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下,小声问道:“怎么感觉你状态不太对?不舒服的话要不要提前回去?”
穆然摆摆手,从桌子底下抽出酒水单:“喝什么?”
周俐目瞪口呆:“你不是从来不喝的吗?”
穆然没吭声,只是在菜单上熟练地打了几个勾,抬头看了周俐一眼,他漆黑的瞳孔里层次分明,里面宛若酝酿着一场风暴,行将爆发出巨大的痛苦。
周俐悚然一惊,可不过一瞬间穆然又恢复了正常,轻飘飘开口反问了一句:“是吗?”
“你等等。”周俐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嘀咕道:“不烫呀。”
清吧里门可罗雀,侍者们都要闲出毛来了,很快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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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酒水端了上来,还送了一个不知道猴年马月切出来的果篮。
穆然很少喝酒,他对所有能麻痹理智的东西都不屑一顾,而现在,身体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拉扯他的神经,心脏被攥紧了,激烈地搏动着挣扎,穆然茫然地想,原来真的有心痛这种感觉。
他如提线木偶一般,将三四个shot倒进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高浓度烈酒像灼烫的铁液,一股脑燃烧起来,炙烤着五脏六腑。
穆然放下杯子,捞了几个冰块倒进嘴里嚼了,意识变得朦胧又飘忽不定,深藏在水面下的幽怨和痛苦渐渐清晰起来,他饮鸩止渴般又端起一杯,看也不看就灌了下去。
等周俐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穆然面前的空杯子已经垒成了小山,他微微往前顷着,手肘架在岔开的膝盖上勉强支撑着身体,黑发下的侧脸尤其苍白,整个人变成冰雕玉琢的一般,冰冷坚硬却摇摇欲坠。
她不敢碰他,只能在旁边试探着叫了一声:“穆然?”
穆然低着头没吭声,周俐扳住肩膀把他推到沙发上,这才看到穆然双眼紧闭,像是喝懵过去了。
“嘿我……”她左右看了看,伸手捞过穆然的手机,按下面容解锁,通话记录里第一个号码在一个多小时之前。
周俐跟程小莫见过几次,给他拨了过去:“小莫啊,你家那个一杯倒喝晕了,你要不来接他我就发快递了啊。”
可惜将近半夜的街道上依旧人满为患,别说快递,就算孙猴子来了也得插翅膀飞一会儿。
司野看着窗外红成一片的车灯,有些纳闷:“也没听到说出什么事故啊,怎么堵成这样。”
宋竹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有些无奈:“大哥,今天是情人节。”
“哦。”司野想起来了,他不以为意地蹲下,拿起两块板子用气钉枪钉在一起,“这破节还有这么多人过?”
“……”宋竹站起身,去冰箱拿了两瓶冰水放在茶几上:“挺晚的了野哥,要不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改天找人弄。”
“快弄完了,堵成这样也回不去。”司野拿起一瓶仰头灌了几口,“而且你不是那什么……吴青和墩子都不在,找工人来家里不方便。”
吴青两口子回老家走亲戚,特地打电话给他,说宋竹可能要发热期了,工作室还有最后一点装修没搞完,让他来帮忙看看。
“想不到你还会搞装修。”宋竹笑了笑。
“这算什么。”司野挽着袖子,徒手量了几扎,锯出一个大概的框架,将刚才的板子放进去,分毫不差,“以前我妈生病,夜里睡不踏实老是动,她的床都是我找木头自己打的。”
“行了,你快走吧。”宋竹又裹起毯子,“我感觉这会儿有点烧,信息素都压不住了。”
“哦,是吗?”司野闻不到,把拼了一半的置物架推到一边,“抑制剂给你放茶几抽屉里了,吴青这两天赶不回来,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拉开冰箱,看了眼水和食物都够,准备走人:“哎,我手机呢?”
话音刚落,手机在沙发缝里响了起来,宋竹摸出来看了看,是程小莫的电话,顺手接了起来:“小莫啊。”
程小莫一愣:“宋竹哥,我哥在你那吗?你不是,不是……”
“他来帮我装修,这就回去了。”宋竹把电话拿给司野,“小莫的。”
司野接过来,眉心莫名跳了一下:“怎么?”
