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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彦本来还要就他什么闲书都胡乱偷看发表意见,见虎子眼带泪光委屈巴巴的看向自己,终是叹了气,“上车,我们去云遮观借住几日。”

    登车路过松墨的时候,刻意延缓了几步,一直注意着他动向的顾谨安登时就把耳朵竖了起来。

    “回去跟你们五爷讲,让他把那些不入流的闲书放严实点,孩子都学坏了。”

    “啊?哦。”松墨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们五爷有什么不入流的闲书他居然不知道,还有孩子学坏了,哪来的孩子学坏了?好在他自幼就跟在顾良远身旁很是见了许多纨绔,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此刻正目光清澈的顾谨安。

    不、不能吧?

    可是他能先骟鸡后劁猪。

    嘿呀!五爷怎么能不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呢!

    常彦和松墨挨得很近,声音又极小,所以顾谨安哪怕伸长了耳朵也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什么放什么书的,正疑惑着就看到松墨“嚯”的满脸通红看向自己,眉宇间是从未见过的不可置信。

    怎么了这是?

    没有人为他解答这个问题,他只能带着满腔的疑惑登车了,直到马蹄响起,车轮也再次滚动在略微颠簸的土路上,他抓耳挠腮了半天才忍不住问出口,却只挨了常彦一眼刀,求知不能的他只好缩回脖子,认真的和虎子一起研究起了窗外的风景。

    丝毫不知道自己父亲在刚刚的无形中又给他背了一口黑锅,他要是知道的话……也一定不会替他喊冤的,虽然他满脑子不健康的思想根本不是源于顾良远,而是所处年代的信息太爆炸,但这是能说的吗?所以这口黑锅还是由他爹背好为妙,反正他书房里是有几本收藏的,也不算完全冤枉。

    身后青翠的小松山中,正有一人站在石梯的半道上目送着这辆小小的马车往云遮山的方向而去,幽幽叹了口气后,他忍不住拉起自己的衣袖来闻。

    “真有那么香吗?”明明都是昨夜点的香了。

    细嗅之下,果有一股略带树脂气味的辛香晕绕鼻端,辛辣过后微微带着点甜意,确实是个还不错的味道。

    他最近总是头痛难眠,思绪杂乱,这才特意去云遮山寻了这味香来安神助眠,辟秽化浊的,没想到竟遇上个狗鼻子。

    再闻了闻,也不是很香啊。

    “明夷?你不是要去幽州,怎么又回来了?”身后突然传来疑惑的声音,慌得他赶忙把袖子放了回去,整了整仪态方才旋身以对。

    宽大的袖摆随风舒展,如鹤展如云起。

    作者有话说:陆明夷:好险,差点让人识破我的高冷。

    文中①引用了韩愈《师说》,原句为: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第49章未入学,先结仇

    来人是松山学院的山长,沈俨,字敬之,泰和二十二年与他同科进士出身,后得选庶吉士入翰林院和他有过短暂的同僚情谊,不久就辞官归乡兴办学府,在政治理念上,很多时候他们是殊途同归的,这个是他会受其邀约来此坐馆的原因。

    “路上遇到点儿事儿,就折返了。”他不欲多说,但架不住沈俨追问,这人天生一副老妈子操不完心的脾气,办学还真找对口了。

    “什么事?严不严重?怎不托人传信来好歹驱车去接你啊,那租赁行的驴可没好的。”

    “其实也有好的。”不知为何想起那匹绝尘而去的大黑驴,让他难得对着沈俨这个老实人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而且他们还有马车,闻说是从北狄来的手艺。”

    “车老三疯了吗?还是以为靠着他那当指挥同知姨娘的姐夫就可摆平一切。”北狄可是才和大启发生过冲突,虽然如今大败之后正积极求和,但朝廷显然不想如此轻易作罢,此役不仅让幽州损失惨重,还涉及到官员被其策反吃里扒外,不让他们断几根骨头,举国都咽不下这口气呢。

    “曾杰和恒王一同去了京中献俘,可不就让曹正伦一人独大了,也难说。”

    曾杰是恒州府的都指挥使,此战北狄之中也立了大功,而曹正伦则是恒州府的指挥同知,指挥使不在,由他总领全州大小一应军情。

    “不是还有贺文宣的吗?他这个知州是摆设啊,幽州的前车之鉴是半点不害怕?”

