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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第61章
几日之后,方桃再次带着一摞绣帕去绣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先前送的帕子已被人买了去。
“兴许是合了别人的眼缘,十多张绣帕,一下子全都买走了。”
方桃的丑帕子能卖出去,女掌柜十分高兴。
她问那买帕子的冤大头要一两银子一张,没想到对方竟直接扔下了一百两。
女掌柜毫不心虚地昧下其中九十九两,笑眯眯递给了方桃一两银子。
“方姑娘,你下次再绣些荷包,香囊,钱袋之类的,那些卖的比帕子贵,也能多赚些。”
方桃拿着自己第一次靠卖绣活赚的银子,信心大增地点点头:“好,我还会做荷包,下次送些荷包过来。”
当天,周给事郎出了一趟公差回来,回到家,他照常先去给母亲请过安,便迫不及待去和方桃说话。
“方姑娘,这几日我不在家中,你都做什么了?”
周郎君公务繁忙,常出公差,这回公差回来,一路奔波辛苦,白皙的皮肤都晒黑了些,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嘶哑。
方桃给他倒了盏茶润润嗓子,把卖帕子挣到银子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等才送去的这批帕子钱袋卖完,我兴许还能赚到不少,到时候,我就可以走了。”
方桃高高兴兴地说完,周轩喝了口茶,垂下眼睫沉默未语。
一旁的桌子上,搁着一只才做的荷包,靛青色的,针脚有些粗疏,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桃花。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桌子看了许久。
发现周郎君对那荷包感兴趣,方桃开心地咧嘴一笑,大方得把荷包送给他。
“周郎君,若是你不嫌弃,留下将就着用吧。”
收到荷包,周轩微凝的眼神微微一亮,他想了想,沉声道:“方姑娘,晚间有灯会,我们一起去看吧,好不好?”
到京都这么久,她还从没看过灯会呢!
方桃笑着点点头:“好。”
暮色四合,长街上各种各样的灯笼高高挂起,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来看花灯的人很多,有年轻的姑娘郎君,也有夫妻牵着孩子,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就像过节一样。
方桃从没见过这么多灯。
在狗皇帝的殿里时,她只见过许多宫灯,可这灯会上的灯笼,什么样子的都有,可比那沉闷古板的宫灯有趣多了。
一家摊位上高挂着走马灯。
那走马灯点亮后便来回不停地转动着,上面的画若隐若现,方桃好奇地走过去拿手指拨动几下,那走马灯便转动得更快了。
周轩负手立在一旁,微笑看着她。
方桃好奇地打量着那灯,一双明亮的大眼眨巴着,周轩忍不住勾起唇角,道:“喜欢吗?喜欢我们就买下吧。”
若是买的话,这走马灯要一两银子,方桃摇了摇脑袋,道:“太贵了,不用买,我看会儿就行。”
她低头饶有兴趣地盯着那灯,想弄清它到底是怎样转动起来的,周轩便转头问那摊主:“这里可有字谜可猜?”
那摊主本在招待旁人,听到他的话,抬手指着另一盏灯笼,说:“公子,这灯笼底下有个灯谜,这灯谜可很难猜,若是你们能猜对了,那只走马灯就送给你们了!”
方桃一听,也不看那走马灯了,而是满脸期待地看了周郎君一眼,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周郎君,我们要试试么?”
周轩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自然要一试。”
他取下灯谜,展开看来,是一句话,写着长蛇渡河,头顶一轮红日,打一物。
这是什么物件,方桃根本毫无头绪,周轩垂眸问她:“猜出来了吗?”
方桃想了许久,苦恼地摇摇脑袋:“太难了。”
谁知,她觉得很难,周郎君却很快提笔刷刷写了一行字:塘中水,水底藤,藤不枯,塘面亮。
写完,方桃看到周郎君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然后问那摊主:“可是这一物?”
摊主一看,顿时点头啧啧称赞不已,他大方得将走马灯送给两人,还道:“公子才学非凡,可否留下一个灯谜?”
