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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手扶垛口,每日都要在这城楼上站很久,他远远地看向东南方那条通往云城方向的荒原。

    如今胡人暂退,流民不断涌来,关内粮草消耗日巨,压力与日俱增,更让他忧心的是远在云城的老母与幼女。

    天知道他看见云城的文书夹杂着家书是什么心情,他的女儿居然没有跟着庾家去南边,而是随着赵家流落北地——

    孩子怎如此大胆?

    北方如今与死地有什么区别?

    李副将走上城楼,天冷递过一壶热酒,“将军,老夫人和女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老陈去接应,定能平安抵达。”

    赵缜接过酒壶,并未就饮,只是握在手里,“陈岱已去了多日,算脚程,早应到了,何故这么久也没个消息?”

    他急死了,但是这壶关他还离不得,乱世危机四伏,他们可要安全才好啊。

    上天若有情,就再帮他这一回吧,他就这么一儿一女一个老母亲,春天都来了,便让他们团聚吧。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至亲骨肉,实难不担忧。

    “报——”

    急促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冲上城楼,很是激动来报喜。“将军,东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踪迹,打头的是陈都尉的旗号,人马极多,拖家带口,绵延数里!”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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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缜眼睛都亮了,“看清楚了?陈岱的旗号?”

    “千真万确!弟兄们抵近探查,看得分明!除了陈都尉的百骑,后面跟着黑压压的百姓与车辆,怕是有近万人!”

    还带了这么多人?

    陈岱也太大胆了!这路上出了事可怎么办?

    “备马!点一百亲卫,随我出关。”

    副将连忙劝阻——

    “顾不得那许多了!”赵缜将酒壶塞回副将手里,“陈岱既已到五十里外,我女与母亲必就在其中,岂有在关外干等之理?速去!”

    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城楼,片刻之后,壶关关门隆隆打开,赵缜一马当先,百骑亲卫紧随其后,卷起烟尘,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扑面,也吹不散他心中激荡。

    母亲,昭昭,可都安好?

    五十里路程,在战马全速奔驰下,不过半个多时辰。

    远远地,当先一面陈字旗帜在寒风中招展,旗下正是顶盔掼甲、风尘仆仆却很振奋的陈岱。

    他显然也看到了疾驰而来的烟尘,忙勒马驻步,举手示意身后队伍暂停。

    都快到了,这个时候可别出事啊——

    赵缜策马冲到近前,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迅速扫过陈岱身后那支庞大的队伍,最后定格在陈岱脸上。

    “陈岱,我母与我女何在?一路可还平安?”

    陈岱如释重负,“禀将军!老夫人与女公子俱安好,就在后面的车驾之中,末将幸不辱命!”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提高了声音,“将军,此次归来,不仅接回了老夫人与女公子,更有大礼奉上!”

    赵缜顺着陈岱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队伍前面,一辆马车上,车帘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人从容出来,站在马车上,与他对上眼。

    他下了马车,缓步向前走来,赵缜看着他,来人年约三十许,眉目疏朗,即便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棉袍,发髻只用木簪简单束起,长途跋涉面上有着风霜之色。但身上渊渟岳峙的气度,如暗夜明珠般难藏。

    他身后还跟着数名目光精悍的随从。

    赵缜心中一动,此人气度非凡,绝非普通士子。

    那人走到赵缜马前十步处站定,拱手长揖一礼。动作舒缓,有着世家久经熏陶的优雅与从容。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赵缜审视,嘴角泛起笑意,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久闻壶关赵将军英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英雄气概,名不虚传。”

    他略一顿,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却又仿佛理所当然的话:

    “陈郡谢云归,携云城愿从军民万余,辗转来投。从此,愿附将军骥尾,共御胡尘,安此北地。望将军不弃,容纳我等。”

    陈郡谢氏谢云归!

    这名字在北地可响了,赵缜都有点懵,他来投奔他?

    他目光如炬,深深地看着眼前掷地有声的谢云归。

    赵缜翻身下马,他几步走到谢云归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对上谢云归看向他的视线,赵缜极为动容,“云归肯来,是我之幸,是壶关之幸,是北地数百万渴望安宁生息百姓之幸!壶关虽陋,必待君如手足。”

    他牢牢握着谢云归的手,力道很重,传递着滚烫的温度与毫不掩饰的欣喜。他不是在说客套话,字字发自肺腑。“一路艰险,云归兄辛苦了!待入关安顿,再与兄把酒细谈!”

