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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恨自己瞎了眼,没有早早看清,恨自己狠不下心肠,让全天下陪太子去死。

    愧疚与不甘撕扯着她的灵魂,她在绝望的苦海里急速下沉,海底岩浆翻涌,她的灵魂在撕扯中迅速升温,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爆炸。

    直至沉入岩浆,灵魂滚烫,躁动难安之际,她竟于一片血红中看见了幼年王逐北。

    第23章悔不当初腊月里来腊月腊,苦媳妇过年……

    许昭宁下意识伸手触碰,眼前景象骤然变化,映入眼帘的是王逐北小柳巷的家。

    在比现下还破败三分的屋子里痛哭流涕的,是三岁的王逐北,还没许昭宁小腿高的娃娃,洗到发白的衣裳上缀满了补丁,他小小的脸蛋上全是泪水,一边瘪嘴哭一边看向躺在床上的女人,“阿、阿娘,我知、知错了,你、你别生气。”

    奶声奶气的呜咽让许昭宁心头一软,她快步走进屋里,想逗弄两下还是小豆丁的王逐北,卧床的女人却已将石子扔了过来,她下意识偏身想挡在小豆丁面前,可石子还是穿过了她的灵魂砸在了王逐北脸上。

    王逐北脸颊迅速红肿,女人的咒骂声接踵而至:“你知错了?你生下来就是错!你整个人都是错!你知道了怎么还不去死,去死!!”

    更多是石子砸向了三岁的王逐北,额头伤口渗血,手背红肿,脚趾指甲盖被砸得裂开。

    石子砸完,三岁的王逐北一边哭一边弯腰将它们一一捡起,再递给女人,“阿、阿娘,我、我疼。”

    明显比他大一圈的衣裳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女人尖叫得更凶了,“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生你,我也不会残废,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去死啊!去死!!”

    女人用力摇晃王逐北肩膀,三岁的王逐北被吓得哭得更大声了,“阿娘、我、我是阿银啊。”

    “什么阿银!你不是!闭嘴,闭嘴!!”女人抓起石子就要往王逐北嘴里塞。

    许昭宁慌忙上前想拉开小豆丁,可她挥出的手穿过王逐北身子,石子还是塞进了王逐北嘴里,他挣扎、扭动,跌倒在地,将石子呕了出来。

    “你和你那个该死的爹一样!!都该死!全都该死!!”女人彻底疯了,一边尖叫一边流泪。

    三岁的王逐北趴在地上跟着哭,眼泪滴在地上,落在伤口上,疼得王逐北哭得更伤心了。

    哭声闻之令人胆怯,即使知道女人看不见自己,可许昭宁还是被她发疯的样子吓住了,她退到小豆丁身边,警惕地看着她。

    忽然,女人停了哭,猛然转头决绝地看向王逐北,许昭宁顿觉不妙,快步挡到小豆丁身前,不想,那女人冷笑着丢下一句“你们怕死,我不怕。”后,拿起石子仰头吞下。

    一把接一把,咕噜咕噜全部吞下。

    在她视死如归的眼神里,小豆丁打着滚地朝她扑过去,“阿娘、阿娘、不要、阿娘……”

    “滚开,杂种东西。”女人高高抬起下巴,一把将小豆丁推倒。

    许昭宁看着女人眼神中的决绝,只觉心头堵得慌,她也想哭却哭不出来。

    后来,王逐北的大哥王凯风匆匆跑了回来,他丢开捡来的烂菜叶子,一把抱起小豆丁,耐心地哄他,为他擦拭伤口,还不忘叮嘱:“阿娘病了,阿银离她远点,不要给她捡石子,她扔你你要记得躲。”

    女人冷眼看着二人,脖子一歪,竟唱起戏来:“腊月里来腊月腊,苦媳妇过年回娘家。”

    曲调婉转悲凄,八岁的王凯风抱着三岁的王逐北背过身去,不耐烦地蹙起眉来。

    他们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别家的阿娘怎么那么温柔,那么好,他们的阿娘怎么就是个疯子。