程小莫感觉自己当了一晚的传话筒,他咽了咽口水,飞快地把话传达到位:“哥,小然在酒吧喝醉了,要不你去接他一下。”
说完,他将手机拿远了一臂距离,听筒里果然火山爆发了,司野震天动地地吼了一声:“什么!”
司野从离开工作室到开车堵在路上,心里的怒火并没能减少分毫,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成指数倍增加。这小子打小听话懂事,这一个月给他发挥完了,未成年聚众喝酒不算,还把自己喝得人事不清,真是牛大发了!
一看那地名,更是给司野这包炸药扔了根引线,受到宋宇坤的影响,他对这些“旧址”要多厌恶有多厌恶,恨不能把穆然隔空抓过来狠抽一顿。
他风驰电掣到酒吧门口,推门进去只觉得眼前一瞎:“什么破地方连灯都不亮。”
司野犹如困兽般在原地转了两圈,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了他一声:“小野哥,这儿呢。”
穆然听到这动静终于有了点反应,短路许久的脑电波又重新开始工作了似的,他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大哥怒气冲冲的脸逐渐逼近,心想我这是做梦了吗,太想见到那个人出现幻觉了?
然而下一秒,“幻觉”动了,拽着领子将他提了起来。还好身边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只剩周俐和荣圆圆在这陪着他等,没让这个丑被更多人看见。
穆然想说什么,一张嘴,先冒出一个酒嗝。
周俐旁观到现在感觉自己都有点死了,艰难劝了几句:“小野哥,穆然他也没喝多少……”
司野扫了眼旁边的酒杯山。
周俐:“……”
眼看战火就要波及过来,她拉起荣圆圆的手飞快跑路。
穆然恍然不觉,他甚至眯缝起眼睛,居高临下扫了司野一眼,胆大包天地想你不是去找宋竹了吗,还来管我干什么?
司野感觉自己像是靠近了一个巨大的酒桶,差点被过度发酵的味道淹没,他松了松手:“还能自己走吗?”
穆然顺势倒了下去。
他只能又把人捞起来,半架着,穆然看着只比他高出一个头尖儿,整个人却死沉,只能边架边拽着将人往外拖。
穆然趴在他肩头,却突然不老实起来,在走廊中间突然停下:“你身上有omeg的味道。”
司野又有了想脱鞋底的冲动,心想真是倒反天罡了,我还没教训你呢,小崽子先盘问起我来了。
然而穆然就像一只固执的大型犬,赖在路中间非得让主人无计可施,司野终于丢不起这个人,抓住一条胳膊把人往外硬拽:“我刚从宋竹那回来,他……”
短短一句话不知道哪个字刺激到了他,穆然猛地甩开他的手,但实在是头重脚轻,惯性之下往司野身上栽了过去,司野正站在一个房间门口,被人一扑,胳膊肘硌在了门把上,两个人就这样极其不雅叠在一起跌了进去。
这酒吧大概真的门庭冷落,包厢是空的,只开着一盏昏黄的顶灯。司野在千钧一跌之际抓住门框,把穆然也拉了起来,几乎想一巴掌抽上去:“你抽什么风!”
穆然的脑袋里嗡嗡作响,鼻息间全是司野身上残留的那点信息素的味道,你为什么就不肯看看我,他绝望地想着,早就被酒精烧穿的理智彻底坍塌,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本能地扑了上去,原始的渴望疯狂叫嚣着,是我的。这个人是我的!