    他目光热切,还没等谢云归说什么,他越过谢云归肩头,投向那绵延的队伍。“此刻,还请云归兄在此稍候,容我先拜见家母,看看昭昭。在与兄并辔入关,细细叙谈!”

    谢云归含笑侧身:“将军请。”

    赵缜松开他手,拍了拍谢云归的手臂,目光已急切地投向队伍深处,“陈岱,快引路!”

    “将军随我来!”陈岱精神都抖擞了,连忙在前引路。

    赵缜疾步向前,跟着穿过略显拥挤却有序让开道路的人群。他看到那几辆格外结实的马车——

    车帘已被掀开,赵老夫人扶着青娘的手,颤巍巍站在车辕旁。她比记忆中清瘦苍老了许多,白发萧疏,裹着厚实的旧袄,眼睛在捕捉到儿子身影的刹那,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怀朔!”

    老夫人声音哽咽破碎。

    “母亲!”赵缜抢步上前,单膝跪倒在车辕前,伸手稳稳扶住母亲的手臂。他眼圈通红仔仔细细地看着母亲的脸,确认除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外并无大碍,那颗悬了数月的心,才像浸入了温水中,酸涩而胀痛地舒展开。

    “儿子不孝,让母亲受此颠沛流离之苦!”

    他喉头哽住,又苦又涩。

    “快起来,起来!”老夫人用力拉他,泪如雨下,“我儿守住了壶关,救了这许多性命,是大忠大孝!是母亲……是母亲没用,没能护好昭昭,让她也跟着吃苦……”

    “祖母,我没吃苦。”

    有着孩童的柔软,又异常镇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缜起身心头重重一跳,循声望去。

    一个裹在宽大靛青色厚斗篷里的小小身影,静静立在老夫人身侧。斗篷对她而言过于宽大,几乎拖到脚面,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赵缜缓缓站起身,他的心这一刻都涨满了,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他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声音沙哑:“昭昭?”

    明昭抬起小手,将宽大的兜帽向后褪去。一张玉雪可爱、眉眼与他相像的小脸完全显露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她仰着头看他,他比她想象的更高大,面容也更冷峻俊美,此刻紧紧凝视着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愧疚。

    “阿父——”

    没有哭泣,没有退缩,她就那样站着——

    赵缜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倏然松缓,所有的焦灼、忧虑、后怕,混着这些年积攒下的对至亲骨肉的愧疚与怜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冷静自持。

    他向前一步,伸开臂膀,将这个小小的,裹在厚实斗篷里的身影,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真的跨越了这乱世的刀山火海,回到了自己身边。

    明昭被父亲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贴在他冰冷坚硬的胸甲上,能清晰地听到甲衣下的心跳声。

    她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伸出手臂,试探性地回抱住了父亲宽阔的脊背。

    她有些别扭,古人还怪肉麻的!

    “好,好,昭昭安好就好。”他放开她,声音发紧,目光流连在女儿脸上,“昭昭长大了,上回阿父见昭昭,还是小小的一个,才五岁,才三年而已,就长高了,这斗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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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为昭昭缝的,路上很暖。”

    赵缜看向母亲,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这时,明昭微微侧身,马车上一个更小些、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怯生生的小姑娘被她牵了出来。

    “阿父,这是明淑妹妹,路上一直与昭昭一起。”

    赵明淑怯怯地抬眼看了看赵缜,小声嚅嗫:“伯父……”

    赵缜目光扫过明淑,听名字认出是堂弟的女儿,心中了然。他放缓了神色,点了点头:“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

    他的女儿,不仅自己平安抵达,还顾念着同行弱妹……

    “将军,”谢云归适时走上前,温言道,“老夫人与女公子一路劳顿,风寒未散,是否先请入关安置?云城军民,亦需尽快安排歇息之所。”

    赵缜回神,压下心中激荡,他先对老夫人和明昭柔声道:“母亲,昭昭,你们先随陈岱入关,住处早已备好。我安顿好谢太守与军民,即刻便回。”

    说罢,又对谢云归拱手,“云归兄,咱们一道罢。”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对身后望不到尽头的迁徙队伍,运足中气,

    “云城的父老乡亲们!一路跋涉,辛苦了!从今日起,壶关便是尔等新家!我赵缜在此立誓,必以壶关城墙为凭,护佑尔等安宁!凡我所有,必与尔等共之!凡胡虏来犯,必与尔等同战!入关——!”

    “入关——!”

