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觉得你自己夸张了。”
“比现在还夸张?”祈随安的笑声飘在风中。
大概是海风吹得人太舒服了,童羡初竟然从其中听出几分俏皮。
那也是二十几岁的祈随安会拥有的吗?童羡初忽然觉得可惜。
她将祈随安抱得更紧,懒懒地“嗯”一声,“夸张多了,估计见到之后你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觉得不至于。”祈随安说得很诚恳。
童羡初笑一声,“你又没见过,你怎么知道不至于?”
车在海岸线行驶,祈随安本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却又被童羡初打断,“车又是你跟郝望尘借的?”
祈随安从后视镜里望她一眼,像是很没有办法地配合她转移话题,
“她让于闻风和我说,要把这辆车送给我当死里逃生的祝贺,我收下了,然后付给了她市场价。”
“那现在就是你的车了?”童羡初问。
“可以这么说。”祈随安说。
“开过去。”童羡初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祈随安没反应过来。
她微微侧脸,能从模糊的后视镜里瞥见童羡初清晰的眉眼,对方正在径直地盯着她。
一种专属于童羡初的,极其要命、极其性感的攻击性。
做尽所有恶劣事,却仍能让只看一眼就被吸住的脸。
“开过去。”童羡初又说。
开过去?开去哪儿?
于是祈随安抬头去望路——
原来,她们已经开到某片海岸公路的尽头,视野中已经能看见,尽头是条极为狭窄的水泥窄道,铺在海平面中央,不知通往何处。
她要她往那条窄道上开?
祈随安发怔。
车轮仍旧在继续运转,朝命定道路中驶去,没有减速,卷起空气中的飞扬尘土。
摩托车车速本来就快,她只是怔那么一秒,回过神来时车就上了栈道。
离栈道尽头只剩下不到两百米的距离——
祈随安攥紧车把,心狂速跳起来,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停下来。
一百米——
童羡初在她耳边,似是蛊惑,“继续往前开。”
五十米——
高速掠过的海平面变成个万花筒,她们在其中飞跃。
三十米——
祈随安阖紧眼皮。
不管怎样也该停下来了,否则就只能面临坠海的结局。
可这时候,她也能感觉到童羡初抱她更紧,双臂压得她肋骨都开始发疼。
二十米——
她睁开眼,她发誓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时刻,也未见过如此荡魂摄魄的景象。
童羡初从身后伸手过来,掌心盖在她手背上,握紧车把,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十米——
心跳起落,摩托车控制权完全交由给了童羡初。
两米——
“嘭”——万花筒破了。
车急停下来,车轮风猛然卷起一片海浪,海水溅到脚尖,实实在在的冰冷刺骨。
世界仿佛从此倒转。
一时之间只剩下猛烈海浪和剧烈心跳。
祈随安能感觉到自己的发被迎面而来的风猛然掀开,能感觉到剧烈震动的心脏。
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在此时此刻抱紧自己,掌心微微拱起来,去感受着她的心跳。
心脏撞击着掌心。
然后她听见童羡初尤其畅快地笑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这就是我,二十几岁的我。”-
摩托车停在栈道尽头,两边海浪仍旧在翻滚,溅湿脚尖,湿意和凉意并存。
祈随安久久没说话。
她仍旧是跨坐在那辆摩托车上,后背出了很多汗,被海风一吹就发凉,贴着背脊。
童羡初不再笑了。
她紧紧盯着祈随安的后颈,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让一个人对她说些什么——说这样不对,说以后不要这样做,说她是不是疯了!
说什么她都能接受。
可偏偏,祈随安就是久久不说话。
于是童羡初只能这样注视着祈随安的后背,在翻滚着的海浪声里想——
二十几岁的我,三十几岁的我。
你都看见了,你会说什么,你会做什么,会厌弃我,还是憎恶我?
