
祈随安也有固定的心理督导师,但她从来都使得自己与来访者保持恰当的心理距离,没越过线,每次心理督导的结果也都是正常。
没出过因为自己的状态无法给人进行诊疗的状况。
可于闻风说的不是心理督导,而是让她去看医生。
“你不是失眠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而且年纪慢慢大了,我警告你啊,别不当回事,你现在暂时都还是小病小痛,要还不重视拖下去,迟早各种毛病都跑出来,到时候真成孤寡老人,没人照看,天天只能哼这里痛哪里痛,我看着也可怜。”
于闻风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这个医生近来挺有名的,听说会催眠,治了不少疑难杂症。”
祈随安这才想起来于闻风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外科医生。
她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地址显示在澳都,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扶了扶额,“不是会催眠就真的能让我不失眠了。”
和大多数人所误解的催眠术不一致,它没有那么神奇,只是心理治疗的辅助手段,也有部分心理医生会使用。
但这种方式只是使用某种脑电波设备,让人陷入意识恍惚状态,不是完全受控制,也不是深度睡眠,甚至处于清醒状态,拥有意识和感知能力,只是打开自己的潜意识,便于心理师分析。
祈随安在平时诊疗过程中并不使用这种手段。
她不接名片。
于闻风把名片收了回去,大概是早就知道她不会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特别古怪。
祈随安喝完了药,瞥她一眼,“想说什么?”
于闻风撑着腮帮子,“都一年了。”
这话后面留了个空,祈随安走了神,觉得她很快就会说一句——还是忘不掉啊?
这话多怪异。
像她曾经对某个人用情至深。
但她清清楚楚知道她没有,也懒得和所有认定这点的人都争辩。
而她的沉默却换来于闻风的不依不饶,“你老实告诉我,不是真因为躲着一个人,就不去一座城吧?这么老套?”
“你也知道这种想法老套?”祈随安吹够了风,走进了客厅,背对着她,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笑。
于闻风在天台听见她的笑,总觉得这笑没以前真,变轻了变得更不走心了,
“澳都多大啊,只要我保证不在其中作祟,你还能真碰见她?真的,你要真一去就能碰见童羡初,那世上多少费尽心思找人找不到的都得被你气晕了,真那么简单,我在你面前倒立洗头!”
“激将法对我没用。”
祈随安走进了卧室,不留任何情面。
于闻风见这人油盐不进,言语举动中真没任何留恋,嘴里忍不住嘟囔,“连我都忘不了,难道你真能这么快就忘了?”
但仔细一想这人近一年的状态,说好不算好,但说差也不算差,没因为她提及童羡初就不舒服,也没多避着童羡初的消息……
就是出于这一点,于闻风觉得这人可真跟无情无欲似的,心想要不是她没事就来刷刷存在感,没准儿这人也能把她给忘了-
等于闻风走了,祈随安才走出来,那张名片还是被于闻风留下来,明明白白地放在茶几,亮堂堂的,上面的字体都烫金,和嘉年华这个小诊所是不太一样。
她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没有去拿,也没有去扔,仿佛这张名片在她这里没有任何效用。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黑狗啤出来,开了盖,气泡往上涌,她又点了支烟,人还病着,烟酒轮着来,感冒药加糖,要于闻风还在这里,肯定会骂她自作自受。
但她没办法。
不喝这瓶酒,不抽这支烟,每夜都难以入眠。客厅沙发边上摆了幅用画框框好的画,被布盖住,她盯了一会,突然把布掀开——
那是一幅色彩艳丽的油画,笔触复杂,画上是一个女人,眉心一颗红色吉祥痣,手中一束红色夹竹桃,眼神怜悯,似多情观音。
和祈随安长着张一模一样的脸。
是她吗?她不知道。
她突然想起台风爱幸福来,后来勒港也刮了好多次台风,却没有一个名字像爱幸福那么好记,让她能记得那一次——
有个人让她当人体模特,高密度的光影,湿热的画室,她让她在沙发上躺了好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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