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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屋门,四人前后跨过门槛,还未靠近床榻,便见王逐北右手缓缓抬起,李婉淑激动不已:“这关可算过了!”
“啪——”高高举起的右手猛地扇了王逐北自己一个大嘴巴,清脆而又响亮,一听就是使了十足的力气。
第25章甘心吗你就是这个命!
许昭宁彻底昏死前,满脑子只有一句话:王逐北真是个大蠢蛋!大!蠢!蛋!
三岁时不知道自己阿娘吞石子是要自杀,现下都要死了,还以为是自己的死鬼爹要杀他呢,连自己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真是可笑。
她,许昭宁,不过一介商户女而已,杀他足矣。
老天爷有眼,给了她机会,老天爷也瞎了眼,要捧那般奸邪自私的小人做天下之主。
不过幸好,王逐北死了,雪灾也该早些停了,不会再有人饿死了。
只是,她欠他一条命,那便陪他一起死好了。
许昭宁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不断下坠,若有十八层地狱,那她应是快到了,她舒展周身,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这一生也是蛮没意思的,少时被父母嫌弃,十岁遭遇饥荒差点饿死,她总告诉自己只要像野草一样倔强地活下去,那就一定会变好。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她曾以为,她是不一样的,她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
可,兄长去世,未出阁的妹妹就是要披麻戴孝;女子亲事只能由父母做主;没有什么好活计会要一个没门路的女娃娃;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想要当家作主只能在熬死公婆和夫君之后。
她不愿嫁人,不想一辈子困在生儿育女、赡养公婆、服侍丈夫里,只能在巨大的规则之下苦熬着,她尽量收敛脾气,少吃饭多干活,少出气,可还是摆脱不了被爹娘当个货物卖掉的命运。
她吵得很凶,却也知道,她除了死,已无路可走了。
不嫁人是死,嫁人也不过是等死。
如今能有这番造化,能拉着王逐北一起去死,已是走运。
她沉溺在一时的解脱里无法自拔,直至屋门被人敲响,耳边似有似无地传来嫂子蔡新柔温吞的声音:“姑娘,我偷偷给你带了些吃的。”
黄粱惊梦,茫然转醒,她没死成,还回来了。
“姑娘!”蔡新柔以为她没听见,凑近门缝喊得大声了些。
“来了。”许昭宁无奈应声,若再让她喊下去,爹娘怕是又要来了,她已经很累了,若真吵起来,还真怕吵不过。
她随意掀开被褥下床,还没站稳便腿脚一软直愣愣跌倒在地,好大一声“噗通”,惊得蔡新柔焦急大喊:“怎么了姑娘!”
“我没事!”许昭宁顾不上疼,赶紧压低声音回应。
蔡新柔依旧不放心,絮絮叨叨:“姑娘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咱们女子在家靠父母,嫁人靠夫君,爹娘也是想给您寻个好归宿,你看孙公子,要家事有家事,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学有才学,一看就晓得是个会疼人的,姑娘嫁过去定能享福,至于是不是妾,咱家这出身,能攀上这样的人家已是走大运了,姑娘便忍忍吧,这以后日子好与不好,也不在是不是妾,还是看郎君的心意在不在您身上,只要姑娘拴住了孙公子的心,往后还愁这日子不极称心如意?!”
她越说声儿越大。
许昭宁试了两次,小腿绵软无力,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费力撑着双手一点点朝屋门挪动,不过几步远的距离,她累得满头大汗,还沾了一身的灰,“嫂子偷着什么好吃的了。”
她灰头土脸地靠着门框,伸长了手去够门栓,可惜怎么都差那么一点点,力气耗尽,她无奈道,“嫂嫂把东西放门口吧,我等会儿来拿。”
蔡新柔却以为她是故意的,人都到门前了还不开门,定是不快活了要下她面子找回点场子,她也不生气,语气愈发柔和,“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冷了便没这么软和了,嫂嫂方才说是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姑娘为了和我置气委屈了自己的肚子不值当。”
“多谢嫂嫂关心,我就是摔了一跤,没力气开门,等缓过来了立刻就吃。”许昭宁心下一软,泪无声落下。
蔡新柔见许昭宁语气不似白日那般强硬,心下一喜,赶忙劝道:“爹也是心疼姑娘,咱家难得能吃回白面,可孙家不一样,甭说白面馒头,就是鸡鸭鱼肉也是天天都能吃得的,姑娘细想想。”
许昭宁苦笑不语。
蔡新柔搜肠刮肚:“不说婚嫁自来都是父母做主,就说姑娘,谁都晓得姑娘是个孝顺的,想来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闹得全家鸡飞狗跳不是。”
“说句不中听的,姑娘再怎么闹最后都一样,不若早早依了,还能少受些罪。”
许昭宁环顾一圈,愣愣开口,“王逐北是什么时候死的?”
