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考生眼前一黑,榜上有名者虽然嘀咕,但也将满腹心思按下,反正县试过了,准备府试要紧,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可那些久考不中名落孙山者,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吵吵嚷嚷间就把县衙的门堵了,执意要龚知县给他解释,不然就要上京去敲登闻鼓,可把守门的衙役吓得够呛,偏偏龚知县不发话,他们也只能勉强应对着。
直到恒州府学政从其中步出,聪明的人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不敢再闹悄然离去,但也有负隅顽抗者,在这位榜眼出身,由翰林院编修出任的学政再三言明三覆的阅卷由他主理之后,依旧不依不饶的说着舞弊之语,对此类人学政自然也没有好脸色,要将他们一律按“闹考滋事”问罪才压了下来。
原以为事情到此便告一段落,可等到最后一考四覆那日,有望争夺“正案首”之位的两位少年英才,在考棚外的众目睽睽之下遭了围殴,年纪稍大
的那位还好,虽然染了一衣襟的血到底正常进入了考场考试,但和他并肩而行的年纪小那位就惨了,被人把脑袋敲破身死未知,地上那碗大的一滩血全是他留下的。
看他爹那肝肠寸断的模样,只怕凶多吉少了。
考棚外发生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自然不能等闲视之,虽然四覆的考试依旧,但县中巡检司已按照当日悄然记下的闹事名单和打人者口供开始了四处抓捕,在学政和知县的两重威压之下,边抓边骂娘。
大启开国六十余年,如此恶性的闹考事件还是首次发生,发生地又在龙兴之地的万安,受伤的还是宗亲之人,这让上面的人怎么看,大家的脑袋还想不想要。
此刻莫说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龚星涌,就是因纷扰舆论受他所邀前来公正督考的学政也悔青了肠子,后悔不该趟这趟浑水,可是转念一想,他身为恒州府学政,主管一府的学院、科举及教化事务,无论是舞弊惹出乱子还是像今日这般在考棚前伤人,他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身处最前沿,能第一时间对此做出行动指示,怎么也比后知后觉脑袋都快搬家时才知道要好上许多。
事发之时就有人去信城门守军关了大门,按图索骥外加翁中捉鳖,四覆尚未结束,涉及此事的一应人等已全部缉拿归案。
此事闹得如此之大,又牵扯到了宗亲,学政也不敢轻易做下决定,嘱咐龚知县做好县考收尾及安抚受害人工作之后,就快马加鞭回了恒州城,他得去找知州和恒王拿个主意,不然来日上达天听,只怕要尸横遍野了。
顾谨安捂着疼得快要裂开的头醒来时,已是夜幕四垂,屋中点着一盏豆大的烛火,他爹和常彦满眼通红的守在床前,沈微也站在不远处满脸忧色,见他睁开眼睛,三人顿时围拢了过来。
“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疼吗?”
同时面对来自三个人的关切询问,本就头疼欲裂的顾谨安觉得更疼了。
到底是谁?对着他脑袋一板砖的,让他抓到了非还他两板砖不可,技不如人就玩阴的,祝他一辈子都考不上秀才。
还有眼前这几个人,知道他们很是担忧,但能不能散开一点,围得太近他真的感觉呼吸不畅了。
“你们是想他死啊,都散开点。”羊大夫不耐烦的声音如今在他耳中犹如仙音,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围着他的三人迅速后撤,让床前留出一大块空地的同时也让他呼吸顺畅了点儿。
刚想谢过老大夫,就看到他拿着一根比他手指还要长的银针过来,后面还坠这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细线,但顾谨安敢断定是羊肠线,因为老爷子一副要给他缝合伤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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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他昏迷了这么久都没想起来给他缝?偏等他醒了,这口不缝也罢。
话说那路都要走不稳的老头子力气那么大吗?一块瓦砾真把他开瓢了?
