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蒙爆棚。可何桑第一次见到林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一个绝望的社畜,班味太浓,两相对比实在惨烈。
风吹得更猛,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远处的岩壁都隐匿在浓雾里。
何桑突然想起,天空岛,IsleofSkye的Skye,原意是雾的意思,所以天空岛其实是迷雾岛。
把冲锋衣还给程又阳,何桑用自己的围巾裹着头,几乎是喊着问艾法芙:“你们看到灯塔了吗?”
艾法芙点点头:“远远看了一眼,但没靠近,后面感觉要变天,就开始往回走了。”
林在风中大吼:“我们先回车上吧。”
众人都同意。
天空岛的路不好走,等会儿雨下大了更加危险。
回停车场的路上,程又阳一直站在何桑身边,给她挡风。
狂风的轰炸里,何桑突然扯着嗓子问程又阳:“我们跨年就没看到烟花,现在来天空岛又没看到灯塔,你不遗憾吗?”
而且两次都是她的原因,却连累着程又阳也没看成。
程又阳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了起来,在风雨里摇摇头,同样扯着嗓子回:
“跨年烟花年年都有,爱丁堡离这儿又不远,下次再来看。”
“真有下次?”
“真有。”
众人赶在雨下大之前回到了停车场,刚坐上车,外头的雨就下大了。
浓雾和雨雾升起,刚刚看见的一切壮丽风景都藏起来了,车前挡风玻璃上也都是雨。
所幸,天空岛是典型的温带海洋性气候,坏天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大雨只持续了几分钟。
只是岛上的迷雾始终没有散去。
原本大家的规划是,看完灯塔去看那个岩壁上的瀑布,然后往回开,去看老人峰。
这雨一下,瀑布自然是看不成了,抛下这一景点继续往后。开到老人峰,却发现那块崎岖而著名的黑色岩石始终藏在雾里,无法得见庐山真面目。
或许是这座小岛在用它迷离的远方提醒人们它真正的名字。
程又阳安慰何桑:“没事儿,虽然我们没看到灯塔,但他们也一样没看到瀑布和老人峰。旅游总会有遗憾的。”
何桑怀疑他忘记他们一样没看到后面两个景点了。
今晚的民宿定在Inverness,后半程都是没有尽头的赶路。
上路之前林找地方加油,众人看到加油站的标牌,无不为英国高企的油价啧啧称奇。
经常开车的林对此并不意外:“且看着吧,这仗继续打下去,油价会一直这么高。”
这一天又是徒步,又是下雨,又是赶路,众人回到民宿都累得不行,没像昨晚一样聊天,到头就睡。
开过Inverness之后,就都是回爱丁堡的方向,再没看见天空岛上那样只能容下一辆车的土路,路边也不再有成群的小羊,几乎都是修缮整齐的公路。
大家轮流坐副驾为两位司机服务,轮到何桑坐前排的时候,何桑才发现路上遇到很多环岛。
“环岛是法国人发明的,就是为了转弯或者掉头的时候不用停车,会更快,但是车多的时候该堵照样堵。也就是在苏格兰这种地广车少的地方方便。”
林解释。
何桑默默点头,顺便在进入下一个环岛的时候仔细观察。
林小心驶入环岛,开在外圈,跟着环岛里的车一起转动。
何桑正观察得入神,变故却发生了。
一阵猛烈的碰撞,何桑在座椅上猛得摇晃,安全带绷直,眼前一辆灰绿色的车迅速掠过,驶出环岛。
“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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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揸车?盲嘅啊?(神经病!怎么开车的?瞎子骂?)”驾车的林气得骂出母语。
何桑按捺住受惊的心脏。
似乎是内圈那辆车要在这个出口出去,却没有提前到外道,所以才猛烈转向想要驶出环岛,撞到了他们的车。
他们正在环岛里,此时又错过了刚刚的出口,只能跟着车流,从下一个出口驶出。
“没事吧?”何桑问林。
林:“问题不大,顶多撞坏保险杠。”
刚刚那辆车从前面掠过的时候,何桑音乐看到车里坐着一群青少年模样的英国白人。
真是倒霉,也是给他们碰上本地特产了(1)。
“Eric,你没事吧?”