又或者……
“你怕了?”童羡初盯着祈随安的后背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祈随安突然动了,她先是将摩托车钥匙拔出来,接着呼出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动作很慢地将头盔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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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那黑发便飘散在空气中。
童羡初也将头盔摘下来,她们的发纠缠在一起。她下了车,拼了命地透过这些发,仍旧急不可耐地注视着祈随安,想要在第一秒就看清祈随安的表情。
但夜晚的海实在是太暗了些。
祈随安下车之后,望向她的面容实在够模糊。她看不清,于是她去摸祈随安的脸。
是凉的。
不知是她的手凉,还是祈随安很凉。两个人都出了不少汗。
而就在这片令人窒闷,令人缺氧的黑暗,以及粘稠顺滑的汗意中。
祈随安突然靠近,双手都捧她的脸,拇指刮过她的五官,像是在竭力感受些什么。
久久不说话,久久看不清这个人的眼神,让童羡初觉得心慌。面对这种事情,她从来都愿意去抢占先机——
“我早就说过——”
话只说到一半,她突然被吻住。
脚边有浪扑打上来,裙子湿了,下颌被柔软的掌心捧住。
那一刻童羡初觉得异常迷惘。
她从未想过,没有不满,没有厌弃,没有否定……她得到的,竟然是一个吻。
柔情蜜意,温情脉脉。
什么都没说,却又让她险些流下泪来。她不想在这种时候流眼泪,她是童羡初,是Iris,生命中从未有过软弱。
于是她猛然仰着下巴将这个吻加深。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的身体都变暖,连吹在周围的海风也无法降温。
祈随安终于与她分开。
却仍然用掌心捧着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她注视着她的眼里有水波在流动,“你不是说想在大海边试一次吗?”
临近年关,其实这个海夜称得上凉,但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却又觉得热。
甚至出了汗。黏腻,顺滑,从两个人的皮肤上粘到铺在软沙的外套上。
最失神的时候,童羡初又咬了祈随安一口,那时祈随安没忍住闷哼了一声,但到底也没怪她,而是轻轻拨开她被汗濡湿的发。
有些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像个菩萨,愿意将自己的骨血心甘情愿地供给某个人。
光影灰而蓝。
那时她看见,祈随安甚至还在笑,注视着她的眼尤其温柔。
她仰躺在湿沙上方,听到祈随安很轻很轻地问她,
“为什么不再画画了?”
童羡初在那一刻恍然大悟。
原来祈随安知道了,知道她成为童小姐之后再也画不出来新的东西,再也画不出画了。所以这就是祈随安今天带她来这里的目的?
但她不甘示弱。
双手压住祈随安的脖颈,眯着眼在这人唇上咬了口,当作报复,“祈医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祈随安没有办法,又笑着吻上来,含糊着说,“彼此彼此。”
“你知道吗?”天蒙蒙亮的时候,童羡初和祈随安并排躺在一起,脸贴着脸,
“我们在勒港的时候,其实我有想过,直接假死,不当童小姐,换个身份,只当童羡初,当个新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背后是谁的Iris。”
“那后来为什么不了?”祈随安帮她把被风吹乱的衣服盖上。
“可能是因为……”
童羡初语速很慢,“我还是没有想好,到底是当童小姐好,还是当童羡初更好吧。”
察觉到她的犹豫,祈随安没有说话,像是默认她的答案。
童羡初又问,“如果是你,你会想要怎么选?”
“我?”
祈随安笑了一声,她其实很少干涉别人的决定,也很少参与别人的人生。但她不止一次对童羡初说过,
“如果你不知道想做童小姐还是想做Iris,那么其实,这两个身份都可以属于你。”
“两个……”童羡初愣住,“都可以属于我。”
“嗯。”祈随安望着她,用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粘着的沙,
“没人说做童小姐就不可以继续画画,也没有人说做Iris就不可以是童小姐。”
“可是没人会因为——”
童羡初话说到一半卡了壳。
两个都是。
生日是,身份也是。
童羡初在心底复述一遍,恍然间再对上祈随安那双含笑的双眼,突然就明白了祈随安的意思。
她直接拽起两个人身上的外套,然后将祈随安从沙滩上拽起来,
“跟我走。”-
再回到春天别院,她们两个都很狼狈,身上粘着沙,衣服也被浪滚湿。
但童羡初脚步很快。
她带祈随安在偌大别墅中穿梭,最后来到一间类似于画室的场所,推开门后那其中的景象看上去很壮观,每个画架上都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画,被画布盖得很严实。
祈随安这才知道——原来童羡初这四百多天以来,不是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成为商人,成为符号,就没再画画。
而是画了这么多,满满当当地摆在画室中。
“再当一次我的模特。”在祈随安快要翻开那些画布之前,童羡初提出要求。
“什么?”