    许昭宁靠着床沿蹲在地上,她专心听起戏来,唱得真好,比镇子上专门唱戏的小娘子唱得还要好,唱得她心头发酸,想起了很多人来。

    离的近了许昭宁才得以看清她杂乱头发后精致的凤眸,与王逐北似冬日风雪般冷淡、疏离的眸色不同,女人的眼睛像一汪刺骨的寒潭,她只稍稍一望,便觉冰冷的潭水迎面扑来,刺骨的寒意和窒息感使她心跳加速。

    女人唱了一夜,她似乎经常这样,王凯风习以为常,抱着王逐北睡到了另一间屋子里,许昭宁蹲累了便起身坐在床沿上,她看着女人唱到呕吐还是要唱,看她捂着腹背疼得打滚还在唱,看她全身发热后又打起寒颤来,看她意识模糊哑着嗓子还要唱。

    “腊月里来腊月腊,苦媳妇过年回娘家。”

    后来鸡叫了,天亮了,女人不唱了。

    王凯风天还没亮便匆匆出门去捡烂菜叶,三岁的王逐北搬来木凳,扒着木窗探头往里看,里面漆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也不敢进来。

    直至,天快黑了,王逐北蹑手蹑脚地开了木门,被恶臭熏得当场呕吐起来,他一边吐一边喊:“阿娘、阿娘……”

    许昭宁坐在床沿上,看他边喊边吐边往床上摸。

    三岁的王逐背想拉阿娘出去,一摸,是刺骨的冷和硬。

    “阿娘、阿娘、阿娘……”他一声比一声喊得悲切,在他的呼喊声中,场景开始消散,许昭宁的灵魂再度滚烫起来,头脑也愈发昏沉。

    “儿阿,小娘在这儿,在这儿。”李婉淑温柔而又坚定的嗓音让许昭宁有了瞬间的清明,她用尽所有力气敲动手指。

    她不信什么陈太医,王逐北还没死,快去找真太医来!!

    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敲动手指,希望李婉淑不要放弃她这个干儿子。

    “还活着、还活着。”李婉淑一把握住跳动的右手,喜极而泣,“娘这就去找人来。”

    木椅拖动的刺啦声刺入耳中,许昭宁心底腾起一丝希望,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已,哪儿有改写历史的本事,王逐北一定不会死在这里的。

    一定不会死在这里!

    屋外,李婉淑整理好衣裳和发髻,难掩激动地含泪对李涿说道:“大人,我家孩子刚刚手指动力,很有力气!可否劳烦您请个医师来再给看看?他自小身子强健,摔打受伤都是家常便饭,怎么会吹了阵风就倒了,劳烦您再请个医师来可好?”

    说着便要给李涿跪下。

    李涿自不敢受,赶紧让周大明将人扶起,“您是逐北的小娘,那便也是我李涿的小娘,怎敢受此大礼?”李涿面色晦暗,红血丝贯穿瞳孔,“陈太医医术高超,他都如此,那些酒囊饭袋请来怕也无用,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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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再乱开药,阿弟岂不更难受。”

    李婉淑擦净脸上泪水:“您既尊我一声小娘,那便当阿银是兄弟了,不知大人可否为了兄弟,再请一次旁的太医?大人莫要看我年岁小,却也是管了好几年家的,可知道人生死垂危,一个医师不中用便要再请一个、十个、百个来看!岂能将人仍在床榻上,由他去死?!”

    李涿腿肚打颤,手指死死捏住椅扶手才堪堪稳住身形,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在李婉淑那双盛满泪的眸杏眼里低了头,“小娘能有此心,逐北之幸也。”他抖着手摘下腰牌扔给周大明,“去请荣、丁两位太医来。”

    周大明兴奋地接过腰牌,拱手应下:“卑职遵命!只是更深露重,若两位太医不从……”

    “便是绑也要绑来!”毕骅高亢的嗓音从走廊外传来,“你还是锦衣卫,这都不会了?”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行至近前。

    李婉淑感激涕零,“和该如此!小兄弟快去快回!”