车仍在公路上行驶,林在找可以停车的地方,后排却传来艾法芙关切的声音。
何桑心一沉,猛得回头。
程又阳右肘撑在车门扶手上,右手撑着额头,眼神发直,像是被怔住,额头上冷汗涔涔——
作者有话说:(1)英国本地特产:烦人又不讲规矩的teengers
对不起宝子们更新晚了orz,今天还有一章!
第37章
何桑以前见过程又阳这个反应,在那天上课的时候。
两眼发直、冒冷汗、反应迟钝。
她记得那天在卡尔顿山的时候,程又阳说,这是ptsd的症状。
因为程又阳的不适,众人都没时间思考刚刚的事故该怎么解决,林又往前开了好一阵才找到可以应急停车的地方,赶紧停车,让程又阳下车喘口气。
艾法芙和何桑换了座位,何桑从后座爬到程又阳身边,试图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身体僵硬。
何桑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掰开他的手,紧紧握住:“你没事吧?”
程又阳摇摇头,依然被魇在那种恐慌的情绪里。
这和上课那天的反应不一样。
那天程又阳在被刺激到之后,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上完一整节课,可现在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比那次要严重得多。
何桑转头问林:“我们开到家还要多久。”
众人原本的计划是先开到宜家他们提前看好的餐厅吃饭,但眼下这个状况,也顾不得什么吃饭了。
林查了查地图:“和原先差不多,还要一个多小时。”
何桑一手抓紧他的手,用另一只安抚似的抚摸他的手背:“可以坚持一下吗?”
汗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从鼻尖落下,程又阳的眉毛紧紧皱着,平日最吸引人的双眼因为痛苦而眯起,眼皮快速抖动。
但他还是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点了点头。
这一路他都是这种惊恐的状态,何桑只能尽力安抚他。
一直到抵达今晚住的小屋,程又阳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症状才有好转。
艾法芙提议让程又阳回房间休息一下,她和林去餐馆打包一些食物回来。
何桑带着程又阳回房间。
这间民宿的装修很有特色,屋主是个老奶奶,屋内的装修以木制品为主,看起来就像一栋小木屋。
这会儿程又阳已经不再忍不住颤抖,也不再冒汗,只是话依旧很少。
程又阳在床上坐下,何桑准备离开,留他一个人休息。
却被他拉住:“别走。”
何桑看见他眼神里的无助,转身就坐在他旁边,心疼地握住他的手。
程又阳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些症状的?”何桑问。
这看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程又阳没有回答。
何桑既不想逼他回答,又觉得这样憋着不说也不是件好事,想了想,站起身。
刚一起身,手腕又被程又阳拉住,又是那两个字:“别走。”
何桑摸摸他的头,安抚他,转身换了个方向,侧坐在他腿上,低下头,让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
“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
事故发生之后,程又阳回到西班牙,当地警局给他讲解事故的经过,并且告诉他有一段事故发生时的行车记录仪,询问他是否想看。
“你作为逝者的亲人,有权利看这段视频,但是从你的心理健康的角度考虑,我们的心理医生不建议你看。你可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与他对接的女警这样告诉他。
在程又阳的坚持下,他还是看到了那段视频。
逐渐升级的争吵、躲闪不及的货车、剧烈的碰撞、翻滚的视角、然后是一片黑和永恒的宁静。
其实刚看完的时候,程又阳很冷静,甚至冷静到没有什么感受。
从理性客观并且唯物主义的角度想,这是纯粹的不幸,任何怨天尤人和过度哀思都改变不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他返回英国,如常吃饭,如常去实验室,如常参加组会,连实验室的同事都觉得一切如常。
直到郑姨把她儿子林发配来,帮他一起处理母亲和妹妹的后事。
他还记得那一天,林来到他家,两人寒暄一阵。
王姨给两人泡了茶,橙黄色的大吉岭茶水在Shelly的花瓣骨瓷杯轻轻荡漾。
林在耳边一条条给他清点遗嘱的内容,主要资产,介绍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解释一些法条……
盯着茶水边缘那圈金黄色的光晕,脑袋里开始嗡鸣,林的声音逐渐远离。
当天晚上,程又阳做了噩梦。
他梦见他置身那辆车上,听见了自己和又禾吵架的声音,接着感受到剧烈的碰撞,人像破布袋一样在车身里翻滚。
眼前是横飞的血肉,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程又阳惊醒了。
甚至惊醒后,还花了好久来分辨他现在是否仍在梦里。
他告诉自己,那些都是梦,是假的,是不合理的。
现实里,人在受到突然而猛烈的创伤时,肾上腺素飙升,大概率不会第一时间感受到疼痛。
于是,在第二天的梦里,还是在吵架,还是那段公路,还是那辆车里,那还是一样的碰撞。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可怖的视觉震撼。
