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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室南渡后的苟安、门阀的倾轧、北伐的一次次无疾而终……

    历史早已写定。

    父亲赵缜,不过是这条注定艰难的路上,一个试图逆流而行的勇士。

    除了粉身碎骨,别无他选。

    “让谢伯伯见笑了。”

    她轻声道,“明昭只是不想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父亲在北地拼命,我们在云城,能做的,就是帮他扎稳根基,多攒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名分朝廷可以给,但活命的粮食、御寒的衣物、守城的刀兵……这些,终归要靠我们自己。”

    谢云归缓缓点头,眼中因朝廷反应而生出的阴霾也散去了,“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朝廷靠不住,江南的衮衮诸公也靠不住。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像你父亲那样还在北地血战的志士,只有像云城这样尚未沦陷的城池,还有……”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昭,“还有像你这样,年纪虽小,却懂得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别人挣出一条活路来的孩子。”

    “北地的希望,不在建康的朝堂,而在壶关的城头,在云城的窑火里。”

    谢云归下定决心,“明昭,我会北上去寻你父,我们必能将北方收回来。”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5章壶关聚首(五)

    驿亭只剩三面漏风的土墙,头顶的茅草早被刮走大半。

    勉强燃起的篝火,映着两张年轻气质迥异的脸。

    宋臣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色旧袄,靠坐在最背风的墙角。他脸色苍白,唇色很淡,正就着火光烤肉,还是兔肉,填不了饥。

    火光跳跃在他过于平静的眼眸里,泛不起多少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偶尔会压抑地低咳两声。

    他对面,是卫衡。

    即便是逃难,这位河东卫氏的郎君依旧维持着士族子弟最后的体面。月白色的锦袍虽然沾了泥污,破了几个口子,但质地依然看得出不凡。

    他身形颀长,面容俊雅,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尽是化不开的忧愤与茫然。他面前铺着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粗布,布上摊着笔墨纸砚——

    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是金烟墨,纸是难得一见、略微泛黄的左伯纸,笔是紫毫。

    他正提笔蘸墨,就着篝火昏暗的光,在纸上写着什么,口中不时发出低沉的长叹。

    “唉……神州陆沉,冠冕南渡,胡尘蔽野,骨肉流离……”卫衡低声吟哦,笔尖游走,写下“王孙归何处?何处可归?”

    他抬起头,望向亭外漆黑的荒野和雪光,眼神痛苦,“家书断绝,父母兄弟音讯全无,恐已……唉!这茫茫天地,竟无我卫仲平立锥之地乎?”

    他的叹息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

    “嗤——”

    一声清晰无比的嗤笑,从墙角传来。

    卫衡一愣,转头看去。

    宋臣已经烤好了,正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细细咀嚼。

    他眼皮都没抬,仿佛刚才那声嗤笑不是他发出的。

    但他眼中讥诮的光,让卫衡瞬间涨红了脸。

    “宋文若!”卫衡有些恼怒,搁下笔,“你笑什么?莫非觉得卫某忧国思家,乃是矫情做作?”

    宋臣终于抬眼,那双浅淡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卫衡,没什么情绪,却让卫衡感到莫名的压力,仿佛自己那些澎湃的情感,在这双眼睛前都被剥离了辞藻,显得无病呻吟。

    “不敢。”宋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只是觉得,卫兄此刻尚有金烟墨,左伯纸可用以抒怀,感慨立锥之地,比起外面雪地里那些连锥都没有,今晚可能就冻饿而死的流民,实在幸运得多。”

    “你!”

    卫衡霍然起身,想骂这人,又止了意气。

    他想起十日前,他带着仅剩的两个仆从逃亡,遭遇胡人游骑,仆从被杀,他慌不择路,差点被胡骑追上,是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宋臣,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弓箭,极其精准地射杀了追得最近的两个胡骑,又引着他钻入复杂的乱石沟,才侥幸逃脱。

    当时宋臣满手冻疮,衣衫单薄,却冷静得可怕。

    救命之恩,卫衡铭记于心。

    但这人的嘴巴和眼神,实在让人如坐针毡。

    “宋文若,我知你出身寒微,历经艰辛,看不上我等士族子弟的伤春悲秋。”卫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讲道理,“然家国之痛,存亡之思,乃人之常情!岂因身份贵贱而有别?难道只有饥寒交迫,才配言痛?”

