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犹疑与权衡,被说中了心事。
“迁城……非同小可。”良久,谢云归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云城近万军民,老弱妇孺居多,辎重粮草,如何长途迁徙?途中若遇胡骑大队,岂非自投罗网?壶关真能容纳这许多人?赵将军又是否愿意?”
这些问题,明昭已经思考过,而且她不说,谢云归也会去,她知道的故事里,可没有赵缜来接女儿,谢云归带着人马倾家相投壶关,由于谢家的影响力,赵缜获得了许多助力。
所以她来说,也是给谢云归一个台阶,一起去吧,两百多人会被人欺负,一万多人在没有大股胡骑的北地,还是安全的,尤其是现在风雪未化。
“迁徙自是艰难,但留在云城,开春后可能十死无生。迁往壶关,虽有风险,却有一线生机与长远未来。”
明昭冷静分析,“不必尽数迁徙,愿留者,给予部分粮资,令其自寻生路或投奔他处坞堡。愿往者,先行青壮精锐及匠户,携带部分粮种、工具、织机、书籍等紧要之物,由陈都尉百骑及云城精锐护送,与我等同行,打通道路,城中百姓在后,有前面人开通道路,他们也好走一些。”
“这样谢世伯可以带着兵马在后头慢慢来。”
“至于父亲那里,”明昭语气笃定,“父亲志向,绝非困守一关。他需要人才,需要民众,世伯若肯前往,父亲必倒履相迎!壶关周边山谷荒地甚多,只要有人,有粮种,有手艺,开垦耕种,建立作坊,便可逐渐自给自足,容纳万人,绝非虚言。”
谢云归再次陷入沉默。
明昭的提议,太过大胆,牵扯太大。
但却像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固守云城,或许能成就他个人的忠义之名,但会赔上全城性命。迁往壶关,固然冒险,却能活下来。
是求名,还是求生,图谋将来?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昭想了想她做的防震马车进度,“大概三天后。”
谢云归点点头,“那你先去忙吧,明日我再与你说,晚些时候与夫人商议。”
第27章壶关聚首(七)
太守府内院的暖阁,灯火通明,却比往日更静几分。
谢云归挥退了仆从,只留崔夫人一人在侧。烛光将他清癯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凝然不动。
崔夫人也不催促,只静静地为丈夫和自己各斟了一盏热茶,茶香袅袅,混着炭火气,在这紧绷的寂静里,意外地让人心定。
“今日,”谢云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赵家那孩子来了。”
“明昭?”崔夫人抬眸,眼神了然,“是为启程之事吧。陈都尉到了?”
“到了。”谢云归应了一声,“带来了怀朔安好,壶关稳固的消息,要领她们祖孙前去团聚。”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孩子……不止为此而来。”
“哦?”崔夫人放下茶盏,“妾身愿闻之。”
谢云归将明昭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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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陈述。但崔夫人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暗涌的波澜。
复述完毕,一室之内很静,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崔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帘微垂,仿佛在品茶,也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提议。
过了许久,她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丈夫。
“云归,”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清越,“你心中,其实早有此念,只是不敢深想,亦不忍决断,是么?”
谢云归抬起眼,望向妻子。烛光下,崔夫人的面容沉静如水,那双眼眸,总能看透他心底最深的犹疑与挣扎。
他没有否认,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出来,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承认了自己的怯懦。
“是啊……”
他苦笑,“守土有责,弃城而走,身后名且不说,眼前这满城倚我为生的军民,我又如何能带着他们去冒这百里风雪迁徙、前途未卜之险?若途中遭遇胡骑,岂非我亲手将他们送入死地?”
“留在云城,”崔夫人的声音平静,字字敲在谢云归心上,“开春之后,胡骑复来,以我云城的城墙、兵力、日益耗尽的粮草,能守几日?届时城破,这满城军民,又当如何?”