    陈岱与百骑亲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疲惫而忐忑的人们,听着这铿锵有力的誓言,看着那位威名赫赫的赵将军亲自相迎,并与他们谢太守携手同行,许多人眼中终于燃起真切希望。

    队伍再次缓缓移动,向着那巍峨的壶关城墙,向着他们颠沛流离后的归宿。

    赵缜与谢云归并辔而行,低声交谈,车帘放下前,他看到女儿明昭最后回望了他一眼。

    母亲安康,女儿聪慧,更有谢云归这般大才来投,上万军民归心……

    壶关的春天,真的来了。

    壶关的城门远比云城高大厚重,门洞幽深,带着经年烽火与血雨浸润出的森然。

    车队缓缓驶入,碾过关内略显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关内比想象中更为拥挤,沿街搭建着不少简易的窝棚,显然是为不断涌来的流民的,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牲畜和人群聚集的气味,但也透着乱世中难得的,属于人烟的生机。

    赵老夫人和明昭所乘的马车,在陈岱亲自引领下,穿过略显嘈杂的街道,向着关城深处,相对清静的区域行去。那里是原先的守将府邸及周边官舍,如今自然是赵缜及其核心部属的居所。

    马车刚在一处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宅院前停稳,一个身影便从门内冲了出来。

    那是个半大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皮坎肩,头发用布带利落地束在脑后。他眉眼与明昭有五六分相似,那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写满了激动与期盼。

    “祖母!祖母!”

    少年扑到马车边,声音急切,伸手就想搀扶。

    “煦儿!”赵老夫人刚被青娘扶下车辕,见到长孙,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颤巍巍地握住少年伸来的手,“我的煦儿,又长高了!”

    “祖母!”赵煦眼圈也红了,紧紧搀扶着祖母,上下打量,“您受苦了!路上可还安稳?有没有哪里不适?”

    “安稳,安稳,有惊无险,总算到了。”

    老夫人拍着孙儿的手背,连连点头。

    赵煦这才稍稍安心,随即目光急切地转向马车,落在了正拒绝青娘抱,自己跳下车的明昭身上。

    小女孩裹着靛青色厚斗篷,站在地上,显得格外娇小。

    她仰起脸,看向这位初次见面的兄长。

    他们一母同胞。

    赵煦看着她,动作顿住了。

    妹妹比他记忆中长大了许多,但依旧是个玉雪团子般的小人儿。只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也太静了。

    “昭昭?”

    赵煦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兄。”明昭开口,声音清晰,带着孩童的软糯,“好久不见。”

    赵煦愣了愣,他想象中的兄妹重逢,该是妹妹扑过来哭泣,或者至少是更亲昵一些的……

    但他很快甩开这想法,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温暖的笑:“昭昭,一路辛苦了!快跟阿兄进屋,屋里暖和!阿父早让人收拾好了你们的屋子,就等着你们来呢!”

    他的笑有着少年的热情与真诚,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牵妹妹。

    明昭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那只手还不算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着习武留下的薄茧。她略一迟疑,还是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入了兄长温暖的掌心。

    赵煦立刻握紧,感受到妹妹手心的凉意,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

    他一手牵着妹妹,对着旁边搀扶着祖母的青娘和怯生生跟在后面的明淑也点了点头,“青娘,还有这位妹妹,都快进来吧。”

    他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往宅院里走,边走边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正堂,阿父平日议事有时在这里。那边是书房,祖母,您的屋子在东厢,早就烧暖和了!昭昭,你的屋子就在祖母隔壁,窗户朝南,下午有太阳,可亮了!我特意让人多铺了一层褥子……”

    少年清脆的声音在略显清冷的宅院里回荡,驱散了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

    他事无巨细地安排着,显然对迎接祖母和妹妹的到来期盼已久,也做足了准备。

    明昭被他牵着,听着他絮絮叨叨又贴心的话,赵煦是一个健康明朗的少年,带着少年人未经太多磨难的天真与热忱,全心全意地欢迎着她们的到来。

    虽然他不欢迎也没用。

    宅院不大,很快便到了东厢。

    果然如赵煦所言,屋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窗明几净,虽然陈设简单,处处透着用心收拾过的痕迹。

    赵煦将祖母扶坐下,嘴里还在念叨:“阿父说你们大概这几日到,我天天都让人打扫呢,哦对了,厨房温着粥和小菜,祖母,昭昭,你们一路饿坏了吧,我这就让人端来!”

