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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想到自己还是活成了郁百兰。
也没想过,这种时候她竟然突然想起这是个特殊的日子,好歹也是她过了十多年的生日,上帝欠了她十多年的生日愿望都没有仔细聆听过。
于是她许愿,开始乞求上帝。
她不贪心,没有许让春天号平安脱险那么宏大的心愿。只是许下一个很平凡很微小的心愿——
希望祈随安这次能够自私一点,登上最后一艘救生艇,离开她身边。
她没想到最后她也会许这种心愿。
但上帝果然是个聋子,听不见她的愿望。
没过多久,廊道另一边就传来脚步声。她刚开始觉得是这艘孤船上太安静,以至于她产生幻听。
直到这阵脚步声走得越来越急,越来越近。最后快到达她身边时,却又十分克制,放慢许多。
控制室的灯光闪烁,如同末世片。
一个人慢慢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白衬衫,黑西裤,帆布鞋,手背上绑好的墨绿色丝带……
她想这次祈医生终于有了个完美出场,美丽到不可方物。
像天外来客,祈随安轻轻喘着有些不均匀的气,坐在她身边,看她把挑选出来的西瓜味比巴卜堆成一个小山堆,忽然笑了,
“早知道就都买西瓜味的了。”
“你不是知道吗?”童羡初也累了,不想再和祈随安玩那种我先死你再死的游戏,而是将自己的头轻轻倒在祈随安肩上,“我最喜欢西瓜味。”
跑上跑下,祈随安出了不少汗,整个人暖融融的,闻起来像被烤得恰到好处的橘子。
“这么多天过去了,”祈随安像是也累了,顺势将头靠在了她头上,濡湿了的头发和她的粘连在一起,隔着彼此汗津津的脸,纠缠不清,“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
“祈医生倒是一个用情至深的人。”童羡初说,能明显感觉到祈随安的背脊僵了一下,“这么久了,还是一成不变的喜欢穿白衬衫。”
“习惯了。”祈随安说。
这句话过后,两个人都沉默。
其实这种时候完全不适合寒暄——发出滴滴声的定时器,时不时从海警那边传过来的电波信号,还有两颗疲软中平稳跳动的心脏……都在提醒着她们,这是一场岌岌可危的倒数计时。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片海域磁场出了问题,海警那边信号不佳,在卡顿中说已经在尽量赶过来。
并且希望她们继续将船往无人海域中开,如果定时器倒数十五分钟内他们没有发出任何消息或者信号,请她们乘坐救生艇马上离开。
游轮配备的是最高级别的自动航行设备,但仍然需要人为操控一些按钮和方向,经过海警指示,祈随安撑坐起来,将目的地设置为了一片无人海域。
游轮继续航行,破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祈随安看着风平浪静的海平面,好一会,又重新回到童羡初身边,靠在门边坐下,偶尔去瞥几眼船有没有按照规定方向开。
短暂沉默过后,童羡初问,“所有人都走了吗?”