丝柏味的信息素控制不住地喷发出来,像是要把其他的所有味道都遮掩下去,司野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老化的电路终于波及到这个房间,头顶的灯泡垂死挣扎般闪了两下,寿终正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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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最后的一线灯光,司野看到穆然猛地凑了上来,在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他的嘴唇被人堵上了。
第66章
这个吻带着极强的侵略性,要把人拆吃入腹一般,穆然啃上来的瞬间司野就感觉唇角一痛,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这醉鬼力气极大,在唇缝处逡巡两圈不得入,狗胆包天地伸手去捏司野的下巴,司野总算是反应过来,曲肘磕在他肋下,穆然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醉太狠麻痹了痛觉,竟强撑着没有躲,涸泽之鱼般渴求着养分。
在近战中,司野有十多种可以瞬间摆脱对方的方法,然而面对犯浑的无赖,竟然和那些黄花omeg的反应如出一辙——他抵住穆然的胸口,狠狠将人推了出去。
穆然踉跄着后退几步,伸手揩了下嘴角,将那丝血腥卷入口中,犹不知足地再次抵了上来。
有服务生经过听到动静,上前敲了敲:“里面有人吗?”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穆然的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嘘,别说话,会被发现的。”
司野反手一拳将人捣在了地上:“小子,你知道你哥多久没被人威胁过了吗?”
脸颊火辣辣疼起来,穆然终于找回几分理智,用舌头推了推被打中的地方,毫不意外尝到了血腥味。他头晕眼花地坐起来,四肢还僵硬着不听使唤,大脑先一步清醒了,懊悔和恐惧后知后觉从每一个毛孔里渗了出来。
酒后乱性这种事也讲究个一鼓作气在,再而衰,三而竭,仗着黑暗他不用去看司野的脸,却忍不住想象大哥此刻的表情,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恶心透了。
司野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在刚被揍过并且迅速肿胀起来的地方拍了拍:“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穆然张了张嘴,感觉喉咙紧张得瞬间收紧,短短一瞬间竟然连呼吸都忘了,他听见自己发出怪异的声音,如梦初醒般说了一句:“哥?”
司野的唇角还在发麻,声音彻底冷了下去:“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听到司野的语气,整颗心如堕冰窟。大哥不会接受的,甚至可能会连他一起打包扔出去,这种被抛弃的恐惧穆然很多年没体会过了,他像是又变成了那个没着没落的流浪儿,大脑未经思考选择了司野最能接受的那个说法:“我,我喝醉了……哥,你怎么,怎么来了?”
黑暗好像在眼前凝固了,安静得能听见分秒流逝的声音,而头顶悬着的铡刀摇摇欲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随着宣判声毫不留情地砍下来。不知沉寂了多久,穆然才听到大哥冷哼一声:“我不来,你打算爬着回去?”
他心里稍稍一松,摸黑抓住司野垂在两边的胳膊:“哥,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是你。”
司野条件反射般挣了一下,反手抽在穆然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哦,那你以为是谁?”
司野恰好抽在了之前被叶子抓过的位置,穆然皮肉一疼,连舌根都跟着紧了:“是……”
他半天没说过个所以然,司野愈发暴躁起来,站起身在黑暗中转了几圈,凭着感觉一脚蹬了过去:“我给你能耐了!让你发酒疯随便逮住个人就啃?”
穆然被他踹在后背上,直到挨了这一下,吊在喉咙口的心脏才总算落了下去,只要大哥肯发泄,就说明没事了,总好过他一声不吭将自己扔出去。
他能感觉到司野是收着力的,本来能默默扛了,但穆然脚底一软,硬是顺着这股力道滚了出去,不知道磕在什么上发出咚的一声。
司野心里一紧,没想到这醉鬼这么脆皮,也不知道撞坏了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抓住领子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实在是懒得跟他搭腔,就这样连拽带搡地把人拖出房间。
浓厚的丝柏香跟着涌出来,路过的侍应吓了一跳,目光在司野嘴角的破口和穆然额头的淤青上扫了两圈,最终在那土匪能杀人的视线中神色凛然地走开了。
“别动。”司野扳住穆然的下巴,挑萝卜似的左右转了转。
走廊上的破灯照不清楚,他没轻没重地在那块淤青上按了一下,穆然倒抽一口冷气,竟然笑了:“哥。”