她目光灼灼,“是让这万余生灵,陪你一同成就忠烈之名,血染残垣,尸填沟壑。还是带着他们,闯一条有荆棘,却终有生机的活路?”
谢云归的呼吸微微一窒。
夫人所言,把他心头那层自欺的薄纱,干脆利落地挑破了。
“可是夫人,”他声音艰涩,“迁徙之难,非同小可。老弱妇孺,辎重粮草,数百里荒野,胡骑游弋……纵有陈岱百骑和城中部分精锐,也难保万全。”
“难,自然难。”崔夫人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留在云城等死,难道就不难?无非是速死与挣扎求生之别。明昭那孩子所议分批而行,已是将风险降至最低之法。精锐匠户先行,打通道路,探查险情。我们携百姓随后,有前路指引,有据点可依,比盲目流亡强过百倍。”
她转过身看向谢云归,眼中潋滟着水光,“郎君,此刻北地糜烂,朝廷南渡,多少城池守将或死或降或逃?史书又能记下几人?真正重要的是这云城上下近万条人命!是你我若能护着他们抵达壶关,与赵将军合力,在北地真正扎下一颗钉子,保住一方元气,将来或可成为恢复的根基!”
崔夫人知道谢云归在想什么,赵缜手里有兵,日后在北方崛起,就不是朝廷能控制得了的了,他也会被动成为赵缜麾下的人,可是这样的朝廷真的有效忠的必要吗?
他们不肯渡江,不是与朝廷断绝了吗?
况且就算他们能成事,朝廷也拿谢氏与崔氏无可奈何,他们最多被逐出族谱,但这些都是活下来才能面对的事。
她走回谢云归面前,握住他的手,声音放缓,“况且,赵将军那里,绝非不能容人。他能在绝境中崛起,收拢流民,必是胸怀大志、知人善任之辈。我们带去的不只是人,还有粮草、匠艺,更有我谢家在北地的声望与经营。这是雪中送炭,更是强强联合。他只会欢迎,岂会拒绝?”
谢云归感受着妻子掌心的温度,望着她眼中毫无动摇的信任与决心,胸中那股郁结之气,那些关于名节的枷锁,被这温暖坚定的目光一点点融化、卸下。
是啊,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
他反握住崔夫人的手,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只剩下沉静如水的决断。
“夫人所言,字字珠玑,是云归迂腐了。”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落子无悔,“明日,我便召集全城,宣布迁徙之议。将利害得失,彻底摊开。愿走愿留,各凭心意,但生路死路,须得让他们自己看清。”
崔夫人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随即道,“第一批,妾身带晏儿,恒厥并部分得力仆役、匠户,随赵家车驾与陈都尉先行。一来安先行者之心,二来,也为夫君后续大队打个前站,与赵将军先行接洽。”
“夫人!”谢云归心头一紧,“前路凶险,岂可让你……”
“正因前路未卜,妾身才更该去。”崔夫人语气不容置疑,“妾身先行,方能显我谢家决心,稳军民之念。何况,妾身也信明昭那孩子选的这条路。夫君你坐镇城中,统筹全局,安抚人心,调度粮草民众,后续迁徙千头万绪,离不开你。”
她看着丈夫担忧的眼,笑了笑,有着世家女的傲然与洒脱,“放心,妾身非风吹即倒的弱质女流。博陵崔氏的女儿,知道如何在这乱世里,走到该去的地方。”
谢云归知道妻子心意已决,更知她所言在理。
他不再劝阻,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重重点头,“好!夫人务必珍重!我尽快安顿好城中事务,便率众前来与你会合!”
······
翌日,天光微明。
崔夫人带着谢晏和幼子谢恒厥,轻车简从来到了赵家小院。昨夜定计后,她深知兵贵神速,既然决心已下,便再无拖延的必要。
明昭正在院里最后检查马车部件,见崔夫人亲至,忙迎上前行礼,眼中了然,“夫人是来商议启程细节?”