周轩略一思忖,提笔写了一句“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
欢欢喜喜赢得了灯笼,方桃却一直在茫然不解地思索着。
那头一个字谜,她本来是没猜出什么的,但周郎君写了谜底后,她便知道那是油灯。
可他写得第二个,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周郎君,你写的灯谜,谜底到底是什么?”方桃干脆放弃猜测,直接问谜底的主人。
周轩也不卖关子,温声告诉她:“是称物重量之用的‘秤’。”
方桃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周郎君写得灯谜真好,短短片刻便一挥而就,才思实在敏捷。
她现在学会了不少字,也会读书了,只是学问还是太少了,看来,等回到桃花村后,她也不能只养鸡养鸭,抽出时间来,还是要多读一读书才好。
看她实在喜欢那走马灯,周轩便又付钱买了一个。
那只靛青色的荷包,是方桃送给他的。
付过铜板后,他妥帖地系好口,那荷包上面不小心沾了一点灰,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十二分珍重地擦去,直到确认荷包如之前一般完好,才放心地收回到袖袋里。
周轩转过头来,才发现方桃提着走马灯,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地看着他。
像是突然做了什么心虚的事被抓了包,他一时有些无措地拍了拍袖袋,解释道:“我怕它弄脏了。”
那荷包是方桃第一次绣的,绣工实在不怎么样,看上去又笨拙,又丑陋,看周郎君这么喜欢,方桃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走之前,再绣几个荷包送你。”她大方地说。
她提到要走,周轩却没有答话,而是微笑着看了看她,说:“方桃,我们去放孔明灯吧。”
长街尽头,是一片空旷宽敞的地方,逛完灯会的游人,三三两两陆续走来,在这里放飞孔明灯。
方桃手里也拎了一只孔明灯。
她下意识仰首看向天空。
沉沉夜色中,一盏盏孔明灯徐徐升空,像闪烁而美丽的星子,胜过漫天璀璨的烟火。
放飞孔明灯之前,照例要写下愿望的。
方桃拿起毛笔,在字条上认真写了一个字,她写完后,却看到周郎君的字条空白如初,什么都没写。
方桃奇怪道:“周郎君,你没有愿望吗?”
周轩垂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底映出她姣好无双的面容。
“有。”
“那你怎么不写呢?”方桃笑了笑,“写下,说不定就能实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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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轩沉默片刻,却突然拿过她的字条,在她写的那个大大的“家”字上,一笔一画,缓慢而认真地描了一遍。
方桃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垂眸深深看着她,周轩耳根突然涌起薄红。
他深吸一口气,暗暗鼓励自己一番,温声道:“方姑娘,我想给你一个家,你可以留下来,嫁给我吗?”
不远处的阁楼上,一扇槅门打开。
凉风拂过,玄色绣金袍摆倏然荡起。
萧怀戬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冉冉升起的孔明灯,灯光倒映在凤眸中,映出森森寒意。
提着孔明灯的那对男女,一举一动尽在他眸底。
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孔明灯放飞之时,方桃像个犯了傻的木偶,她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大一会儿,才忽地回过神来,咧开嘴角,傻子似地开心笑了起来。
没多久,升空的孔明灯被凌空突至的冷箭射穿。
暗卫捡了孔明灯,急忙呈送到阁楼上。
灯上所附的字条展开,一个浓墨描就的“家”字赫然展现在眼前。
萧怀戬垂眸看去,长指缓缓捏紧掌中冷玉,唇角轻蔑而不屑地勾了起来。
方桃想要嫁给别人,简直是在白日做梦,就算有朝一日她死了,也得与他埋入同一座坟冢。
人人都有弱点,周家也不例外。
周给事郎愚孝至极,对付这样的人,根本不必动用一兵一卒,只需差个舌灿莲花的官媒婆过去,对方便能缴械投降。
他已经等了方桃太久,耐心快要耗尽,几乎一刻也等不得了。
方桃烙饼似地躺在榻上,直到夜半时分依然没有睡意。
想到周郎君的话,她一会儿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可一会儿又拧起了眉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嘹亮高亢的打鸣声。
大猛抖擞着拍拍翅膀,扬着脑袋连叫几声,悠闲得在院子里散起步来。
周轩一早便要去公署上值。
临走前,他抓了一把米粮喂过大猛,默默在方桃的厢房外站了一会儿。
一窗之隔,听到里面窸窣的响动,他低声道:“方姑娘,醒了吗?”
方桃神情纠结地靠在床头处,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披在肩头,听到周郎君的声音,她急忙穿衣起身走到窗前,轻声道:“醒了。郎君有事吗?”