瑟缩着,顾谨安已挪到了床的最里次,满眼都是那根能把牛都扎死的长银针,就连头上的疼痛感都散了许多。
“躲什么!”羊大夫本想看看他头上的伤如何了,却没想到被他躲开,看看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看看手中的银针,恍然大悟的笑道,“你怕这个啊,那没法,谁让你脑袋破了个碗口大的洞呢,等缝起来。”
远远让在其后的三人闻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们是见过伤口的,形状是可怖了点,但也没有碗口大啊,再说了,不是已经缝合了吗,怎么现在羊大夫又拿着针线来了?
“刚刚前面送来一个腿被划伤的人,说是偷爬在屋顶看热闹摔下来了。”不同于一心记挂着顾谨安安危两耳不闻外事的顾良远和常彦,本就有所心虚和愧疚不敢太往前的沈微是听到不久前的那个动静了,听羊大夫一说瞬间反应过来,悄悄说给了周围两个满脸疑惑的人。
“这……”莫说顾良远,就是常彦也一时找不到话说,不过羊大夫既然有心情恐吓顾谨安,说明孩子问题不大,要知道顾良远抱着血糊淋剌的他跑回来时,自己两腿一软差点瘫在了地上。
满心认为是自己的晦气又一次影响到学生的常彦,在那时已打定了回去就把他打包送去松山书院的主意,只是后续再如何规划,也得孩子先无事才好,知道此时,他感觉胸口那股快把他憋死的气才舒了一点出来。
“您骗我,真有碗口大的伤我自己会不知道。”别说他爹三人奇奇怪怪的神色了,就是羊大夫这对伤口的形容,也让他心中的怀疑直接坐实了。
“真有碗口大的伤你早该去见地府娘娘了,又怎么会知道。”
“……”这老爷子还真是一把子讲地狱笑话的好手,可惜刚被人拍了头的他说不出“那我且就当回猴给她演一出大闹地府”的话。
“行了,行了就把药先喝了,三日内不要下床,七日内不要疾行,一月内不得颠簸,多睡少思,伤了脑袋可不是小事情,不听话就等着以后当傻子吧。”叭叭叭说了一堆后,羊大夫又忙不迭的跑去前面医馆了,他是听到醒的动静过来的,可还有人等着他缝合伤口呢。
“一个月不得颠簸,那我岂不是去不了恒州了?”因伤在头上,又听了羊大夫这一堆不许这不要那的话,他现在多少还有些混沌,只想着四月该府试了,要是不能颠簸的话他怎么去恒州城,话一出口不止其他人沉默了,就是他自己也瞬间清醒,愣了片刻,方才不好意思的失笑,“忘了,我连纯送分的第五场都没考,哪里能去恒州城啊。”
“安哥儿……”他这看似强装不在乎的模样刺痛到了沈微,只是呐呐喊了一句他的名字之后,又不知该说啥了,虽然四覆的成绩未发,但他知道自己多半已是板上钉钉的正案首了,完全符合他来考试前的预期,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第64章探伤
其实在场的包括顾良远都知道,要不是顾谨安推了他一把,自己不可能完好无损,他也不一定就会伤到了头,终归是自己又欠了他一命,此试不中,和他没了命也无太大分别。
“先说好啊,我可不是输给了你,我是输给了板砖,《圣谕广训》我读书一个月就能倒背如流,默它更是轻而易举,不信你问我老师,所以我得熊猫书包不能给你,等我什么时候去了恒州你还得让你娘亲给我烙饼吃。”
这是他们考前的约定,谁没有第一名就要给对方一个自己最喜爱的东西做友谊的纪念,这还是顾谨安缠着沈微定下的,自往日的小伙伴一一离去后,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合胃口的朋友呢,可惜现在他自己第五场都没考,也不知该怎么核定输赢,不过见沈微一副愧疚的摸样,知他是钻了牛角尖,那种时候不推出去一人,搞不好两人都得躺,那他那位讨厌的大哥哥不就第一了。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一想到对方来自己面前泡茶的模样,他觉得沈微拿第一名还是件喜事。
而且他还年轻,三年后再重来又如何。
“这次让着你了,得赶紧快马加鞭,要是不小心沦落到三年后和我一同殿试,哼哼。”