    “痛,自然人人可痛。”宋臣吃完了,还是觉得饿,“我只是觉得,卫兄的痛,停在纸上,停在口中,停在辞赋的怅惘里。除了让你自己更难受,让听你叹气的人更心烦,于眼前冻饿,于胡人铁蹄,于你寻找的立锥之地,可有半分用处?”

    卫衡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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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臣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自怜自艾的悲情,宋臣看着他发白的脸,“你之前救我一次,我还你一次。两清。接下来,卫兄是打算继续往南,追着那些早已过江的公卿车尘,去求一个未必能得到的立锥之地?还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寒眸此刻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卫衡,“往北,去壶关?”

    “壶关?”卫衡下意识重复,随即摇头,带着士族子弟对武事的本能疏离与对寒门将领的轻视,“赵缜?那个……赵怀朔?他虽侥幸胜了一阵,可壶关仍是孤城绝地,朝不保夕!且他出身···我去投他,有何益处?又能做什么?”

    “他能守住壶关。”宋臣冷哼一声,“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他用八千残兵,顶住了数万胡骑,还赢了,这就够了。这北地,还有人能做到?”

    “至于出身?”宋臣看着他嘲讽道,“卫兄,你河东卫氏的门第,在南渡的舟船上,或许还能换半张席位。在这胡骑纵横的北地,能挡得住一刀,还是能换来一口热汤?”

    卫衡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无法反驳。

    “你去投他,不是有何益处,而是你能做什么。”宋臣的目光锐利如针,刺透卫衡的心,“你通经史,善文书,懂礼仪典章,还懂些调度计算。这些在如今的壶关,可能就是整顿流民、管理仓廪、书写文书、维系汉家秩序所需要的实务。赵缜不缺拼命的人,但他身边,未必有你这样出身、受过你这种教育、肯低下头来做实事的人。”

    “更重要的是,”宋臣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蛊惑力,“赵缜需要名声,而你卫仲平,河东卫氏的牌子,哪怕再落魄。”

    卫衡彻底沉默了。

    他怔怔地看着篝火,又看看自己写了一半的诗稿,那诗赋句子,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宋臣的话,剥去了他所有的自怜与虚饰,将他抛入功利的抉择面前,是继续沉溺于无用的悲伤,追逐渺茫的南渡幻影,还是抓住北方虽然艰难却实实在在的微光,去做点或许有用的事?

    亭外寒风呼啸,卷着雪沫从缺口灌入,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宋臣不再看他,重新靠回墙角,闭上眼睛,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愈发苍白脆弱,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冷静与洞彻,却让人无法忽视。

    宋臣与卫衡不一样,他出身陇西寒门,父亲曾为凉州边郡小吏,因通晓胡语,常随军为谋臣,在他还少年时,就死于战事里。宋臣自幼随父行走边塞,目睹胡汉纷争,民生疾苦。他很聪明,擅长从细微处窥见全貌,又善断敢赌。

    他看好赵缜,他去投奔这人,路上遇见这贵公子,顺手救了带着一起走。

    良久,卫衡缓缓坐下,伸出手,将那张写了一半的诗稿,慢慢凑向篝火。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上来,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散入冰冷的黑暗。

    他抬起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宋臣,声音沙哑,“去壶关……需要准备什么?”

    宋臣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地图我看过,路记得。明天天亮出发。把你那套笔墨收好,或许用得上。多余的锦袍,可以找机会跟沿途的坞堡换点粗粮或皮子。”

    天明时是个晴天。

    日头挂在天穹上,照着无边无际,被厚雪覆盖的莽原,天地间一片刺目的寂静与荒寒。

    宋臣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却很稳。卫衡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月白锦袍的下摆早已被雪浸透,沉重冰冷,他咬着牙,不再抱怨,只是努力跟上。

    两人沉默地走了大半日,正午时分,宋臣停下脚步,眯眼望了片刻,又侧耳倾听。

    “有马蹄声。”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却让卫衡瞬间绷紧了神经。“很多,从北边来,速度不快,但很整齐。”

    卫衡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往宋臣身边靠了靠,手按在了腰间佩剑。“胡人?”