她的声音灵动而甜美,周轩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子,将一枚桃花簪子放到窗台上,有些紧张地道:“无事我给你买了一个簪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方桃没睡好,眼周一圈淡淡的乌青。
昨晚的事,她还没有答复周郎君,她沉默了一会儿,羞涩地揪着衣袖,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周郎君,我”
“无妨,方姑娘,昨晚是我有些唐突,你不必急着给我答复,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的。”
方桃犹豫不知所措间,听到周轩的声音传来。
他沉稳温和的嗓音莫名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隔窗仰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仿佛看见一片居无定所的叶子,有了可以依靠的大树。
方桃微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清晨过后,有个官媒婆到周宅来。
方桃去主屋时,周夫人正跟那个官媒婆低声说着话。
不知那官媒婆说了什么,周夫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看上去心情舒畅,精神焕发。
看见方桃进来,那官媒婆笑吟吟起身,对周夫人道:“该说的事,我都说完了。都是高门大户的闺女,模样品性无可挑剔,对周大人的前程也大有帮助,夫人细想想,尽快给我回信,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听见这几句话,方桃大约明白,官媒婆是上门来给周大人说亲来了。
看到周夫人那欢喜的模样,方桃的心沉了下来。
官媒婆走后,周夫人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打算喝药。
她前些日子犯了心口疼的旧疾,到现在还没好全,此时坐在那里,脸色也不大好。
方桃捧起药碗递给周夫人,又端来里漱口的清茶侯在旁边。
待周夫人喝完药,方桃便把清茶端到她嘴边,周夫人伸手接了,道:“方姑娘,你坐下歇着。”
方桃低头嗯了一声,在她面前坐下。
等周夫人喝完茶,方桃把一旁的桂花糕递过去开,道:“夫人,这糕点甜丝丝的,您吃一口,可以压下嘴里的苦药味。”
周夫人看着她,没有接过那糕点,却是发愁地叹了口气。
“方姑娘,谢谢你的心意,桂花糕先放这里吧,我待会儿再吃。”
方桃抿唇点了点头。
周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方桃住在这里,她留心旁观了好些日子,儿子下值后便会同她呆在一起说许多话,有几次夜晚之时,她亲眼看见儿子木桩子似地负手立在厢房外,隔着窗子看了许久,她这个当娘的,如何看不出儿子的心意。
按理来说,方桃救过她的命,是周家的恩人,她该感激她,可她只有这一个儿子。
她一个寡妇,好不容易拉扯儿子女儿长大,如今儿子年纪轻轻便有官职,前途大有可为,那官媒婆说得对,若是娶个高门贵女,对儿子的前程会更有益处。
周夫人突地拉住方桃的手,问道:“方姑娘,你的家在哪里?何时回去?”
方桃的心如坠谷底。
周夫人在撵她走。
“夫人,我会尽快离开的。”她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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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轩下值回家后,如常先去向母亲问安。
周夫人略提了提官媒婆上门的事,笑道:“我看媒婆提的那几家,有一家就很好,若是你也没有异议,就定下来吧。”
话音落下,周轩怔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娘,除了方桃,儿子谁都不会娶。”
儿子放着高门大户的女儿不娶,竟想娶一个农家女,周夫人手指颤了颤,苦口婆心地说:“轩儿啊,你糊涂!她不过是个乡野丫头,怎配做你的妻子!”
周轩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并不看重什么身份家世,否则也不会对那位谢大小姐避而不见。
第一次见到方桃他便觉得她与众不同,别说她身份低微,就算她是二嫁三嫁他都不会介意。
儿子这样不肯听劝,周夫人气得犯了心疼的毛病,她哎呦哎呦捂着胸口,难受地说不出话来。
周轩赶紧取了丹药过来,给母亲服下。
他脸色沉凝,愧疚不已。
婚姻大事,本该由父母做主,母亲有心疾,受不得刺激,他这样忤逆母亲的意思,实在不孝至极。
可他已向方桃表明心意,他怎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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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反尔,辜负于她?