    在李婉淑殷切的目光中,周大明抖动肩膀挥手唤来数十名锦衣卫快马而去。

    整齐有素的脚步声让许昭宁提起的心缓缓放下,太好了,王逐北有救了,大奸臣,你可一定要挺住阿,她心砰砰直跳,没发现王逐北早已脱离梦魇,不再呼唤阿娘。

    屋外廊下,毕骅攥着新考卷的手直发抖,“逐北兄伤重,大都督为何不给他请太医?!此为兄弟之礼乎?!”

    “还不是拜你所赐?”李涿大口喘着粗气,眼皮都不抬一下,“现下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二位大人消消气,此刻阿银的性命最要紧。”李婉淑见势不妙赶紧上前劝和。

    “见过伯母。”毕骅羞愧地低下头,李婉淑愁容满面,蹙眉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毕骅坐到李涿身侧,低声质问:“我知李大都督还对太医院二十二年前没能救下先太子之事耿耿于怀,可今日逐北兄重伤卧床,怎可冷眼旁观?!”

    “他们心里有想着救人吗?一群贪生怕死的家伙,若不是他们互相推诿又乱开药,修贤侄儿不会死!”李涿整个人像陷进了沼泽里,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陈太医说了,阿弟能不能活全看今夜能不能凭自己挺过去,唤来那些争名逐利的庸医来耽误了怎么办?!你难道想让我重蹈覆辙不成!我已经没了个侄儿,不能再没有阿弟了。”

    激昂的情绪瞬间瞬间转变成对自我的责备和对失去的恐惧,李涿眼窝凹陷,一瞬仿若老了十岁。

    “是我鲁莽了,害了逐北兄。”毕骅用力攥紧新考卷,手指止不住发颤,他已年近四十,干了近十年的监察御史,一向自诩刚直不阿、直言敢谏,同僚甚至师父、师兄们劝他莫要冲动时,他都不以为意,直至今日此时,悔不当初。

    毕骅垂首自弃,李涿呼吸深长沉重,李婉淑焦急地看着走廊尽头,三人未发一言,唯闻寒风呼啸,飞雪簌簌落下。

    忽然,屋内传来王逐北激烈的喊叫。

    “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太子?吴思淼?王永丰!!”右臂被猛然抬起,在许昭宁惊慌失措中,王逐北骤然睁眼,一向冰冷的凤眸里此刻盛满了愤怒的血泪,他厉声质问道,“就是王永丰派你来的!对不对!!”

    细线缠绕住两根手指,随着他一声声质问,细线被一寸寸收紧。

    许昭宁本就晕沉的脑袋被勒得头痛欲裂,每一寸肌肤都如烈火焚烧、刀切斧凿般疼到极致。

    “王!永!丰!!”血泪沿着王逐北眼角落下,他声嘶力竭地质问,伤口再度撕裂,血腥味在屋内弥漫,许昭宁只觉整个人都要炸开。

    三人骤然一惊,猛地坐起,快步冲过去推开屋门。

    “儿啊。”李婉淑泪眼婆娑,扑过去赶紧从王逐北手中夺过细线。

    许昭宁意识模糊,手指无力耷拉着,鲜红的血珠顺着细线滴在王逐北脸上,犹如血泪——

    作者有话说:“腊月里来腊月腊,苦媳妇过年回娘家。”——出自黄梅戏《苦媳妇自叹》

    第24章啪——人救回来了。

    “阿娘……”王逐北悲怆地盯着虚空喃喃自语,李婉淑歇斯底里地唤他姓名,可王逐北眸光涣散,只一遍遍喃喃重复着阿娘,李婉淑只觉他的魂魄随时都会飘走。

    此乃将死之相。

    李涿靠着门框双腿发抖,痛哭流涕,毕骅眼眶泛红,指骨捏得吱吱作响。

    绝望之际,一锦衣卫拎着荣老太医飞奔而来,药箱哐哐作响,荣老太医软着腿脚朝床榻小跑而去,锦衣卫宋诚大口呼气,拱手回禀:“周大哥去请丁老太医了,让我带荣老太医先回来。”

