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戬坐在龙案后,长指悄然摩挲着冷玉扳指,闻言只是看了一眼那参汤,随即又道:“南逍今天还没传信过来?”
江州没有方桃的踪迹,南卫长已去北方搜捕,日前来过信,说是打探到方桃曾在靠近冀州附近的渡口下了船,她之后的行踪,正在追查中。
皇上日日查问方桃的下落,冯公公也跟着心急如焚,南大人每天都会传信过来,不知为何,今天竟比以往晚了半个时辰。
冯公公刚要开口,突然听得外面一阵响亮的鹰隼鸣声。
玄鸢回来了。
冯公公赶忙上前打开窗子。
待玄鸢扑扇几下翅膀稳稳落在窗棂上时,冯公公急忙解下它脚爪上的信筒,呈到书案上。
信筒里有一张纸条,言简意赅寥寥几个字,萧怀戬垂眸反复看了几遍,劲挺长指突地收拢,那纸条顷刻间化为一堆齑粉。
方桃在宁王府。
她声东击西,将一干人耍得团团转,还化名为陶芳去投奔了宁王,不日便要嫁给他这位早有不臣之心的好堂弟做王妃。
萧怀戬唇畔现出无声冷蔑的讽笑,眼神陡然锐利而狠厉起来。
第049章第49章
天光大亮,方桃茫然呆怔地坐在正房中央,任绣娘量着她的肩宽臂长。
绣娘量好尺寸后,对唐氏道:“夫人,尺寸记下了,新衣裳会尽快做好送来。”
唐氏不悦地摆了摆手,待绣娘离开后,银楼的人奉命上前,呈上各样玉器珠宝的样式,请方桃挑选。
方桃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首饰样子,随手指了几个。
银楼记下后,胭脂铺子的人又上前,请她挑选喜欢的眉黛脂粉。
一波又一波人来了又去,直过了大半个时辰,唐氏冷着脸吩咐一声后,有两个丫鬟走上前搀起方桃,道:“姑娘,先去沐浴吧。”
方桃被她们一左一右架着,不得不站了起来。
她刚走了一步,突地回过神来似地甩开两个丫鬟的手,转头看向唐氏,蹙眉道:“为什么?”
唐氏冷冷看着她,柳眉也拧了起来。
“什么为什么?”
方桃实在想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娶我?”
唐氏突地眼圈一红,拿帕子抹了抹眼角,嫉恨地说:“你休要明知故问,他喜新厌旧,见了你就跟着迷似得要娶你,还要大操大办,整个冀州城都知道了。”
方桃拧眉看了她几眼,慢慢坐回了原处。
不对劲。
她是狗皇帝的逃婢,还是他的解药,宁王冒着窝藏逃婢的风险把她扣押在府里,竟然还要娶她。
他如此张扬,狗皇帝的人迟早会查到,他就不怕得罪他的皇帝堂兄吗?
他这样,岂不是在惹祸上身作死?
方桃不认为他是色欲上头,对自己着了迷。
她左看右看,自己相貌平平无奇,出身更是卑微,和眼前貌美丰腴的唐氏相比,自己就像一株瘦削干巴的野花,没有任何值得图谋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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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有一头驴,可那驴只有她视若珍宝,狗王爷根本不屑一顾。
方桃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了想,对唐氏道:“夫人,我能见一见王爷吗?”
唐氏恨恨剜了她一眼,连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她冷脸给方桃留下两个服侍的丫鬟,便带着自己的人回了别院。
留下的丫鬟,打着照顾方桃的名义,实则是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逃跑了去。
方桃问她们话,两人闭紧了嘴,不肯跟她透露半句。
方桃万般焦急不解。
好在她在院子里坐立不安地转了一天后,狗王爷总算出现在了她院子里。
方桃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王爷到底要怎么样?”
萧佑长眸危险地眯起,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她几眼,警告道:“本王行事,自然有本王的道理,你若不乖乖听我吩咐行事,后果如何,你自己知道。”
方桃抿了抿唇:“王爷娶我,就不怕皇上迁怒吗?”