“正是。”崔夫人握住她的手,语气利落,“我与夫君议定,率云城愿往者,同迁壶关。第一批,我谢家与赵家同行,精锐匠户为骨,轻装疾行。后续大队,由夫君整顿后依次跟上。时间紧迫,需立刻敲定路线、编组、出发时辰。”
明昭点头,毫不意外,侧身道:“夫人请进,陈叔叔与几位路上投奔的先生正在堂内,正说起此事。”
堂屋内,炭火暖融。
陈岱、赵勇赫然在座,此外还有两人。
一人年约二十,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裹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正斜倚在椅中,捧着一盏热茶小口啜饮,正是宋臣。
另一人也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眉宇间尽是忧色与士族矜持,乃是同样北逃而来,出身河东卫氏的卫衡。
众人见礼毕,明昭简单说明崔夫人来意与谢云归的决定。
陈岱精神一振:“太守英明!”
带回去谢云归耶,这功实在大。
崔夫人看向宋臣与卫衡:“二位先生远来,不知对北地路径,胡情可有见解?”
卫衡拱手,语气谨慎,“夫人,卫某虽不通军事,但一路北逃,深知胡骑游弋之频。大队迁徙,目标极大,纵有风雪掩护,也难保万全。”
宋臣却放下茶盏,咳了一声,声音些微沙哑,“缓行?等雪化吗?等胡人探子把云城空虚、意图迁徙的消息传遍四野?还是等开春后,各部落吃饱喝足,有闲心出来狩猎两脚羊?”
他语带讥诮,毫不客气,卫衡脸色微变。
崔夫人却神色不动,只道:“宋先生可有高见?”
宋臣抬起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声音沙哑,“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诸位既已决意搏一条生路,为何还要给自己留下通风报信的时间?”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看向他,才继续道:“分批而行,固然有先锋开路的便利,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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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了城中存在的异心者,乃至只是恐慌失措的普通百姓,向外传递消息的机会和时间。胡人游骑无孔不入,与本地豪强、甚至败军溃卒未必没有勾连。一旦消息走漏,胡人无需正面强攻我大队,只需派精锐轻骑绕前设伏,或不断骚扰迟滞,待我人困马乏、队形散乱时再行突击,便可收全功。”
人心隔肚皮。
“那依宋先生之见?”
谢晏忍不住问道。
宋臣的目光落在墙面上悬挂的一幅简陋北地舆图,那是陈岱带来的。“要么不走,要走,就倾尽全力,速走,一起走。”
“趁着如今风雪未化,道路虽难行,却也限制了胡骑兵马。不要再分什么先后批次,那只是将自己置于死地。”
“城中既已决意迁徙者,三日内,完成最紧要的物资捆扎、人员编组。精锐不必全部前置开路,而应分散混编入各支队伍,既是护卫,也是督行。同时放出少量疑兵,向不同方向稍作活动,迷惑可能存在的眼线。”
“三日后,凌晨天色未明时,全军开拔。路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标注出的隐秘山径上重重一点,“就走这条山道。不要宣扬路线,只需令各队头领知晓跟随前队印记即可。大队浩浩荡荡,一起涌入山林。初期或许拥挤缓慢,但胜在保密,胜在力量集中。胡人即便很快发觉云城已空,等他们探明我们真实去向、调集兵马追来,我们早已深入山林,占住险要。”
“至于山道难行、老弱迟缓……”
宋臣看向明昭和几位匠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能乘车的乘车,能骑马的骑马,实在不能的,青壮轮流背负搀扶。总之,所有人,必须跟上大队,掉队者恐难生还。”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冷酷,却无人能反驳。
他看着这些人,“此策要点,在于快、密、齐。快在决断与启动,密在路线与行军,齐在人心与步伐。赌的就是胡人反应不及,赌的就是这冬末春初、风雪未消的天时,如此,可有一线生机,将大部分人带至壶关城下。若再迟疑分批,瞻前顾后,便是将生机拱手让人。”
一番话毕,满堂寂静。
宋臣的计策大胆、激进,压上一切的倾巢速动。
但仔细想来,在这等绝境之下,这才是最有可能撕开一条血路的办法——
用绝对的果断和集体的力量,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这场生死迁徙。
崔夫人眼中异彩连连,她看向明昭,发现小姑娘也正凝神思索,小脸上并无惧色,反而跃跃欲试。
卫衡沉吟片刻,开口道:“宋兄所言虽险,却似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长安沦陷时,卫某亲眼见闻,些许迟疑,便成永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陈岱与赵勇对视一眼,都是从战火中拼杀出来的汉子,深知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陈岱重重一拍膝盖,“干了!宋先生这法子,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赶路,但总比被人慢慢咬死强!末将愿率百骑,既为前锋探路,亦为全军侧翼游弋警戒!”