    “不像。”宋臣摇头,“胡骑奔驰,蹄声更乱,嚎叫也多。”他略一沉吟,“我们看看,也许运气不错。”

    话音刚落,树林边缘,一队骑兵赫然出现。

    大约百骑,人皆着半旧皮甲,外罩杂色御寒袄袍,马匹虽不肥壮,但精神尚可。

    队伍行进间自有章法,斥候在前,主队居中,殿后压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为首一将,正是曾在壶关血战中率先冲入苦城接应百姓的陈岱。他甲胄染尘,面带风霜,但眼神锐利如鹰,与身旁副手低声商议着什么。

    宋臣目光扫过那队骑兵的装束、阵型、乃至马匹的辔头样式,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略整了整自己那身寒酸的旧袄,示意卫衡稍安勿躁,然后主动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骑兵队伍尚有数十步、恰好是对方斥候警戒范围边缘的位置停下,提高了声音,不失礼数地问道:

    “前方可是壶关赵将军麾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几乎是瞬间,十几名骑兵长刀出鞘,数名斥候更是策马上前几步,弓弩半张,箭头直指宋臣二人,眼神充满警惕与杀意。

    在这胡骑四出、流寇横行的地界,两个形迹可疑,衣着悬殊的旅人突然出现并直呼主将名号,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陈岱抬手,止住了部下动作。

    他策马缓缓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病弱苍白,衣衫褴褛,却眼神沉静,气度不凡。另一个是落难公子模样,衣袍华贵却狼狈。

    “尔等何人?何以知赵将军?”

    陈岱声音粗粝,带着久经沙场的杀气。

    宋臣面色不变,拱手一礼,“在下陇西宋臣,字文若。这位是河东卫衡,字仲平。我二人听闻赵将军壶关大捷,心向往之,欲往投效,共抗胡虏。适才见将军麾下军容整肃,非寻常流寇可比,且自北而来,故冒昧相问。”

    “投效?”陈岱眉头一挑,目光在宋臣那张过于平静又有些病气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一旁强作镇定,难掩紧张的卫衡,心中疑窦未消。“空口无凭。如今北地鱼龙混杂,焉知尔等不是胡人细作,或别有所图?”

    宋臣早有所料,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用麻绳系着的、磨损严重的木制符牌,双手递上。

    “此乃先父遗物,他曾为凉州边郡吏,协理军务,通晓胡情。将军可验看。”

    他又侧身示意卫衡,“卫兄出身河东卫氏,虽有家族徽记之物遗失于乱中,但其学识风仪,言行谈吐,可为佐证。”

    卫衡被点名,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依着士族礼节,向陈岱拱手为礼,虽在寒风中有些瑟缩,但那份自幼熏陶出的仪态,却非寻常寒门能轻易模仿。他亦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云纹的私印,低声道,“河东卫衡,见过将军。”

    陈岱接过宋臣的符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一番卫衡,眼中的警惕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

    他沉吟着。

    将军确实在壶关站稳脚跟后,开始有意招揽各方人才,尤其是有见识、懂实务的士人,以图长远。

    这两个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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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门谋士模样,另一个是正经的士族子弟,虽然看着文弱,但出身摆在那里,若真能归心,对主公在北地士人中的声望或有助益。

    他们此行目的本就是前往云城,护送老夫人和女公子回壶关。云城如今在谢云归治下,与壶关遥相呼应,带上这两个自称欲投奔将军的读书人,顺路押送回去,交给将军或谢太守定夺,似乎也无不妥。若真是人才,算是为将军提前招揽。若是奸细,到了云城,自有法子处置。

    想到这里,陈岱将符牌抛还给宋臣,沉声道,“某乃赵将军麾下骑都尉陈岱。你二人既要投奔赵将军,可敢随我军同行?我等正欲前往云城公干,事后可引你二人前往壶关。”

    宋臣与卫衡对视一眼,看来赵缜与云城确有联系,且这队精锐骑兵前往云城公干,恐怕所接之人非同一般。他立刻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愿随陈都尉同行。”

    卫衡也连忙跟着行礼。

    陈岱点点头,对身旁副手道,“给他们两匹备用的驮马,跟着队伍后面,看紧了。”

    又对宋臣二人警告道,“路上安分些,莫要生事。若有异动,军法无情!”