他看到自己的腿生生折断,看到肌肉的横纹,看到断裂的骨端,还有动脉里泊泊流出的鲜血。
他再一次被惊醒。
事实上,在后面的很多个夜晚,他都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惊醒。
再然后,睡觉这件事本身成了一种负担,他会在每天入睡前陷入焦虑旋涡,害怕这个夜晚也以这样血肉横飞的视觉刺激结束。
林提出过带他去看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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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但他拒绝了。
程又阳义正言辞地告诉林:
“只要这些症状没有超过六个月,就都是正常的。就算去找心理医生,他们也不会开什么药,只会告诉我一些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的治疗方法和话术。”
如他所想,这些极端的症状并没有持续很久。
后面那些哀思和睡眠障碍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甚至他还可以正常地去笑、去爱、去纠结……
直到今天突如其来的猛烈碰撞,像是一条断裂已久的线路突然被打通,以前那些只在睡觉时出现的可怖梦境来到现实,介入了他清醒的时段。
他才发现,原来那些痛苦只是潜在海面下,潜得很深。
程又阳没有把这些话说完,因为他看到眼前的女孩已经泣不成声。
他不敢向她描述那些血淋淋的梦境,也没有详述那些麻木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的夜晚。
他用尽量冷静、克制的语言向她说明这是怎样一种状态,为什么会有这种状态。
可她还是哭红了双眼。
那双漂亮的杏眼水盈盈的,哭得通红,心疼地望着他,眼泪不断往下落。她哭得不断抽噎,胸腔剧烈起伏、抽气,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他怎么舍得让她痛苦。
程又阳轻轻为她擦去眼泪,可那眼泪就像决堤的河流,越擦越多。
于是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狠狠揉了几下,何桑哭泣的节奏被打乱,终于渐渐冷静下来,泪腺停止工作。
只是仍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程又阳叹了口气:“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个魔法?”
“你还有心情讲魔法?”何桑水盈盈的双眼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程又阳被她这个毫无威慑力的眼刀逗笑了:“人在拥抱的时候,大脑会释放一种叫催产素的激素,它可以抑制皮质醇的分泌,降低压力和焦虑,也可以抑制活跃的恐惧中枢,减少创伤带来的伤害……”
“所以会有人说,他们好像得了肌‘肌肤饥渴症’,会想要一直跟人拥抱。”
“所以……”
程又阳还没说出后面的话,就被何桑撞个满怀。
何桑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头埋在他的颈间。
程又阳也顺势搂住她的腰,两人的手越收越紧,胸膛感到压力,两具躯体紧紧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空隙。
“所以催产素被称为爱的荷尔蒙,拥抱是爱的魔法。”
“所以,请抱抱我。”
喷涌的恐惧平息下来,怀里只有爱人的体温和踏实的安全感。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了好久好久。
林和艾法芙都还在外面,何桑不好意思整晚赖在这里,等到程又阳冷静下来就回了房间。
林担心打扰程又阳休息,这一晚睡在客厅的沙发。
程又阳躺在床上,睡意朦胧,但还是被白天的事情影响,感觉一直到外头天光微为亮起才睡着。
虽然这一晚还是没睡多久,但所幸没有做噩梦。
醒来后,程又阳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缓缓下床。
打开房门,发现林站在门口。
程又阳以为他要进屋拿东西,侧出一个身位,给他让位置。
但林一动不动。
程又阳这才想起林昨晚睡客厅,他的行李也在客厅,所以并不需要到房间里拿什么:“你干嘛?”
林看看他,似乎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然后两人一闭,张开双手,抱住了他。
程又阳瞪大双眼,浑身僵硬,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你干嘛?”
震惊间,艾法芙也走过来了,看到这边十分尴尬地抱在一起的两位男士,无奈地摇摇头,并且加入了这个拥抱。
程又阳肌肉更加僵硬,连表情也快控制不了:“你又干嘛?”
三个人在房间门口,狭窄的走廊间抱成一团,程又阳都能想象到这个场景多么滑稽。
震惊间他看到何桑从三人和走廊墙壁间狭窄的空隙挤过去,来到程又阳身后,柔软的手臂贴着他的后腰,划到他胸前,抱紧他。
程又阳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们干嘛?”