话音落下,狗王爷转眸看了过来,不同于以往的轻浮含笑,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狠从他眸中一闪而过。
方桃只觉得头皮一紧。
她听见狗王爷森冷地笑了起来。
“皇上?凭什么我那位病秧子堂兄能做皇帝,本王不能?他现在高高在上,以后可未必有命再做皇帝。”
他说完,突然大步走了过来。
下颌猛地一疼,方桃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狗王爷的大手强劲有力,狠狠捏住了她的脸。
他垂眸看着她,道:“方桃,本王说过,你只要乖乖听我的吩咐,其余不必多问。只要我那位好皇兄当皇帝,你的小命就难保,待以后本王做了皇帝,便许你妃位,其中利弊,你自然能够掂量。”
被他钳制着,简直痛得要命,方桃不敢动,她眨了眨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起转儿。
她那副眼泪汪汪的模样,却莫名惹得狗王爷勾唇闷笑起来。
他突地伸出长指,在她的唇上用力摩挲了几下,而后古怪地笑了几声,在她耳畔低声道:“方桃,本王跟皇兄不一样,他冷心冷情,不通情爱,本王最会怜香惜玉,好好听本王的话,以后本王让你尽享荣华富贵。”
狗王爷离开后,方桃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像被抽干了力气似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见了狗王爷,是想真心实意地劝一劝,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虽说狗王爷轻狂霸道,十分狡诈,到底没有要了她的命,她可不想因他一时冲动牵累整个宁王府。
可现在看来,狗王爷早有觊觎皇位之心,他要大张旗鼓地娶她,定然有什么谋划。
狗王爷会有什么谋划,方桃猜不出来。
她苦思冥想了许久,猜测狗王爷也许是借机引来狗皇帝到宁王府参加成亲礼,然后再想法子杀了他。
毕竟狗王爷娶别人的女人狗皇帝不会在意,只有娶她这个药引子,狗皇帝才不会坐视不理。
萧家的人为了登上皇位不择手段,狗皇帝弑叔,狗王爷打算弑兄,自己是个倒霉蛋,竟无端搅合进他们争权夺利的争斗中。
方桃欲哭无泪,在地上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想了个清楚。
凭心而论,狗王爷若是能登上皇位,对她是有好处的,虽然她不想做什么妃子,但性命至少可以保住。
可狗皇帝表面温润如玉宽厚仁和,实则是个杀伐果决,手段狠厉的人,方桃疑心,狗王爷不会是他的对手。
方桃想了许久,脑袋始终是一团浆糊。
她一会儿不想萧怀戬遇到危险,一会儿又不想他活下去,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索性打算趁着他们狗咬狗的时候,自己想法子逃出生天。
她这样想了,便精神为之一震,很快镇定下来。
待成亲前一日,那位唐氏夫人冷着脸再来她的院子时,方桃支开旁人,抹着眼泪跪在她身前,道:“夫人,我是被迫的,我不想嫁给王爷。”
宁王姬妾众多,就连身世最差的妾室,也是武将家的庶女,方桃一个乡野村姑能得王爷青睐,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如此不识抬举,唐氏不由意外地愣住,脸上的冷意也悄然消失。
“你当真不想嫁?”她拿帕子抿了抿唇,不太相信地问道。
方桃用力点了点头:“当真不想。我不能留在这里,还请夫人帮我。”
方桃若嫁不成,自己便能继续得王爷恩宠,唐氏轻轻揪着绣帕,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明日是王爷与方桃大婚的日子,这府里的守卫比以往还森严十倍,想放方桃走,可谓难如登天。
唐氏蹙起柳眉,面露难色:“我帮不了你。再者,若是王爷知道是我帮了你,我岂不受罚?”