醉鬼眼神不清楚,一弯眼睛跟得了糖果的小孩似的,眼底深处都是笑意,司野看到他这副鬼迷日眼的样子就头疼,松手把人推开:“滚。”
他忘了这是个软脚虾,穆然顺着力道被拍到墙上,烂泥一样往下出溜,司野只能认命地把这小子架起来,磨了磨后槽牙,任这庞然巨物趴在自己背上,一步拖一步地把人背了出去。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司野把这醉鬼扔到床上,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牙疼。等他去浴室洗漱完出来,穆然已经睡得意识全无,司野盯着被他抱在怀里蹂躏成一团的被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沉着脸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脑子里被一团乱麻填满,黑暗中破皮的唇角愈发痛痒起来,司野烦躁地把被子踢到一边,这算什么事,给lph抱住啃了一口不算,这lph还是自己从小养起来的。
想到这,他彻底睡不着了,推开窗子抽了半包烟,直到天边泛起蓝影,才挂着两只巨大的黑眼圈昏昏沉沉睡去。
然而,在梦里也不能安生。
他先是梦到了宋宇坤的地下室。那段暗无天日的封闭时光仿佛成了他灵魂深处的一小块暗疮,别人看不见,他自己也不会刻意去回忆,只是在梦中,当时忽略的诸多细节被无限放大开来。
周遭的声音彻底消失了,黑暗如浓重的墨汁凝固在眼前,司野摸索到身下柔软的地毯,以及旁边用来禁锢手脚的铁架子,犹如困兽般在黑暗里兜了几圈,忽然听到了均匀的滴答声。
他知道全然寂静的黑暗会让人失去理智,因此事先打开了浴室的水龙头,靠数水滴的声音让自己保持清醒。司野用力咬了下唇,在滴答水声里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盘算逃出去的方法。
这时,厚重的防弹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lph强势的气息也顺着那条缝挤了进来,司野下意识弓起身子做出防御的动作,盯着那道身影步步逼近。可在梦里,他的身体也仿佛回到了当时那般虚弱的状态,稍一用力就头晕眼花,即将跌倒的时候被宋宇坤扼住脖子抵到了墙上。
司野奋力挣扎起来,胳膊却总也使不上力气,lph低下头咬住了他的唇,司野在黑暗中猛地睁大眼睛,分辨出那强势而恶劣的信息素竟然是浓重的松木香。
是穆然!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乍一闪过,lph的动作更加肆无忌惮,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脖子上滑了下去,在腰侧摩挲两圈,目的明确地探向更隐秘的地方。
难以言喻的躁动从身下蔓延到四肢百骸,司野下意识挺腰,在道德伦理尚未回归之前身体的本能占据了主导,他揽住面前lph的脖子,欺身压上去,在厚重的木调香气里跟面前的身影纠缠到一起。
水滴声乱了节奏,不知道过了多久,司野浑身一紧,满头热汗地醒了过来。
见到天光后,热汗变成了冷汗,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发现昨晚抽完烟后忘记关窗,冬夜的凉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往里灌,半夜进来串门的叶子被狠狠冻了一下,钻进被窝取暖,压住了他一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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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才导致了这出光怪陆离的鬼压床。
司野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身下一片潮湿黏腻,还没等他回忆起梦到了什么,卧室门被人拧开,穆然鬼鬼祟祟探了一颗脑袋进来。
司野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同时心里惊涛骇浪涌过,行将褪色的梦境又死灰复燃,甚至欲燃愈烈势如破竹,将他从里到外烧了个透彻,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动弹不得的僵尸。
所幸穆然心里有鬼,不敢将眼神多分到大哥身上,没看见他被子底下诡异的姿势和隐隐涨红的耳根,他只是蹑手蹑脚走进房间,抱走了碍事的叶子,同时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推上了。
半小时后,司野从卧室出来,穆然正在厨房准备早餐。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到门外扔了,回来时正看到那小子端着两颗煎蛋往外走。
司野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心想穆然要是敢提一句昨晚发生的事,就给他一脚踹成小天鹅转着圈从窗户里飞出去。
好在穆然只是把饭放在桌子上,挠了挠头:“哥,我昨晚喝断片了,没给你添麻烦吧?”
