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下闪到旁边的树林中,很快不见了踪迹。
方桃捏紧大灰的缰绳,心头登时警铃大作。
她一个孤身女子,住在这种地方,难保不会有人盯上了她的大灰和大猛。
这小贼偷偷摸摸跟着她,必然是想趁她不备,偷走她的驴和鸡。
不过,她在明,小贼在暗,她没法先发制人,只能伺机行事。
方桃定了定神,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如昨日一样,把驴拴在外头,推开漏风的破旧庙门,进去熬了野菜汤吃。
夜晚的时候,方桃手中握着一块边角锋利的石头,一动不动地闭眼靠在墙壁处,耳朵却悄悄竖起,警醒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听见那小贼的动静。
直到过了深更半夜,她实在困倦得厉害,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庙内还燃着几根柴火,方桃缩着身子依偎在墙角,晦暗不清的光影笼在她身上,她的脸色又菜又黄,乍一看去,像死了一般。
萧怀戬无声踏进破庙,瞳孔震动地颤了颤。
他躬身蹲在她身前,伸出长指去试探她的气息。
待察觉到她还有温热的呼吸,他眸底剧烈汹涌的情绪,才悄悄按捺下来。
破庙四处漏风,一堆枯柴快要燃尽,余烬中的火光明明灭灭,庙里没什么温暖的热气。
萧怀戬添上几把干柴,待火光重又亮起,他无声坐在一旁死死盯着方桃,唇畔冷笑不止。
她已经苦苦坚持了五日,还能再熬上几天?她不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决计不会乖乖回到他身旁。
萧怀戬的视线落在她的衣裳上,眉头嫌恶地皱了皱。
这几天,她还穿着离宫时的衣裳未换,那衣裳已经脏污得不成样子,若不是那张脸还有几分能看,简直跟个讨饭的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不,她还不如叫花子。
她带着她的宝贝鸡和驴,即便去乞讨,别人也不会给她一个铜板。
墙角有一只黑色破罐子,不知她从哪里捡来的,那里头还有半罐野菜汤,兴许是她明天的早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眼那缺口的陶罐,一股烦躁的怒火突然蹿上心头。
方桃当真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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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太久的耐心。
她若是一直不思悔改,他也不会再这样纵容她下去。
他再给她一日的宽限。
若她还不到宫中求饶,届时他会亲自把她抓到宫里,若是她还不肯听话,他干脆用链子锁住她的腿脚,让她再也不能离开半步。
天色未亮之时,睡梦中,方桃迷迷糊糊动了动身子。
身边突然响起极轻的窸窣声响。
方桃心头一惊,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赶紧睁开了眼睛。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余烬未熄的火堆冒着热气,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方桃环顾一周,又跑到外面看了看驴,见她的鸡和驴都在,才终于轻舒了口气。
不过,傍晚时见到的那个贼子还是让她不放心,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离开这个无人居住的破庙,另外找个住处。
打定这个主意,天色刚亮,她便牵驴抱鸡离开了破庙。
西纸坊本是靠近城门的,此时出不了城,耗在这里也无益处,方桃打算找一处有香火的庙观,暂时借住几日。
晨光熹微的大街小巷,四周还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行人,要么是形色匆匆去上值,要么是去买些早食菜蔬之类的东西。
走了没多久,方桃牵驴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她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正当她想问一问人时,突然看到巷子尽头有个女人靠在石墙上。
那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像是突发了什么急病,一个小姑娘蹲在她身旁,抹眼掉泪喊着:“娘,你快醒醒啊!”
方桃赶紧牵着驴上前,问道:“你们怎么了?”