    “诺。”

    很快,两匹略显瘦弱的驮马被牵了过来。

    宋臣翻身上马的动作略显滞涩,显然不常骑马,但坐稳后便不再多言。卫衡由于太冷,身体僵硬,显得有些笨拙,在兵士略带讥诮的目光中爬上马背,紧紧抓住缰绳。

    队伍再次开拔,百骑精兵将宋衡二人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马蹄踏碎积雪,向着云城方向迤逦而行。

    宋臣默默观察着这支队伍,从他们的装备保养、行军纪律、到斥候撒出的距离和轮换次数,心中对赵缜的治军能力又高看了几分。能在壶关血战后迅速派出这样一支精干骑兵,说明赵缜手中已有力量和后勤,并非困守孤城的绝望之师。

    卫衡则被颠簸的马背和凛冽的寒风折磨得够呛,但看着周围那些沉默带着血腥气的骑兵,再回想宋臣昨日那些刺耳的话,他咬着牙,将那些苦楚和不适强行压了下去。

    数日后,云城坚实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百骑人马,终于看到了地方,一身冰霜与疲惫都松快了些,加快了速度。

    城头守军早已得到消息,验明陈岱身份后,迅速打开城门放行。马蹄踏在云城略显狭窄但清扫得还算干净的青石板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城中行人不多,但脸上少见那种流亡路上常见的绝望麻木,带着几分虽然艰难却仍在努力过活的生气。偶尔能看到屋檐下新盘的、冒着淡淡热气的火炕烟道,让这冰天雪地里的城池,透出一股别样的暖意。

    宋臣与卫衡骑在马上,默默观察着这座传闻中由谢云归坚守的北地孤城。城墙不算高,但修补得用心。街道虽窄,却无污水横流、杂物堆积的景象。行人虽面带菜色,衣不蔽体者却不多,甚至能看到几个孩童在背风的墙角追逐嬉戏。

    这一切,都与他们一路行来所见到的残破与混乱截然不同。

    “谢太守治下,果然有几分章法。”宋臣觉得对面不简单,能在这么难的时候治成这样,真的很牛了。

    卫衡则是有些恍然。

    这云城,虽远不及洛阳、长安繁华,甚至比不上他颍川老家的一座县城,但在这胡骑肆虐的北地,能有这样一片相对安稳,秩序尚存的地方,很是难能可贵。

    宋臣对火炕好奇,便问,“老人家,这后面冒着烟的是什么?一直烧着火,很费柴火吧?”

    老人是来找小孩的,看着他,还有前面的精骑,知道是贵人,便好言帮赵家打广告,笑着说,“这是火炕,是赵家女公子做出来的,她有仙家指点,点石成金,做什么得什么,还有我这身上的衣裳,也多亏了她的织机。听说她的父亲赵将军还打了胜仗,赢了胡虏,真是得天护佑的孩子。”

    宋臣愣了愣,前面的陈岱听了,忙回来问细节,天啊撸,女公子这么牛的吗?

    问完队伍来到太守府前。

    陈岱命麾下骑兵在府前空地列队休整,只带了副手和宋臣、卫衡二人上前通报。

    很快他们被引入府中。

    太守府同样简朴,不见奢华装饰,但屋宇坚实,廊庑洁净。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

    谢云归早已等候多时。

    “末将陈岱,奉赵将军之命,拜见谢太守!”

    陈岱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陈都尉辛苦了,不必多礼。”

    谢云归快步上前,虚扶一把,目光随即落在陈岱身后两名年轻人身上。一人清瘦苍白,眼神沉静。另一人虽有落魄之相,但仪态举止难掩士族风范。

    陈岱起身,侧身介绍道,“太守,这二位是末将路上所遇,自称欲投效赵将军的士人。这位是陇西宋臣宋文若,这位是河东卫衡卫仲平。末将已验看过他们身份凭证,暂无疑点,因顺路,便一并带来。”

    卫衡听得此言,眼中一酸,连日来的委屈、惊惧、家破人亡的悲痛,他上前一步,对着谢云归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

    “晚辈河东卫衡,见过谢世伯,家父讳崇,曾于太和元年任散骑侍郎,与贵府……”

    他努力回忆着家族往来,试图拉近这层早已疏远的关系,“与贵府有旧谊,此番胡祸骤起,晚辈仓皇北逃,途中……途中与家人失散,仆从尽殁,只剩孑然一身。幸得宋兄相助,侥幸得存。听闻赵将军壶关大捷,心慕忠勇,又闻世伯在此守土安民,故冒昧相投,只求片瓦遮身,稍尽绵薄,亦盼他日或能打探家人消息。”

