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幸运地”没有参加,而是主动远离,可正是这一步,让所有的偶然都变成了他无法逃避的因果。
难怪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也难怪那场事故之后,他会患上幸存者PTSD,仿佛被困在原地,再也走不出来。
他坐在母亲和妹妹的墓碑旁,把自己缩得小小的。看着沉稳自持的人颓然蜷缩在草地上,何桑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程又阳低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是我的错。”
“你……”何桑刚想安慰他,他却突然抬起了头,那双望向何桑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却有整个英国雨季的阴雨连绵: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
Bell和傅明离婚后,带着又禾来到西班牙。第一次见到妹妹被双向情感障碍折磨的痛苦模样,程又阳放弃了初中时踢足球的梦想,本科选择了心理学专业。他并不想做出什么大成就,只是觉得他多了解这个病一些,和妹妹相处时,她便能更好受一些。
只是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就算他在牛津拿再多的课程第一,也无法让又禾的状态又分毫的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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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常见的情况是,又禾前一天在电话里同他保证:“哥哥,我一定好好吃药,好好看医生。”隔天又听Bell和他哭诉又禾又发脾气扔掉了所有的药片。后来,又禾来伦敦读书,他更得直面这些无能为力的时刻。
在反复的病情面前,那些第一只是嘲笑他无能的勋章。
在某个午后,程又阳约上了学校的心理咨询。这是他第一次和人讲这些事情,也是最后一次。心理咨询师告诉他:“你可以尝试建立一个更好的心理边界,也可以允许自己短暂抽离。”
可是,如果又禾知道连她的哥哥都不堪重负,想要抽离、逃走,她该有多伤心。
单是这样想到她会难过,程又阳就被愧疚淹没,无地自容。于是更加努力地试图开导她,百依百顺,她深夜里的一个电话打过来,他都会立刻从圣约翰学院的宿舍启程去伦敦。越是想要努力地弥补她,就越是深深共情妹妹的痛苦,自己的情绪消耗却在一次次靠近里超过了自己能够承受的阈值,再次开始逃避、内疚、靠近、受伤、再逃避的循环。
直到他突然惊觉——他的专业边界早就失守了。
在进行心理咨询的过程中,心里咨询师应该保持专业边界,既防止病人对咨询师产生依赖,又防止咨询师过度消耗自己的情绪。他曾经一直告诉自己,他没有咨询执照,这不是专业的治疗,只是自己作为家人的责任和义务。却没想过这些职业守则的初衷并非出于“职业”,而是出于对双方的保护。
为了自己的妹妹而学心理学的哥哥,年级第一从牛津心理学毕业的天骄之子,熟记每一条理论、每一个药效、大脑的每一个区域的分工——但他无法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了。
这是程又阳最想逃走的一年,想从妹妹身边逃走,想从自己熟悉的研究领域里逃走,从自己熟悉的城市逃走。他改换了研究方向,投了其它学校的phd,就这样来到了爱丁堡——又一次逃避,企图用物理上的距离弥补心里距离的缺守。
可依赖是成瘾的,被人依赖也是。又禾是他的妹妹,是他的家人,对于家人他一向没有底线,一定容忍。
于是在牛津发生过的恶性循环在爱丁堡又一次重演。甚至因为通勤两城的距离过长,每次带来更大的痛苦和崩溃。终于在某个实验室的同事病倒,Schulz又需要一个人陪他一起去美国的那一天,程又阳又逃避了。
那不是最远的奔逃,也不是最久的逃避,更不是最让他纠结的抽离,但带来了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最想离开的那一年,我还申了冰岛的博士,想一路向北,逃到世界尽头。”
西班牙的夏天的午后,日头正盛,烤得何桑头顶燥热,连空气都翻滚着热浪。他的语气却凉到掉冰渣。何桑好像突然回到了他们一起去过的内斯特角,那片和冰岛隔海相望的冰冷海域。
跨过凛冽的风,冷蓝的海,程又阳举起手,指向那边,告诉她,累了也没关系,她可以逃避。跟她说“穿过那片海,那边就是冰岛,还有格陵兰岛。只要你想,我们可以逃到世界的尽头。”
他告诉她可以逃,却没有原谅自己的逃避。
他试他一路向北,走到爱丁堡,还想要去到北欧,最终被自己的责任感和对家人的爱牵绊住了脚步。
想逃又逃不走,想留又留不下,他既没学会父亲的冷血,也没学会母亲的包容。终究还是没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优秀的心理咨询师。
直到被命运牵引着、犹豫着,再次走到同样的交叉路口,直至无法逃避。
第75章
Chpter75摇尾乞怜
明明是盛夏的马德里,却冷得像苏格兰的海边,不知哪里起了大风。墓园静得只能听到鸟声、树叶声,清冷静寂,程又阳坐在地上,背对着母亲的墓碑,用手掌撑着额头,肩膀轻微颤抖。
人声闯入,是最后一批前来祈祷的信众和下班的牧师正往这边走来。
何桑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推了推他的肩:“我们先进去吧。”
他应该不想让别人见到这幅失态的模样。
*
头顶的墨镜滑落到鼻尖,何桑干脆取下它,别在领口。再抬头时,便见到程又阳也在看她。