她还住在应天府,还是王逐北满门被灭的大宅子,如果王逐北死在了明德三十二年末,那他还住在小柳巷,这间宅子又怎么可能落到许父手里,除非,王逐北还没死。
蔡新柔呆愣一瞬,下意识回答:“明德三十三年末,三岁小孩都晓得嘛,他死后天子登基,咱们日子才好过起来。呐,一个家里有个好夫婿,就和这天下有个好天子一样,选对了,这日子自然就好过多了。阿宁啊,你就听嫂嫂一句劝吧。”
他没死。
许昭宁呼吸骤停,直至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她才想起来还要呼吸。
“你这般闹脾气,不说我,就是娘,日子也不好过,爹又打她了,说她没教好你,阿宁,你就认了吧,这样大家日子都好过。”
她将匕首刺进王逐北胸口的时候,她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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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也是这般想的,让他认了吧,这样大家日子才会好过。
他没死成,她也不想认命。
“嫂嫂,若让你再选一次,你还要嫁给我大哥吗?”许昭宁笑着问出了这句,蔡新柔到底还年轻,丢下一句“这怎么好比呢。”落荒而逃。
屋外野猫呜咽,一声长一声短,似女人哭泣。
许昭宁歇了很久,热汗变冷,她打了个寒颤艰难起身,开门,门口什么都没有,夜风拂面,野猫呜咽,她肚子咕咕叫。
身心俱疲。
饥饿使她烦躁,许昭宁拖着疲惫的身子偷偷朝灶房摸去,深夜寒风刺骨,她冻得直发抖,小心翼翼地将灶房屋门推开条缝,再蹑手蹑脚地侧身溜进去。
灶房黑洞洞,白面的香味儿弥漫着整间灶房,许昭宁一进灶房就感觉自己一头扎进了白面馒头里,心里暖烘烘的,她轻手轻脚地朝鸡笼橱挪。
随着肚子又咕咕叫起来,她拉开了厨门,惊喜地发现,不仅有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叠小菜,许是今夜闹得不愉快,他们没啥胃口,小菜还剩半碟,正好够她吃个肚圆。
许昭宁动作迅速,一口馒头一口小菜,塞了满嘴,肚子逐渐被填饱,烦躁的情绪迅速散去,理智回笼,她难免想起王逐北。
将匕首义无反顾刺进他心脏时,她一心盼着他能早点死,可当他醒了过来,被人当上门骂,也没说太子一个不好时,她忽得想起从前大哥一直自诩自己的一个词:君子端方。
那一刻,她忽然就不想他死了。
一个馒头两三口囫囵吞下,眼底泪光闪烁,她抽了抽鼻子,将泪憋了回去,她没读过书,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错的是牟清河,可罪孽却压在了王逐北身上。
好人活该受罪?
坏人凭什么权势滔天?
为明明是那群权势滔天的人作的孽,可最后遭天谴的却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凭什么他们干干净净,千古流芳?
她拿起最后一个馒头,大口咬下。
“呼——”烛光骤起,许昭宁惊愕抬头,烛光照亮她阿娘沟壑丛生的半张脸,看清后她赶紧将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顾不上嚼,硬逼着自己咽下,喉咙卡的生疼。
“还以为你多有本事。”桂依玉捧着蜡烛靠近,蜡烛照亮许昭宁的眸子,让她得已看清桂依玉眼底的不屑,“都要拉着我们一起死了,怎得还要吃我们家饭啊。”
许昭宁偏不过不去看她。
桂依玉不依不饶:“你嫂嫂好话也说尽了,你怎就不听呢?”
这么多年,许昭宁也看清了,和她娘说再多也是没用,最后拿主意的还是她爹。
她转头就要走,今夜摸来灶房本就是为了填饱肚子,如今也吃饱了,自没有再在这儿的道理。
“你自小就是个要强的,总以为只要自己想,那总有办法得到。”
桂依玉轻柔的声音从身后袭来,许昭宁快步走到门前,屋门不知何时被彻底关上,她试图拉开,屋外春来锁扣撞击屋门发出啪啪的撞击声。
“姑娘,娘的话你便听了吧。”嫂子蔡新柔软糯的嗓音从屋外传来。
许昭宁冷笑一声,猛然回头看向端坐着的桂依玉,“我要强?我要强还不是被你们逼的?但凡我软和一些,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们还好意思说我,不若敞开屋门去问问街坊四邻,是我这女儿做的不够好,还是你们做爹娘的太贪心了些!”