    看着他忙碌而欢快的背影,老夫人拭了拭眼角,对明昭笑道:“看你阿兄,高兴坏了。”

    明昭点了点头,看着赵煦的身影,嗯了一声。

    热腾腾的粟米粥,配上几样清淡的腌菜和一块蒸饼,虽然简单,但对于长途跋涉、许久未曾安稳进食的人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而且他们还不能吃过于油腻的东西,肠胃一下子消化不了。

    赵老夫人和明昭都吃了不少,连明淑也怯生生地喝下了一大碗热粥,苍白的小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用罢简单的饭食,赵煦又指挥着仆妇抬来了热水。

    一只半人高的木浴桶被安置在明昭房间用屏风隔出的角落里,冒着氤氲的热气。桶边还放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套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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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齐的,新的棉布衣裙,看大小应该是赵煦想办法提前准备的。

    “昭昭,你先好好洗洗,解解乏。热水管够!”

    赵煦隔着屏风,声音带着活力,“缺什么就喊一声,阿兄就在外头。”

    青娘留下来伺候,帮明昭解开身上风尘仆仆的夹袄和里衣。

    当终于踏入那温热的水中时,水温略有些烫,却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寒意和疲惫。她将自己整个沉入水中,只露出小脸,感受着热水包裹肌肤的熨帖。

    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久,她觉得自己都馊掉了——

    亏得赵缜抱得下去。

    头发里还藏着草屑和灰尘,皮肤上混合着汗水、泥土和马车的味道,指甲缝里还有清理马车部件时留下的污渍。

    此刻温热的水流拂过身体,带走所有黏腻与不适,也冲淡了一路上累积的尘埃与惊悸。

    她捧起水,浇在脸上,细细搓洗。

    青娘在一旁,用皂角为她清洗长发,动作轻柔。

    明昭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久违的洁净与放松中。洗去发间和身上的污垢,换上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气息的棉布衣裙,再用干布巾绞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当明昭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整个人仿佛都焕然一新。洗去风尘后的小脸愈发白净透亮,眉眼清澈,泛着健康的粉晕,少了旅途的憔悴,多了属于孩童的娇嫩。

    赵煦一直在外间守着,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啧啧赞叹:“洗干净了果然不一样!我们昭昭真好看!”

    他凑过来,像只热情的大狗,绕着妹妹转了一圈,又皱起鼻子闻了闻,“嗯,香喷喷的,没有马粪味了!”

    明昭:……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

    赵煦浑然不觉,又兴冲冲道:“祖母也沐浴过了,正在歇息。你也累了吧?要不要睡一会儿?床铺我都让人重新熏过了,保准暖和没虫子!”

    明昭确实感到了深深的疲惫,她点了点头:“谢谢阿兄,我是有些困了。”

    “那快休息!晚膳时辰我叫你!”赵煦连忙道,又叮嘱青娘也去洗洗,这才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烧,散发着持续的热量。

    窗外是壶关带着隐约嘈杂却又相对安宁的声响。

    明昭走到床边,摸了摸厚实柔软的铺盖,确实如赵煦所说,带着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她脱下外衣,钻进被窝。

    被褥干燥蓬松,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温暖而踏实。

    她一路太累了,身体陷在柔软里,意识就渐渐模糊。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她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温暖黑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赵煦透着雀跃的声音:“昭昭?醒了吗?阿父回来了,在前头正堂呢,说等你醒了,一起用晚膳!”

    明昭刚刚醒,这人在乱世里声音为什么这么傻白甜?

    听着就不聪明。

    第30章壶关聚首(十)

    明昭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精神好了许多,她迅速起身,穿着新衣裙,又对着铜盆里清水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还齐整,这才拉开房门。

    外头冷赵煦正搓着手在门外踱步,见她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昭昭醒啦?睡得好不好?走走走,阿父等着呢!”

    说着又想过来牵她。

    明昭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伸来的手,“阿兄带路吧。”

    牵什么牵,万一被传染傻了怎么办!