周轩痛苦地闭了闭眼眸。
“你今天就给娘说清楚,到底娶谁?”周夫人脸色煞白地靠在床头,逼着他做出选择。
周轩沉默许久,道:“定亲成亲的事,都由母亲安排,儿子都听您的。”
一窗之隔的外面,最后一丝期待化为乌有,方桃苦涩地笑了笑,神色平静地离开。
方桃没有等周郎君解释什么,也不想让他为难。
等他去上值后,她辞别周夫人,便牵着驴抱着鸡,离开了周家。
离开京都之前,她还要再去绣铺一趟,把卖荷包的钱取回来。
她还新做了几个荷包,都放在了包袱里,这些荷包可以便宜些卖给掌柜,好多攒些路资。
快走到绣铺时,还未到晌午时分。
不过,有些奇怪得是,以往这个时候,正是绣铺生意繁忙的时候,这会子里面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
那女掌柜一看到方桃进来,脸色奇怪地变了。
她接过方桃的包袱,神情不安地看了几眼里面的荷包,便清清嗓子道:“方姑娘,这些荷包我要一个一个仔细看看,你先去楼上休息的雅室等会吧。”
方桃点了点头。
不过,她正要上楼时,那女掌柜瞥了一眼角落处晃动的人影,颤着嗓音又叫住了她。
她纠结几番,把那些昧下的银子全还给了方桃。
角落处有几个穿着劲装带着腰刀的人,看上去又凶又吓人,她可不敢要那烫手的银子。
“你小心点,楼上有个气势很足的人在等你。”女掌柜指了指楼上,压低声音提醒。
方桃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无色。
一种莫名的直觉突然袭来。
在这京都之中,除了狗皇帝,不会再有旁人要见她。
而他要见她,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到二楼不过是十多级台阶,方桃却从没觉得那样漫长过。
她一级一级吃力地踩着上去,到了最后一阶时,左腿的旧伤竟然开始疼痛,整个人细微地颤抖起来。
雅室在左手边的方向,方桃慢慢往门前挪的时候,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了。
她默默用力地喘着气,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走到门口,方桃无力地扶着门框,抬头向里看去。
萧怀戬负手而立,沉冷脸色一如既往,那双深邃无波的幽冷凤眸向她看来时,方桃忍不住打了寒噤。
“皇上为什么要见我?”
一种不详的预感已经迎面兜头扑来,她勉强装出镇定的模样,朝他屈膝行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别数日,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语气克制而冷漠,全然不像那晚她与周给事郎在一起放孔明灯时,那欢欣雀跃笑意盈盈的模样。
萧怀戬无声勾起唇角,唇畔溢出森森冷笑。
“朕想见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
方桃忐忑不安地咬了咬唇。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道:“皇上,我出宫后,无法离开京都,所以暂时住在了周家”
方桃茫然地解释了一半,才突然想起来没有这个必要。
狗皇帝知道她来这里送荷包,定然对她离宫后的所有情况了如指掌,也许这些日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握之中,他在派人时时监视着她。
她默默深吸几口气,道:“皇上要见民女,到底所为何事?”
民女。
听到这个字眼,萧怀戬发出极轻而短促的一声冷笑。
他大步向前,长指抬起方桃的下巴,冷冷道:“方桃,你莫不是忘了,进朕府邸之初,你就签过死契,你永远是朕的奴婢。”
那只大手劲挺有力,钳住下巴的力道毫不客气,方桃默默咽下疼出的眼泪,仰首看着他,一字一句咬牙道:“你当初答应过放我出宫,你是皇帝,应当说话算话”
“朕是一国之君,所以可以任性而为。”
萧怀戬冷笑着打断她的话,从她的发髻上抽出那枚桃花簪,长指稍一用力,那桃花簪便断为几截。
那簪子是周郎君送的,不值什么银子,方桃没有还给他,想留给自己一个温暖的回忆。
她默默看着那断掉的簪子,眼泪不受控制得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那眼泪似乎突然触怒了萧怀戬。
他胸膛沉闷地起伏一阵,一把将她抵在墙壁上,俯身死死盯着她。
方桃被他的大手箍住了手臂,动也不能动一下,怒火一下从心底窜到头顶,她想也没想,便像发了疯似的,狠命去咬他的胳膊。
“那是我的簪子,你凭什么摔碎它!”
“就凭你是朕的人,不该要的东西,你一件也不能收!”
胳膊被方桃狠狠咬出一排牙印,鲜血渗透出来,染红了袍袖。
萧怀戬若无其事地看了眼伤处,冷冷勾起唇角。
一个破簪子而已,她竟看得如此重要。
她一向蠢笨重情,被人抛弃撵走,心中仍还留有余情!
她的鸡,她的驴,她在意的人,处处都是她的软肋。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以此要挟,逼她回宫。
“方桃,朕可以轻易夺人性命,周家一家人的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间,你若不乖乖听朕的话,别怪朕翻脸无情!”