“从小大哥什么都有,我有什么了?我吃过一口肉吗?我吃饱过一顿吗?我读过一天书吗?我有睡过一日懒觉吗?!是你们不知足!大哥死前就想卖我,如今大哥孝期还没过,还要卖我!”
“女儿身、男儿心。”桂依玉目光有一瞬的动摇,她垂眸一瞬,再抬眼时尽是决绝,“在老家时就给你相看过人家,村头王婆家侄子你嫌人家手脚不麻利,镇上的杀猪匠你嫌人家长相不行,县里的崔老三你又嫌人家年纪大、邋遢了,左右你是一个都看不上,爹娘也没逼你嫁,总想着要找个你中意的,可谁曾想你大哥病了,头两年愁你大哥的身子顾不上你,这大半年你又在孝期,婚事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如今你也十八了,再不找人家,哪儿还能嫁得出去!”
“你是个能干的,爹娘养你一辈子也不吃亏,可你自己甘心吗?!”
“爹娘知你心气高,好不容易给你寻到个孙公子,官宦人家,还委屈你了?!”
“甭说什么做妾,这年头笑贫不笑娼,你要有本事笼络住孙公子,熬死现夫人,你也能混个官娘子当当,那才是我许家祖坟冒青烟了呢。”
一箩筐的话劈里啪啦地砸向许昭宁,若不是她是被桂依玉这样忽悠着长大的,她都要觉着真是自己错了,“爹娘既觉着养我一辈子也不吃亏,我便一辈子不嫁在家侍奉爹娘,咱们一家子其乐融融,自没有不甘心的。”
她脚步轻快地朝桂依玉走去,语气轻快道,“好不好啊,阿娘?”
“话已至此你还装不懂,那为娘只能便舍了这张脸皮,来做一次坏人,和你说些难听的,好叫你睁开眼睛看清这世道。”桂依玉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孙元白是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孙大人独子,他已和你爹商定,待年初八就将你送去府上,你想与不想、从与不从,都去定了。”
“我不嫁。”许昭宁弯弯的桃花眼里毫无笑意,袖中拳头攥到不自觉发抖,“若让我进了孙府,必拉着孙云白一起死,好叫孙大人让你们给我陪葬,黄泉路上一大家子也不算孤单不是。”
她身形修长,居高临下看着桂依玉,竟让桂依玉隐隐有了几分压迫感。
“待你进了孙府,你想干什么自不用来问爹娘。”桂依玉起身走至许昭宁身前,二人四目相对,“你以为家里就你一个,用死就能威胁得了爹娘,你以为只要你想,爹娘就一定要顺着你,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生在个商户家,不是什么公侯王爵!你就是这个命!你爹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忤逆不了孙家那样的人家!”
“你们根本那就没想过拒绝。”许昭宁攥紧的拳头慕地松开,眼神嫌恶,“趋炎附势、卖女求荣,还要说是被逼得。”
“啪!——”桂依玉不想面对许昭宁那样的眼神,于是她抬起了手,巴掌响亮,使了十足的力气。
许昭宁猝不及防,被扇翻在地,脸颊火辣辣的疼,手心因撑着地面擦破了皮,也疼得厉害,她倔强抬头,斜眼看向桂依玉,“怎么,怕遭天谴了?”
“天谴?”桂依玉失声笑道,“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是狗屁!有权有势的谁不是黑心肝!如今这世道不是从前了,现下是谁没良心、谁手上沾满人血,谁最心狠手辣,谁就能作威作福!”
桂依玉弯腰捏着许昭宁下巴,逼她看着自己,“那些当官的,面上谦恭有礼,私下不知怎么吃人肉、喝人血呢!若真有天谴,他们早就死八百回了。”
“别做梦了,你就是这个命,要怨就怨你生错了时候,生错了人家。”
寒风呼啸,暴雪骤起,木窗疯狂抖动,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一道惊雷落下,照亮许昭宁泪湿的脸庞,轰隆隆的雷声紧随其后,许昭宁心里一个声音随之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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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天谴,那八年前的雪灾为何说都是因王逐北谋逆造成的?
