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对。”明昭重新在他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要好好跟着武师傅学,把力气用到正地方。光有力气不够,还得会技巧,懂兵法,等将来说不定我们还能并肩作战呢。”
“并肩作战?”谢恒厥眼睛更亮了,“就像我阿父和阿母那样吗?阿母打守城战也老厉害了,将士们都心服她。”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更长,空气中的寒意似乎也被这童言稚语中透露出的坚定与温情驱散了几分。
明昭摇头,“不是,是你给我当将军,我们去打天下,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恒厥不明觉厉,他点头,“好,到时候我给明昭当将军,我们一起打天下!来,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明昭笑着抬手与他拉勾。
很好,这小将军,她先预订了。
关注着书房动静的崔夫人,从仆役口中得知,太守不仅收下了那不同凡响的炭,还当场下令府中采买管事,按市价先行订购一批,并允诺为炭行提供便利。
这消息,本只是府内寻常事务,被一个心思活络的管事娘子听了去。
这娘子惯会察言观色,又因与城中几户士族家的内眷素有往来,深知那些人家如今最关心什么——
除了安全,便是这难熬的冬日如何过得体面舒适。
于是一个模糊却诱人的消息,便随着仆役的闲谈,管事娘子的无意透露,悄然在云城某些圈层中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献上火炕的赵家小女公子,又弄出新东西了!”
“什么东西?”
“炭!说是跟咱们平常用的完全不一样,乌黑发亮,像乌玉一样,烧起来没烟,热力还足得吓人!连太守大人试了都赞不绝口,当场就命府里采买呢!”
“真有这般神奇?火炕已是难得,她一个八岁女娃,这炭莫不是仙家手段?”
“谁知道呢!反正太守府都用上了,还能有假?听说啊,那小女公子弄了个赵氏炭行,往后就专供这个。只是不知产量如何,能不能轮到咱们……”
消息越传越真,细节也越发夸张。
什么乌玉炭、净火炭、太守专供炭的名头都出来了。
再加上织机与火炕带来的切实好处,众人对这位神秘早慧的赵家女公子,已有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好奇——
她拿出来的东西,必定是好东西!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那些原本就因火炕而对赵明昭留意的城中士族。
郑家、吴家遣了得力的管家,直接寻到了赵家暂居的小院。
“赵女公子安好,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
郑管家笑容可掬,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听闻女公子新制得一种上好炭品,我家郎君素来畏寒,又慕风雅,不知可否先行预订一些?价格好商量。”
吴家的管事更直接些,递上一个精致的小匣:“女公子,这是我家夫人一点心意,两匹南边来的软缎。夫人说了,冬日难熬,若能有洁净暖和的炭火围炉赏雪,方不负雅趣。炭价几何,但凭女公子开口,只求能先得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明昭看着面前这两位城中颇有脸面的管家,听着他们客气中带着急切的话语,并不表态。
毕竟她打出品牌效应和名人代言。
那就要高调起来。
她并未被眼前的热情冲昏头脑,温言道:“两位管家有心了。炭行初立,首批青乌炭产量有限,需优先供给太守府,此乃与太守约定。待公需满足后,若有富余,定当酌情供应各家。价格届时会公允定价,绝不敢随意开口。还请回禀贵家主,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几日。”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物以稀为贵,既抬出了太守,又给了希望,还维持了炭行的格调。
两位管家虽有些失望,但也挑不出错,反而更觉这炭紧俏难得,连声道谢后离去,回去禀报时,自然又添油加醋一番。
这消息传开,非但没有平息抢购的热情,反而让青乌炭在云城上层圈子里的名声更响,期待值更高。
连带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富户,也想凑凑热闹。
明淑老兴奋了,母亲要她多跟着阿姊,阿姊给她派任务她都老开心了,人天性就是慕强的,这一点在小孩身上明显。
明昭见她乖,又可爱又嘴甜,也乐意哄她,让她陪着老夫人,青娘要做活,不能时时看顾。
等明年开春稳定下来,再找先生教书,她也得跟着一起学,这个时代的知识她并不知道,还有书法,都得练。
城外窑场,赵勇和陆野听闻城中盛况,既是兴奋,也感压力巨大。
“女公子,如今城里都快把这青乌炭传成神物了!咱们这第二窑、第三窑,可得加紧了!”