祈随安“嗯”了一声,
“刚刚我送她下去的时候,有人请点过乘客名单,现在船上只有我和你了。”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听到祈随安回答,童羡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飘飘悠悠的,在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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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响,尤其明显。
听到她笑,祈随安先是愣了一秒,但之后,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起来。
笑声缠绕在一块,重叠,又散开。她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笑得这么开心过。
等笑完了,童羡初又往祈随安肩窝里缩了缩,声音很轻地问,
“你说我们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那明天澳都所有的报纸上都会发表一则新闻,”祈随安还是那样说,
“春天号再起航,两个不要命的女人在一场爆炸中殉了情。很多人都喜欢看这样的故事。”
那瞬间,童羡初仿佛又闻见了祈随安身上的味道——
还是像阳光普照,像沉默植物,也像睡火山顶上那一点碎的、白的雪。
“爆炸时她们穿戴整齐?”童羡初眼梢挂笑,看祈随安的白衬衫。
“也许刚参加过一场宴会?”祈随安眯着眼,看童羡初身上那袭繁重的黑礼服裙。
然后两个人又突然笑起来。
不是勉强,不是刻意,而是一种释然,以及真心实意的笑。
貌似死亡也终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我突然也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童羡初倒在祈随安肩上,喃喃地说,
“一艘几百人的游轮,最后只死了我们两个,死之前还穿着礼服,不知道哪些媒体能编出多少个故事来,但听起来就不一般。他们会说我们很相配。”
“这么大的炸弹。”祈随安叹了口气,“估计我们会直接炸成碎片,没人能看见我们生前是不是穿着礼服。”
“至少我们知道,我们现在是穿着整齐漂亮的礼服一块等死。”童羡初的声音在空荡廊道中显得尤其清晰,
“而且,要是真炸成了碎片,那我们的血肉估计也能融在一块,沉到海里,飘着,散着,最后来寻我们的人,把我们捞起来放在一块,还分不清谁是谁,最后都只能装在一个骨灰罐里,真挺好的。”
这番话被童羡初说得稀疏平常,不像玩笑,像她心底真的这么想。
习惯了童羡初的惊世骇俗,但听到这一番话,祈随安还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后,她觉得自己没办法说最有可能的结局是两个人都尸骨无存,碎肉被海底生物腐朽得干干净净。也许她这么说,童羡初没准觉得这种结果比被捞起来好。
于是她只笑了一下,很无奈地说一句,“童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挺可怕的。”
“这个时候不是最适合互诉衷肠吗?”童羡初也倒在她肩上笑,“你就没有什么憋了很久的心里话要对我说?”
“说什么?”
“不知道。”童羡初说,“但一般电影里都这么演,人快死之前不都会有遗憾吗?”
听到童羡初这么说,尽管她们并没有面临着必死无疑的境地,但祈随安还真的思忖片刻,过不久,她瞥一眼还剩下二十三分钟的定时器,摇了摇头,
“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对童羡初说的话,做的事。她至今都从来没有过后悔。所以即便到了生死边缘,她仍然没觉得有什么遗憾。
“那我来说吧。”童羡初主动开了口,“你知道吗,其实叶美玲就是在这一天把我从勒港接到澳都的。”
“所以这一天,其实也差不多真的等同于我的生日。”
“所以对我来说,万一能死在这一天,其实也挺好的,有你,有春天号,对我来说真的挺有意思的。”
童羡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到祈随安的耳朵里,反复诉说着她可以接受最差的结局。到最后,落到了一句,
“祈随安,你怕吗?”
祈随安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此时此刻的这种心情,莫名的,她觉得很平静,也很茫然,甚至还不如童羡初将她关在门外时的情绪激动。
也许她可能真从生下来开始就是一颗空的心,死亡在她面前也仍旧不值得恐惧。那她最害怕什么?她没能想出来。
但人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境地时,总归是怕的,于是,她说,“挺怕的。”
“是,没有谁不会害怕。”
“你也害怕?”
童羡初不回答,只是静静和她坐在黑暗和亮光的交界处,忽然又问她一个问题,
“如果等一下我们真的会死掉,这是你生命最后的仅剩时刻……”
摸了摸她被丝带裹住的手背,“你真的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
“后悔的事情?”
许是那定时器上的时间越逼越近,祈随安突然开始回忆起自己那三十多年的人生来,很多个人,李清修女,姜长情,林世姿,黎生生,还有……此时此刻在她身边的童羡初。她摇了摇头,发觉自己真没什么后悔的事,“那你呢?”
“我有。”童羡初比她回答得要干脆得多。
“什么?”