林闷闷的声音从脑后传来,听起来还有点不情不愿:“小何说,要让你今天醒来之后,收到所有人的拥抱。”
程又阳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在适应了这个拥挤的拥抱之后,胸腔里逐渐被安全感填满,僵硬的肌肉松懈下来,鼻头还有点酸。
“真服了……”
*
何桑昨晚查了很久,关于拥抱的好处、拥抱可以产生的荷尔蒙、缓解压力、缓解负面情绪的方法,看了好多关于拥抱文化的观点。
她看见有人说:“群体中的积极肢体接触可以营造支持性的环境,传递信任、关怀。”
何桑突然想起火车上那个老爷爷的刻板印象,突然觉得也许他们确实太腼腆了些。
平时应该更用力地拥抱自己爱的人才对。
第38章
圣安距离爱丁堡只有大约两小时车程。
按照原本的计划,如果这天起得早,他们就在城里逛一逛;如果起得晚,大家就直接驱车回爱丁堡,然后吃散伙饭。
“所以现在怎么打算?”艾法芙问。
林和艾法芙昨晚出去卖晚饭的时候已经在城里逛过一圈了,大家都希望程又阳可以尽快回爱丁堡休息,于是一致决定直接回爱丁堡。
收拾完行李,准备上路,仍是何桑和程又阳坐后排。
程又阳看着后座,犹豫几秒,还是坐了进去。
刚一坐进车里,程又阳又出现了流汗、心悸、浑身发抖的症状。何桑想要上车安抚他,程又阳已经换了一个方向,面朝车外,手肘撑在膝上,扶着额头喘气。
何桑心疼不已,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不断抚摸他的后背,告诉他:“没事的。”
“快去厨房拿点冰块。”艾法芙对林说,林没做多想,马上跑回屋子里。
艾法芙又转身道车子这边,轻拍程又阳的肩膀:“Eric?Eric?抬起头来。”
程又阳艰难地照做。
“现在告诉我,你都看到了周围什么物品,说出五种。”
“嗯……”他紧锁着眉,极缓地环视四周:“花园里的白色遮阳伞,灰色沃尔沃SUV,黑色行李箱,绿色的草地……”
最后一样,他的视线落到何桑身上:“蓝灰色格子围巾。”
何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围巾。手指触到柔软的羊绒,却难以令人心安,于是不自觉的攒紧。
“很棒,接下来向我描述四种身体的感觉。”
“三种听到的声音。”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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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闻到的气味。”
程又阳一一照做,最开始抽离的状态也一点点回来,逐渐冷静下来。
匆匆跑回屋子拿冰块的林折返,不需要艾法芙指导,程又阳从冰袋里抓起几块冰,放入嘴里。
“最后,描述一种味道。”
何桑看见他下颌动了动,似乎在仔细舔舐冰块。
“水的味道。”因为含着冰块,程又阳的声音有些含混:
“很冰。”
一月份,苏格兰的风很冷,但都比不上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何桑感受到的冰凉。
处理完这一切,艾法芙冷静地说:“他这个样子是坐不了车的,侵入性症状太严重了。”
“什么叫侵入性症状?”
“就是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意识里的创伤情景,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或者噩梦。”
那些负面的词一个一个从艾法芙嘴里冒出来,在何桑的脑子里拼凑成程又阳昨天向她描述的那些可怖梦境。
众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兵分两路,林和艾法芙自驾回爱丁堡还车,何桑和程又阳坐火车回爱丁堡。
林还要回去找租车公司处理昨天路上的事故,没有太多时间停留,所以打算先上路,回爱丁堡再吃午饭。
他拍了拍程又阳的肩:“你多保重。”
临走前,艾法芙把何桑拉到一边:“刚刚我做的那些叫Grounding(1),原理就是用感官,或者别的一些刺激,把注意力和思维拉回现实。如果他再出现症状,你可以记住五四三二一,就是引导他描述五种视觉、四种触觉、三种听觉、两种嗅觉、一种味觉。”
何桑点点头,在心里重复一遍五四三二一,一一记下。
“除了让他描述,还可以给他一些感觉、味觉上的刺激,比如含着冰块,或者一些辣的,酸的,苦的,但不能是甜的。”
灰色的沃尔沃SUV顺着屋前的道路缓缓开走,远去,刚刚还略显拥挤的小院瞬间空了。
程又阳坐在花园里的木质长凳上,何桑走过去。
程又阳抬头看了看她。
他的眼里仿佛起了雾,透着一丝茫然。
程又阳伸手,把何桑拉倒身边,头轻轻靠在她腰上:“我刚刚是不是……有点丢脸?”