赵勇看着刚刚封窑的第二座改良窑,既是自豪,也绷紧了弦。
陆野负责安排着人手,“伐木队再往深处走走,务必找到更多合用的青冈木。护卫的人手也要增加,如今盯着咱们这窑场的人,怕是越来越多了。”
明昭站在窑场边,看着逐渐成型的几座新窑和井然有序忙碌的人群,小小的脸上神色平静。
谢府的第一笔订单要保质保量完成,城中的期待需要适时满足以维持热度,而与周边坞堡的交易渠道,更需要尽快打通。
“赵叔,陆野,”她开口道,“炭,我们要烧得好,更要卖得巧。接下来的青乌炭,除了供给谢府,我们要开始分级。”
“分级?”
赵勇和陆野一愣。
“嗯。”明昭点头,“最上品,形制完美、乌光内蕴、敲击声者好听,单独存放,咱们卖与高门。中品,品质优良但略有瑕疵者,供应城中求购的富户,价格可定高些。下品,边角料或火候稍欠但仍远胜粗炭者,少量投放市井,价格亲民,既惠及百姓,也能让青乌炭的名声更广。”
这个世道样样讲门第,那门阀出多一点钱,多正常?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女公子胸有成竹,便齐声应喏。
明昭望向云城的方向。
炭火已经点燃,热度正在蔓延。
……
青烟袅袅,不是那种呛人的浓烟,而是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热气,从几座改良窑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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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的烟囱口缓缓升腾,旋即被山风吹散。窑场规模比初建时扩大了数倍,井然有序地分成原料区、烧制区、精选区和仓储区。
赵勇带着核心匠人和旧部,牢牢把控着烧制与精选的核心环节。
陆野则领着他那群愈发精悍的兄弟,不仅负责伐木运输、窑场外围警戒,更开始承担起押送货品的重任。
明昭的分级策略很快显现出威力。
上品乌玉炭,仅占产量的两成。
形制完美,乌光流转,敲击声清越如磬。它们被柔软的干草分隔,整齐码放在特制的桐木箱中,箱体烙印着古朴的赵字徽记。
这些炭,根本不流入云城市井,甚至城中那些士族管家们捧着钱帛来问,也只能得到歉意的摇头。
它们的去处,是谢云归亲笔修书引荐的几家北地实力雄厚的坞堡,以及云城内极少数与谢家关系莫逆、且出了大价钱的顶级门第。
价格?没有明码标价,全看交情和心意,很明显陈郡谢氏的交情很值钱,每一次交易换回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铁料、皮革,甚至还有品质上乘的药材。
这些物资,一部分按约定比例折算后归入谢府公库,另一部分则成了赵氏炭行最硬的储备。
中品是炭行的主力商品,占产量六成。
品质依旧远超市面粗炭,只是可能在形制或光泽上略有不足。
它们被供应给云城内踊跃求购的士族富户,价格定得颇高,但太守同款,依旧让各家趋之若鹜。
这笔收入稳定而丰厚,是炭行日常运转、支付工钱、扩大再生产的活水。
下品暖阳炭,用边角料和火候稍欠的炭制成,占两成。
价格亲民,只在城西设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限量发售。
很快,这暖阳炭就成了云城普通百姓口口相传的好东西——
虽然比不上传闻中的乌玉炭神奇,但比以往用的粗炭强太多了!烟少、耐烧、价格还能承受。这无意中为赵氏炭行赢得了极佳的口碑。
名声像长了翅膀,乘着往来坞堡与云城之间的车马,迅速传遍了周边势力范围。
“云城谢太守那儿,出了一种叫乌玉炭的宝贝,烧起来跟没烧似的,热力却足得很!只有最体面的人家,或者拿硬通货才能换到一点。”
“听说那炭是一位姓赵的神童女公子所制,谢太守都对其极为看重。”
“若能得些这种炭,冬日议事厅、匠房、乃至家中女眷围炉,都体面又暖和啊……”
起初是试探性的小订单,用粮食或皮毛交换。
待货品送到,亲身试用过后,赞叹便化作了更迫切的需求和更慷慨的出价。
陆野押送着第二批乌玉炭前往最近也是最大的一家坞堡——
赵怀远带着人前方探路,说来他们也觉得奇怪,这些日子他们在附近坞堡探路,都没有遇见胡人,不应该啊——
话虽如此,但该小心还得小心。
周堡主与谢云归有旧,也是第一批收到引荐信的。这一趟,送去的很多,足够烧一个冬天的,换回了足足五大车粮食,十几张硝制好的上好皮子,还有周堡主额外赠送的,堡内铁匠铺自产的二十把精炼腰刀。
“赵女公子果然信人!”周堡主捻须大笑,对陆野颇为客气,“这炭,真是好东西!回去转告女公子,日后有多少,我周氏堡要多少!价格,绝不让女公子吃亏!”