    谢云归静静听着,面色温和,河东卫氏,确是有名的士族,卫崇其人他也略有耳闻,只是交往不深。眼前这人虽狼狈,但那份浸到骨子里的士族教养和急于寻找依靠的惶惑,却是做不得假。

    乱世之中,这样的失意士子他见过不少。

    “贤侄不必多礼,既到了云城,便暂且安心。”谢云归温言安抚,却并未给予任何承诺,只是转向陈岱,将话题拉回正事,“陈都尉一路辛苦,赵将军信中已言明。老夫人与女公子一切安好,此刻正在府中。我已命人去通报,你可先随管家前往拜见,商议启程事宜。”

    他又看向宋臣与卫衡:“二位远来劳顿,且先在客舍安顿。云城虽小,亦有法度,二位可安心歇息,待赵府事毕,再议前程。”

    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陈岱自是应诺。

    管家引着他与副手,出了太守府,转向赵家暂居的小院。

    宋臣与卫衡则由另一名仆役领着,前往客舍。

    路上卫衡低声对宋臣道:“谢世伯似有照拂之意,只是……”

    “只是未曾轻信,亦未轻诺。”宋臣接口,语气平淡,“乱世之中,理当如此。安心住下便是。”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客舍。

    是一处清净的小院,虽不奢华,但整洁温暖,火炕早已烧好。仆役安排他们住下,又送来热水饭食,周到却不殷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关上房门,卫衡终于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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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舒了口气,瘫坐在温热的炕沿,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宋臣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静静看着外面还没融化的雪,和隐约可见的,冒着袅袅暖烟的民居屋顶。

    第26章壶关聚首(六)

    陈岱随着管家来到赵府小院时,院中可忙着呢,院里堆放着不少木材,皮革、麻绳与铁件。

    几个匠人正围着图纸争论,赵怀远也在,旁边还有一个半成品的车架,这车架与寻常马车一样,但结构更粗壮。

    他正想喊怀远,就见怀远与什么人说话,陈岱仔细一看,原来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被他遮住了,她正蹲在车架旁,伸着小手,这里敲敲,那里按按,还有赵怀远说着什么。

    陈岱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着厚实的青色夹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小脸专注,眼神明亮。

    正是赵明昭。

    管家见状,连忙咳了一声,上前通报,“女公子,壶关赵将军麾下陈都尉到了。”

    院中众人闻言都停下动作,赵明昭愣了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拍了拍衣服上的。“你们继续忙。”

    院中匠人互相对视了眼,也就没多话。

    赵明昭看着陈岱,她想了想这人,是个可靠的,但是结局不好,他没有死在沙场,死在了南方的算计里。

    陈岱对上她的眼睛,感叹不愧是将军的女儿,不过八岁年纪,身量未足,但站在那里,就有气场,眼神清澈沉静,绝非寻常孩童,自带从容。

    他拱手一礼,“女公子,在下陈岱,奉将军之命,特来云城接老夫人与女公子去壶关。”

    明昭嗯了一声,看着他,声音有着孩童的柔软,“我父还好吗?听说他受伤了,伤势如何?”

    陈岱笑了笑,“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切安好,壶关已稳,听闻老夫人与女公子未渡江去南边,来了北地,便忙唤我前来照应,他日夜都在思念老夫人与女公子。”

    明昭点了点头,“那就好,喔,瞧我,”她反应过来,“陈叔叔,李管家快进来,青娘,去倒茶来——”

    明昭往屋里走,管家与陈岱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陈岱看着院里的赵怀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个头窜了不少,身子也壮实了!你爹呢?”

    赵怀远看着早熟,其实也才十四岁,他眉眼清俊,咧嘴笑道:“我爹忙着带人砍树,这不是要去壶关,我们在做马车呢!陈叔,你可来了,我爹常念叨您呢!”

    他们一起跟着明昭往里走,带他们去正堂,他们也不客气,一路奔波,就在桌边坐下,明昭看他们叙旧,也笑着招呼,“陈叔叔,你们坐,我去与祖母说,青娘马上就端上热茶了,我让厨房做点吃的。”

    陈岱忙道,“好勒!谢谢女公子。”

    明昭近来心情不错,人都活泼了,“客气!”