两人坐在礼拜区第一排,面前是祭坛,两侧是大玫瑰窗,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将他白净立体的脸照得光怪陆离。
可他望向何桑的眼神却干净得近乎冷冽。
他的双手交叉,搭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他的发梢、眼神都变得柔软——一种防备全无、任她鱼肉的柔软。
何桑咽了咽口水:“也许你早点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程又阳摇了摇头:“早点说出来也只是另一种痛苦。”
风从墓园深处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凉意,钻进他的衣领。
他明白,说出来会好一些,无数的心理学研究都表明说出或写下创伤情绪,可以改善身心健康。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反复排练过该如何向咨询师表达这些话。可每当那一刻真的逼近,他又会开始想象母亲和又禾最后的样子。
那一瞬间,所有的念头都停住。
说出来固然会好受一点,可他好受,岂不是背叛了母亲和又禾的死亡和痛苦?
所以他宁愿让情绪一寸寸磨损自己。至少这样,他还能告诉自己——
他没有忘。
“你说得对,说出来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但我宁愿痛苦。”
那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何桑忽然有些发冷。
这些念头,他从未对她提起。此刻只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她却觉得有什么沉重而冰凉的东西顺着话语落下来,一寸寸压进心里。
她突然明白了他眼神里那种空荡。
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过去告诉了她,即使那些他不主动说便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能责怪他的隐秘的消极的想法,全数坦白,毫无矫饰、和盘托出。
从此往后,在面对她时,他心里再无一块自己的自留地。
何桑指尖发凉,仿佛被轻轻扼住喉咙,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以什么都不愿意说?然后就要跟我分手?”
程又阳肩膀一颤,显然没做好细聊这个话题的准备。
他岁几次三番那这个话题引诱她,可真到临头,又无端害怕起来。他完全没把握她听完会是什么反应。
他双手交叉的双手收紧,握拳,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经历我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和挣扎。”
何桑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程又阳低声道:
“你试过半夜被电话惊醒,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一样跳得发疼吗?赶最近的一班车去伦敦,整个人却是麻木的,连自己什么时候下车都不知道。”
“你试过连着几天不睡觉吗?困到眼前发黑,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却不敢闭眼,因为害怕一闭眼她又‘不小心’多吞了几片药,回学校之后还要补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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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业。”
“你试过陪一个人走一整夜吗?从利物浦街走到考文特花园,只是因为她说不想回家。”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可这些无眠的夜晚、极度的疲惫、穷尽的努力,也不一定能换来一丝好转。”
程又阳说这些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看着何桑的眼睛:“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无法做出那个可能会拖垮你的选择。”
他也不想落入“为了不拖累你,所以分手”的窠臼,也不愿意草草放弃这段感情。他想了很多种让这段关系在那时继续下去的可能,比如结婚。
决定带她去伦敦买戒指的前一晚,他在床边枯坐一夜,体验着这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纠结情绪。这一晚他懂了那些因为异地而在结婚和分手的两级选择中摇摆的情侣——他们需要一个更有力的连结、抑或单纯需要那句“无论贫穷或疾病都不离不弃”的誓言,作为对抗冷酷现实的理由。
可看着何桑躲闪的眼神,他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
他也没有办法让何桑来做选择。
他深知她是那种横冲直撞的个性,比起害怕困难,她喜欢迎难直上,从不深思那些可能的可怖后果。他在爱丁堡与伦敦两地折返奔波都觉疲惫,若是让何桑在两国之间往返,只会是成倍的消耗。
他害怕。
他害怕他的坚持和坦白只是重蹈覆辙的前奏。
他所有的学过的道理都告诉他,这是两件没有任何关联的独立事件,他不是又禾,何桑也不是他。可他与这件事有关的所有经验都告诉他:
不可能的。
不可能成功。
你再怎么努力也救不了妹妹。
你只会把何桑也卷入同样的漩涡。
他怎么忍心,让她经历同样的痛苦?