这独一无二的东西,大有可为,他甚至想好明年做个中间人,往更远的地方卖了。
陆野交割清楚,带着丰厚的收获和新的订单承诺,顶着越来越阴沉的天色,赶在雪落之前回到了云城。
几乎是车队刚进城门,入库清点完毕,天空便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很快转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云城的冬天,常有雪灾,如今真正开始展现它酷烈的一面。
但今年的云城,有些不同。
家家户户盘了炕的,早早烧起了火,无论是珍贵的青乌炭还是普通的薪柴,总能将那份温储存起来,抵御长夜的严寒。即便是用不起炭的贫户,也有炕,有柴火烧着取暖。
赵家暂居的小院里,炭盆烧得正旺,温暖洁净。
明昭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她面前摊开着赵勇和陆野刚刚呈上的账目简册,旁边堆着几个沉甸甸的木匣。
匣子里,是此次与周氏堡交易后,属于赵氏炭行的那部分收益折算——
不仅有金银,更多的是代表实物的契单,粮食、皮料、甚至还有那二十把腰刀。
青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进来,轻轻放在案几上,看着自家女公子沉静的小脸和手边那些象征着财富的契单,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欢喜。
“女公子,喝口热茶暖暖。外头雪大,正好歇歇。”
明昭端起温热的陶碗,抿了一口,甜暖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也驱散了指尖寒意。
她望向窗外被雪覆盖的院落,那里,赵勇正带着人将新得的皮料和部分粮食搬运入库,陆野则在廊下与赵怀远低声说着此次押送的见闻,赵怀远也与他说着探路的奇事。
胡人好像突然没了。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大生意做成了。
不仅赚取了丰厚的利润,更重要的是,打通了消息渠道。
明昭将账册合上,小脸上露出无比踏实的笑容。
乱世求生,她不仅活下来了,还开始有了立足的根基和发展的资本。
不过下雪天是没法做生意了,这漫天大雪,封住了道路,也将这份初生的安稳与希望,静静覆盖积蓄,等待着来年春日,破土而出,生长得更加繁茂。
天地间一片苍茫,鹅毛般的雪片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
云城街头行人绝迹,只有城墙上的戍卒裹着厚厚的皮袄,在风雪中警惕地瞭望。
谢府书房内,炭火正旺。
谢云归刚处理完一叠关于春耕筹备和坞堡联络的文书,暖意驱不散眉宇间的凝重与焦灼,北地消息断绝多日,胡人肆虐,各处烽烟,每多耽搁一日,便不知有多少生灵涂炭。
开春后天一暖和,胡人必会攻来,他这城怕也难以保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叩响,主簿手持一份封着火漆,带着泥泞冰碴的密报,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有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府君!壶关!壶关急报!”主簿声音都在发颤,双手将密报高举过顶。
谢云归心头一紧,倏地站起。
壶关?壶关不是早就失了吗?音讯断绝。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座已经沦陷,玉石俱焚的死城。
他接过密报,快速拆开火漆,展开那被汗水、血污和雪水浸染得有些模糊的纸卷。目光急急扫过,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页的手指用力到微微发白。
“……将军身先士卒,三日夜血战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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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尽粮绝之际,将军火攻,火借风势,逆卷敌阵,胡虏大溃,焚死、践踏、溃散者无算,壶关遂安。将军力竭伤重,然性命无碍……”
字字句句,惊心动魄,寥寥数语背后,是难以想象的惨烈与绝境中绽放的,近乎神迹的逆转!
他夺回了壶关!
他守住了壶关!
“好!好!好一个赵怀朔!好一个壶关大捷!”谢云归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敬服。
这不仅是一座关城的得失!
这是在胡人铁蹄横扫北地,朝廷南渡的至暗时刻,晋军打出的一场足以振奋天下人心的辉煌胜利!
它证明了胡人并非不可战胜,证明了北地尚有热血男儿愿以命相搏,更证明了赵缜赵怀朔,是何等惊才绝艳,坚韧如钢的国之干城!