    青娘很快端了热茶与几样简单的点心上来,是云城本地的粗面烤饼和腌菜,虽不精致,但这大冬天与世道,待客之物有就行了,没人挑食。

    先吃点垫垫肚子,后面做饭得要一些时候。

    陈岱也不客气,先灌了一大口茶,热茶一下肚,解渴又驱散一路寒气,这才叹了一声,“可算是热乎过来了,这里头怎么这么暖和?”

    赵怀远语气满是自豪,“陈叔这就不知道了吧,里头有火炕,桌下有炭火,当然暖和。”

    陈岱忙往下看,还真是,一点烟都没有,他这才想起那个老伯说的话,“你小子,让你保护女公子,倒是让你享福了。”

    明昭与祖母说了后,明淑忙帮祖母拿衣裳,明昭就关上门往厨房去了,让他们今天做点好的,让人去肉铺看看还有什么,都去买了,今天人多。

    赵老夫人被青娘搀扶着从内室出来,陈岱连忙起身要行礼,被老夫人摆手止住。

    “陈将军快坐,一路辛苦。”

    陈岱扶老夫人坐下,这才又坐了,老夫人看着他就高兴,关切地问:“怀朔他在壶关,真的都好吗?伤怎么样了?”

    “老夫人放心,将军都是皮肉伤,当时就是力竭,看着吓人,未伤筋骨,壶关有从苦城带出来的老军医,用药得当,将军身子骨底子好,歇息几日就好了,精神头足着呢!大公子也身体不错,都挺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走过来的明昭,脸上是心有余悸,“说起那场仗,真是险到了极点!胡人先前丢了关,吃了这么大亏,哪肯罢休?攻来的怕是有两三万人,扑到关下想夺回来,那架势,恨不得把壶关生吞了!”

    堂内众人都屏息听着。

    明昭更是坐直了身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时关内箭矢滚木几乎耗尽,将士们人人带伤,疲惫不堪。”陈岱声音低沉下来,“胡人连着猛攻了两日,城墙几处都被撞出缺口,全靠将士们拿命去填。将军亲自带亲卫队顶在最危险的地方,血把铠甲都染透了……”

    众人都在听着,脸色都青了,陈岱叹了口气,想想都心有余悸,“还好来了一阵南风,将军得之,就顶住了这一关,惨胜。”

    “好歹是赢了,那些百姓,还有坞堡,忙往壶关赶,收拢了不少溃散的义兵和前来投奔的壮士。”

    明昭听完,问他,“那胡人甘心吗?”

    陈岱看向她,继续道,“胡人怎么甘心,就差一步,结果自己死伤惨重,还没攻下来,就聚拢了一批,应该是羯族,他们比羌胡更凶狠,也来了两三万。幸好将军得天护佑,天公作美,羯人攻城那几日毫无征兆地,刮起了百年难遇的白毛风!”

    明昭没懂,“白毛风是什么?”

    “就是那种夹着暴雪,刮起来天地混沌、对面不见人的大风雪!”陈岱比划着,“风像刀子,雪片子打得人睁不开眼,气温骤降,滴水成冰!胡人大多是骑兵,帐篷单薄,马匹也受不了这等酷寒。那风一刮就是三天三夜!”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咱们关墙高大,还能挡些风。胡人在关外野地里,可就遭了大罪!冻死冻伤的不知多少,马匹倒毙,帐篷被掀翻,粮草补给也运不上来。等到风停雪住,他们早就没了进攻的力气和心思,灰溜溜地撤走了!壶关……就这么又熬过一劫!”

    堂内一片寂静。

    良久,老夫人才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喃喃道:“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明昭微微蹙眉,问道:“陈叔叔,胡人虽退,但粮道受阻,关内存粮可还够?伤员药材呢?这般严寒,防冻保暖之物可充足?”

    陈岱讶异地看了明昭一眼,没想到她关心的不是惊险过程,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生存问题。他肃然答道:“女公子思虑周全,朝廷不送兵粮,但是坞堡与北地士族送来不少,加上壶关原有的存粮,这个冬天是有着落了”

    他想起入城时的见闻,眼中泛起光彩:“末将进城时,见百姓屋后有烟道,说是火炕,能御寒。又听闻女公子有改良织机,能织厚布……若这些法子能用在壶关,那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他这哪是接女公子,他这是给壶关带回去一个宝库啊!