她,是不是杀错人了。
第26章副作用显现了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眼泪留着和孙公子哭吧。”桂依玉轻柔地拂去许昭宁脸颊泪水,而后用力甩开捏着下巴的手,“这十来日想吃什么和娘说。”
许昭宁瘫软在地,头发四散,灰尘沾满身,右脸火辣辣地疼,闷雷乍起,借着一瞬的闪电看清桂依玉决绝而又悲凄的眸子。
她看着桂依玉吹灭蜡烛,蔡新柔打开屋门,在电闪雷鸣和呼啸的暴风雪中,她们没有看她一眼,屋门大开,风雪肆无忌惮地朝她扑去,她迎着风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撑着伞消失在雪夜里。
泪水夺眶而出,润湿受伤的脸颊,一阵钻心地疼。
暴风雪冲击着门窗,发出急促撞击声,闷雷一个接一个在耳边炸响,许昭宁瘫软在地上,寒意席卷全身,她已没了站起来的力气。
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使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狠狠朝自己受伤的脸颊扇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她恍惚睁眼,风雪已退,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屋子里暖烘烘的,仿若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阿弟,你醒了!你没做梦,我们也没做梦!”李涿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激动溢于言表。
他将王逐北扇自己大嘴巴的行为归根于是对自己还活着的恍惚,王逐北没反驳,李婉淑松了口气,她张了张嘴,泪先流了下来,最后哽咽道:“多谢二位大人。”
王逐北闻声转动眼珠,“多谢大哥,多谢……毕大人?”
“你我何须言谢,至于他——哼!”李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太夫人客气,昨日之事皆怪毕某,合该我向逐北兄致歉才是。”毕骅拱手弯腰,动作大方得体,言语坦率,“昨儿误会逐北兄,致逐北兄伤势加重,毕某之罪也,往后逐北兄若有驱使,只要不违背良心,毕某无有不从。”
许昭宁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又穿了回来,王逐北果然没死,幸好没死。
“毕大人验过了?结果如何?”王逐北唇畔发白,嗓音嘶哑,李婉淑赶紧端来水,李涿扶着他一点点喝下。
毕骅臊红了脸,“三十三人,皆无秀才之资,实在荒谬。”他从怀中掏出早已经整理好的新考卷,双手奉于王逐北面前,“考卷在此,逐北兄可将其上呈天子,毕某可为人证。”
王逐北颤巍巍地接过考卷,一沓三十三张,他一张张看过,不是牛头不对马嘴的胡言乱语,就是随意将考题变着法的又抄一遍,字迹丑陋,还秀才之资,怕是连稍微度过两年书的小儿都不如,“竟让此等败类金榜题名,日后为官岂不是祸害百姓?!”
手指摩擦纸张边缘,许昭宁头皮发麻,没忍住动了一下,王逐北轻笑出声,眸光触及手指伤痕时,眉头不自觉拧紧,半梦半醒时他好像失控了?
伤着她了?
记忆模糊,越是努力回想,越是分不清是真是假,眉心拧成团,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此事我去禀报大哥,你好好养病,别怄气,再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李涿心里犯愁,脸比锅还黑。
“怕是不妥。”毕骅慕然开口,王逐北抬眸看他,他却欲言又止起来。
李涿等着两只大眼直勾勾盯着毕骅,生怕他把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又说一遍。
毕骅犹豫再三,郑重开口:“科举舞弊一案主犯是谁还未有定论,且此案或许还与太子奸/污民女的案子有牵扯,不查清主谋,不找出人间蒸发的女子来,光定这些书生的罪,实在是饮鸩止渴。”
“毕大人觉着该如何查?”王逐北抬手想看清右手手指的伤口,刚一举高就扯到了伤口,他强忍着痛没吱声,硬是在额头青筋暴起时将手指举到了眼前。
两根手指指腹各有四、五道细长伤口,定是被他用细线勒的,他常年习武,指腹比寻常人糙些,若要用细线勒破,他怕是使了十成力气,得勒到皮肉发白,血液凝固,皮开肉绽。
得多疼啊。
会比他匕首刺入心口还疼吗?
一笔勾销?