知他是故意在缓解自己内心的愧疚,但这张扬的话语也实在太招人恨了,说得三年后他就一定能考上状元一样,伊均都不敢这样说话的。
“那你就试试看,搞不好我得当你主考官,还有熊猫书包别想赖,给我洗干净了拿来。”
十三岁当状元,想屁吃,十五岁的他都只敢悄悄肖想举人,要不人家是宗亲出身。
不行了,得赶紧远离他,不然这话越说越糙,不符合他一直树立的温润如玉人设,胆子就是比一般人大。
第二天,顾谨安躺在床上吃沈微亲自给他剥的橘子,他爹则和常彦一起出去了不知干嘛,虽然酸的皱眉也舍不得他来这里许久才吃上的第一口橘味,龇牙咧嘴的样子看得沈微牙倒,想劝他要不别吃了又怕他再次热情邀请自己一同尝试,正纠结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喧嚣之声,赶忙把手中的橘子往桌上一扔,就跑出去查看了,只是刚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他又忙缩了回来。
不管不顾先将顾谨安翘在外面一抖一抖的脚用被子盖上,又把他自己的枕头拿来塞在他的腰后,让原本维持葛优躺悠哉姿势的顾谨安一下子躺得优雅高级了起来。
“怎么了?”被动接受所有姿势调整的顾谨安懵逼看着眼前之人做完这一切后垂手在一旁长身玉立,觉得他不仅奇怪还
冒昧,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沈微这样做的目的是因何了。
原是顾良远和常彦两人引着龚知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各类物品的人,一看这架势就是来慰问伤患的,只是他现在被垫得坐卧不是,伸不出脑袋去看送了些什么来不说,在沈微给其优雅行礼之时,他只能勉强抱起两个胳膊拱手一揖。
“小人见过大人。”嘤嘤嘤,没有功名,不能自称学生,话说这位大人来了的的话,他是不是可以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敲他的头了。
“无需多礼。”见他这头缠白布床都下不来的可怜模样,龚星涌暗中擦了把汗,快速向前两步扶起正艰难行礼的他,“本官此次是代表朝廷来看望你的,你且安心躺着就行。”转眼看到沈微剥了一半放在桌上的橘子,牙酸的同时还不忘问道,“这橘子吃着如何,是家人从南边给我捎来的稀罕物,比一般的橘子熟的早,如今看着也新鲜,我想着你年轻,应该喜欢这些新鲜玩意儿,也就送来了。”
原来这酸掉牙的橘子是这位龚知县送来的啊,他说他爹怎么会突然想起来买这个,从南方运来又是这个时节,多半没熟就是图个贵重好看,这龚知县也是个不实诚的,多半是下面谁有求于他送的重礼,他嫌酸才送到自己这里卖好的,这么大的礼,要他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寻常孩子,只怕要对他感恩戴德了。
不过知县实不实诚和他也没多大关系,他就是个因缺考连县试都没通过的人,哪里管得到官员的良莠,而且他看这位大人的神情,今日前来怕不是只为了慰问他。
听说参与的人当晚就全部抓进大牢了,学政也在当晚离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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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闹考从来都不是小事情,想必是回恒州城去找人拿主意了吧,又牵扯到自己这位出自恒王府的旁□□势必会寻上恒王府门说上一二。
这位龚知县,是有求于他啊。
想明白了这点,顾谨安表面看着神情都轻松了几分,但心底的弦却彻底绷紧了。
知道他没背景,但不知道能没背景到自己这里乱投医,找学政来亲自阅卷击破舞弊的舆论不是还挺聪明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像是没了脑袋。
这位龚大人不会是在这一亩三分地的万安待腻了,这才想要火中取栗的连闹考东风都要乘?