方桃仰头盯着他,一动不敢再动,她死死咬紧唇没哭出声,泪水却无声流了下来。
萧怀戬低头冷冷看着她,俯身将她脸上的泪擦干。
“跟朕回宫,朕非但不会降罪周家,还会给周给事郎擢升官职,补偿这些天周家对你的照顾。”他冷酷又不容置疑地说。
第062章第62章
方桃又回到了清心殿。
清心殿与以往大致相同,又有些变了模样。
狗皇帝与薛相的女儿大婚在即,整个皇宫都要装扮。
坤德殿是帝后成婚时的地方,喜庆装扮自不必说,就连清心殿也覆上了喜气洋洋的红绸喜结,挂上了一百对贴了双喜的宫灯。
身为清心殿的宫婢,方桃回来后的翌日,便没有半刻得闲,这一日,直到午后擦桌抹窗,在龙榻上贴完喜字,她才有空停下来休息片刻。
方桃木然地坐在清心殿的台阶上歇息时,谢研带着宫女浩浩荡荡地来了这里。
她迈着轻快的碎步走过来,却在看到方桃的一瞬意外地瞪大了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立即摆了摆手,吩咐身后的宫女忙活差事。
待宫女听命离开后,谢研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周给事郎有眼无珠,不肯理我,我还以为你缠上他,他会娶你呢。”
方桃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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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没有理会她的话。
能借机奚落方桃一番,谢研更是得意。
不过,表哥帮她拆散方桃与周给事郎,她心里已经满意了,实在没必要再把她接回来当宫婢。
看见方桃,她就容易想起当初被她拿粪铲抵着脖子的事。
谢研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哼道:“表哥说要给我做主,果然没有哄我。”
闻言,方桃突地抬起头来。
她拧起秀眉,若有所思地盯了过来,那幽冷的眼神是谢研没见过的。
她下意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虚张声势地说:“你竟敢瞪本大小姐?你一个小小宫婢,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对本大小姐不敬”
“差去周家的媒婆,是你表哥为了你,做出来的事吧?”方桃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谢研转了转眼珠子。
表哥用的什么招数,她是不清楚的,但表哥为了她出头,那是一点儿也不假的。
“是又怎么样?”
话音落下,方桃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幽冷而惨白,像死人一般没有血色,就那样傻呆呆地站着,动也不动一下。
谢研疑惑地瞥了她几眼,“喂,你没事吧?”
她问了几句,方桃却没有答话,她双眼空洞无神地盯着某个虚无的点,像是变成了一尊僵硬的石雕。
担心她秋后算账,像个疯子泼妇一般再拿粪铲撒泼,谢研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就周郎君那愚孝的性子,还有他娘动不动就心口疼的毛病,就算你嫁过去,日子也不会好过,本大小姐知道他家的情况后,可没再想过嫁他。虽说表哥是为我出了一口气,也是间接救了你一回,你可别不识好歹,记恨我们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等了一会儿,方桃还是没有吭声,谢研撇了撇嘴,没再理会她,径直朝殿里走去。
她带着宫女到清心殿来,除了检查殿里打扫装饰得如何,还要寻一件东西。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婢急匆匆从殿里出来,跑到方桃面前说:“小姐问你清心殿的喜秤放哪里了?”
方桃茫然回过神来,紧紧抿起了唇。
那喜秤是帝后大婚当晚挑红盖头用的,她知道放在哪里,但一时说不清楚。
她压下悲愤难过汹涌起伏的情绪,走到跨院的暖阁里,从一个柜子里找了出来。
喜秤原是清心殿原来的乌金铜秤,星星点点的金色斤两标记,方桃摸着它,突地想起周郎君的那句灯谜。
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
方桃看着手里的喜秤,唇角悄然勾起,眼泪却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泪珠,滴在秤杆上,留下一抹湿润的痕迹。
她理解周郎君的选择,也不怨恨周夫人的决定。
她只憎恨狗皇帝为了她的表妹从中作祟,玩弄人性。
谢研等久了,还不见喜秤送来,便亲自走了过来。
她跨过门槛,却听到一阵压抑的哭泣声,方桃抱着那杆秤蹲在地上,竟毫不注意形象地呜咽哭着。
谢研走上前,一把夺过了喜秤。
“表哥要大婚了,你抱着秤在这里哭哭闹闹,晦不晦气?”她柳眉倒竖,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
方桃抹了抹眼泪,没有理会她的怒斥。
腿脚有些酸麻,左腿的伤处隐隐作痛,她揉了揉左腿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暮色四合的时候,萧怀戬回了殿。