恍惚间祈随安问了一句。
然后,肩上一轻。她看到童羡初从她肩上抬起脸来,背对着控制室内的灯光,眉眼漆黑,
“我最后悔没能和你做过。”
祈随安哑然。
有时候她真不明白童羡初的想法。
然而童羡初却也没让她多想,看一眼已经只剩下十九分钟的定时器,忽然就翻身过来,目光变深,似是一场邀请。
一场发生在炸弹轮船上,九死一生境地下的邀请。
不会有比这更荒唐的状况了。
不知道如果真这样做了,发现她们的人会编排出怎样的故事。
祈随安被童羡初用力地凝视着,有些失神地想。
童羡初抓住了她不合时宜的失神,直接伸手过来,捧住她的下颌,拇指在她颧骨周围刮了刮,
“你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很疯狂……”祈随安低眼笑笑,接着把自己一直戴着的眼镜摘下来,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角擦了擦镜片,摇头,“还是算了吧。”
再抬眼——
四目相撞,呼吸发酵。
“竟然还有事情能让祈医生觉得疯狂?”
童羡初主动搂紧她的脖颈,将她的头压下来,原本她以为会有一个疯狂的吻,像之前的每一次吻一样。但是没有。
童羡初只是注视着她,那眼底似乎有无限的、从来不属于童羡初的柔情和眷恋。
然后,她轻轻将头抵在了她的额头。
鬓发粘在脸上,太阳穴、鼻骨,眉弓……全都是对方的呼吸和乱发。贴在一起的骨骼很硬,皮肤刚开始很凉,后来变得温热,变烫,不知从何处来的海风刮过她们,将她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头顶闪烁的救急红灯映在她们的颧骨,如同末世劈天盖地的一场火。
的确,她们已经做过许多疯狂的事情。但如今看来,任何事都不比现在——
在炸弹的倒数计时面前,整齐地穿白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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衫和黑裙,头抵着头,互相依偎。
哪怕有可能赴死,却也从不孤独。
“我……”祈随安动了动喉咙,将童羡初的呼吸全都吞进肺里。
刚吐出一个字,许久没有过信号的联络板突然闪烁了一下,跑出来一句——
“炸弹是假的。”
夹杂着电波信号,有些卡顿。
但还是能让两人在黑暗中所有的情欲消失,对视的眼中只剩下讶然。
大概是不知道她们在这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得到回应。那边的海警又重复了一遍,
“打威胁电话的人已经抓到了,他跟我们承认炸弹是假的,只是想让……想让童小姐吃吃苦头。”
“但为了避免有可能有隐藏的危险状况,你们两位最好还是尽快下船,离开附近海域,等我们登船解除所有危险。”-
一月二十四号晚,炸弹定时时间大致结束,未知的海平面开始下雨,她们在二十分钟前登上救生艇,穿上救生衣,在风雨中奔逃。
谁也没想到,最后炸弹竟然是假的,这该有多荒唐。
在劫后余生的喜悦散去后。
她们登上船,两个人突然都沉默,像刚刚在春天号上发生的一起都变作了假,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要去哪里?不知道。
她们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在哪里。
只能将刚刚游轮系统中所设定的离附近陆地最近的一条路线抄下来,然后按着救生艇上的指南针一路奔逃。
如今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陆地灯光,祈随安松了口气,不过能看到和要开过去彻底放松警惕到底是两个概念。
雨开始变大了,滂沱,冲刷着她们两个疲累而在今夜不停奔波的身躯。
童羡初从上船就开始抽烟。
她没有管自己已经戒烟许久,情绪的大开大合让她需要些物质来安抚。
但只抽了一口,雨就开始开始下大,像上帝的警告和惩罚,烟被浇了个透,再也燃不起。
于是她开始吃比巴卜。
并且时不时看一眼祈随安。等祈随安看过去,她又收回视线去眺望海面。
太累了。
祈随安止不住地想。
即便能看到不远处小城灯塔的灯光,她也觉得整个人像是已经丢了半条命,雨点不要命地砸落在她眼皮上,让她险些睁不开眼。
这不是在海上驶行的安全状况。
此处海域的天气状况不是很好,风雨来袭,雷电交加。
海面摇晃,海浪翻滚,疯狂地冲撞着她们的救生艇。
才逃过一劫,又马上陷入另外的危险,祈随安一路只能咬牙撑着。
现在终于快到陆地。
她也脱了力,去看童羡初,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童羡初上船之后也没有说过话,只是沉默着。
海平面仍黑得可怕。
只有她们的照明灯孤独地透着亮,映着两张淋了雨湿漉漉的脸庞。
又一个海浪泼过来,祈随安控制着船顺利通过,然后又去看童羡初,想说些什么,
“童——”
但只是刚出口一个字。