祈随安有些惊讶,她回过头来,放在画布上的手指缩了回去,望向童羡初。
那一刻她明白童羡初没有在开玩笑。
但当模特这个事情到底并不困难。祈随安选择配合,“好吧,你需要我怎么做?”
“脱了。”童羡初冷不丁开口。
“什么?”祈随安惊得差点被呛到。
不过童羡初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被吓到的模样,慢悠悠地走过来,掌住她的下颌,离她很近,轻飘飘地凝视着她,
“脱了。”
恶劣的语气,索吻的唇形。
祈随安大概能明白童羡初是在和她开某种恶劣的玩笑。她有些无奈,但还是将手放在了自己的纽扣上。
大大方方地顶着童羡初注视着她的视线。
一颗一颗,将扣子解开。
到最后一颗的时候,突然打止,眯眼望向童羡初,“要到什么地步?”
童羡初走过来。
略显轻佻地抬了抬她的下巴,目光似亲吻鱼那般在她脸上游离,
“能让我有灵感的地步。”-
其实童羡初挂羊头卖狗肉不是第一次。
洗完澡,换完衣服出来,再回到画室,祈随安按照童羡初的指示,躺在了沙发上。
她想起上次童羡初就是如此,将她画成了一个沙琪玛。
不知道这次她再当她的模特,最后得到的成果又是什么?
祈随安有些散漫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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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再下一秒,她就对上的童羡初望过来的眼神——
不得不说。
其实童羡初坐在画架前时,身上总会有种沉敛下来的美,让人无法忽略。
“是你在画我还是我在画你?”大概是注意到她的视线,童羡初说。
“你确认你画的真的是我吗?”祈随安再一次询问。
“当然。”童羡初仰了仰下巴,“那还有假?”
“上次你就把我画成了沙琪玛。”祈随安提醒她。
“……”童羡初顿了半拍。
然后低下眼皮,目光在画上瞥一眼,又在她脸上瞥一眼,仿佛很认真地在比对着什么,确信的语气,“这次不会了。”
祈随安注意到她的眼神。
真的是在画她?
“你要把我画成什么样子?”她开始好奇。
“这个不能说。”童羡初语气变淡,“之后你会知道的。”
“不过——”她拖长声音。
半垂着眼,等祈随安望过去,又勾起嘴角,“至少会是个比巴卜。”
祈随安叹了口气,“这也没比沙琪玛好多少。”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画室里静得厉害,只听得见碳笔在画纸上刮过去的声音,童羡初在一笔一笔起草稿。
时不时抬眼,瞄祈随安一眼。
氛围平和,祈随安多看了那摆在画室中的画架一眼,她想童羡初之后又画了什么,为什么不给人看……
迷迷怔怔地,她打了个哈欠。
童羡初从画布背后抬起眼瞥她,“困了?”
“是有点。”祈随安意识开始下沉。
“那就睡吧。”
“我睡着了没关系吗?”祈随安的眼皮有些抬不起来。
模糊间,她能看见童羡初在看着她。
“没关系。”
童羡初懒懒抬眼看向她,似乎笑了,“我记得你的眼睛。”
“那为什么还要我来当模特?”
祈随安这么问了一句,却没听清童羡初是怎么回答的。
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偶尔无意识地睁眼,便看到童羡初正站在那些画架前凝视着什么。
轮廓模糊不清。
祈随安彻底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热很热,然后她发现童羡初正在自己怀里缩着,穿那件在画室里常穿的小象印花T恤,已经洗到褪色。
女人很生硬地挤在她的怀里,睫毛微微盖住下眼睑,睡得很熟,很安静。
祈随安记得她睡着之前手里还抱着个抱枕。
但现在却不见了。
想必是童羡初趁她睡着,把她手里的抱枕抢走,然后将自己挤了进来。
手还拽着她的手盖在自己肩上。
不太舒适的拥抱。但祈随安宁愿这么抱着童羡初,也宁愿维持这种不适。
睡着的人通常无害。
童羡初也是,没有了那分骨子里自带的攻击性,睡眠使她变得柔和许多。
祈随安看了她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眨眼睛。
眼睛发酸地眨了眨,再次瞥向画室中那些被掩住的画架。
那其中会有什么?-
童羡初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暖融日光泼洒在眼皮上,她能感觉到祈随安仍旧在抱着自己,抱得紧紧的。
那一刻她感到安心。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安心过后,她就莫名开始感受到一种慢慢从心间溢出来的恐惧。
那种恐惧像只破了一点壳的鸡蛋,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种恐惧缓慢溢出来——这是她真的拥有的吗?不是梦吗?这是不是她迟早会失去的东西?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感觉到爱存在的时候同时感受到恐惧。
魂不守舍间她下意识看向那些满满当当的画架,那是过去一年多她不会失去的,她拥有的东西。
看清之后她觉得好受些。
于是又往祈随安心间缩了缩,然后她听到祈随安问,“为什么画我?”