初冬的天气开始变冷,殿内已通了地龙,空气暖暖的,驱散了他进殿时带来一阵寒意。
天色还没晚,最后一抹晚霞还没散尽,方桃却已躺在窄榻上闭眼睡了过去。
萧怀戬放轻脚步走到榻旁,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侧身躺着,只盖了一床薄薄的锦被,巴掌大白净的脸似乎又清瘦了几分,乌黑凌乱的头发遮掩着,隐约露出一点精巧苍白的下颌。
萧怀戬动作极轻地脱下冷冰冰的大氅,长臂一伸,转眼将方桃从榻上抱了起来。
身子蓦然腾空,方桃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萧怀戬稳稳抱着她往龙榻走去。
“你的榻上太冷,以后睡觉,可以到朕的榻上来”
话音未落,方桃已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她冷冷勾了勾唇,光脚往自己的窄榻走,“奴婢只睡得惯自己的床。”
“方桃。”萧怀戬垂眸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冷冽如霜,“别忘了你的鸡,你的驴,还有宫外那一家姓周的人。”
大猛,大灰,还有周家全家人的性命,都系在她的身上。
青石地板冷意瘆人,方桃赤足站在那里,良久一动没动。
乌发覆在她消瘦纤直的肩头,萧怀戬看见她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冷眸看了她片刻,他突地走过去打横抱起了她。
回宫不过几日,她似乎清瘦了许多,纤细的身子,抱起来轻飘飘的。
方桃这次没挣扎,而是任由他抱起。
她细密乌黑的长发倾覆在他臂上,两眼却怔怔似地盯着榻前幽亮的宫灯。
萧怀戬顿住脚步,垂眸冷冷盯着她的眼睛,警告似地唤道:“方桃。”
方桃移目看向他,清澈的双眸不见什么神采。
萧怀戬突然不悦起来。
她那失神又呆怔的眸底,不见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把她狠狠扔在了榻上。
“从今往后,你如以前一样,每晚为朕侍寝。”他冷声吩咐道。
方桃一下子回过神来。
他现在的病已好了,她没有为他侍寝的义务,皇宫里女人多得是,想为他侍寝的大有人在,她才不想成为他泄欲的工具。
她恨恨瞪了他几眼,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萧怀戬捏住她细韧的足踝,轻而易举把她拉到身边。
方桃恨死了他的霸道强硬,蛮不讲理。
她握起拳头,用尽全力锤打他的肩头。
“你休想,我才不会给你侍寝”
她的双手被一只大掌用力扣住。
萧怀戬把她的手高举过头顶,狠狠咬住她的唇,欺身覆了上去。
晨光熹微,帐内幽光朦胧不清,该到上朝的时辰,萧怀戬却迟迟没有起身。
昨晚折腾了半夜,方桃闭眸躺在他怀里睡得深沉。
她乌黑浓密的长睫卷翘,眼角还有隐约的泪痕,几次他将她逼出了哭腔,她不曾求饶,他也不曾怜惜半分。
萧怀戬抬手拂去她鬓边的发,垂眸一眨不眨地盯视方桃的睡颜,唇畔泛起冷笑。
方桃本就是他的人,从始至终都只能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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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悔的就是当初答应放她出宫,让她和别的男人有了接触的机会。
以后绝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
他会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她的眼里心里,都永远只能有他一人。
“朕大婚之后,也会给你一个位份,”萧怀戬长指轻轻划过她红肿的唇,语调缱绻温柔地低声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朕不会委屈了你。”
方桃离开周家没多久,周轩便被擢升为境州御史。
临去赴任前,他前往上司府邸拜别,却无意与年轻的帝王相见。
帝王一身白色锦袍,气质翩翩玉树临风,冷白脸庞微有笑意。
“周爱卿此前所提谏疏令朕印象深刻,此番前去地方就任,当涤清府衙贪弊,拔擢寒门学子入仕,一心为公为民,莫要辜负朕的信任。”
帝王风姿为人折服,爱民之心拳拳,贤名美誉朝野上下皆知,周御史肃然拱手:“微臣定当谨记在心。”
萧怀戬面露欣慰之意,视线无意瞥向周御史腰间所挂的靛青色荷包,温声笑道:“周爱卿的荷包倒是别致,与你不甚相配。”
那是方桃送的,她走得很干脆,连当面告别都没有,只留下了这样一件东西。
自然,他也无颜再面对她。
这只荷包,他戴在身边,是他难以忘怀的纪念。
周轩伤心地摸着荷包,眼睛悄然泛红之时,听到那年轻的帝王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
“这荷包换下,朕赐周爱卿一只新的荷包。”
帝后大婚的前一晚,方桃在殿内摆放一对贴了大红双喜的玉瓶时,发现了瓶底里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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