司野不知道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做样,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不咸不淡道:“我去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酒量不行就少喝。”
穆然赶紧点头,端起豆浆凑到嘴边,暗自观察司野的脸色,可惜大哥面色如常,连眉心都没皱一下,仿佛这就是个与平时别无二致的普通清晨。于是他听懂了大哥的弦外之音,不管怎样,这件事就此揭过,休要再提。
穆然感觉自己在司野面前总有些“犯贱”,大哥没表态的时候提心吊胆,害怕被嫌弃被厌恶,可当司野真不计较了又觉得浑身不得劲,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吗,那自己这些日子的痛苦和煎熬又算什么,穆然控制不住地想着,那如果自己做了更过分的事,大哥也可以这样淡然地原谅他吗?
第67章
如果没有那个梦,司野或许还可以把那晚的乌龙当成一场误会,就像被养大的小猫小狗抱了下小腿,除了啼笑皆非外没什么别的想法。
况且平心而论,被穆然啃的那一下,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毫无章法的啃咬,可因为这么个酒疯而做了场没头没尾的春/梦,让司野无论如何都有点难以接受。
偏偏穆然假期还没结束,每天在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一段有关梦境的记忆就像卡在大脑程序里的病毒,三五不时就得跳出来骚扰他一下——特别是跟穆然对视的时候。
短短几天时间,司野感觉自己脚趾的抓地能力都得到了非同寻常的锻炼,甚至想提前结束休假回公司上班。
好在没等他自我折磨太久,付谨言的电话打了过来——矿区出事了。司野本来对于要不要接这个烂摊子还有点迟疑,眼下却也顾不上那么多,果断提上行李箱逃之夭夭。
付谨言在电话里说得简单,只说矿区附近发生内乱,需要人维持秩序,等司野到了才知道,岂止是乱,简直是鸡飞狗跳人畜不安,撒把米就能搅合搅合当粥喝。
首先是“三兄弟联盟”里的果敢同盟军和德昂解/放/军因为土地归属权问题反目,在矿区附近的贵概镇里发生武装冲突。
这种“民打民”的情况在缅北就像家常便饭,政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奈何德昂军最近有些膨胀,控制区日益扩大,跟官方产生了些摩擦,政府军便也趁着内讧的功夫暗戳戳参了一脚,跟果敢军形成了二打一的态势。
按说当地纷争对外资企业的影响有限,可冲突地点离矿区实在太近,乱起来后百姓流离失所,不少NGO*组织出面游说外资企业收容难民,矿区大门紧闭,门口用沙袋堆起了一米多高的工事,可还是有成百上千的难民守在门外祈求“人道主义关怀”。
人道主义这种东西是个非常薛定谔的概念,特别是对于企业来说,需要口碑的时候临时关怀一下,博得个好名声,否则就算是咬紧牙关不让人进,舆论也不能指摘什么。
可偏偏矿区就处在一个急需口碑的关键时期——环宇(缅甸)三期项目融资迫在眉睫,跟风投的人约好一周后来矿上视察,要是核验不过,相当于上亿的项目打了水漂。
司野到的时候下着小雨,雨滴打进黄土激起一片灼热的尘埃,焦躁和恐慌宛如一张网,随着各式的信息素传递出来,密不透风笼罩着黑压压的人群。
矿上被迫停工,员工和警卫编成三班倒,徒劳在矿区四周维持着秩序。付谨言和刘宝山以及几个矿区大佬在会议室开会,声音几乎被外面鼎沸的人声盖过去。
司野走进会议室,感觉自己跳进了一个火坑,他拍了拍付谨言的肩膀:“这就是你说的小麻烦?”
付谨言不知道熬了几天,脸上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从容镇定的面皮下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抬手,示意会议暂停,拧开水杯猛灌两口,这才说道:“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还只是民地武装冲突,半天时间不到,政府军就掺和了进来,两小时前矿区被难民围了。”
司野:“……”
“那你的意思是算我上赶着倒霉?”
“太缺人了。”付谨言苦笑,“shdow精通缅甸事务的人不多,你来算恰如其分。”
司野想说自己就是来执行了两次任务,加起来呆的时间不超过半月,付谨言却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把话头压了过去:“你就说管不管吧。”
司野拖了张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根钢笔,又在付谨言的笔记本上撕了张纸下来,这才问道:“开会开到哪儿了?”