    “和你说了玩的,不过一架新上了漆的青帷马车,他就一个当如夫人的的姐姐,哪里来的天大本事能在萧定礼眼皮底子搞一架北狄做工的马车,再说了就北狄那不毛之地,做工再精致也比不上我大启,哄傻子用的。”

    见他真上了火,陆熠也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欺负老实人,急忙收起玩笑认真解释。

    “唉哟,吓我一跳,我就说大启这官场也不能破烂到这程

    度啊。”定了定神的沈俨又觉不对,陆明夷一向都骂他迂腐无趣,什么时候能有这好心情和他开玩笑了,被压迫久了老实人也忍不住要作上一作,“他哄的那个傻子,不会是……”你吧。

    “怎么可能,他就是真瞎了眼也不敢欺哄到我头上来,相反,我是救那群傻子于水火的人。”

    话未说完,就被陆熠截口打断,这让他觉得更有猫腻了。

    车老三哄不到陆明夷是摆明了的事情,这大公子除了脾气怪以外就是眼力好,系出名门的他要能被乡野里这点拙劣的骗术给骗了,才是惊掉人眼球的事情,那他就算站在朋友的位置上帮他义愤填膺,也忍不住要去访访车老三是吃了什么突然脱胎换骨了起来。

    只是让他改变主意突然折返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难不成还真是那群被他救之于水火的人?

    “没什么,也就新收了个小弟子。”摆摆手,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向书院走去。

    “在哪儿!”这下沈俨彻底绷不住了,前后左右找了一通都没有发现第二个人,以为又被骗了的他都忍不住对陆熠投了愤慨的目光。

    就算他老实,也不能逮着他一人欺负吧。

    “六岁,进学三月,刚刚学到《四书》,不过能诵会默蒙学书册,虽不及我当初,勉强也能过得去,顺手就收了。”

    听听,这炫耀的味道他隔了三丈都被熏得够呛,还说什么不如他当初,才六岁,入学三月就能学到这地步的要不是从他陆明夷口中说出来,他都以为是无稽之谈。

    不过……

    “人呢!”如此神童他也想要见见,最好拐到书院里来读书。

    “被他另一个老师带走了。”

    轻飘飘的声音如重锤锤在他的心口,再端方持重的人此刻也维持不住表面功夫了。

    “你弟子你不带回书院反让别人带走了,你算哪门子的老师!”

    此刻从书院门口路过的学生有幸目睹了他们向来严肃的山长跳起来双手掐住了向来孤傲的陆先生脖子,似乎意见不合意图“手刃”,这则小道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书院,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最终还是被传闻中的受害人一纸堂测才压了下去。

    事后众学子懊恼不已,果然,同情谁都不该同情这一位,就这凶残样子哪里用得着他们同情的,就连山长多半也是被他逼得忍无可忍了。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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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风语刚有了个苗头,又喜提一份新的试题。

    啊啊啊,救命啊,有人意图以试题杀人!