    赵煦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好,跟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履很是轻快。

    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正堂。

    堂内已经点起了灯烛,光线比外间明亮温暖许多。一张不算大的方桌上,摆着几样难得丰盛的菜肴。

    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炖羊肉,里面能看见大块的萝卜。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肉饼,一盆碧绿的葵菜汤,还有一小碟腌渍的藠头。

    主食是粟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候,这样一桌饭菜,堪称奢侈。显然是赵缜为了庆贺家人团聚,特意吩咐准备的。

    赵缜一身家常的深青色棉袍,正扶着赵老夫人在主位坐下。他眉宇间的冷峻在温暖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见到一双儿女进来,眼中漾开笑意。

    “昭昭醒了?快来坐。”

    他招呼着,又对赵煦道,“煦儿,给你妹妹盛饭。”

    “好嘞!”赵煦应得响亮,手脚麻利地给明昭和祖母盛好饭,又给父亲和自己也盛上。

    一家人围桌而坐。

    老夫人看着满桌的饭菜,又看看身边的儿子和孙辈,眼眶又有些湿润,但这次是喜悦的。“好,好,总算是一家团圆了。”

    “母亲,今日高兴,多吃些。”赵缜夹起一大块炖得烂熟的羊肉,放到母亲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明昭,“昭昭,你也吃,这一路定是没吃过什么好的。这羊肉是关内自己养的,味道很好。”

    “谢谢阿父。”明昭看着碗里那块不小的羊肉,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拿起汤匙,舀了些葵菜汤,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暖胃而舒适。她确实饿了,但长久颠沛形成的习惯让她本能地克制进食。

    赵煦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他早就盯着肉饼,可以开动,立刻夹起一块,大口咬下,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道:“阿父,这肉饼香!好久没吃到了!”

    赵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这段日子,苦了你们了。”

    “不苦不苦,”赵煦咽下嘴里的食物,摇摇头,“阿父守着关城才辛苦!我和祖母、昭昭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嘛!”

    明昭小口吃着米饭,动作斯文。

    “昭昭,”赵缜见她吃得不多,又夹了块放到她碗里,“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路上肠胃不适?”

    “没有,很好吃。”明昭抬起头,迎上父亲关切的目光,“只是许久未食荤腥,肠胃不好不敢多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阿父也多吃些,您守关辛苦。”

    赵缜闻言,心中一暖。

    女儿不仅懂事,还知道关心他,他笑着点头:“好,阿父也吃。”

    席间,赵煦叽叽喳喳地说着壶关里最近发生的趣事,哪个老兵娶了新妇,哪户人家的孩子特别机灵,赵老夫人含笑听着,不时给孙儿孙女夹菜。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暖意,在小小的正堂里弥漫。窗外,壶关的夜晚渐渐深沉,寒风依旧,但这间屋子里,却充满了久违的温暖与安宁。

    对于赵缜来说,母亲安康在侧,儿女环绕膝下,更有强援来投,民心归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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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自胡人入关以来,吃得最安心,也最有滋味的一顿饭。

    这也是明昭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与血缘至亲共进晚餐。

    食物温热,灯火可亲。

    饭后仆妇撤去碗碟,换上粗茶。

    赵老夫人毕竟年迈体弱,又经长途劳顿,面露倦色,赵缜便让赵煦好生送祖母回房歇息。

    正堂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烛火跳跃,映着赵缜轮廓分明的脸庞。

    他看向坐在下首,捧着粗陶茶杯小口啜饮的女儿,“昭昭,这一路害不害怕?还有那织机、火炕、炭,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他下午听谢云归说都惊呆了,后来忙喊赵勇问个明白,结果越听越懵逼,他女儿才八岁啊,怎么这么牛?

    他赵家的孩子就没这么聪明的。

    听到明昭拒绝庾玄度时他就痛心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北地哪需要一个孩子跟着共沉沦?

    人就是很复杂的,他可以牺牲,但他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封妻荫子,他战死沙场,女儿自有人庇佑。

    明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有点害怕,但不多。”

    赵缜走到她旁边坐下,揉着她脑袋,“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不然吃苦头的是自己。”

    他年少时就天天怼天怼地,结果整个朝廷都给他穿小鞋。

    明昭抬头看他,别说,她爹长得还是挺养眼的,“那些是娘亲告诉我的。”

    赵缜都懵了,“娘亲告诉你的?”

    含章去世那年,昭昭才四岁啊。

    明昭嗯了一声,“娘亲梦里告诉我的,我说我想她了,她说她也想我,还教我读书,这些都是书里的。”

    明昭张口就来,毕竟她拿出来的都是没有过的东西,说一些怪力乱神,别人肯定会质疑,但母亲就没什么问题了,谁忍心对一个没有妈妈的女孩说,你说的都是假的,你娘亲早就死了这种话?

    赵缜想起了含章,也想起了年少时,洛阳牡丹镶在姑娘的发髻上,他打马穿过市集,他躲过热情女郎抛掷过来的香囊,被庾郎笑不识女儿心意。

    他的野心,向来坦坦荡荡,这史书浩如烟海,英雄风流,有识之士何人不想名垂于竹帛也?