程又阳闭上双眼,等待何桑的回答,就像等待宣判。
教堂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他心跳空旷的回声。
“……所以,你希望当时的又禾,像你这样,告诉你不要管她了,然后放任她自生自灭吗?”
“怎么可能。”程又阳倏地睁大双眼,否决得迅速又强烈。
何桑又问:“那你就是觉得,我承受不了这些痛苦。”
强烈的情绪平息下来,程又阳沉默着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
喃喃说完这句话,何桑没再追问,止水一般看着祭台后方挂着的十字架。十字架上的基督受难像安静地看着这方宁静的教堂,看着沉默的两人。
何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骤然失控:“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受不了?凭什么问都不问,说都不说,就替我做决定?”
话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住了。
理智慢了半拍,等她反应过来时,脑中早已是疾风骤雨。
“何桑……”
她好像身处一场巨浪,在巨浪裹挟的小船中努力维持平衡,却一次又一次被抛向天花板,在巨浪里她无法控制自己的重心、四肢、就好像她现在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面部肌肉、表情、泪腺……眼泪无助地流了下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都分开两年了。你凭什现在还一副为了我好的模样?”
刚刚还沉静如一尊雕像的程又阳慌了神,伸手想拉住情绪激动的何桑,却被她甩开了手,只能无措地解释:
“不是的,我没有……我不是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的意思。”
“如果生病的是你,需要我再体验一次相同的痛苦,就算明知道是火坑,我也会跳进去,需要我干任何事情,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可是,我不能让你去体验我的痛苦——我做不到。”
在某一段命运间隙间偶得的幸福时光里,程又阳得以喘息,不再去纠结那些逃避的对错,只当它已成尘土。然而,若世上真有上帝,那它一定无比残忍,命运换了种方式降临,与他曾努力想要逃离的旧历神奇耦合。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角色和身份换到了对面,他觉得他需要做出抉择。
“哈哈,我明白了”何桑冷笑几声,脸颊边的眼泪流进嘴巴里:“所以是看扁了我咯?觉得你受得起,我就受不起咯?”
不大的教堂中殿里,回荡着何桑的抽泣声。程又阳心如刀绞,手搭上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却又被狠狠甩开。
何桑平复了一下心情,再转头看他时,一双含泪美目狠狠瞪他:“之前怎么不说?”
“说不出口。”
何桑笑了一声:“那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这是你应该知道的。”
“胡扯。”
“……因为都过去了。”
“可你刚刚都不敢看Bell和又禾的墓碑。”
极致的沉默里,程又阳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他说:“摇尾乞怜。”
何桑愣住了:“什么?”
程又阳看着何桑的眼睛,眉梢与眼皮止不住地颤抖,眼眶里有液体真正要夺门而出。他重复了一遍:“摇尾乞怜。”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上飘,话音落下,他的眼泪也落下了,沉默间,两人竟相对着流泪。而后响起的是教堂尖塔上报点的钟声,钟声在高挑的中殿里回荡,源远流长——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好~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马到成功,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发财发财!
刚开始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么虐来着,抱歉抱歉,大家过年还是要开心哇
第76章
Chpter76坦白与选择
何桑看着他颊边那行清泪,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天被喧嚣的游行队伍冲散后意外去到他家,看到他家的萧条,被她发现这几年过得并不如意,问程又阳为何不说时,他回答:“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摇尾乞怜吗?”