小姑娘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看见方桃就像一下子看到了救星,忙对她道:“我娘有心口疼的老毛病,这会子突然犯病了,烦请姐姐帮我一下,把我娘送到药铺去。”
方桃一点儿都没犹豫,马上道:“你帮我牵着驴,我背夫人去药堂。”
药堂在二里远处的长街,方桃一路背着人到了门口时,额头的汗珠豆子似得往下滚,左腿的旧伤蓦然作痛,疼得她差点跪在地上。
她咬牙登上药堂外面的三级石阶,攒足力气,一口气把人背到堂内诊室放下。
病人情况不妙,大夫立即把脉看诊,方桃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累得半天没喘过气来。
以往她的身体不是这么差的,只是腿上有旧伤,最近又没吃过饱饭,再加上在宫里喝了几个月的避子汤,才格外体虚气弱。
待大夫诊治过后,给那夫人喂了一丸黑色丹药,她便慢慢醒转过来。
神志清醒许多,周夫人靠在床头,虚弱地抬起眼帘,打量了几眼坐在地上的方桃。
这是个陌生姑娘,她从未见过,不过,看她一副力竭的模样坐在地上,显然方才费了不少力气。
这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周夫人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唇,感激地冲方桃致谢:“多谢姑娘。”
见母亲总算转危为安,小姑娘高兴得轻舒了口气,她抓住方桃的手,一个劲地说:“姐姐,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您等着,我已请人去了府衙,我哥一会儿就赶来接娘了,您的大恩大德,我兄长一定会重谢的。”
救人乃是举手之劳,方桃并不指望施恩图报,见小姑娘说得郑重其事,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道:“不必了。”
看那夫人没什么可担心的,方桃跟小姑娘道别后,便打算离开。
她刚才耗尽了力气,这会腿脚有些发软,迈下药堂外的石阶,差点两眼一黑栽倒下去。
方桃赶紧扶住了一旁的门柱,缓了一大会儿,才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
她咬牙小心翼翼走下台阶时,一个圆领蓝袍的男子匆匆走了过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方桃觉得他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想不起来,她便没再纠结,她还要寻找能住人的地方,便赶紧一瘸一拐地牵驴离开。
刚走了没多远,男子突然从药堂出来,提袍大步追了过来。
几步走到方桃面前,周轩感激地拱了拱手,道:“恩人,多谢您救下家母,不知该如何谢您,请先容我一拜”
话未说完,方桃仰首仔细看着他,突然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周郎君,你曾给我买过糖人,还记得吗?”
周轩微微一愣。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消瘦脸色发黄的女子许久,似乎才与以前那个白净灵动买肥驴糖人的姑娘对上号。
“姑娘,你怎么”
话未说完,兴许是见到熟人,方桃一时激动,她只觉头脑突然一阵眩晕,整个人竟然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方桃暂时住到了周家养病。
她本是不想麻烦周郎君的。
只是她晕倒过后,实在没了力气,药堂大夫嘱咐她需得好好养病,否则,再折腾下去,她的小命就难保住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果姑娘不肯留在周家将养,周某实在于心难安。”周轩执意挽留她。
方桃无处可去,便应了下来。
她住进了周宅专门待客的东厢房。
当晚,她吃饱了饭,喝了药,又沐浴了一番,周郎君人很好,还特意差人给她买了两身新衣裳。
拾掇利索后,方桃换上新衣,扎好粗辫,脸上的菜色好了些,那双眼睛又焕发了炯炯神采。
周郎君还吩咐厨娘给方桃熬了一碗参汤。
他的好意,却之不恭,方桃坐在院内凉亭里的石案旁,一边喝着参汤,一边跟周郎君说着话。
“方姑娘,你为何流落到如今境地?”寒暄几句,周轩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
当初相见那一次,她像个高门贵女,如今却牵着驴无处可去,从头到脚都灰扑扑的,像是遭了什么大难。
在宫里的事,方桃不打算告诉旁人,萧怀戬是个凉薄狠绝的刽子手,她是万里挑一的倒霉蛋,保不准哪天狗皇帝突起杀机想杀了她,届时怕会连累到知情人。
方桃低头喝着汤,含糊道:“我原来在一家高门大户当婢女,如今期满回家,身无分文,一时出不了城,也找不到挣钱的活计,便耽搁在了这里。”
周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高门大户的婢女,只是不知她是在哪家府邸当值,即便再抠搜无情的主子,放还婢女回家时,多少会打赏些路资盘缠。
她不愿细说,周轩便知礼得不再追问,他沉默一会儿,道:“恕在下冒昧,姑娘的家在哪里?可还有家人?”