狂喜过后,他想起了明昭!
赵明昭!
那孩子是赵缜的女儿!
她父亲不仅活着,还立下了擎天保驾般的奇功!这消息对她、对赵家、对整个云城乃至北地,都难以估量!
他必须立刻告诉她!
“备马!不,备车!去赵府!”谢云归不假思索地命令道,甚至顾不上更衣,抓起手边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披上,便大步向外走去。
“府君,外头雪大路滑……”
主簿连忙劝阻。
“无妨!”谢云归脚步未停,“速去!”
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车帘外,是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将云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寂静里。
谢云归的心被那封密报点燃,灼热而急切。
赵府院子比初来时规整了许多,门口甚至挂上了赵府的简陋木牌,透着踏实过日子的气息。
马车在赵府门前停稳。
谢云归不等仆役完全放好脚凳,便已掀帘下车,大步踏上台阶。赵府的门房见是太守亲至,惊得连忙开门通报。
明昭正在东厢的暖阁里,就着炭火明亮的光线,与赵怀远核对炭行近期的账目和物资清单。
炭行的运转已步入正轨,她正规划着开春后扩大青冈木种植和尝试新建更大规模窑炉的事宜。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青娘有些慌乱的通报太守亲至,明昭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炭条,起身迎了出去。
谢云归?
刚走到堂屋门口,便与几乎带着一身风雪寒气闯进来的谢云归打了个照面。
“明昭见过太守。”
明昭敛衽行礼,心中诧异。
谢云归从未如此急切地亲至过,而且看样子是直接从府中赶来,连斗篷上的雪都未及拍净。
是北边出了什么变故?还是……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激动,有欣慰,有感慨。
他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青娘和赵怀远。“明昭,”
“孩子,我刚得到北边传来的确切消息。”
明昭的心猛地一跳,捷报终于来了,但谢云归在一旁,这是考验她演技的时候了。
“你父赵怀朔,”谢云归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他守住了壶关。”
明昭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守回壶关后,以八千残兵,力抗数万胡虏三日,最终借天时,一把火逆袭,烧得胡人溃不成军!不仅守住了壶关,还趁势收复了周边城池,整军安民!”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谢云归,小脸上的血色褪去又涌上,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传来细微的疼痛,才让她确信这不是梦境。
谢云归将她的震惊与失态看在眼里,心中更添复杂。他放缓了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明昭,你父真乃国士无双,当世虎臣!此战之功,堪比昔日赤壁周郎!壶关屹立,则北地人心不散,抗胡之火不灭!”
她那双清澈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有失而复得般的狂喜。“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谢云归重重点头。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但她死死忍住了。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水光已被压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
“多谢太守告知,家父幸不辱命,实乃苍生之幸。”
谢云归看着她迅速恢复镇定的小脸,心中赞叹更甚。
得知如此惊天喜讯,竟能如此快地控制住情绪,这孩子的心性,当真了得。
“此捷报不日将传遍北地,乃至江南。”谢云归语气郑重,“明昭,你父亲经此一战,声望必将如日中天。壶关已成北地汉人心中的旗帜。”
谢云归说着还是难以平息,“明昭,你且去向赵老夫人报平安,我回去写信将赵府事与你父说明,你与老夫人如有信,我差信使一并带去。”
明昭不知道说什么,含泪应了。
见人上马车走了,在雪地留下两道车辙,方缓了一口气,她演技很不好的,再等会她都觉得自己要露馅了。
她早就知道她父会没事,但别人不知道啊,她又没法解释,接下来她得调整表情,回房报喜,祖母肯定很高兴。
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深深吸了几口清冽的空气,让心跳平复下来,重新酝酿出乍闻惊天喜讯的激动。
然后她快步走向祖母居住的正房。
正房里,炭盆烧得暖暖的,赵老夫人正半倚在炕上,由明淑陪着说话。
明淑乖巧地给祖母捶着腿,小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今日从青娘那儿听来的城中趣闻。
老太太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精神比初到云城时好了太多,乐呵呵的听着小丫头说话。
“祖母!”明昭掀帘而入,声音难以抑制的兴奋,眼圈微红。
老夫人和明淑都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昭昭?怎么了?可是外头出了什么事?”老夫人见她神色有异,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
明昭几步冲到炕前,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力握住了祖母枯瘦的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亮得惊人。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阿姊?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明淑也慌了,扑过来抓住明昭的胳膊。
明昭用力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不是悲伤的泪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祖母!阿父,阿父他赢了!他守住了壶关!大破胡虏!”