现在问他,跟她说这些做什么?他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说:“摇尾乞怜。”
她不知道他有过多少挣扎,才说出这四个字来。何桑伸手擦了擦去眼角的眼泪,别过头道:“不需要……”
话说出口又觉自己语气生硬,不忍继续刺他:“你不用这样。”
窗外有一片惊起的鸽群,霎时黑影掠过,振翅声频起,而后小教堂重归宁静,只听见树叶摩挲音。
滔天的情绪和挣扎被按下休止键,何桑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力气,喃喃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都过去了……”一说话,刚刚还觉得已经远去的情绪复又填满了胸腔,何桑觉得自己脑子好乱,委屈得鼻头一酸,眼角又要落下泪来。
再也受不了心里左右拉扯的情绪,何桑觉得自己要被撕裂成碎片了,猛得起身离开教堂。
程又阳还坐在第一排长椅边,搭在膝上的手虚握又张开。他呆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终于意识到何桑真的已经走远了。他的手慢慢合拢,指尖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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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发颤,最后十指交扣,抵在眉心。
整个人弓着背伏在膝上,像是再也撑不住。
夕阳透过玫瑰花窗打到他身上,把他蜷缩的影子拉得好长。
*
婚礼后留下的狼藉已经被仆人们收拾干净,就连哈维尔斥巨资布置的花艺长廊也没有多留一天,尽数拆除,仿佛昨天那场盛大而梦幻的婚礼只是一场梦。喧嚣散尽,18世纪的古典庄园又恢复往日庄重。
欧洲庄园听着气派,其实格局、材料、设施都十分老旧,连Vegs这样的大家族在翻新时也主打治标不治本,看得见的软装悉数翻新,但隔音这种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却无可奈何。Andres特意给她挑了庄园左翼门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往来宾客少,房间内还有两扇飘窗,一低头就能看见庄园后的花园。
刚想思考些正事,程又阳眼角那行清泪却冷不丁从她心头淌下,凉得人一激灵,何桑撑起身体,呆呆看着楼下昏黑的花园。
她后悔了。
后悔今天跟着他进城,收获了这么一段曲折的故事,到现在还冲击着她的情绪。明明后面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她却迟迟没有平复心情,脑袋乱糟糟的。
突然想起两下敲门声,来者敲得克制,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地毯下老旧的木板吱呀作响,何桑来到门边,没出声问,只静靠在门框上。
不用问,何桑也知道是谁。
可她不想见他。她既没想好怎么回应,也没打算现在回应,何桑这两年收获的教训之一就是不要在晚上做决定。
“何桑,是我。”程又阳的声音不复往日清亮,带上点哑:“我后天回爱丁堡,你什么打算?”
没人回应,门外也没了声。
就这么点事,非跑过来说一声。
何桑靠在门边,玩着自己的指甲,有一下失了轻重,指甲翻得生疼,
疼痛间想起,今晚应该是他在庄园的最后一晚。
昨晚婚礼结束后,已有大批宾客离开了庄园,少数人会在庄园多住一两晚,到明早,所有的宾客都会离开。
程又阳在门外等了半晌,屋内在最开始的脚步声外再无动静,想来是何桑不愿见他,心头翻起一阵酸楚,正想离开,却听见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白色丝质吊带睡衣柔柔绵绵挂在雪白的肌肤上,何桑靠在门框上:“我还要在这儿住几天。”
没有前情后果,没有解释说明,只有这无限引人遐想的一句话。
程又阳动了动喉结,定定地看着何桑,艰难地扯扯嘴角:“要是时间合适,我们可以一起回爱丁堡。”
何桑却撇过头:“再看吧。”
这句话倒不是在糊他,事实上何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甚至回不回爱丁堡。
第二天早上整个庄园静得发慌,何桑问来送早餐的秘鲁女佣:“其他客人都走了?”
“是的,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了,我们正在收拾房间。”她用怯生又蹩脚的英语回答。
就餐完毕下楼时,之间Andres一身商务正装,西装笔挺,靠在旋转楼梯尽头的扶手上,仰头看她,脸上咧出灿烂的笑容:“这身套装很漂亮。”
何桑笑道:“谢谢,久等了。”
“等待女士是绅士的责任——英国人是不是爱这么说?”
两人相视而笑。
奔驰载着两人来到vegsgroup集团的办公楼下。欧洲不时兴大高层写字楼,哪怕是vegsgroup这样的大集团总部也只是在市中心一栋翻新后的老欧洲建筑内办公。Andres今天带何桑来参加集团的DTC内部战略会议。会议室不大,来的角色却个个分量很足,Andres向何桑一一介绍过,最后像大家介绍何桑:“这位就是何小姐,NovOne的创始人。”
大家起身同何桑握手。
何桑受宠若惊,这件屋子里的每一位都比她年长、比她资深。
接下来的会议也在一种充满恭维的友好氛围中进行着,每到一个重要议题的结尾,坐主位旁的哪个白胡子高管都会客气地问:“何小姐怎么看呢?”