可惜,自己是做不了他的东风的,且不说恒王不会因他一个旁支轻易涉足到闹考这样的大事中,而身为受害者,他更不想牵扯进这些大人们的谋算里。
此试缺考名落又如何,别忘了他本来就是长见识来的。
“谢谢大人,这橘子我很喜欢,要不是托大人的福,都没机会尝尝呢,不知道大人还有没有,我想带点回去给弟弟妹妹。”不得不说孩童的脸真是管用,要是顶着一张和沈微差不多大小的脸,他还做不出这么故作天真的恶心表情。
果然他话音刚落,这位曾在诗坛小有名气的知县脸色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莫说他,就连他爹和常彦都悄悄捏了下拳头,沈微也偷偷的看向自己,不过除了龚星涌,这三人的表情都很隐晦的,仅一瞬就没了踪迹。
对他过分了解会不会成为计策失算的一环?可太会了,要是他们这个时候真能冲出一人制止他一下,这龚知县对他的表演就要深信不疑了。
“又乱讲,龚大人担心你的伤势,你却满脑子都是吃的,还不如借此机会多和他请教一下赋诗的学问。”最后还是沈微站了出来,效果虽不如他爹或是常彦来得好,但勉强也算帮他圆了布局。
“这……大夫说我伤了脑袋,多思不好,还是不要麻烦龚大人了。”支支吾吾,活脱一个厌诗人设。
写得一手俗诗的人,可真会是贪心又贪吃的俗人,喜欢以诗看人的龚星涌想借他登天,怕也要多斟酌下手段。
“还是听大夫的话为好,讨论诗赋一道,以后会有机会的。”见沈微大有继续劝说顾谨安向他请教写诗的意思,连忙接过顾谨安递来的话头顺势转移,将此事和橘子一同远远抛开,“至于橘子,本官手中此刻还真没有,你若喜欢,差人再去寻就是,只要能有助于你的伤势就好。”
“孩子嘴馋,惹了大人见笑就罢了,哪还能劳动人大人破费,更别说大人此番亲来探问,真是让我等感激不尽,只是有一事儿不知该问不该问?”敏锐觉察到龚星涌有所图的顾良远在常彦悄悄一拐之下,终于按照顾谨安所想要的那般站了出来。
一般被问这话的人心中多半充满了“明知不该问你就不要问”的吐槽,而面上却还要犹带三分疑惑七分开明的说道,“何事?”
据他对龚星涌的小小观察,这位大人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了一点,现正强装着和气对他爹挤出这两字呢。
没办法,谁让他爹不仅是恒王一脉出生,还是不远方同僚的儿子,同为恒州府治下的知县,面子里子,无论从哪里着手他始终都要给一点的,至于兰溪顾府后宅的事情,万安县衙是真不知道。
“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处理此事?考棚之外公然作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实乃藐视国法之行迹,分寸拿捏不好,不但会让众学子忧惧不已,也可能随时招致大祸。”
一副全然为你担忧实则给儿子暗暗出头略带张狂的模样,彻底湮灭了龚星涌心中微弱残余的不谨慎。
他在万安县主政多年,每年没少和恒王府打交道,要是恒王的车架这么容易上的话,他也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危机时分寻求终南捷径,但现在……
这样一对父子,真的会是他攀上恒王府的终南捷径吗?
龚星涌觉得不尽然,哪怕对方是刻意装出这幅样子,不诚心的合作,也达不到他最终想要的结果,既如此,“顾先生无需多虑,对此本官早已下令严查,牵扯此案的一干人等昨夜既已捉拿归案,学政大人更是夜奔恒州回报知府,我们定会还令郎一个公道,还诸学子一片青天。”
顾谨安前一秒还在欣慰他终于找回了脑子,后一秒就被他的“夜奔”二字雷得外焦里嫩,要不说还是诗人会用词,但那位学政大人听到后真的不会骂人吗他请问。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他现在只要这位大人的目光不再盯着自己就行。
“是该还诸学子一片青天,大雍开过六十余年,就没出过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我等都等着大人您的决断呢。”
突然,屋外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屋内人齐齐向外看去,就看到顾谨耀带着他那位傲气得不得了小厮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二三油纸包,俨然一副慰问的样子。
不过喝过他泡的茶后,顾谨安有点怀疑他的目的性,可龚知县就是个知县,他这位大哥哥学问县试更是板上钉钉没问题,用不着来吸引他的目光吧,毕竟谁家没个知县呢。
难不成,还真是来看他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要盯着他,看今天喝的什么茶。
“这位是?”他是谁龚星涌当然知道,那是不出闹考这个岔子,此次辖内连出两位文采不俗的宗亲也是一件十分让他面上有光的事情,但现在不但出了岔子,他的终南
捷径也渺渺无踪,他对顾谨耀这个同样出生恒王旁支的人也没太好的耐心了。
再说了,自己和他祖父一个品级,怎么做事儿用得着他教。
“啊,这是……”
听出龚星涌的故作刁难,顾良远当即就要为侄子解围,却又被其身后的小厮抢了话头。
“龚知县,我家公子出生恒王一脉,是兰溪顾知县的长孙,我家老爷得恒王看重,如今正在京城伴世子读书呢。”
蠢货!