方桃忙道:“夫人不必担心,我不会连累您。待明日大婚之后,请您差人把我的驴牵到院子里来,再想法子支开旁人,其余的,您就不必再管了。”
王爷大婚之时,府内宾客云集,人多杂乱,届时按照方桃的说法来做,倒不是什么难事。
唐氏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应下,而是忽地起身,道:“你休要胡言乱语了,你说的,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说完,便匆匆起身离去。
方桃拿不准唐氏会不会一定帮她,一颗心不由七上八下,辗转难眠了一晚。
翌日一早,便有妆娘来为方桃穿戴打扮。
方桃穿上大红的凤冠霞帔,螺子黛描了眉,脸上涂了红红的胭脂,眉心贴了一枚桃花钿,一头乌发挽成云髻,缀上了凤钗玉簪。
梳妆完,便到了该迎亲的时候。
方桃本就在王府的跨院之中,也不必抬轿巡游,只等宁王接了她到主院拜堂。
宁王大婚的消息早已人尽皆知,彼时宾客来贺,喜乐奏响,整个宁王府贺礼堆积如山,属官亲友早已坐满了整个花厅,只等观赏新人的成亲礼。
就在这热闹沸乱的氛围中,萧佑身着大红吉服,踏着喜炮之响,用红绸牵着方桃慢慢向主院走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头上盖着红帕,看不清周围的情形,只能低头盯着脚下的路。
她一步一步小心走着,听到宁王微微笑着,却压低声音不断提醒道:“方桃,待会儿拜堂,你知道该怎么做。”
方桃抿了抿唇,小声答道:“王爷放心吧。”
她回完话,只听到宁王朗声笑了起来。
此时已到了主院之中,他向观礼的宾客拱手致意,笑道:“还请诸位稍等片刻,本王的成亲礼,由皇上亲自主持,再等半刻钟,皇上便会大驾光临。”
话音落下,不知晓旁人是何反应,想到狗皇帝要来,方桃头皮莫名一紧,腿肚子不争气地发起抖来。
方桃发着抖,带动那红绸也微微发颤。
察觉到她的胆小惧怕,萧佑眯眸瞪了她一眼,冷声道:“方桃,要是出了岔子,本王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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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抿紧了唇,艰难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有人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王府内外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方桃的心扑通扑通狂乱害怕地跳动起来。
她双手揪紧绣帕,死死咬住了唇,好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多久,外面响起狗皇帝清朗温润的声音。
“宁王大喜之日,诸位不必多礼,免礼起身吧。”
熟悉的脚步声愈走愈近,方桃低着头,在喜帕下看到明黄色的袍摆从她身旁经过。
绣着五爪龙纹的皂靴停驻一瞬,距离她不到半步。
方桃的心简直砰砰砰跳到了嗓子眼。
好在几瞬之后,狗皇帝又缓缓抬起步子,走向了上首的座位。
方桃听到狗皇帝清了清嗓子,含笑念起了祝词。
那祝词晦涩拗口,她根本无心去听。
直到最后一句“朕祝陶姑娘与宁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落下,方桃才猛地回过神来,匆忙屈膝行礼。
萧怀戬唇角微微勾起,面带微笑地瞥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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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头上盖着绣了龙凤呈祥的红盖头,一身曳地大红喜裙,衬出姣好的腰肢身形。
她那双手虚虚合在身前,手指不像在象园看粪时那样粗糙,而是养得白皙细腻,想来自到了宁王府之后,养尊处优了许久。
行完礼,便到了入洞房之时。
宁王唇畔含笑,将红绸放到一旁,体贴地牵着她的手要往外走,方桃却隔着盖头望着上首的狗皇帝,迟疑了起来。