    学生怨声载道,就连一时冲动躲了两日风头的沈俨也忍不住忐忑上门委婉询问。

    然而听听陆明夷说的是什么。

    “无事,不过是给弟子布置功课时顺手为之。”

    这是人话吗?相较于对突然就收了弟子的好奇,更多人还是想知道他弟子是谁能不能拉出来套了麻袋暗打。

    不出意料又再次传遍书院,成功的让刚收到两份新鲜出炉功课的顾谨安尚未进入学院,就吸引了一大批的仇恨。

    而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插曲的顾谨安正愁眉苦脸的拿着这两份题目,哀叹不已。

    不是说每旬一次吗?怎么他才在云遮山住了两日就来了两份,大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讲信用。

    “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再住下去不会源源不断吧,这也太可怕了,他今早练字的手都还有些酸软呢。

    “怎么,你想家了?”坐在一旁悠哉悠哉品着茶的常彦很是惊讶,明明刚到时还央着他多住几日的,怎么两日就腻了。

    不过看了看摊在他身前的试题,他瞬间又悟了,这哪是想家啊,分明是厌学了。

    “那不成,我们和虎子爹约定好要等他的,是不是呀虎子?”

    “对对对,得等我爹呢,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又有趣,安哥儿你就别急着回去了。”一听到提起他爹,虎子恨不得化身常彦的小迷弟,又是端茶喂水又是拿点心给他吃的,殷勤服侍的同时还不忘劝说小伙伴。

    那是你吃得好玩得好,都没发现我才在这住了两日就沧桑不少吗?

    来自伙伴的背刺让顾谨安很是痛苦,但虎子爹没回来有什么办法,只能继续熬着呗。

    看他带着十二分的愤怒投入到解题之中,常彦开心的就着虎子递来的杯子喝了口茶,没办法,双手骨折的他尚不能独立进食,好在徒弟虽然被人分去了一半,虎子倒是个乖孩子。

    既然他志在武举,自己要不要趁此机会教他一点兵法谋略,他对此也小有涉猎。

    至于顾谨安,有陆明夷操心他的学业,他乐得个清闲自在,恨不得这样的日子多过几天呢,就是战后云遮观的香火钱又涨了,和他前段时日静养居住时不是一个天下一个地下,也相差无几了,住久了他有些负担不住。

    怎么这世道,神明都开始向钱看了,说好的清静无为呢。

    就在常彦思索着下次陆明夷再派人来送功课时怎么开口让他给自己捎两本兵法过来,两位毫不知情的难兄难弟一起打了个哆嗦,感觉天气怎么一下子就凉了许多。

    不过后续两天书院都未曾有人前来,就连顾谨安做好的功课都是由观中的道士帮忙去送的,他倒是有心想要自己前去,只是和虎子相约走到半道,就听到上山游玩的人中有人在讨论该怎么找到他们先生新收的弟子黑打一顿,抱着听八卦的心思跟了一段路,才后知后觉对方说的那个人是自己。

    吓得他赶忙把手中的功课往路边疑惑看着打量他的小道士怀里一塞,破财免灾的让他帮自己去送了。

    不是他不想去问候新得来的老师,而是这老师太厉害了,偷懒教学的同时还能给他这未进门的弟子拉这么一大波仇恨,他要真傻愣愣送上门去不得被这些磨刀霍霍的书生给活剐了。

    所以在陆熠算着时间摆了一桌好吃的,顺带喊上沈俨静待小徒弟上门炫耀时却等来一个道士的那种场景他今生不想再回忆。

    以至于他展开纸张看到那笔不怎么突出甚至还有点点难看的字迹时都体验不到绝望,在沈俨充满“就这”的疑惑目光中看完题解,他才微微松了口气,起码才学是真的,自己并没有上常怀远那糟老头的当,但这不妨碍他当晚就杀上了云遮山。

    彼时做完功课难得有片刻闲暇的顾谨安正拿着小棍和虎子一同在院中画今日常彦才和他们讲过的锥行阵,阵法刚刚根据文字描述绘出了个大概,就被人从中阻扰宣告失败。

    两人愤愤抬眼一看,面前站着的人正是穿了一袭月白色交领长袍的陆熠,淡淡的蓝色在如火的夕阳下几乎要湮灭无色,显得他整个人都格外淡然,但不知为何,顾谨安心底的警报却拉到了最响,唯有虎子,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阵法。

    “陆先生,您怎么把我们刚画好的阵法给破坏了,画了好久的。”