方桃道:“我家在安州乐安县清水镇的桃花村,只是”
她顿了顿,低头道:“我已经没什么家人了。”
周轩闻言微微一愣。
方姑娘无亲无故,他是同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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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只是个八品小官,俸禄也不丰厚,但家中稍稍有些薄产。
若是方桃想回家乡,他可以拱手奉上盘缠,派人送她回到家乡,可她孤身一人,即便回到家乡,又该如何自处?
再者,她现在身体虚弱,大夫说,且得好好将养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元气。
想了一会儿,周轩认真道:“那就请方姑娘安心住下,至于回家的事,以后再从长计议。”
方桃沉默抿了抿唇。
周郎君十分厚道热情,她很感激,但他家的宅子并不大,还住着连好几口人。
老夫人住在主屋,周郎君在东厢房,西厢房的屋子原是他妹妹翠儿的屋子,特意腾给了她。
她这样一个外人,住久了自然是多有不便的。
不过眼下她无处可去,最好暂且借住在周家,等她攒些银子后再及时离开,不给周家添太多麻烦。
方桃想了想,道:“周郎君,能不能烦请您先帮我找份活做?”
周轩不由哑然失笑。
方桃一个姑娘家,出去抛头露面多有不便,住在这里,吃喝用度他不会委屈了她。
他想告诉她,她不必见外,尽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便可。
可是,那双明亮的杏眼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他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道:“方姑娘不必担心,我明日差人出去问问。”
暮色四合,御书房。
议完朝中要事,待几位大臣躬身告退后,萧怀戬立即拂袖起身,吩咐冯公公:“把朕的夜行衣取来。”
那身窄袖的墨色劲装,皇上去往西纸坊的破庙时穿过一次,冯公公会意,忙亲自取了捧来。
不过,正在萧怀戬打算换上夜行衣时,方才议事离开的礼部魏大人突然去而复返。
魏大人将近天命之年,胡须皆白,平素神情肃穆,不苟言笑,他虽是撩袍往地上一跪,说话却带了几分质问的意思:“皇上后宫空置,尚未有皇嗣,臣多次奏请您立后纳妃,您业已同意,可为何迟迟没有下诏?”
萧怀戬眉头不由一拧。
魏大人乃是寒门出身,性情耿直,两袖清风,正直无私,当初因不满皇叔重用贪贿奸佞小人,愤而辞官返乡,在百姓心中享誉颇深。
三个月前,他亲自将人请回朝中主持要事。
只是,有时这位魏大人太过执拗,实在让人头疼。
魏大人问完话,见皇上迟迟没有作答,突地抬起头来,双目盯着案角,严肃道:“皇上若不给臣答复,臣只有以死
萧怀戬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俯身扶他起身。
“魏爱卿何出此言?立后纳妃,诞下皇嗣,关乎国之根基,朕怎会不重视?”
他沉吟片刻,道:“薛相之女,温婉端庄,堪为一国之后,着礼部即日奉诏礼聘,至于纳妃之事,待朕与薛姑娘成婚后,再行商议。”
皇家无私事,立后纳妃更是一国要事,虽是有些不满皇上推迟了选妃,但娶妻立后一事总算提上日程,魏大人拱了拱手,还算满意地离去。
魏大人刚离开没多久,御书房外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声音转瞬即至,南逍急匆匆进来回禀要事。
“主子,方姑娘离开破庙,住进了一位周姓男子的家”
话音落下,萧怀戬眸底蓦然闪过狠厉冷光。
他狠狠碾过掌中冷玉,唇畔冷笑不止。
方桃真是好本事,短短数日离宫,便遇见了别的男人,不过一日未见,她便住到了野男人的家中。
“查清周家底细了吗?”
南逍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犹豫半瞬,道:“属下去查过,发现那是周给事郎的家。”
周给事郎?
那个几日前,谢研曾向他提过,她中意的八品小官?