隔着一段距离,萧怀戬的视线利刃似地落在她身上,漫不经心转动着的冷玉扳指悄然一顿。
方桃没有动,而是似乎在默默看他。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
方桃一向不知死活,如果她此时悔改,他可以善心大发,饶她一命。
不过,方桃只迟疑了一瞬,很快便任由萧佑牵着她离去。
看见她纤细的背影愈走愈远,萧怀戬深邃难测的眸底顿时翻起滔天巨浪,冷玉扳指霎时断成几截。
顺利完成了成亲礼,萧佑对方桃配合的态度分外满意。
合卺酒是不必喝的,因为他还有要事,装模作样地送方桃回了院子,他便很快率人离开。
他一走,院子里只有几个丫鬟嬷嬷。
方桃坐在屋里的床上,待屋里没人后,迅速揭下盖头,拔下头上的钗环首饰,换上了自己的普通衣裳。
她心急如焚地等了一会儿。
待她第六回透过窗户朝院子里张望时,发现丫鬟嬷嬷都被人差了出去,而没过多久,大灰东张西望地扭着脑袋走了进来。
方桃心中一喜,赶紧冲出院子,牵起大灰走了出去。
自打来了宁王府,她一直被关在院子里,昨日趁得无人注意时,她爬上院中高高的老槐树俯瞰过府中地形,出去的路,她已清清楚楚记在了脑子里。
此时花厅待客之处热闹鼎沸,方桃牵着驴避开宾客仆从,一路快步走到角门处。
角门宾客来往,她装作是参加喜宴宾客的丫鬟,趁着守门的人未曾注意,骑上驴飞奔出去。
出了府,方桃便迅速向冀州城门处逃去。
她不知道狗王爷与狗皇帝会怎么样,只知道,她趁这个机会,赶快逃命要紧。
方桃成功离开王府时,已是日头西斜之时。
宁王府贺喜的宾客逐渐散去,惟有萧怀戬与宁王两人对坐饮酒。
桌案上,玉盏里的青酒突然泛起波澜,萧怀戬长指轻叩着桌沿,唇角缓缓勾起。
皇室子嗣单薄,当年高宗突然驾崩,膝下惟有太子与魏王两人,后太子意外离世,魏王患了余毒之症,崔家率领百官推举魏王的皇叔继承大统是为宣德帝,宣德帝驾崩离世后,没有留下子嗣,皇室惟有魏王与宁王两支血脉。
自从萧怀戬登上帝位,他这位远在冀州的堂弟蠢蠢欲动,已有了谋反篡位之心。
花厅内突地起风,厅外响起兵刃相击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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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戬冷漠地抬眼,宁王肆意地放声大笑起来。
宁王府内外皆有伏兵,整个冀州城都在他控守之下,今日他这位皇帝兄长,插翅难飞。
宁王得意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便看见他的一员得力干将捂着胸口鲜血淋漓地爬了进来。
“王爷,外面全是禁卫兵,我们的人,坚持不了多久”
话音落下,宁王惊恐万分地看着他的属下断了气。
禁卫兵亮起森冷刀刃,将花厅团团围住,宁王麾下的属下,皆已俯首认罪,被五花大绑着押送了过来。
萧怀戬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缓慢地摩挲着冷玉扳指,淡淡道:“你把方桃藏在了哪里?把她安然无恙地交还给朕,念及兄弟情分,朕可以留你一命。”
第050章第50章
禁卫兵翻遍了整个宁王府,也没找到方桃的影子。
她藏到了哪里,连宁王也不知情,看到皇帝的脸色冷若冰霜,担心整个王府的人性命不保,唐氏哆嗦着跪下道:“皇上,陶姑娘拜完堂后便骑驴偷偷逃走,估摸着时间,现在应该已逃出了城。”
闻言,萧怀戬冷白脸庞神色如常,甚至唇角微微勾起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声虽是温和,底下跪着的人却头皮一紧,只觉遍体生寒,阴森可怖。
一刻钟后,萧怀戬持弓带剑,亲自率兵出城。
方桃骑驴从宁王府逃出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城门处。
可走到城门处,她却不禁发起了愁。
昨日之前,宁王的人把守整个冀州城,不知何时,京都来的禁卫兵已接管冀州。
守门将领异常恪守军规,所有进出冀州城的人一律登记在册,严厉盘问。
要出城的百姓排起了一列长队,因为盘查,队伍像蜗牛一般缓缓向前移动。
方桃心急如焚地排在队尾,等她终于牵驴离开城门时,已到了暮色四合之时。
出了城,方桃立即爬上驴背,吩咐大灰奋蹄狂奔起来。
她骑驴跑得很快,直跑到月亮悄然爬上树梢,清朗月辉撒遍一地时,才一夹驴腹,让大灰停下来歇口气。