后面的“羡初”被吞在喉咙里,童羡初在那一刻回过头,带着一种类似于迷惘的眼神望向她,巨大的黑色海浪从童羡初背后的可视玻璃掀过来——
祈随安整个人都猛地向前奔去。
用力抓住了童羡初的手。
那一刻实实在在的脉搏跳动,不知为何她看到海浪翻滚竟然松了口气。
船还是翻了。
大量海水迅速淹进来,船神剧烈摇晃,接着是天旋地转,整艘船都掉了个个。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震动。
祈随安被偌大的海浪撞出了船舱外,紧握着的手也被巨大的力道冲击下滑落——
她憋足一口气,在水下努力睁眼,深蓝色海水里模糊不清,但勉强能看到童羡初的身影,对方似乎正在朝她游过来。
肺部储存氧气越来越少。
手背上的墨绿丝带被海水解开,飘在大片的蓝中,带出鲜红的血。伤口处传来咸湿海水往里面渗透的刺痛,似乎还连着肺,越来越痛。
她咬着牙,努力去抓童羡初朝她伸过来的手。但水下视野浑浊不清,风雨没停,于是她摸了几下都悬空,伤口被海水浸染到几乎破裂,肺也几乎被炸掉,而就在那时——
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她。
她感觉到自己救生衣衣领正在被勒着,整个人正在往上浮,被带着。
“哗啦——”
终于浮出海面。
肺部侵入大片新鲜空气,又瞬间被从天而降的雨水冲刷着。
连着呛了几口水,祈随安难受得有些睁不开眼,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撑扶着,攥住,往陆地的方向去游。
“你疯了!”
雨水不要命地下着,和海水翻滚在一起,模糊间她听见童羡初的声音,砸进她的耳朵里。
“不会游泳还想着救人?”
听起来活生生的。
祈随安又呛了几口水,但救生衣的浮力似乎让她能够略微轻松些,她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撞散架似的,却还是笑了一下。
“笑?”童羡初的声音混在海水雨水里,像是挺急的,“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笑?”
她不让她笑。
祈随安模糊间睁开眼,去看将她拉得紧紧的童羡初——看不到脸,只能看到童羡初飘在海里的黑色裙袂,像海鱼,贴在她腿边,亲吻着她。
她摸了摸那片裙袂。
很软,很柔,她连着咳嗽几声,又笑起来。
“你别说话,我不会放开你一个人逃命。”童羡初的声音听起来没刚刚大了,变得更模糊,“你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祈随安昏昏沉沉,眼皮再也抬不起,眼前一切都是黑的,只有手中那片黑色裙袂是实实在在的。她没有力气说话,哪怕又有一个海浪翻过去——
她和童羡初又同时陷入海水中。
然后再次浮起来。
这时她的意识已经浑噩,像是已经飘到遥远的太空中,奇怪,甚至慢慢地,已经听不到海浪声,听不到雨声,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听到有人在拼了命地喊她,
“祈随安,你说话!你说话!”
那声音隔得特别远,像是从另一颗星球传过来似的。
她多想给出回应。
但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肺被憋得快要炸掉,喉咙火辣辣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挤胀掉。
试了十几次,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这次真的是必死无疑了。但她不害怕,不渴望生,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解脱,觉得释然,觉得这一刻竟然真的就快来临。只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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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她连累了童羡初。
可惜,童羡初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可惜,童羡初和她太像了。
但她从来不知道人在濒死之时的意识可以持续这么久,她一直没有彻底昏过去,一直还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些什么,听到她喊她。
感觉她们真的游到了岸边,意识反反复复,模糊又清晰,她感觉到自己背部似乎躺在了湿浸浸的礁石上,有海浪冲着她的四肢。
而那道一直呼唤着她的声音却消失了。
太空无限缩小,她彷徨无措地站在那颗寂寥星球上咳嗽起来,佝偻着腰,有水挤压着她的器官,她正努力从自己的身体中发出声音来——
“童羡初!”