萧怀戬眸底一凛,劲挺长指将掌中冷玉捏了个粉碎。
第060章第60章
多亏周郎君帮忙,方桃找到了一份活计。
周宅附近有一家绣铺,会代卖一些诸如绣帕、香囊、荷包、钱袋之类的绣活,只需在家里做完,送到铺子里,待卖出去后,绣铺抽走一成,剩下的银子便可都归自己所有。
听上去这是个不错的活计,只是方桃有些发愁,她的女红实在差强人意,即便做出绣活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看出她的担忧,虽是不忍心她劳累,周轩还是尊重她的想法,还鼓励了她一番:“没事,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他这样一说,不知为何,方桃莫名有了极大的自信。
她住在周家,是什么也不用做什么的,周夫人有小翠照顾,宅子里有仆妇做饭,驴和鸡也有仆妇帮着喂,一连几天,她都在努力绣手帕。
有一日周郎君去外地出完公差,回来看她时,方桃把新做的绣帕拿给他看。
“周郎君,你看看我绣得怎么样?能送到铺子里去卖吗?”
她抿紧了唇,心里头有些忐忑不安,虽说她下了十二分功夫,但帕子上的桃花总是绣得不尽如人意。
周轩拿着她做的帕子,仔细看了好大一会儿后,神色郑重地点点头,一脸笃定道:“绣得很好,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绣帕。我敢保证,这帕子送到绣铺里,必定极为抢手。”
方桃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她觉得那帕子是不怎么样的,没想到周郎君却如此盛赞,她顿时信心大增,道:“那我再多做几张,等明日便送到铺子里去。”
那铺子她还没去过,她跟周郎君约好了,第二日他下值后,带她一起去趟绣铺。
翌日,周轩忙完府衙事务,早早下值,陪着方桃一起去送绣活。
到了绣铺,方桃说明来意。
那接待她的掌柜是个中年女子,女掌柜早就听周大人嘱咐过,现在亲眼看到周大人陪人过来,便笑吟吟地请方桃拿出绣帕来。
方桃把一摞十多张绣帕一股脑搁到柜台上。
“您看看,怎么样?”
那满脸笑容的女掌柜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表情古怪得像吞了个苍蝇。
“还,还不错,”同是街坊,冲着周给事郎的面子,女掌柜唇角抽搐似地笑了笑,把绣帕收起来放到柜台里的一角,“十日后,姑娘再来一趟铺子,若是卖出去了,我会把钱给你的。”
方桃抿唇笑着,与周轩欢喜地对视一眼,高兴地点了点头。
“这一张绣帕,能卖几文钱?”
别人寄售的精致绣帕,一方能卖十文钱,可她的
女掌柜委婉地笑了笑,道:“我们绣铺里有许多大户人家的贵人来买绣活,若是你的帕子被人相中了,兴许每张能赚三五文钱吧。”
方桃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下,三五文钱也是可以的,那十多张帕子,就能赚三十五十文了,她不怕苦不怕累,最近信心满满,打算大展身手,若是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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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银子的绣活,她也可以试着做一做。
冲着周郎君的面子,女掌柜了给了方桃十文钱的定钱,方桃高高兴兴收了钱,把铜板装到荷包里,道:“掌柜,还有没有哪些绣活赚的多些?”
绣铺这会子没人,里面静悄悄的,女掌柜还没搭话,绣铺里突然走进两个人来。
看清来人,女掌柜的脸上顿时堆满了热切笑意。
她立刻把全绣铺的男女伙计召过来,一起给贵客毕恭毕敬弯腰行礼。
“薛姑娘,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若是需要什么绣活,差人吩咐一声,我给您送去挑选就是了。”女掌柜躬身上前,殷切地寒暄问好。
薛钰习以为常,神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恰好路过,顺便进来看一眼。”
这是相府千金,难得的贵客,女掌柜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对方开心。
方桃早被晾在了一旁。
她方才问的话,掌柜还没回答,看得出这位刚来的姑娘是铺子的贵客,掌柜且得好好招待一番,她便和周郎君站在角落处等着,不耽误人家做生意。
不过,她默默看了那位薛姑娘几眼,觉得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方桃拧着眉头细细回想时,薛钰蓦然转头,睨见角落处的她,视线莫名顿了顿。
女掌柜忙压低声音说:“这是来寄售绣活的,那柜台里的桃花帕子,便是她做的,姑娘看看怎么样?”