陌生的路口,道旁是黑黝黝的树林,不知名的鸟雀被倏然而过的风惊动,扑棱着翅膀咕咕叫着飞向远处。
饶是方桃胆子大,走夜路时也是害怕的。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抬头看向远处。
道路尽头似有零星光亮,兴许是村庄上的人家,若是遇到心善的,说不定还可以暂时借住一晚歇一歇脚。
待大灰吃过道旁的草,又饮足洼里的水后,方桃牵着它,快步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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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处走去。
四周静悄悄的,几乎落针可闻,只有一人一驴纷乱仓促的脚步声。
方桃往前走着,突地听到耳旁传来一声尖锐嘹亮的鹰鸣。
她蓦然停下脚步,下意识抬眸看向天空。
清朗的夜空中,大红张开双翅,在距离她头顶不到一丈远的地方盘旋。
它很快落在枝丫上,双眼直直地盯着方桃。
大红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发着绿油油的光,像夜幕中的一团无名鬼火,阴森可怖。
它在这里,狗皇帝定然就在不远处,方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悄然攥紧了缰绳。
不远处零星的灯火愈来愈近,迅如疾风,方桃忽地明白过来,那不是什么农家的房舍,而是狗皇帝正带人过来抓她回去。
回到京都,她的命就没了,出于求生的本能,方桃立即牵驴掉转方向。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驴背,声音有些发颤:“大灰,赶紧跑!”
话音落下,大灰立即撒蹄狂奔起来。
静默无声的夜色下,哒哒的驴蹄声突兀而清晰,萧怀戬高坐在马背上,遥遥看见骑驴奔逃的方桃。
大灰脚程不慢,但与善奔的骏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距离愈来愈近,他冷漠地看着那头犟驴,抬手弯弓搭箭,箭尖微微上抬,对准了驴背上那道纤细的桃色身影。
方桃先是打算嫁给宁王做王妃,见势不妙,又悄然溜走,她以往蠢笨不已,短短时间竟变得如此精明狡猾,是他没料到的。
她不想再回到他身旁,拼了命要从他身边逃走,那他只有先打断她的腿,让她再无逃跑的可能。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拉紧弓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羽箭倏然离开弓弦,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小腿突然钻心地一疼,方桃的冷汗霎时冒了出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腿上中了一箭。
刺目的白色箭羽,冰冷的墨色箭杆,尖锐的箭簇穿透肌肤,鲜血汩汩冒了出来。
大灰还在没命地狂奔,方桃抓紧缰绳,身子却难以控制地左摇右晃起来。
若只是疼痛,她尚且还能忍受一时半刻,可箭簇上似乎抹了毒药,让她头晕眼花,神志不清。
萧怀戬勒马停在原地,静静看着方桃有气无力地趴在驴背上,因疼痛昏迷蜷缩成一团。
没多久,她身子无力晃了晃,像片被风吹雨打过的无根桃叶,轻飘飘摔到了地上。
方桃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她回到了年少时。
那时家乡还没发洪灾,父母也没有因救人丢了性命。
她去村头书塾旁的小溪里捉鱼,提着鱼篓回家时,她看见了书塾的夫子。
那夫子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白衣,温润如玉,斯文俊美。
方桃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回家时,她把鱼篓往厨房一放,坐在桃花树下的秋千架上发起了呆。
爹在山里猎了一头白狐,他把那白狐用绳子栓了养在笼子里,打算给方桃当宠物,娘则在坐在他不远处的木凳上,低头拣着簸箕里的哑巴黄豆,看她呆怔怔得不知在想什么,娘噗嗤笑了一声,道:“桃子,怎么了?”