她突然惊醒,咳出几口海水,喉咙泡得发胀,然后发现自己真的躺在礁石上,而海浪正在她面前凶险翻滚。
“童羡初——”
咳嗽不停,不断有水从她喉咙里挤压出来,像瀑布般泄出来。
祈随安竭力从礁石上爬坐起来,头昏脑涨,腿软手麻,眼前还是黑得可怕。
闭一下眼再睁眼时会稍微清晰一下,不过只过两三秒钟又会重新变黑。
失去意识的前兆。
但她不知怎么,始终憋着一口气,没晕过去。
就一直这样,睁眼,闭眼。
实在不行了,就使劲按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来让那种尖锐的疼痛感使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在偌大的礁石群中,搜寻着童羡初的身影。
也真的搜寻到了。
事实上,童羡初就躺在离她不远的礁石上,还是那袭黑裙,整个人湿浸浸的,像是失去了意识。
“童羡初——”
祈随安连滚带爬,用最大的力气往那边奔过去。
途中手和脚都被石子刮出伤痕,中途还有一次眼前发黑摔在了地上,额角被刮了一下,有液体被雨水冲刷着滑落下来。
但她很快又爬起来,继续踉踉跄跄地往那边走。
“童羡初!”
她终于走近,但躺在礁石上的女人并没有给出她任何回应,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湿漉漉的头发散乱在礁石上。
“童羡初!”
她去拍童羡初的脸,凉得可怕,像死人那般冒着凉意。
拍了两下,她手上还沾了大片的血,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童羡初的。
但是太多了,太多了。
沾在她手上,站在童羡初脸上,耳朵上,颈下。她只不过拍了几下而已,童羡初忽然就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心肺复苏。
祈随安咬紧臼齿,口腔中漫出血腥味,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保持清醒。
佝偻着腰,让自己跪坐在地上节省力气,然后给童羡初做心肺复苏。
心肺复苏需要极强的频率,一分钟超过一百次,要抢快抢时间。
她手背上不断有血渗透出来,但她几乎看不见那血的颜色,视野之内的所有事物都黑漆漆的。
她只能闭眼,睁眼,注视着童羡初死气沉沉的脸庞,乞求对方能突然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但童羡初始终没有。
祈随安一直坚持着,逼迫自己维持冷静,疯狂地给童羡初做心肺复苏,胸外按压,人工呼吸。
不断有雨有水从她眼皮上滴落,几乎让她发黑的视野也越来越模糊,到最后,这几乎变成了一种完全机械的动作。
“童羡初。”
不知是第几次唇贴唇。
那一刻她终于喊出童羡初的名字,有很多液体顺着她的脸滑落下来,雨水,海水,汗水,还有从眼角溢出来的泪水……
全部都混成血水,浓得像地狱。
“童羡初。”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看不到任何事物,觉得自己好像变成躯干被抽空的人,只能麻木的,反复的,做着同一个动作。
只在唇贴唇的那一刻才会有一点实感。
清醒的大脑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她麻木和机械的举动,始终下达不了更冷静更理智的指令,只会溢出一种悲凉和哀戚的情绪。
“你不要死。”
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滴到她的唇上,最后,她完全失了力,几乎是砸在了童羡初脸上。
她用唇贴住童羡初的唇,拼了命地给童羡初渡气,咸湿的眼泪也流进了童羡初的口腔。
眼泪流得越来越多。
她极为难受地佝偻着腰,极为茫然,也极为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自己就变成了一个由眼泪做成的人。
最后一次,她将唇贴在童羡初唇上,湿润和温软同时袭来,她十分费力,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不要一个人死。”
话落,发烫的眼泪再次溢出来。
而原本是单方面渡气的人工呼吸,忽然变成了才呛出来的水,忽然变成了有来有往的吻。
那一刻祈随安极为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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