    正说着,赵勇从外面匆匆而来,身上还带着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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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然是刚得了消息,一见陈岱,激动不已,当年他们还是一起入伍的呢,都是将军的亲卫。

    “老陈!可把你盼来了!”

    陈岱起身走向他,两人说了会话,老友多年未见,此时眼眶都有些发热。

    明昭想了想,陈岱说的都是好消息,不过他们离壶关有些远啊,等他们说完,陈岱又被赵勇按着坐下来,明昭看着他。“陈叔叔,这一路过来,可还太平?胡人游骑多么?”

    陈岱愣了愣,叹了口气,“不瞒女公子,北地如今没有真正太平的地方,我们百骑精骑,又是轻装疾行,这才没有盗贼敢来惹。胡人主力不会来,长安洛阳比这边重要,但小股游骑还是有的。但若是带着女眷车驾,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明昭听出来了,百骑精兵自保足够,但要护送全部女眷,这一大家子,穿过数百里荒野,风险极大。

    她没有立刻对陈岱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的李管家,“李管家,可否劳烦你陪我走一趟太守府?我有要事需与谢世伯商议。”

    李管家是谢府派来协助的老人,办事稳妥,闻言立刻道,“是,女公子请。”

    明昭又与祖母低声说了几句,这才披上一件斗篷,带着李管家出了门。

    太守府离赵家小院不远。

    守门士卒认得李管家和赵女公子,立刻入内通禀。

    不多时,谢云归的书房门打开,管事亲自引着明昭和李管家进去。

    书房内炭火温暖,墨香淡淡。谢云归正在批阅文书,见明昭进来,放下笔,目光温和中带着探询:“明昭来了?可是为启程之事?”

    “谢世伯。”明昭敛衽行礼,声音清晰,“正是。陈都尉已至,带来了父亲安好、壶关稳固的消息,并奉父命接我与祖母前往团聚。”

    “此乃大喜。”谢云归颔首,“你父英雄,壶关已成北地砥柱。你与老夫人前去,合家团聚,确是应当。”

    “只是,”明昭抬起眼,直视谢云归,语出惊人,“明昭此来,不仅是为自家行程求世伯相助,更是想请问世伯——云城军民,今冬或可安度,然开春之后,胡骑休养完毕,主力若再度南下,或分兵扫荡后方,云城孤悬于此,墙不算高,兵不算众,粮草亦有限,届时……世伯与这满城近万军民,将何以自处?”

    谢云归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问题,正是他数月来夜不能寐、反复思量的心头重石!

    云城能守过这个冬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酷寒天气和胡人主力被更重要的目标牵制。

    一旦开春,冰雪消融,胡人恢复机动,云城这点兵力,这点存粮,能挡得住几轮猛攻?

    “明昭有何见解?”

    “明昭以为,与其坐守孤城,待胡人兵锋及至,不如趁早绸缪,另寻稳固之地,与强援互为犄角。”

    明昭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壶关经此两战,已证明其险固可守,父亲亦站稳脚跟,收拢流民,整军经武,声望日隆。更重要的是,壶关卡住要冲,背靠群山,有险可依,有地可耕,比云城这座平原孤城,更适合长期坚守,发展壮大。”

    她顿了顿,直视谢云归的眼睛:“世伯,恕明昭直言,云城太小,位置又过于突前。守一时之义可,图长久之基难。而壶关,正是北地如今可能长成的、最大的一块基石。父亲需要世伯的声望、才干与这批历经磨砺的云城军民。世伯与云城,也需要壶关那样的坚城与父亲那样的强援。”

    “明昭大胆提议,”她终于说出此行最大胆的构想,“世伯何不考虑率云城愿往之精锐军民,与我等一道,迁往壶关?合两处之力,共筑北地长城!如此,既解云城未来之危,又壮壶关当前之势,更能真正在北地凝聚起不可小觑的势力,进可图恢复,退可保生民!”

    书房内,一片死寂。

    李管家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后背冷汗涔涔。女公子这话简直是石破天惊!劝说一城太守放弃守地,迁往他处?这……

    谢云归久久不语,面色变幻不定。他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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