方桃整日无忧无虑,没什么烦心事,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及笄之后,应该挑个什么样的夫婿。
她眨了眨眼睛,咧嘴笑道:“娘,我长大后,要找个夫子那样的丈夫。”
她还年少,尚不知羞涩,娘和爹对视一眼,都无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喜欢夫子那样的?爹这样的不好吗?”爹把铁笼子搬过来,将白狐关进了笼子里,那白狐很是听话,收紧了一双雪白的爪子,乖乖地窝在笼子里。
方桃侧眸看了一眼爹,她爹整日进山打猎,皮肤晒得黑黝黝的,不如那夫子俊美。
方桃摇了摇头,没心没肺地说:“夫子长得俊,爹长得可不俊。”
话音落下,方桃看见她娘放下簸箕,笑得直不起腰来,爹则抿紧了唇,一副沉脸不高兴的模样。
“可不要以貌取人,长得好看的,人未必靠得住,”方桃听见娘语重心长地说。
方桃已经明白了娘的话。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若她明白得更早些,就不会犯下大错。
当初她救了狗皇帝,就该让他快些离去,而不是和他日夜相处三个月,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实在是个最坏的坏种,他的箭毫不留情,他要将她剥皮抽血,为他自己治病。
腿上的痛感已经有些模糊,周围一片昏暗,方桃努力睁大眸子,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迷迷糊糊地想,她现在应该是死了吧。
就这样没有知觉地死去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毕竟,被活生生地剥皮抽血,那疼痛折磨是她不敢想象的。
身畔突然响起一声模糊不清的轻呓。
萧怀戬敛眸看了方桃片刻,抬手将她凌乱的头发拂到一旁,吩咐道:“拿湿帕来。”
宫人忙端了帕子和冷水过来,将帕子浸水拧干,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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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戬换下方桃额上的帕子,默默看了她许久,直到她手指微微动了动,他立刻唤道:“方桃,醒来。”
狗皇帝的声音落在耳旁,犹如一声刺耳的炸雷,方桃朦胧的昏睡被顷刻驱散,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她睁大眸子,看见萧怀戬的脸近在咫尺,他那张脸沉冷若冰,眸底怒意未散。
方桃一哆嗦,下意识拥被坐起,躲着他往后退去。
她的腿上有箭伤,稍一动弹,便疼得冷汗直冒。
害怕狗皇帝现在就要取她的性命,她随手拎起身边的枕头挡在身前,如临大敌地看着他说:“你别过来!”
她明明没有力气,还一副虚张声势强撑唬人的模样,额上的帕子落下,她白皙的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身子在细微地颤抖着。
萧怀戬沉默着看了她片刻,突地勾起唇角冷笑起来。
“你从皇宫逃走,将整个御苑闹得天翻地覆!与宁王私会成亲,见势不妙又偷偷溜走,胆子不是很大吗?见了朕,为何怕成这副模样?”
方桃缩在床角,咬唇警惕地盯着他,狗皇帝胡乱指责人,虽然死到临头,她也不想任他冤枉。
“我没想嫁给他,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他碰巧遇到我,威胁我和他成亲的。”
萧怀戬怔了片刻。
所以她才拜完堂便偷偷溜走,而不是,等知晓宁王一败涂地之后,才远走高飞。
凤眸半敛,一抹讶异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愉色,在眸底悄然流动。
“他是怎样威胁你的?”过了片刻,他语气温和地问道。
方桃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自然是威胁我把我送到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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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戬垂眸捡起她落下的帕子,唇畔泛出冷笑。
“送你回宫,那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狗皇帝明知故问,直到此时还在惺惺作态,方桃狠狠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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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完全清醒过来,也明白了如今的处境,狗皇帝已把她捉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没有别的选择,挣扎无用,只有伸着脖子等死。
既是等死,让她痛快点死,也好过被一点点折磨致死。
方桃眼圈不争气得悄然泛红。
她定了定神,脖子一梗,硬气地说:“你一刀把我杀了吧,别割肉放血了,一刀抹了我的脖子,也能流出很多血,够给你制药治病了。”
话音落下,萧怀戬捏住帕子的手悄然一顿,恍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缓缓抬起眸子,沉默无言地看了她许久。
狗皇帝一动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方桃以为她求情无用,干脆闭上眼睛等着被折磨死的时候。
她听到狗皇帝冷冽的声音低低传来。
“你放心,朕不会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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