薛钰慢慢收回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摞边角绣着桃花的素白方形绣帕,针线歪歪扭扭,绣活不堪入目。
兴许是被那女红丑到了眼睛,她无声勾了勾唇,随即转眸去看其他的绣活。
女掌柜本就不指望方桃的绣活会被贵人相中,只是随口介绍下,看薛钰不感兴趣,便躬身引着她去楼上看蜀锦绣屏。
女掌柜恭敬地接待薛姑娘一行人,铺子里的绣娘探头探脑看了看楼上,见无人下来,忍不住激动的心情,小跑过来跟方桃和周郎君分享她知道的消息。
“刚才那位可大有来头,那是薛相府上的千金,已与当今圣上定下亲事,再过一个月,薛姑娘就是皇后娘娘啦。”
她这样一说,方桃才突地想起,那次狗皇帝善心大发允许她去颐园看烟火时,那位薛姑娘就站在他身旁。
方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脑袋。
原来,自那个时候起,狗皇帝便已经打算娶薛姑娘了。
怪不得他没怎么计较,便放自己离开。
试想,他的病好了,也要立后了,她又不想在宫里当什么妃子,他自然不会把她这样一个乡野村姑放在清心殿给皇后添堵。
她这样一个蝼蚁般的小人物,若不是有给狗皇帝治病的用处,他怎会多看她一眼?
现在她什么用处都没有了,狗皇帝自然是不屑一顾,再也不会理会她,亏她还整日提心吊胆的,原来竟是多虑了。
方桃越想越高兴,唇角忍不住翘起来,差点笑出了声。
周轩负手站在她身旁,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不由道:“方姑娘,你在想什么?”
方桃仰头看着他,笑道:“见到了未来的皇后娘娘,觉得开心。”
她虽是开心的模样,周轩的眉头却微微一凝,想起被谢姑娘打扰那一回,他觉得十分心烦。
皇上生辰那日,他随上司进宫,参加了千秋宴。
宴席之间,与那位国公府的谢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对方是个骄纵无礼的,仗着自己的身份,对他呼来喝去,使唤他端水倒茶,让他在一众同僚之间,丢尽了颜面。
自此,再遇见这位谢姑娘,他便远远绕道而行。
思绪飘忽一瞬,周轩回过神来,对方桃道:“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方桃的脚步轻快不已,甚至连前几日隐隐作痛的左腿,都已经恢复如常。
她抬头看着天空。
秋日的季节,天晴气爽,浓重的暗云不知何时悄然散去,昳丽日光如轻纱般倾泻而下。
她从没觉得,广阔无际的天空竟然蓝澈如潭,飘飘荡荡的积云像棉絮一样白,周围的绿树花草,竟然比桃花村的花草还要好看。
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方桃心里头轻快极了。
街道旁有卖糖人的,各色样式都有,她的荷包里有十文钱,虽然不多,但她心里高兴,要大方一回。
周郎君以前请她吃过糖人,这回,她也要请他吃一次。
“周郎君,你要什么样的?”到了糖人摊子前,方桃笑着问他。
她一笑,那双杏眸亮晶晶的,闪烁着细碎清澈的光芒。
周轩垂眸看着她,忍不住勾起唇角。
姑娘家爱吃这些甜食,他是不喜欢的,不过,她这样高兴,他怎能扫了她的兴致?
“那就要个和你的一样的,肥驴样式的。”周轩温声道。
这个糖人师傅是个厚道的,那糖人五文钱一个,就算是肥驴样式的,也不会加钱。
方桃掏出荷包里的十个铜板,爽快地搁到摊位上的钱匣子里。
“师傅,来两个一模一样的肥驴糖人!”