    “不锐不入,我看你们这阵法还欠缺点火候,不化也罢。”随意将手中的竹条抛落竹根处,陆熠笑语道。

    这下连虎子也忍不住抖了一下,无他,就是觉得不太正常。

    不过他也没觉察出到底是哪里不正常,只是感觉有股冷风吹,倒是顾谨安一下子听出了这是冲他来的。

    “还请老师指教。”

    “就和你的字一样,根基不稳,结构松垮,一冲即散。”这世上怎么会有写的这般难看的字啊,那题解看得他是眼前白一阵黑一阵的。

    好吧,又一个嫌弃他字丑的人来了。

    顾谨安悻悻然的低下了头,这没天赋的事儿,可不得以勤补拙,徐徐图之。

    “怎么,你都有胆不来拜见老师,还不许老师点评一下你的字。”见他低头,以为是太过言重打击到他的陆熠又有些后悔,到底是亲收的第一个弟子,比起书院里的那些学生来,他还是多几分耐性的,不然早撂开手不管了,何至于这大晚上的还爬了座山。

    本是声讨的话语愣是带上了几分别扭的情绪,让顾谨安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

    委屈。

    原来源头在这儿呢,那他就放心了,字丑不丑暂且搁置,要提起他不去亲自拜见的事儿,他可有三天三夜都诉不完的苦。

    “老师,我原本是去了的,可、唉、您得给我做主啊。”低着头在陆熠看不到的角度挤了挤眼睛,再抬头时就是一双水汪汪的委屈目,配上一波三折的语调,很有些被欺负惨了的调调。

    “这是怎么了?”这下倒是陆熠有些慌了,以为他是在路上受到什么欺负,愣是把周边的治安环境回忆了一遍,两座山峰相继不远,且都远离村镇,方圆十里内只有他们松山书院和云遮观,他们书院的学子虽不成器,但在沈俨这个绝对正值的山长治理下,整体学风还是不错的,倒是云遮山中鱼龙混杂,要真是上山的人欺负了他小徒弟,他得去找老牛鼻子好好掰扯一下。

    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奔着兴师问罪来的。

    见陆熠神色带着担忧已然没了最初兴师问罪的模样,顾谨安在心中小小比了一个“耶”,不管这个眼药上不上得成功,但稳住对方情绪的第一步是达成了。

    稳住陆熠情绪的下一步,自然是好好告一下某些人的状,虽然还没付诸实践,但他们今天敢密谋套人麻袋,明天就敢杀人放火,他这是拯救以德报怨,拯救即将失足的少年,又或者青年?

    那几个人年纪有大有小,但从其言语可以得出松山书院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抱着和他们一样的想法,那错杀的几率就很小了。

    不好意思,各位学长们,我跟我爹斗智斗勇,苦练多年的说话艺术今日就要派上用场了。

    第50章

    《落魄宗室子的科举日常》 40-50(第18/19页)

    天赋不行?我看是你不行……

    于是在顾谨安一番不缺真实但绝对添油加醋的叙述(告状)之下,陆熠成功相信了书院学子因他接连两次堂测要对他小弟子下黑手的事情。

    “好啊,这群混账破不好题不思进取也就罢了,居然还筹划到了打击报复幼小之上,我看是最近太松泛让他们闲得都没事儿。”陆熠一听欺负人的居然不是云遮观香客而是自家书院的学子,顿觉面上无光,决定回去就好好和沈俨说一下整肃学风的问题,顺便再整理几张考卷,正好借着秋闱的风头,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氛围。

    这不会又要出新的题目了吧?