赵勇也沉声道,“某与城中儿郎,必护持队伍左右,谁敢退缩扰乱,军法从事!”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个决定将背负万千性命。
“好。”她一锤定音,“就依宋先生之策。三日准备,全军齐发,走山道,直扑壶关!具体编组、路线、物资分配、纪律号令,还需诸位细细拟定。今夜,便议出个章程来!”
灯火摇曳,堂屋内众人散去,明昭并未立刻离开,她走到炭盆旁,伸出小手烤了烤,目光却落在并没有走,慢条斯理将茶水饮尽的宋臣身上。
谢家要迁城是意料之中的,毕竟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有希望,地球也可以流浪。
何况这小小万余人口的云城?
不过她对这个宋臣很感兴趣,这人出身不高,是将来她父的心腹谋臣,算无遗策,除了死得早,没有别的缺点。
最重要的,他一身反骨,就想着赵缜独立门户造反。
青色旧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中透着微红。
“宋先生。”明昭声音不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不急着回去收拾吗?”
宋臣抬起眼,那双过于锐利的眸子看向她,嘴角弯了弯,他放下空了的茶盏,并未起身,姿态依旧疏懒。“我并未长物,这里暖和,不想动。”
“真巧,我也是。”明昭走回主位坐下,“陈叔叔说先生来自陇西一带?敢问先生家世渊源,为何北来?又有何志向?”
宋臣挑了挑眉,咳了一声,才道:“在下宋臣,字文若,祖籍陇西狄道。家世么,寒门罢了,祖父与父亲皆曾为边城译吏,通晓些许胡语,见过些边塞风雪,胡汉恩怨。至于为何北来……”
他顿了顿,看着这女娃,想起打听来的消息,声音冷峭,“朝廷南渡,衣冠风流,谈玄论道,好不热闹。只可惜江东的暖风,吹不化北地的血冰,也救不了快要被吃光的两脚羊。卫衡想去往南边,我劝他随我一道,留在南边,不过是在锦绣堆里听亡国之音,看人醉生梦死。不如来这真正的生死场,还能碰到女公子这样的妙人。”
“女公子年不过垂髫,身处如此险境,不仅不思南下避祸,反而能献织机、造火炕,如今更参与这万人迁徙的生死之谋……不知女公子心中,又有何志向?”
明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炭火将她的小脸映得微微发红,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有幽深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她声音笃定,开始用董卓的语气搞事,“天下事,在我。”
宋臣愣了愣,听着这稚嫩的声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停不下来。
明昭怒瞪着他,“很好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够了!
笑不死他!
宋臣笑得越发厉害,那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他瘦削的肩膀耸动着,原本苍白的脸因为大笑和用力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哈哈……咳咳咳!”
笑声陡然中断,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
他弓起身子,手紧紧攥住胸口旧袍的布料,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明昭吓了一跳,顾不上生气了,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跑到他身边。
她人小够不着他的背,只能踮起脚,努力伸出小手,在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上拍打。
别真笑死了,这打工人还没开始打工呢!