付谨言看了眼他手里的万宝龙,把墨水瓶推到他面前:“刘宝山的意思是再跟政府协商,让他们帮忙解个围。”
这也是矿区一直以来的做法,拿着武器跟政府军交好,相当于交点保护费,关键时刻政府也很乐意出手相助。
可司野把这句话咂摸了一下,敏锐地听出了一个“再”字,抬头问道:“之前已经谈过了?”
付谨言点头:“效果不理想,难民太多,政府军自顾都不暇,很难指望。”
刘宝山叹了口气:“可要让风投的人看到咱们开工都成问题,融资指定得打水漂。”
“外面大概有多少人?”司野问道。
“一千以上。”付谨言说,“我们最多能接纳八百。”
“那就要八百。”司野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不能这么算。”付谨言在他的笔迹上点了点,“只要开了口子,外面的人得一窝蜂涌进来,控制不住的。”
“你怎么选出这八百人?”
会议室沉寂下来,这显然也是他们一直在讨论的难题,数道视线同时望向司野,就听这个不知道行深浅的年轻人开口说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不少员工和警卫跟外面的难民都有交流……”
付谨言神色一动,听他继续道:“这些员工应该有不少人来自贵概镇,难民里说不定有他们的父母家人,这八百人就从员工的社会关系里选。”
这下不止付谨言,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二百个员工,每人三到四个名额,可以带家人进来避难,既堵住了难民的悠悠众口,又让NGO无话可说,同时还可以让员工死心塌地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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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矿里干活……刘宝山忍不住竖起拇指:“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用!”
有人提出疑问:“那剩下的难民呢?”
“政府接手,NGO会说话就让他们去谈。”付谨言捏了捏眉心,“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分内事,我们只义务收容,不负责慈善。”
刘宝山点点头:“那我整理整理剩下的货,让人一并带过去。”
“货我们留着。”司野突然出声。刘宝山的话头顿住了,微微张大眼睛:“你是想……”
“缅北的政府军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追着民地武拉锯的花皮纸老虎。”司野靠在椅背上,双手在桌上搭了一个“桥”,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在他眼里掀起灼灼野心,“在这种穷凶极恶的地方,好东西得留着自己用,只要员工能踏实呆住,不愁他们不会拿枪自保。”
付谨言微微错愕,眼前这小子的打法跟所有人都不同,他似乎天生不懂得谨小慎微,天生厌恶“借势”,反而习惯于把每一次反抗都当做背水一战,对平坦明亮的“退路”嗤之以鼻。
果然,此话一出,高层们一片哗然,火速分成了激进派和保守派,针锋相对地争吵起来。
刘宝山显然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立刻组织投票表决,最终激进派以微弱的两票优势赢得了胜利。
付谨言立刻安排下去,先由员工进行登记,再依次开门放人,外面抗议的声音果然平息了很多,有员工当场跪在地上,抱住得以团聚的妻儿泪流满面。
先前消极怠工的工人像一颗颗各归其位的螺丝钉,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等到下午,三分之一的难民陆续登记造册,停工24小时的机器再次开始运作。
夕阳落幕,空气中仍充斥着挥散不去的雨腥气,付谨言站在脚楼上,连日的疲惫总算能消弭几分,他从背后拍了拍司野的肩:“我和老刘可都把票投给你了,后续有什么打算?”
司野微微低着头,残阳如蜜般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金辉,又依依不舍地抚过垂落的发丝,本来该是暖洋洋的画面,可他嘴里的话仿佛一把冰碴:“怎样做都好过姑息养奸。”
付谨言似乎没想到他们沿用了几年的策略在司野口中的评价如此不堪,忍不住笑了:“以前没看出你是这种破釜沉舟的性格。”
司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色沉冷:“仰人鼻息也要看对象是谁。”他抬起头,在暗淡天光里看向付谨言的眼睛:“你真觉得那些自身难保的政府军能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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