他的脑袋在何桑的衣服上蹭了蹭,隔着厚厚的冬衣,何桑只有一阵钝钝的触感。
这话听得她十分不爽,这个自恋狂什么时候学会妄自菲薄了?
何桑伸手,狠狠地揉他的脑袋,把他发型都揉乱:“瞎说什么?生病有什么丢人?”
手下的脑袋传来一声“嗯”,闷闷的,长长的,然后听到他说:“也是,丢脸也是丢的一张帅脸。”
何桑僵住,差点无语地笑出声来。
揉他脑袋的手变成了轻拍:“怎么脸皮这么厚?”
他埋着头躲闪,躲闪间抬起头,浅笑着看何桑,纷乱的刘海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何桑见他这副仿佛完全没被刚刚的症状影响到的模样,内心七分震惊于他的恢复速度,三份震惊于这个人的不要脸。
但随即意识到,他是在逗她笑。
他怕她害怕。
意识就是这样改变人的心态和动作的。
在何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里再甜也掺了苦,脸上的笑容再真也变成强颜欢笑——还是需要用力调动苹果肌才能有的那种强颜欢笑。
“时间还早,我们在镇上逛逛再走。”
*
比起圣安这座小镇本身,更有名的是坐落在这里的圣安德鲁斯大学,威廉王子和凯特王妃曾在这所大学就读、定情。
因为圣安德鲁斯大学太有名,何桑一直以为圣安至少是一座小城的体量,没想到今天一转,才发现它其实是一座小而美的古镇,镇上的建筑风格和爱丁堡类似,外立面的石材经年累月,呈现一种烟熏感。
两人在镇上转悠,见到一家超市,何桑拉着程又阳进去。
就像这座小镇一样,这家超市同样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货架上各类商品摆得密密麻麻,走廊空间极其有限。
程又阳牵着何桑的手,小心翼翼在货架间穿梭:“这样的小镇有火车站吗?”
“当然没有。”
程又阳愣了一秒:“那我们去哪儿坐火车?”
何桑找到了糖果的货架,对着手机一包包翻找糖果:“我们做公交去隔壁小镇,然后坐火车回爱丁堡。或者直接做公交回爱丁堡。”
程又阳睁大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何桑:“公交还能到另一个城市?”
“对啊。如果没有车的话,那些没有通火车的小镇之间就靠巴士或者公交通行。不然你以为国内那么多没通高铁,也没有机场的小城市该怎么出行?”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情。”
何桑终于从糖果货架里抬起头,看见程又阳茫然的眼神,忍俊不禁:“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没想过这种事情也很正常。”
被揶揄的程又阳蹲下来,贴在何桑身边,看着她手里的两袋糖:“SourPtch?这个很酸的,你爱吃酸?”
何桑摇摇头:“是给你吃的。”
程又阳又一次张大了双眼。
“艾法芙教了我那个什么……Grounding,说如果再发作的话,可以吃些酸的东西。”
他看着何桑手里两袋酸糖,十分为难。
何桑尝了尝这袋糖,入口虽酸,回味却特别甜,并不符合艾法芙的描述。
于是何桑又拉着程又阳逛遍了附近的超市和小卖部,终于在M&S找到了那袋据说特别酸的Percypig酸糖。
包装袋粉粉的,左下有一只简笔画粉色小猪,十分可爱。
何桑刚想拆开尝一个,却被人抓住了右手。
程又阳抓着她的右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前面就到海边了,我们去看看?”
口袋里暖烘烘的,他的手在口袋里换了个姿势,与她十指相扣,力道不轻不重。
明明已经是男女朋友,但何桑每每与他亲近,还是会心跳加速,早把什么酸糖软糖抛诸脑后,脑袋里只剩多巴胺的甜,还和他的口袋一样,暖烘烘的。
这边的海湛蓝而深邃,很像北欧的海。
海边的岩石上黑一块绿一块,不知是青草还是海藻,和沙滩上湛蓝的积水形成鲜明的色彩冲击。
岩石上伫立着灰褐色的墙壁、残存的拱门、塔楼,是圣安德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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