    要不说有人就该是天生的师徒,陆熠神色一变,顾谨安第一的反应不是嘻嘻,而是害怕。

    不过聪明的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唯恐陆熠想起还有个他顺手又给他一份答题大礼包。

    顾谨安心存幻想,但架不住陆熠想要严师出高徒,在做好对不省事学生安排后,又记起来嗷嗷待哺的小弟子。

    这也是个不省心的,他陆熠起点是高,所以从来不轻易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学生,混迹书院这么些年他也没少遇到榆木疙瘩,但能将字写得这么丑又没特色的,顾谨安能够名列前茅。

    “你的字绵软无力,胖而无骨,以后需得苦练,我会挑一些名家字帖给你,将楷书练出胫骨之后,再思其他。”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先让顾谨安从临摹开始,也不知常怀远怎么教的,自己的字也不差,怎么教出的人会这么伤眼睛,多半是顾着和他炫耀只重学识,把字这一最能赋予文人灵魂的重要环节散漫了,初学者字丑,可不是这种丑法的,顾谨安这明显是一种入门就没入对又被强行扭正的别扭感。

    “老师有给我整理一些,如今正练着。”楷书写得好的大家无非那几位,适合蒙童临摹的又要再做精简,顾谨安这是在委婉提醒陆熠。

    “常怀远给你找了?他找的哪几位的?”闻言陆熠顿了顿,满眼都是既有学习怎么还是这一副鬼样子的震惊,待顾谨安腼腆的说出几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之后,他脸上见鬼的神色更浓重了。

    合着这字还真是经过认真指导的?常怀远行不行啊,要不要这么误人子弟。

    至今他仍然不知道顾谨安是最纯粹的没有天赋,只怀疑常彦没有教好,毕竟读书厉害得和他当初不相上下的孩子,他再学不好字,又能不好到哪里?

    对,一定是常彦的问题。

    在顾谨安忐忑等待之间,他已在开始思考直接把他留在身边学习的可行性。

    豆丁点儿的孩子,不会穿衣洗漱都要他帮忙吧?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足足有四位侍女照顾的。

    不行不行,太麻烦了。可这字也实在太难看,要是再让常怀远这么教下去,不会童生试都过不了就因字被落卷了,到时他陆明夷的脸往哪里搁。

    此刻的陆熠陷入天人之战,留不留两个念头疯狂在他脑中拉扯,就在他感觉自己都要分裂的时候,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摸跑去寻常彦的虎子带着人回来了。

    足见除了在读书和他爹问题上略显幼稚,绝大多数时候虎子还是很靠谱的。

    “常怀远!”他一出现,陆熠就弃了顾谨安直奔向他,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悠着点留心我的手,多大年纪了还毛毛躁躁的。”其实他这副模样在顾谨安说功课已托人送去后他就早有预料,但就像丑女婿总要见岳丈,丑徒弟也总要见老师的,他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怎么能只让他个人受荼毒。

    只是陆熠这怒气方向不对啊,不冲那小子怎么全冲他来了。

    “你这手有什么好留心的,折了最好省得误人子弟。”话这样说,临近他身前时陆熠还是有意识的停顿了一下,站定的位置刚好和他有一米之隔。

    “我误人子弟?”疑惑了一下的他瞬间找到根源,看向正默默装鹌鹑的顾谨安,“你没有老实交代?”

    “我很老实的。”

    “那就是没交代。”

    啊摔!人与人之间果然就不能太熟悉,他这屁股都没抬,老头就知道他拉了啥,迎风流泪有没有。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是谨安你没有对我说实话。”陆熠从来不笨,常彦和顾谨安的对话一出,他就知道自己八成被这个小东西骗了。

    不去亲自拜见他还栽赃到书院学子的身上?太幼稚又容易被识破的手段他三岁就不屑用了,不该是这个,那又是什么?

    “都是真的。”第一次发现陆熠的目光还是比较有威慑力,比他爹和常老头都强,难道是做过官的原因?不过他可没说谎,顶多是有所隐瞒外加艺术加工。

    “那你和你陆先生说了这么多真的,就愣是没透露一句自己习字天赋不行的事情?”