“周大明来报,指挥使孟正昨夜自戕未遂,想悄悄见逐北兄一面。”毕骅瞥了眼不远处的周大明,周大明赶紧上面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
王逐北瞳孔微颤,薄唇微启:“是得见一面。”
四人定好今夜子时审问孟正,现下各自休息,子时前碰头,几人昨夜皆是一夜未眠,自是疲惫,毕骅和周大明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同在衙署后院找间屋子睡了个囫囵觉,李涿走时看着王逐北很是纠结,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憋出句:“要不将人带到这屋子里审?省得你下床了。”
“哪儿有这般干活的。”王逐北失笑道,“今夜小弟全仰赖大哥了,大哥好好歇息去吧。”
李涿一步三回头,不放心地直瞥王逐北,最后在屋门口墨迹许久,还是荣老太医来了才使他不得不走了。
“到底是自幼习武的,恢复起来就是比寻常人快上许多。”荣老太医把完脉彻底放下心来,“年后便能下床了。”
李婉淑听得欢喜,一面给容老太医道谢,一面从袖子里掏出好几块碎银子直往容老太医手里塞,荣庆之哪里肯收,连连推拒:“镇抚使为国操劳至此,老夫不过举手之劳,怎担得起太夫人一声谢字,银钱更不敢收,太夫人还请收回去吧。”
“若非您,我儿昨夜怕是就去了,此大恩大德我们娘俩铭感五内,这银钱实在不多,却也请荣老太医收下,若我儿有飞黄腾达之日,定不忘今日恩情。”李婉淑情真意切,荣庆之自觉再无推拒之理,坦然收下。
“小娘,我饿了。”
李婉淑乐呵呵地去给王逐北备饭,荣庆之见王逐北一切都好,心里一块大石头也放下了,背起药箱就准备走,不想抬头就撞见王逐北讳莫如深的眼神,脚步不自觉停滞。
李婉淑脚步声渐远,王逐北挥手将荣庆之唤到身前,“敢问荣老太医,可有什么药可以让我今日便有力气下床?”
“大人刚从鬼门关上走一遭,何苦如此操劳,就是陛下知道了,也会让大人好好歇歇的。”荣庆之赶忙劝道。
“多谢容老太医好意,只是,时不待我。”王逐北唇畔勾起一抹苦笑,“还望荣老太医相助。”
荣庆之无奈叹气,“世上哪儿有这般神药。只是——若不顾己身,只求一时之效,倒有一毒可用。”
“毒?”
“此毒名千岁,二十二年前陛下命太医院为先太子所制,太医院同仁殚精竭虑近百日研制出千岁,彼时先太子战场重伤,头部遭到重创,昏迷近百日,已是濒死之态,服下千岁后,只一颗,便能开口说话,再服一颗,当夜便能下床走路,龙颜大悦,太医院上下如沐春风,可第二日,又服下两颗千岁,太子白日里还与陛下把酒言欢,晚间便猝然离世。”
荣庆之从药箱最底层隔板里拿出一个墨色小瓷瓶,沧桑的眼神与沙哑的嗓音让许昭宁的心揪了起来,她不敢想,若千岁有用,
《我与奸臣共感后》 20-30(第10/16页)
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我们才发现,千岁虽有挽大厦于将倾的药性,可药效一过,身子会比之前还要弱,还有极大的副作用,且因人而异,无弥补之法,一旦身子受不住便随时可能猝死。”
“发现这一点后,千岁便被彻底弃用,如今太医院上下,应只有我这儿,还偷偷藏了六颗。”
“年轻时藏起来,想着或许我能找到弥补之法,将千岁制成第一神药。”
“现在,你若要……大可拿去……只是,不可说是我给的。”
荣庆之思绪回笼,不好意思笑道,“万不可和李大都督说,老夫还想安度晚年嘛。”
“多谢,晚辈谨记。”
小瓷瓶还没王逐北半个掌心大,瓶身细腻光滑,王逐北打开瓷瓶,将药丸倒出,小小一颗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荣庆之唯恐被发现,赶紧背上药箱告辞。
今日风雪依旧,荣庆之出门时掩面挡风,没主意到躲在廊下柱子后泣不成声的李婉淑。
屋内,烧红的炭火争相恐后地迸发出火星,噼里啪啦声响不断,王逐北留下一颗药丸,剩下地又倒回瓷瓶里,怕扯着伤口,将瓷瓶塞进枕下的动作格外缓慢。
许昭宁挪动手指推动他捧在右手手心的药丸,药丸滚动落在被褥上,王逐北艰难塞好瓷瓶,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你不是就盼着我死吗,我吃了它,说不准连今夜都熬不过,你不就好和你主子交代了。”
虚弱的嗓音轻飘飘地说着讥讽她的话,语气中带着几不可察的埋怨与委屈,他讥她违背约定,讽她贪生怕死,却又盼着她能反驳。
许昭宁心头泛酸,她没读过书,也没见过大江大河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们,她走过最长的路是大雪灾时的讨饭路,她自诩明白人心险恶,知晓人们为了一口吃的能大打出手到什么地步,可她没想到,美名远播、和善亲民的大人们私下里竟都是吃人肉的豺狼。
他们设坛建庙,祭拜上天,说什么求上苍垂怜庇佑万民,实则香未燃尽,就对万民敲骨吸髓,一手拿着百姓饿着肚子东平西凑交上的租子肆意挥霍,一手凌虐百姓的妻女,还要说是恩赐,回头再将科举之路堵死,让寒窗十载的寒门学子以为是自己学问不够。
尸山血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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