    荣庆之年逾八十,头花花白,身子骨却健朗得很,李涿盯着他为王逐北诊脉的手,眼神晦暗。

    “脉细如丝。”荣庆之蹙眉自语,把完左手又去把右手,王逐北右手手腕被触碰,瞳孔微颤,下意识躲避,荣庆之掰不过便只能随他转动手腕时掐准时机摸上,然后随他一起扭动,李婉淑压低抽泣声,紧张地盯着他动作。

    “热毒已入心肺。”

    李婉淑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荣庆之快速解开王逐北衣襟,扒开伤口来看,果如他所料,伤口边缘腐肉发黑,血窟窿里随血一同渗出的还有黄白色胶状浓水。荣庆之以银针探之,银针针尖发黑,“邪毒侵体,心包已闭。”

    他又去摸王逐北额头,王逐北不躲不避,眼神涣散,依旧只喃喃喊着:“阿娘……阿娘……”

    “高热不退,神昏谵语。”荣庆之眉头越拧越深,“怎得现下才喊人来,幸亏他底子好,不然早死了!”

    “太医,我儿还有救吗。”李婉淑已是泣不成声。

    荣庆之打开药箱,掏出药丸给王逐北服下,“先拖住热毒,再拿这方子去抓药煮汤,以开神窍。”他快速写下个方子塞进李婉淑怀里,“都滚出去,老夫要安心施针,待丁老头来了叩门三下。”

    李婉淑揣着方子就往外跑,宋诚拦住她,“太夫人,还是交给属下吧。”

    这么晚了,城中医馆早已关了,她是不知道能去哪里买药,“那小子腿脚利索,给他拿着去我府上取。”荣庆之挥退众人。

    宋诚接过方子飞身而去,李婉淑急得直掐手心,李涿大口喘着粗气席地而坐,眼神疲惫却紧盯着屋门不敢挪开一眼。

    “荣老太医医术超绝,定能救下逐北兄。”毕骅尴尬一笑,这话连他自己也没能安慰道,但看着李涿和李婉淑精神已崩到极致,他还是努力找着话头,“逐北兄年岁不小,倒还是个离不开娘的。”说完还不忘尬笑两声。

    李涿眼皮一抬,眼神复杂地看向毕骅:“阿弟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

    毕骅勾起的唇角迅速下压,他哭丧着脸不知所措。

    李婉淑长叹了口气,犹豫一番后缓缓开口道:“不敢隐瞒二位大人,阿银的亲娘生他时难产以致半身残废,逐渐疯癫,后来在阿银三岁时吞石而亡,阿银一直觉得他亲娘是因他而死,发了场高烧后记忆有了些错乱,便以为他阿娘是生他的时候就去了。”

    “或许今夜,他、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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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下人搬来火盆和木椅,三人一人一条大氅,在廊下忐忑地等待着。

    毕骅一脸哀伤地将皱巴巴的新答卷叠好放入怀中,李涿盯着屋门,紧张地频繁去小解。

    丁老太医匆匆赶来,顾不上寒暄,直直进了屋,屋门开了又关,煮好的汤药也送了进去,可屋里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眼看着天边泛白,风雪却愈发猛烈,李婉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鸡叫三声后,屋门终于打开,三人一拥而上,荣、丁两位老太医面容疲惫,眼神却格外亮,“人救回来了。”

    与浓烈的中药味一同袭来的是他们盼了一夜的好消息,三人激动不已,争先恐后地进屋去看王逐北,可都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止了步。

    屋内烧了三个火盆,暖和到有些燥热的空气中,王逐北半裸上半身,紧实的肌肉上插满了银针,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胸膛起伏,银针随之晃动。