    “可是勤能补拙的事情,怎么扯到天赋上去。”

    顾谨安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地,就是没看常彦和陆熠。

    “他,天赋不行?”相比于常彦的泰然自若,陆熠就有些风中凌乱了,伸手从袖中掏出一物迎风一抖,顾谨安眼尖的就看出是自己的功课,看地的神情更专注了,说实话,写这两份功课的时候他绝对是用了心的,就想给新老师留个好印象(其实是怕每天划大字的功课又增加),但目前巅峰的实力就如此,再认真也描不出一朵花来。

    “只学了三个月能有这水平你和我说天赋不行?”

    “那你一定没有见过这个。”常彦看都不看他手中迎风招展的纸张,变魔法似的用近两日来微微可动的小指与无名指夹了一张写满了墨团的纸张,小幅度的对着陆熠抖了抖。

    “这是什——么……”接过来翻开一看,陆熠眼睛瞪得像铜铃,夭寿啊,还不如不看。

    “来自好友的珍藏一张。”

    “你管这个叫珍藏?”一团团墨迹大小不一,但凭他眼力惊人也能看出是自己收到功课字迹的未驯化版明明每个字都对,但笔端的落点用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孩童习字之处不都是这样吗?怎么你如此激动。”

    “我不是!很多人都不是。”迅速否认之后他还不忘给其他

    人也正正名声,他们的字迹或丑或乱,但绝不是这种有字形没字样的。

    “那你不能避免有些人是啊。”此刻的常彦完全一副历经千帆皆但淡然的模样,要不是双手受伤,硬件不支持,他只怕要捋一捋胡须来配合这个风轻云淡的表情。

    “也是,成长总避免不了要走下弯路的。”

    看着他这明显刻意气人的模样,陆熠捏着纸张的手松了又放,憋了一肚子的气和难以置信居然神奇的消散了。正如初见时顾谨安所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①若是弟子样样精通,还要他们这些老师做什么。

    “说到底,还是你不行。”

    “希望你过段日子,也还能保持如此的自信。”常彦很欣赏他此刻的姿态,和当初自己面对顾良远时也没有什么不同,“要不,就把他留在这里随你学习,焚膏继晷的练到考试之时,怎么也能写出一笔虽不惊艳也能让考官无话可说的台阁体了。”

    “看不起谁呢,我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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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夷一手好飞白还能失传了。”不让人惊艳的台阁体还用练吗?这不抱只狗丢纸上划拉那么久也能划拉出来。

    “拭目以待。”说得好像除了陆明夷就再没其他能把字写好的人一样,他那在兰溪上乐不思蜀不知道回来了吗的贤弟哭晕在隔壁。

    不过,也该回来了吧?

    够了,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子,能别这么埋汰人吗?当他不存在?六岁就不要面子了?

    两人较劲儿偏拿他做筏子,顾谨安脸都鼓成包子,但到底字丑没有底气。

    而且此刻陆熠和常彦的交流已接近尾声,顾谨安完全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就怕轻微点动静,就会让陆熠重提常彦来之前的话题。

    他现在的腕力,认真练完常彦布置的书法功课已是相当勉强了,要是陆熠也再来一件,他多半得废。

    揠苗助长可要不得。

    心中疯狂的把读书时代看过的免点名玄学过了一遍,但陆熠在嫌弃的看了一眼尾指颤颤的常彦之后,目光还是移向了他。

    不要——

    “你去观中找个小道士,替我往松山送个信儿,让他们派人来接。”

    还好,只是让他送信。

    顾谨安抬眼看陆熠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就是随口一吩咐的样子,就差用手拍拍胸膛,舒出口气后就给虎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了他们住的小院,打定主意陆熠不走他不归,云遮观大得很,随意找个亭子也能应付半晚。

    不过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行啊陆明夷,心计都用到小孩身上了。”

    常彦的调侃陆熠根本不放在心上,看着两小孩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外的路尽头后,提步就向屋内走去。