    庾含章愿意嫁他,他当然立即应了,她是个温婉秀丽的高门贵女大家闺秀,成亲后入了仕途,他受不了听诸公玄而又玄的道,也没兴趣看人嗑药裸奔,就去从军了,大丈夫何处不能建功立业?

    至于被诸公取笑?

    今胡虏来犯,干戈不息,氛雾交飞,他恰逢这乱世,沙场点兵征战,死生皆抛,只愿驱虎逐狼,保社稷江山,能实现丈夫之志,何必拘泥于清白名声?

    他们夫妻也因此聚少离多,感情说不上多么炽烈,也相敬如宾,家中又无外人,他母亲是个软性子,夫人也是,日子过得去。那年战事他赢了数次,仕途却更受挫了。

    他被调回了洛阳,没几月含章怀了孕,这一次胎象却不好,她执意生下来,孩子没几月就夭折了,她郁郁寡欢,身体也衰败下去,他那时在府中陪着她,只见她一日比一日消沉,就这么撒手人寰。

    他回过神,看着明昭仰起的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依赖与娇怯。含章走的时候,明昭还那么小,懵懵懂懂地牵着祖母的衣角,看着母亲的棺椁,还不明白什么叫永别。

    如今女儿说她梦见了娘亲,说娘亲在梦里教她读书,教她这些能活人性命,能抵御严寒的技艺……

    浓烈的酸涩与愧疚,混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什么织机火炕,什么胆识谋略,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的昭昭,吃了这么多苦,心里还装着对娘亲的思念,还想着用娘亲教的东西去帮助别人。

    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坐在椅子上的女儿视线平齐。烛光下,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女儿莹白的小脸,那双酷似妻子的眼睛此刻清澈地望着他,没有泪水,却让他心里揪着疼。

    “昭昭……”他伸出手,双臂一伸,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他把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阿父不好……”

    他的声音闷闷的,他没想到乱得这么快,洛阳居然直接被弃了,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留在了北地,“是阿父没有保护好你娘亲,也没有早点接你们过来,让你一个人,带着祖母,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

    他放开她,揉着她柔软的发,看着这孩子,“以后不会了,昭昭,阿父发誓,以后再不会让你吃苦,外面的事,自有为父,自有万千将士去扛。”

    明昭其实很不习惯这样外放的感情,不过记忆里她父就是这样的,就喜欢把她举高高。

    等他说完,她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睛才开口,声音软糯,“阿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赵缜瞳孔微缩。

    明昭继续道,“女儿虽年幼,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胡骑肆虐,山河破碎,朝廷已弃北地。阿父在此力挽狂澜,收拢流亡,女儿恰巧从娘亲的书里,看到些有用的法子,为何不能用?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出使不辱君命。女儿既有微末之能,又何须拘泥于年岁,坐视生机从眼前流逝?”

    她看了看窗外,“外面那些跟着阿父来的人,他们需要厚衣蔽体,需要开垦荒地,需要活下去的希望。女儿明日去看看,看看哪里能设织坊,看看田地怎么更方便,这不会累着女儿,也不会耽搁女儿吃饭睡觉。”

    她回过头来看着赵缜,眼神清亮,“阿父欲成大事,需聚人心,需实仓廪,需强兵甲。女儿所能,可助阿父聚人心,实仓廪于微末。阿父难道要因女儿年幼稚龄,便将这唾手可得的助力,拒之门外吗?”

    软硬兼施,有理有据,说出这话的居然是他八岁的女儿。

    赵缜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又锋芒初露的小脸,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再揉她的头,而是伸出宽厚的手掌,按在女儿单薄的肩头。“明日,让你阿兄陪着,带上可靠的亲卫。只看,不准涉险。每日酉时之前,必须回来。”

    他目光深邃,“你的能耐,是用来活人,不是用来将自己置于险地,让为父和你祖母再担惊受怕。”

    她点了点头,“女儿明白,谢阿父。”

    赵缜收回手,“夜深了,累了吧,昭昭去睡吧。”

    “阿父也早些安歇。”明昭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房门。

    小小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

    赵缜站在原地,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良久,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骄傲。

    他女儿实在过于优秀。

    明昭回到房里,她觉得她父亲缺少野心,不是建功立业的野心,是自立的野心,看她兄长那样子就知道,他完全没有造反的想法,对儿子的想法估计也是,希望对方无病无灾到公卿。

    毕竟这年头聪明人是很痛苦的,不如傻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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