    床边是一盆腥臭的血水,腐肉若隐若现,王逐北右手从床榻上垂下,食指和中指上虽被缠了布,可鲜血还是一滴滴落下,在床边滴成一滩。

    “热毒已退,呼吸平稳,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这几日便能醒了,切记伤好之前不能再舞刀弄枪了。”荣老太医道,“什么都好,只是,这手上的伤口看着不大,可用了止血药后还是止不住,幸而伤口小,血流得也少,胸口那血窟窿止住了,便也无妨了,只是止血药还得用着。”

    李涿眼窝凹陷,有气无力道:“多谢二位了。”

    “无碍,幸而救回来了。”丁老太医呵呵笑了两下,走过李涿身边时却皱紧了眉头,“大人病了?我们瞧瞧?”

    李涿躲过丁太医伸来的手,“不必了,老毛病了,熬了一夜,二位也累了,周大明,好好送二位太医回去。”

    丁老太医欲言又止,荣老太医闻着空气里弥漫了烂苹果味拧紧眉头,“大都督勤洗澡。”

    心事重重的几人皆轻笑起来,李涿蹙眉闻了闻自己,“啧,熬了一夜是臭了,我先回府收拾一番再来,太夫人安心住在这里,却什么东西找周大明或者等我来了之后和我说都行,阿弟,便劳烦太夫人了。”

    他腰弯得很深,原本还在一旁偷偷取笑的毕骅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他轻弹衣袖,躬身拱手道:“逐北兄便托付给太夫人了。”

    “阿银是我儿,昨夜相救,合该我感谢二位大人才是,哪儿还敢受此大礼。”李婉淑赶忙将二人扶起。

    二人对视一眼,同退后一步,齐齐弯腰躬身拱手:“有劳太夫人了。”

    李婉淑屈膝回礼:“多谢二位大人。”

    风雪拂过三人发梢,李涿回府,毕骅回御史台当值,二人未做约定,可晚膳时分还是在锦衣卫衙署碰了头。

    李涿还记恨毕骅昨日闹事,不欲与他多嘴,朝他冷哼一声后快步朝后院走去,毕骅无奈一笑,将刚刚抬起的手收回了袖子里,慢他一步到后院。

    “什么都好,就是一直没醒,右手手指也一直在流血。”李婉淑守了王逐北一天,虽也知恢复起来没那么快,可心里还是不踏实,尤其是右手手指的伤口那般小,可血就是一直流,她忍不住会想,积少成多,王逐北本就失血过多,这般流下去会不会流干?

    李涿也想到了这一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去请陈太医来。”说着就要朝外奔,迎面撞上毕骅,被他拦住,“荣老太医不是说了下值了就过来吗,大都督急什么。”

    李涿自是觉着荣、丁二位都不放心,他张了张嘴,无奈跺脚回了屋,一屁股歪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还有四日便是除夕了,大都督与其在这儿生闷气,不如想想,到时若逐北兄还未醒,这案子该怎么办。”毕骅先去看过王逐北,而后坐到李涿右手边。

    李涿朝左歪了歪屁股,撇嘴道:“科举舞弊案都查清了,大哥也晓得,若四日后阿弟还没醒,那荣、丁两老头也太不中用了,我自不会轻饶了他们。”

    毕骅深深叹了口气,“若论战场杀敌,大都督举世无双,可论权术机变、党同伐异,大都督怕是若三岁痴儿一般。”

    李涿哪儿能服气,“所谓一力降十会!老子战功赫赫,阿弟为查案生死不知,谁敢攀污?!”

    他头一歪,眼一瞪,扯开嗓子一吼,若寻常人怕是能被吓破胆,可毕骅早已看透,他不过一纸老虎尔,自是不怕,他只问道:“若满朝公卿有异,大都督如何?”

    李涿冷哼:“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毕骅再问:“若太子喊冤,言逐北兄污蔑储君,大都督如何?”

    李涿咬牙:“凭他也敢张嘴,老子骂他个狗血淋头!”

    毕骅又问:“若陛下有意偏袒太子,大都督又当如何?”