时间仿佛静止了。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明昭,似乎没听懂,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握着明昭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说什么?昭昭,你再说一遍?”
老夫人手上都有力了,她的儿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阿父他在壶关,以八千残兵,血战三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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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借南风火攻,大败数万胡人!壶关守住了!胡人溃退了!阿父他……他没事!只是力竭受伤,性命无碍!谢太守刚亲自来告诉我的,是北边传来的军报,千真万确!”
明昭语速飞快,将谢云归带来的消息全部倾泻而出。
老夫人得了肯定的消息,浑浊的眼睛都睁大了,瞳孔深处那长久以来的忧虑、恐惧、绝望,像是被炽烈的光芒驱散、点燃!
她难以置信的狂喜,她失而复得,怀朔还活着,闷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的儿……我的怀朔……”
老夫人喃喃着,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反手死死抓住明昭的手,却浑然不觉。她想起儿子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他离家从军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晚……
“他活着……他赢了……老天有眼!祖宗保佑!赵氏列祖列宗保佑啊!”老夫人放声痛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来,却又紧紧抓着明昭。
明淑先是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痛哭的祖母和流泪的阿姊,小脑袋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
她也跟着哭了出来,扑进明昭怀里,又哭又笑,“阿姊!大伯父是大英雄!我们不用怕了!”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人。
青娘第一个冲了进来,看到祖孙三人抱头痛哭的样子,吓了一跳,待听清明昭哽咽着重复的喜讯,她也瞬间红了眼眶,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连声道,“老夫人!女公子!这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将军吉人天相!将军威武!”
赵勇原本在前院和陆野商议开春后护卫炭行商路扩大的事宜,听到内院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哭声和骚动,心中一紧,以为出了什么变故,连忙带着赵怀远和几个核心旧部赶了过来。
待听清青娘语无伦次的转述,他虎目瞬间通红,“将军,将军他守住了?!”
赵勇的声音哽住了,他们当兵的当然知道这有多难,怪不得这边没胡人,定是都去围壶关了!
赵怀远和那几个赵家旧部也是热泪盈眶,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赵府。
那些跟随而来的赵氏族人、仆役、部曲,乃至后来收拢的陆野手下那些对赵缜本就心怀敬仰的溃兵,全都沸腾了!
“缜郎君打赢了!”
“壶关大捷!胡人败了!”
“将军还活着!将军立下不世奇功了!”
压抑了许久的担忧、漂泊无依的惶恐、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讯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与有荣焉的狂喜,是挺直腰杆的骄傲,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的踏实!
院子里,屋檐下,人们奔走相告,相拥而泣,又哭又笑。
整个赵府,陷入了近乎癫狂的喜庆气氛中。连日大雪带来的阴霾彻底驱散,炭火带来的温暖也比往常更加炽热明亮。
明昭搀扶着哭得脱力却满脸放光的祖母,看着院子里激动难抑的众人,心中那块最沉重的心事,终于彻底落了地,他们在庆祝赵缜还活着,也在庆祝他们安全了,不再惶惶不可终日。
乱世里一个大家族没了掌权的人是很危险的,明昭能做生意也是攀上了谢家,不然商队走不出也活不下来。
虽然只是壶关,但也很好了,据险而守,北地还活着的坞堡,百姓必会投奔他,有了兵马与粮食,他们就能一点点收回城池。
老夫人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精神奇迹般地更好了些,拉着明昭的手,絮絮地问着谢云归说的每一个细节,哪怕明昭已经重复了好几遍,她也听不厌。
明昭耐心地陪着,用最能让老人安心的话描述着。
“好,好,我的怀朔,从小就比旁人有志气,有本事……”
老夫人抹着泪,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光彩,“昭昭,快,给祖母磨墨,祖母要给你父亲写信!还有,告诉赵勇,府里上下,这个月每人多发一份赏钱!咱们赵家,要好好庆贺!”