不远处,谢研带着丫鬟猫腰藏在首饰摊位旁,双眼直直盯着这边,细长柳眉不敢相信地拧了起来。
她绞着手里的绣帕,恨恨地说:“你看清了,那是不是方桃?和她在一起的,是不是周郎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丫鬟仔细看了,点点头:“小姐,绝对没错,就是他们!”
谢研咬牙冷笑起来。
怪不得她每每想要见一见周给事郎,他总是避之不及,原来是与方桃在一起!
看他们亲密地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模样,俨然与那将要谈婚论嫁的年轻男女没什么区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这个讨人恨的,表哥放她出宫,她没有回她的老家,竟勾缠上了周郎君!
她咽不下这口气,定要去向表哥告状才能解恨!
清心殿。
“表哥,你是没有看见,方桃和周大人一起买糖人,一起买糕点,一起回家,他们说说笑笑的,我猜,用不了多少日子,他们就得成婚了!”一说起这个,谢研就气愤得不行。
“我早就跟表哥说过,那周大人是我先见到的,我中意他,以后还想让表哥给我赐婚呢,现在可怎么办?”谢研越想越恼,嘴角一撇,呜呜哭了起来。
萧怀戬脸色如覆寒霜,良久未发一言。
“表哥,你要给我做主啊!”见他不作声,谢研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方桃不讲道理,她怎么能抢我相中的人?表哥若不给我主持公道,我以后就不嫁人了!”
谢研哭哭啼啼不停,萧怀戬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哄劝道:“朕自会给你做主,你先回去歇着,别哭坏了身体。”
得了表哥的保证,谢研满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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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了擦眼泪,带着丫鬟离开。
扰人心烦的哭声终于消失不见,萧怀戬缓缓摩挲着冷玉扳指,唇角冷硬地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在周家做了什么,暗卫无法监视,但她送去绣铺的绣活,已被买了回来。
那十多张绣帕一一摆在了书案上。
萧怀戬垂眸凝视良久,突地冷冷嗤笑一声。
方桃离宫这么久,住在周家已十六天又两个时辰,绣活依然没有什么长进。
他姿态矜贵冷漠地靠在椅背上,一一摸过每张绣帕上的桃花。
方桃身份低微,性子倔强,半点不够温柔乖顺,他自然是不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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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他本人清冷寡欲,对于情感之事,向来嗤之以鼻,纳后立妃,也不过是为了制衡朝堂,繁衍皇嗣。
这几日,他也曾无数次劝过自己,不如从今往后放方桃一马,让她欢欢喜喜嫁人生子,过上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一想到方桃跟别的男人亲近半分,他便心生郁怒,难以自抑。
起先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近日他突然想通了到底是何原因。
方桃为他侍寝过,虽说为了治病之用,到底是他第一个女人,即便他永远不会爱上她,她也该是他的人。
就像自己饲养的鹰隼,此生只能认他一个主子,要对他忠贞不二,绝对不能有异心。
萧怀戬缓缓转眸,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奏折上。
周给事郎虽官职低微,却屡屡上书谏言,这本折上所奏乃是地方州府衙贪污赈灾粮款的事项,其中详情一一列出,显见用心非常。
大雍积弊甚重,官职大都为世家所袭,官官相护,欺上瞒下,想要改变现状,永固皇权,就得重用周给事郎这种寒门出身的官员。
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逼周家献出方桃,可如此一来,不但寒了寒门官员的心,也有损自己的贤名。
正是因为这个缘由,暗卫不便轻举妄动,他才不得已纵容方桃住在周家这么久。
寂静无声的暗夜中,萧怀戬伸出长指缓缓按揉着额角,唇畔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表妹愤愤不平,又哭又闹,不过是像她之前一样,因为没买到她心仪的首饰,便心里有气,只要过段日子,她就会把此事丢开。
可他不一样。
他决意要得到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折不挠,至死方休。
若方桃仍然不知死活地呆在周家,与那个周给事郎不清不楚,休怪他无情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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