“宋先生!宋先生你没事吧?”她的声音焦急,把她吓得都顾不上生气了,恼怒烟消云散。
宋臣又咳了一阵,才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
他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上那病态的潮红却未褪去,反而衬得他眼睛更亮,“没,没事……”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接过明昭递过来的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刺痛,却也让他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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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茶杯,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脸担忧望着自己的小女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关切,映着跳动的火光。
“让女公子见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的笑,“老毛病了,一激动就容易……咳咳……”说着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明昭没说话,只是又踮脚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又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小心地端过来,放在宋臣手边的桌上。“先生喝点热的。”
宋臣看着她忙前忙后,心中那点因为天下事在我而起的荒诞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更复杂的情绪。
他端起那杯热水,温热透过粗陶杯壁传到掌心。
他慢慢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抚平了些许方才咳带来的灼痛。
“方才……”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认真了许多,“并非取笑女公子。”
明昭坐回他对面,听他狡辩,他当然不是取笑,他是嘲笑,差点把自己笑死了的那种!
“只是……”宋臣顿了顿,在斟酌词句,免得让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天下事在我’这话太重了。重到帝王将相、英雄豪杰,也不敢说,更不敢认。从一个,从一个八岁孩子口中听到,实在有些好笑。”
“但细想来,”他话锋一转,“又未必全是笑话。女公子做的这些,织机、火炕、迁城之谋,哪一件不是事?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地在为?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活命,只为多一线生机。这本身就是在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炭火,苍白的脸被映得更亮。“天下事,本就该是这样一件件、一桩桩堆积起来的。空谈大义救不了人,痛哭流涕也退不了胡兵。唯有像女公子这样,看到寒冷就想法取暖,看到饥饿就尝试增产,看到危城就谋划生路……一点一滴,聚沙成塔,或许真的能改易些什么。”
他看着明昭,眼中那抹玩味彻底褪去,有些隐隐的期待。也在哄孩子,“所以,女公子说‘天下事在我’,也没有错。至少,女公子已经在试着去担自己能担的事了。”
“先生信也好,不信也罢。”
明昭挺直脊背,目光清亮,“路总是要走的。云城要去壶关,壶关要站稳脚跟,北地要有人庇护,胡人终要赶出去。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父亲在做,谢世伯崔夫人在做,陈叔叔赵叔他们在做,先生愿意留下,也是在选择做。而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会长大。”
吾未壮,壮则有变!
第28章壶关聚首(八)
这三日,谢云归并未多费唇舌。
他只是将城中稍有头脸的乡老、里正召集起来,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事实摊开:
“胡人主力今冬受风雪所阻,开春必至。云城城墙不高,守军不足三千,存粮仅够全城月余之用。一旦被围,外无援兵,内无积储,诸位自忖,能守几日?”
他看着下方一张张骤然失色的脸,继续道:“固守,是满城殉葬,玉石俱焚。走,虽有风险,却有一线生机。壶关赵将军,已站稳脚跟,有关险可依,有地可垦,愿收纳流亡,共抗胡虏。我谢云归,决意携家眷、部曲、及愿往军民,迁往壶关。三日后启程。”
他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许诺,只有一条生路的指向。