    李涿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大哥最清楚——”

    “陛下年迈,储君若有罪,岂非动摇国祚!”毕骅猛然站起,掷地有声道,“科举舞弊一案陛下有说太子牵涉其中吗?太子被禁足的理由是淫/乱!可许大都督有在东宫后院搜出一个女人来吗!这不是污蔑是什么!”

    “污蔑储君,死罪!”

    李涿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吐气都好似喷火,“就算没搜出人来,可人证、物证具在!”

    “只要赵大都督府上的女子没在东宫搜到,那便有隙可乘!”毕骅言语急促,“科举一案陛下有意全推给谢自清,锦衣卫提前抄了谢府也能寻个借口揭过,拿了那么多学子也可说是天子旨意,可李大都督!你为什么要将锦衣卫指挥使孟正绑进诏狱里!”

    李涿不解其意,十分不耐烦:“他都动手了,那匕首捅出的血窟窿你不也看见了吗!”

    “陛下给的是六部以下官员的捉拿之权,锦衣卫直属天子,锦衣卫指挥使就算有罪,也该回禀天子后再做处置,岂有直接将人绑进诏狱的道理!”毕骅气得要背过气去,“现下太子有没有罪还要辩上一辩,你李大都督也有一箩筐的战功、和陛下的兄弟情谊护身,谁也动不了你,可逐北兄就惨了!”

    “他如今就躺在那儿,待到除夕夜宴,百官觐见,太子一哭诉,天子心一软,这罪就全是逐北兄的了。”

    “不会的……”李涿失神喃喃,“大哥知晓内情,我这就去和大哥请罪……”

    “没用的!”毕骅使出全身力气才堪堪拉住要进宫的李涿,“逐北兄现在就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趁人病要人命,他们哪肯放过!陛下身子如何你最清楚不过,若是真…到时候了,必定要是保太子的。”

    李涿就是再大老粗,此时也算明白过来了,他偏头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王逐北,靠着床沿无声哭泣的李婉淑,心一抽一抽地疼,“太夫人放心,此事我有办法!”

    不容毕骅再说,李涿将他拉出屋子,走到尽头,压低声音道:“我若自戕,留下自白书,说明此事与阿弟无关,皆是我所为,太子荒淫无度、祸乱朝纲,可有用?”

    “不可啊,大都督,我今日所言,绝非要大都督自戕之意,大都督此举或许能激起一时风浪,可若无人深究,到底还是会不了了之,当务之急有二,一是在除夕夜宴前,找到那些消失的女子,如此便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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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实太子荒淫无度,逐北兄便可洗脱污蔑之名。”毕骅紧紧攥住李涿衣袖,声音和手一起发颤,“至于其二,不知大都督可有改天换日的决心?”

    李涿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而后凑近毕骅,低声正色道:“陛下没有子嗣了,如何改?”

    “齐王遗孤牟闻远过完年二十有一,骆鸣曾教过他两年,赞他才华横溢,有先贤遗风,可堪为帝乎?”

    齐王亦为陛下养子,二十二年前和先太子牟修贤一同战死,牟闻远是其遗腹子,因天子见之便会想起战死的两个儿子,故而有意疏远,牟闻远九岁时请旨袭爵,就藩封地,天子应允。

    此一去便是十二年,李涿都忘了还有这人了。

    天子病重,依礼召其回应天府侍疾,算来就是这两日了。

    李涿眸光闪动,犹豫不决,毕骅再添一把火:“大都督,你我性命是小,可若真让那样的人成了天子,岂非我大朔百姓之祸?灭国之日近矣!”

    李涿眼神逐渐坚定,刚要开口,周大明匆匆跑了过来,“孟指挥使昨夜自戕未遂,方才醒了第一句话就说要悄悄看一眼镇抚使。”

    同时,李婉淑打开屋门,喜极而泣道:“阿银血止住了,手指动了,他醒了!”

    “差点着了你的道!”李涿虎躯一震,眼神瞬间清澈。

    毕骅顾不上扼腕叹息,与他一同快步回屋去看王逐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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