“是,祖母。”
明昭笑着应下,亲自为祖母铺纸研墨。
看着祖母写下“吾儿怀朔亲启”几个字,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些激动难抑,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和骄傲的人们,明昭心中一片温热。
捷报是冬日里最炽热的一把火,彻底点燃了赵府上下所有人的心气,将这支跟随她漂泊至此的队伍,真正熔铸成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整体。
人心所向,士气可用。
几日后,天色依旧阴沉,雪停了但路边依旧堆雪。
明昭将祖母连夜写好的家信,连同自己一封简短的问候信,仔细封好,亲自送往太守府。
书房内,谢云归显然还未从壶关大捷的余韵中完全平复,眉宇间少了前些日子的沉重,多了些振奋之色。见明昭送来家信,他欣慰地接过,妥善放好。
“明昭,你来得正好。”谢云归看着眼前沉静的女孩,脸上带着笑意,“你父亲那边,又传来新消息了。”
明昭抬起眼,做出聆听的姿态。
“赵将军夺回并守住壶关后,并未困守孤城。”谢云归语带敬佩,“他迅速整饬兵马,安抚流民,并以壶关为基,派人联络周边尚在抵抗的坞堡和零散义军,颇有章法。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讥诮与无奈,“他向朝廷上了请兵表。”
“请兵表?”
明昭适当地流露出疑惑。
“嗯。”
谢云归点点头,“奏表中,赵将军详陈壶关大捷及北地胡人疲敝、人心思汉之状,恳请朝廷速发精兵、运粮秣北上,与他里应外合,共逐胡虏,一举收复河山!言道此乃天赐良机,若能把握,可成关门打狗之势,至少能稳定黄河以北。”
他说着,眼中激赏,但也非常无奈,“你父亲,是真有收复之志,亦是真知兵之人。此策若成,确有可能扭转北地局势。”
明昭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希冀的光彩,但她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了然的清明。
谢云归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叹一声,“只是……这请兵表递上去,已有半月余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书房内的气氛却微妙地沉凝下来。
炭火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脸。
明昭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再抬起时,眼中那层希冀的薄雾已然散去,她觉得自己可以争取谢云归,再说她是个孩子,说什么都是童言无忌。
她开口,声音带着洞穿世情的凉意:
“朝廷不会派兵的,对吗?”
谢云归心头一震,看向她的目光骤然深邃。这个孩子真的聪明到可怕,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何以见得?”
明昭走到炭盆边,伸出手,她有点冷,先让她烤手手。她在整理思绪,也是在斟酌词句。
“谢伯伯,”她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江南的朝廷,如今是谁在做主?是王公?是庾公?还是别的哪位大人?他们南渡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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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要紧事,是整军经武、筹备北伐吗?”
她自问自答,声音平静,“不。他们第一要紧的,是求田问舍,是圈山占水,是忙着划分新的地盘,安顿南迁的宗族部曲,争夺朝堂上的话语权。北伐?收复失地?那太远,也太难了,哪有眼前实实在在的庄园、奴仆、财富来得要紧?”
谢云归默然,无法反驳。
这正是朝廷最不堪也最真实的现状。
“至于兵马粮草,”明昭继续道,明昭想想都觉得嘲讽,“各家门阀私兵倒是不少,可他们会拿出来,交给一个远在北地,出身寒门,刚刚立下大功却也因此更遭忌惮的将军吗?朝廷,朝廷手里还剩多少能战之兵,多少可调之粮?恐怕连自保江南尚显不足,遑论北上。”
她转过身,看向谢云归,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里,映不出半分幻梦,她陈述她知道的未来,“所以朝廷能给父亲的,大概只有一道嘉奖的诏书,一个听起来很响亮的虚衔,或许还有些象征性的赏赐。派兵?运粮?里应外合?”
她摇了摇头,诸公要是有这觉悟,天下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父要的,朝廷给不了。朝廷能给的,不过是名分。但在这乱世,有时候,名分也够了。至少我父可以名正言顺地号召北地遗民,整军、收粮、联络豪强。朝廷的封赏,是一面可以扯起来的大旗。至于旗子后面是空荡荡的江南,还是父亲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江山……”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谢云归久久无言,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仅有八岁,却已将江南朝廷、北地势态、乃至她父亲处境看得如此透彻的女孩。
这份洞察力,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主义,哪里像个孩子?便是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有这般清醒的认识。
“你……竟看得如此明白。”
良久谢云归才喟然长叹,这是什么早慧的孩子,她若是男子,将来将会立下什么样的功业啊?
明昭无奈,她不是看得明白,她看到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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