消息迅速在城中扩散,恐慌如野火燎原,但也同时点燃了强烈的求生欲。
在生死面前,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太多选择的能力和思考的余地。太守要走,大族要走,精锐要走……
留下来,几乎是等死。
跟上去,至少还有可能活下去。
人们拖家带口,背着尽可能多的粮食和御寒之物,脸上混杂着离乡的悲戚与求生的渴望。
少数家资较丰、或有其他门路的士绅富户,内心非常挣扎,但眼见大势如此,也只能咬牙跟上。
有异心者,在谢云归早已暗中布置的监视和宋臣建议放出的疑兵烟雾下,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将消息传递出去。
毕竟这时候他们出头露了马脚,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明昭的行李很简单。
几身换洗衣物,一些紧要的文书图纸,还有一小包她沿途收集、认为可能有用的各类种子,都被仔细打包。
那架改良织机的核心部件被拆卸下来,由匠人妥善装箱。火炕的构造图更是誊抄了多份,分由她和几位匠头贴身收藏。
毕竟万一失散,他们重新琢磨,又要好久好久。
出发前夜,赵老夫人将明昭唤到房中。
屋内火炕烧得正暖,老夫人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神却透着沧桑。
她拉过明昭的小手,轻轻摩挲着。
“昭昭,”老夫人声音有些沙哑,“这一路,定是千难万险。祖母老了,怕是要拖累你们。”
“祖母别这么说,”明昭依偎在她身边,“您好好的,父亲知道了才高兴。我们有马车,有赵叔他们护着,一定能平安到壶关。”
老夫人叹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斗篷。
外层是厚实耐磨的靛青色粗布,里子絮着蓬松温暖的新棉,领口处还用同色的布条细细滚了边,针脚密实匀称,显然花了极大工夫。
“这是祖母这些日子,趁着眼睛还行,亲手给你缝的。”
老夫人抖开斗篷,亲手为她披上。
斗篷宽大厚实,将小人儿裹得只露出一张莹白小脸,眼睛越发显得黑亮有神。
“路上风大,这件厚实,挡风。”
老夫人仔细地为她系好颈前的带子,又将兜帽为她戴好,端详着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越发显得明亮有神的孙女,眼眶不由得湿润了,“我的昭昭,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将明昭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是祖母的心头宝,是你父亲的掌上珠。到了壶关,见到你父亲,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她老了,害怕撑不住这一路坎坷。
明昭感受着祖母怀抱的温暖,鼻尖也发酸。她自从到了这世界,就是祖母疼她,她们相依为命到现在,她用力点头,小手回抱住祖母,“嗯!祖母也要好好的,我们一起到壶关!”
寅时三刻,天色墨黑,星月无光。
这时按现代时间大概凌晨四点左右。
云城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没有喧哗。
早已按照编组集结在指定区域的军民,在各自队正和吏员的低声催促下,沉默地汇入出城的洪流。
陈岱的百骑精锐早已在前方探路,并撒出游骑遮蔽两侧。
谢云归率领的云城精锐与各家部曲混编的队伍,则分散在庞大队伍的外围和关键节点,既作护卫,也维持着最基本的行进秩序。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牲畜的响鼻在寒夜里格外清晰,近万人的队伍,如同一条巨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蜿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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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他们曾经的家园,没入西北方向苍茫的荒野。
明昭扶着祖母上了特制的马车,里头还有明淑、青娘同乘。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逐渐被夜色吞噬的云城轮廓,心中并无太多伤感,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奔波了。
但这次好在有军民一同,还有食物帐篷,不像先前那么人心惶惶,他们有明确的路线。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因为谢云归给了一条非常靠谱的路。
“我们走的路,并非寻常樵夫猎户走的小径。”出发前,他裹着厚裘,对他们几人解释道,“那是前朝武帝北伐时,为向边关转运粮草辎重,征发民夫在太行余脉的丘陵间硬生生开辟出的粮道。虽年久失修,多处被荒草掩埋,且需绕行一些险峻之处,但其基础尚在,最窄处亦能容马车行过。只需先锋稍加清理,大队通行无虞。”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想不到她还能吃上曹操的软饭,就冲这个,她也会帮曹公报仇的,因为她也想要司马家的江山。