这声音也是实实在在的,从她背脊顺着传过来,攀到她头顶。
童羡初如梦初觉。
原来祈随安也看到了那些画。
出乎意料,她没有被发现的心虚,仿佛被那点点滴滴溢出来的恐惧占据所有心神。她只是轻而易举地笑了一下,“那你害怕吗?”
“害怕?”祈随安的手从她身后虚虚绕过来,搭在她脸上,“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害怕?”
“也是。”童羡初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虚虚点着,喃喃自语,“我记得祈医生什么都不会害怕。”
即便有一个嘴里说着恨她,说着不要再看见她的女人,却在背地里画了那么多幅她的肖像画。
祈随安叹了口气。
似乎是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可是你每一幅画都没有画完?”
“画不下去。”童羡初很坦然地承认,“总觉得画完了,我就真的只剩下那些画了。”
她这样说,使得祈随安沉默。
沉默过后,祈随安将下巴抵在她的颈间,很轻很慢地说,“把我画得太漂亮了。”
这句话把童羡初逗笑了。
而那些徜徉在心底的恐惧也都瞬间被逼退回去。她将下巴抬起来,压在祈随安的手上,“原本是打算画完之后,每幅画都往上面扎一千根针的。”
“童小姐。”祈随安笑起来,手指虚虚刮过她的下巴,“你知不知道你说话很吓人。”
童羡初不服输,去咬她的手指,刚开始好几下只碰到没咬到。
后来总算咬到。
她果断在她指节上落下轻轻一道齿痕,像是警告,“你知道我做得出来这种事。”
“嗯,我知道。”祈随安声音很轻。
童羡初轻轻“呵”一声,刚想继续说些什么来让祈随安认栽,却又听见祈随安说,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会做这种事。”
童羡初怔住。
心脏中央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满到溢出来,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恐惧?难过?还是憎恨?愤怒?
很快就要装不下。
很快就要淹没她的喉咙。
“祈随安。”童羡初侧躺在祈随安的手肘中,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只觉得透不过气,觉得累,但还是能听见祈随安的心跳在狠狠撞击着她,
“我在这种时候最讨厌你。”
“嗯,我知道。”
又是这句话,童羡初笑了,
“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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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习以为常的包容,也讨厌你总是轻而易举地、自以为自己看见了我,就是看透了我,就能知道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你凭什么包容我?凭什么看见我?凭什么在看见我之后仍旧选择包容我?
她把话说得那样狠。
仿佛她们两个相拥在一起、她把背脊交给她,也不是情人,而是天大的仇人。
可就算她这样,祈随安也仍旧还是说,“嗯,我知道。”
“你又知道?”
童羡初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呢喃着,“对,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说着,她能感觉到祈随安的呼吸很均匀地洒在她颈下,仍旧是不太舒适的拥抱姿势,可祈随安也仍旧还是愿意这样抱着她。
从一开始就如此。
她觉得倦了,也不知为何突然有种流泪的冲动,这种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使她觉得越发难过。
直到很久,她才哽咽着说出那一句,“可是祈随安,你为什么不再早一点出现?”
那你就会早一点看到我,发现我,接受我,包容我。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匆匆别开脸,不想让自己的眼泪留到祈随安手上,也不想让祈随安触碰到她的泪水。
她的眼泪实在是太多了。
明明是很好很好的时候,她为什么要流那么多眼泪?为什么会害怕?会不甘?甚至是产生某种漫无边际的憎恨来?
祈随安也察觉到童羡初的眼泪。
她沉默地替她拭去一次又一次,最后将她抱得更紧,像是两个人的心脏都要刺破骨骼,很轻很轻地对她说,
“对不起。”
“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祈随安沉默。
“你应该说,你爱我。”
“是,我爱你。”
可童小姐,我突然真希望在二十岁伊始就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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