就算他们的友好中有中年精英白男常见的虚伪恭维成分,这一切也让她飘飘然。
直到此时,何桑才从昨天的冲击里走出来。是啊,这才是她来西班牙的目的,她不是为了被旧事惹得心烦意乱而来的。
接下来,Andres又带何桑参观了集团的设计部、供应链中心和数字化运营团队。会议一场接着一场,从创意讨论到数据模型,再到渠道策略,节奏紧凑得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直到晚饭时分,这一天的行程才终于告一段落。
“今天开心吗?”
“好极了。”
晚饭安排在马德里的地标建筑西班牙大厦,这座对称方正的建筑几经波折,曾被中国某大集团买下,最后又落入Riu集团手中,现在它的顶楼被改造成了空中餐厅,吃饭时可以在露台上俯瞰整个马德里的风景。
“Vegs集团一直非常注重平等地交流和充分的讨论,如果在Vegs集团,可以一直在这样的氛围里工作。”
最后一句话隐去了主语,但何桑敏锐地发现他话里苗头不对,没有接话,手中刀叉交错,切下牛排一角,赞叹:“这块肉眼不错。”
Andres抬眼看着正咀嚼牛排的何桑:“西班牙气候风景这样好,你不想生活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吗?”
此刻温度宜人,晚风拂面,往大露台外看去,整座马德里的天际线尽收眼底。近处是在西班牙广场上欢腾的闹市人群,远处是若隐若现的山脉和粉蓝相间的天空,论宜居,西班牙确实排得上名号。
但何桑笃信一点,工作需要在工作场合谈,所有在私人场合谈起的工作都是对方想要寻求超过正常范围的好处,于是避而不答。
*
没了人气的庄园变得森冷起来,又一次从落地窗望下去,却只看到远处一片漆黑,往近了看,也只有一片更昏暗的花园。何桑这才反应过来前几日花园内的灯火通明竟也只是婚礼的特别布置。
何桑发现他们之前对这场合作的预期可能与Andres心里期待的大有偏差,本想找Leo商量,但思及伦敦那边正忙得不可开交,不能拿自己的猜测去添乱。于是打给姐姐何杨,何杨那边却一直提示没信号。
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何桑忍不住想念昨晚的敲门声,可程又阳已经不住在庄园里了。忍不住给他发去一条短信:「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按灭手机,在一片漆黑的落地窗前来回踱步,却迟迟没等来手机的振动。心里暗骂这人昨天还一副可怜兮兮求着她和好的模样,今天居然又开始不回消息,也没跟他客气,一个电话气势汹汹地拨了过去。
拨了两次,那边才接起,却没听见说话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不说话。”
那边沉重的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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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
“怎么?这大热天还能给您热出风寒?”何桑都觉得这庄园热到要住不下去。她这间虽然算得上庄园内通风最好的一间房子,但在南欧毒热的太阳的炙烤下,屋内也只在半夜才凉爽一些。
“被球砸的。”
……这都是哪跟哪?
何桑简直觉得他在胡诌,但无论他是不是在胡诌,听他这态度似乎不想多说,又问一次:“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四点。”
“……这么早。”
“嗯。”
何桑心里又恼,昨天不还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吗?现在话都给他递到嘴边了,他却这幅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死样子,心里直冒火,问他:“你到底想不想我回去?”
“想。”他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何桑恶从心起,仿佛是为了报复他开始的犹豫:“那要是我不回去了呢?”
那边没了动静,就像电话刚打通那样。何桑本是那个调戏他的人,现在听到那边没动静,居然开始焦急,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却也知道知道自己这会儿怎么都不能先开口。
这场拉锯越沉默,气氛越焦灼。
“何桑,”程又阳终于说话了,疲惫的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你想怎么选都可以。”
“你的选择我都接受。”
两扇对角落地窗都开着,穿堂风涌过,白色纱帘被吹起,还带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她听完没有回答,沉默地挂了电话。
什么叫他都接受?
真想录下来让他听听他都说些什么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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