她就说谢云归有办法,毕竟没有这一遭,他在没有什么兵马的情况下,也安全到了壶关。
此刻,队伍正是沿着这条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旧粮道,向西北挺进。道路比想象中宽阔,虽然积雪未化,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枯木丛生,但足以让车马队列保持相对完整的队形。
陈岱派出的先遣小队,一边探查前方路况,一边用刀斧简单清理过于茂密的枝桠和塌方的土石。
起初天地间只有混沌的黑。
渐渐地,东方天际撕开一道青灰色的裂隙,微光渗入,世界开始显露出它原本的,近乎蛮荒的轮廓。
明昭裹着祖母缝制的靛青斗篷,厚实的新棉将她与车厢外的严寒隔开,她望着窗外。
冬天的晨雾,是北方独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乳白色的轻纱。它们从枯寂的河谷中升起,缠绕在光秃秃的,姿态嶙峋的乔木枝头,弥漫在衰草连天的荒原上。
队伍行进其中,前方的车马人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仿佛行走在一幅不断晕染开来的,巨大的水墨画里。
空气是冰凉的,吸进肺里凛冽,却纯粹得让人头脑清醒。
她想起上辈子在病房里,透过玻璃看到的总是灰蒙蒙的,带着尘埃尾气和消毒水味道的城市天空。
而这里,天穹是高远而澄澈的鸦青色,即使有薄雾,也遮不住那种辽远空旷的质感。
远处的太行余脉,在雾霭中露出深黛色的,波浪般的脊线,沉默而庄严地横亘在天边,像是这片破碎山河的脊梁。
魏晋的风物,是未经驯服的壮美,带着近乎残酷的诗意。
路旁的树木多是些不知名的落叶乔木,此刻褪尽了繁华,只剩下交错盘虬的黑色枝干,偶尔能看到几丛冬青或松柏,在满目枯黄中点缀着墨绿,成为这灰白世界里的浓重色彩。
没有机器轰鸣,没有霓虹闪烁,甚至没有多少鸟兽的踪迹,或许都被这庞大的迁徙队伍惊走了。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脚步声、车轮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或低语。这庞大而沉默的进行曲,背景是亘古的山川与晨雾。
道路并非总是坦途。
旧粮道虽宽,毕竟废弃百年。
有些路段被山洪冲垮,乱石堆积。
有些地方岩壁崩塌,通道狭窄。
更有几处需要横跨已然冰封但冰层厚薄不均的溪涧。
在一次需要绕过一处滑坡,道路变得仅容一人牵着马匹小心通过时,所有人都必须下车步行。
明昭踩在冻得坚硬、覆着碎雪和枯叶的地面上,祖母由青娘和赵勇小心搀扶着走在前面,明淑紧紧跟着她。
她回过头,望向蜿蜒前行的队伍。
此情此景,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明昭的记忆深处。
她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中土世界的精灵们,在黄昏的微光中,穿越迷雾山脉,前往灰港岸,踏上西渡的船只。
同样是为了生存与希望,同样是携带着文明的火种与记忆,在瑰丽而危险的天然画卷中,进行悲壮又充满宿命感的迁徙。
只是精灵的迁徙优雅而忧伤,带着神话的诗意。
而他们的迁徙,是沾满泥泞、喘息沉重、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的挣扎。
没有银色的月光,只有寒冷的晨曦。没有悠扬的精灵歌谣,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压低的催促。没有去往海外仙境的船只,只有前方那座风雪中的关隘,以及关隘后同样未知的,需要刀耕火种去开辟的未来。
但这份为了延续而背井离乡,这份将族群紧紧护在怀中的使命感,却是如此相通。
明昭握紧了祖母冰凉的手,她不是精灵,她是赵明昭,是这乱世中一个想要活下去,并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凡人。
脚下的路再难,也是通往生的路。眼前的景色再美,也掩不住背后的血泪与杀机。
她深吸一口寒冷而纯净的空气,转过头,不再回望,目光坚定地望向山坡之上,那片被晨光勾勒出的、更开阔的丘陵地带。
路还在前方。
队伍如沉默的溪流,继续向上,融入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属于魏晋的,苍凉壮阔的天地之间。
就像记忆中的精灵,告别了林顿与罗斯洛立安,踏上那最后的航程。
而他们的灰港岸,叫做壶关。
第29章壶关聚首(九)
他们一路走过了寒冬,可初春寒风依旧如刀,壶关城楼上,赵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边缘有些磨损,穷得看着就很坚强。
赵缜身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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