    “你这人,真是半点不讲究,哪有主人在旁问都不问自个就往人家屋里走的。”追上去的常彦絮絮叨叨,但也着实好奇陆明夷特意支开顾谨安要和他聊什么。

    而带着虎子四处溜达一圈也没寻到一个闲暇道士的顾谨安站在大殿之外听着其中传来的“嗡嗡”诵经声,这才才惊觉刚刚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

    每日酉时是观中道长们做晚课的时间,一时有八刻,如今才酉时六刻,待他们散出来,也还要半个小时。

    “啊?那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一等吧,刚刚一路跑去找常先生都累了。”

    虎子闻言先是疑惑了下,随即就跑去大殿侧边的花坛边坐下,还不忘擦擦上面的尘土让顾谨安也坐。

    “不回去啊?”虎子这个表现倒是让顾谨安有点小惊讶,按照他一贯的脾气不该是先回去告知陆熠目前的情况后再来接着等吗。

    “回什么回,陆先生那么明显的调虎离山,我不信你没有看出来。”抬眼瞥了他一眼,虎子满脸都是“小样儿你还试探我”的嘚瑟。

    “行哈,不愧是被调离的虎,看来这一天的兵法没白学。”向来能玩在一起的人就出不了两个品种,顾谨安听了虎子的言语怪笑一声,一屁股做到他身旁的同时还不忘伸手勒着他的脖子。

    “这调虎离山还用学了兵法才会吗?往日我看戏的时候早就懂了。”抬手回勒。

    “哦,那就是天赋异禀深藏不露,赶明儿我就教你写字,搞不好柳大叔回来都要被吓一跳,武举拿下拿下。”用力,胳膊被卡用上另一只。

    “就你那笔接连被两个先生嫌弃的破字?算了吧。”架住他另一只手的虎子嗤笑,他刚刚是没敢发言,但该听的一字不落,想不到啊,他们中最聪明也最受人喜欢的安哥儿也有这么被人嫌弃的时候。

    “那你就错了,嫌弃我的老师可不止两个。”算上他爹和前世的书法老师,怎么也能凑桌麻将。

    被完全封死的顾谨安用了用力,脸都挣红了也没能摆脱虎子的钳制,只能举白旗求饶,两人就这样托腮坐在花台边沿上,直到晚课结束的道士出来,才上前说了他们的请求。

    说时两人还有些忐忑,尤其是顾谨安,这两日他可是看尽了古今许多道观佛寺一脉相承的传统,就怕这仙风道骨的学道之人突然给他掏出个二维码、啊呸,功德薄来,让他要求办事就先给仙神门捐个衣角。

    好在陆熠似乎是他们观中的常客,一听是他的活计就有人自告奋勇的去了,上述抽象的想象并没能成为现实。

    至于常彦和陆熠当晚谈了什么,被调离的顾谨安并不知情,他猜测不外乎就是自己出身之类的,毕竟初见时陆熠的问话就很不寻常,又是当过探花的人,顾是国姓,他又和皇帝一个字辈,认出他出生宗亲很正常。

    后面直到虎子爹回转,陆熠都没有再出现过,直到他们离开云遮山踏上归程,他才在出现在了两山之间的分叉路口,不像送行,倒像自己也要远行一样,牵着的黑虑赫然是不久前虎子爹才归还给租赁行的“滚沙驴”。

    在与常彦简单闲叙之后,就将悬于黑驴背上的一个大发木匣给了顾谨安,要不是虎子从旁搭手,他一个根本捧不动这么一个匣子。

    “陆先生,这是什么?”感受倒份量的顾谨安有些好奇,神神秘秘的总感觉不太妙。

    “待我离去后你再打开。”

    眨了眨眼的陆熠骑驴而去,昨夜才下过一场雨的群山青翠,蜿蜒向北的古道芳草萋萋,与他飞扬的发带交融成景,让顾谨安有了一种潇洒又沉重的感觉。

    不过……

    “老师,陆先生往北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出自韩愈《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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