在心中同时骂出这两个字的不止顾谨安和沈微,还有顾谨耀本人。
第65章晦气的神童
诚然他和小叔及堂弟没几分面子情,甚至因为祖母和父亲的原因对他们颇有怨言,但这都是深埋心底的想法,他终归不能做一个让父亲失望的人。
而且此次前来探望,也完全出自真心,毕竟再怎么样,也抹不去一家人的血浓于水,从得知顾谨安在考棚外遇袭受伤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定的,好在终考四覆不过是走走过场,没出大差错都不会影响到之前成绩的,不然他都感觉自己要悬了。
本该昨夜就来探望的,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纠结些什么,明明忧心得辗转难眠,却因观言的一句劝阻就歇了心思,今日一早听得昨夜的大乱,方才忍不住也不顾劝阻的过来了,没想到好不容易说服那神叨叨老大夫相信自己来到后院,就听到龚知县在大打官腔。
他祖父虽是捐官出身,但一生都在告诉他官要以民为天,他父亲一介书生,更是不顾性命提三尺剑随恒王远赴战场,这也是他坚定走科举功名为官的本心,可如今,他天资聪慧的堂弟因小人嫉妒遭此大难正卧床难起时,这位进士出身的龚知县却只想着等上官来决断,本人是摘得一干二净,唯恐看起来就傻小叔堂弟受了他的糊弄,才忍不住出声顶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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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
说完看到龚知县莫测的神情时他就有些后悔了,虽然考试已毕,但对方到底还是他的主考官,这种不恭敬的做法,最容易授人话柄,他看那个时常和堂弟黏在一起的沈微就不是个好东西,搞不好今日这话柄就是给他留的,可偏偏观言自作主张,将他的家底儿抖了个干净,搞得在场的好像真有谁不知道他是谁一样。
蠢货!
想到这,顾谨耀忍不住想要对天翻个白眼,随行人选那么多,他怎么偏挑了这么个玩意儿。
可人终究是自己选的,除了蠢点也没别的坏心。
调整了下心绪的顾谨耀正欲应对龚星涌接下来或可能的诘难,冷不丁撞进一双幽深的瞳孔,心底一激再仔细看时,他那傻呼呼的堂弟正对着他眯眼一笑,像狐狸似的。
瞬间清醒的他有些想笑,笑自己竟会因一直讨厌的人受伤而乱了分寸,需知这么小堂弟从一见面就不好相以,几次成绩都跃居自己之上也难怪父亲此前每每来信都是夸奖,自己怎么会将他与傻混为一谈,能和那个阴沉沉的沈微做朋友,又怎用他来为他担心。
思及此冷笑一声,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而是对龚知县、顾良远及常彦都十分礼貌的行了一礼。
顾谨安没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会瞬间从憨厚的土拔鼠变到狡猾的狐狸,只是感觉这人莫名其妙的对自己冷笑一声,转而又去对包括他爹在内的其他人以礼相待,坦然得一副全然忘记了不久前才刚得罪过龚知县的样子。
不过想想他得罪龚知县的原因好像是为了给自己出头,顾谨安决定暂放片刻的恩怨,观察下他到底意欲何为。
不过那蠢得没边的小厮能不能把杨着的下巴放低一点,主子都在躬身行礼了,他在傲给谁看,这作风真的很符合他对兰溪顾府中某些人的刻板印象。
“你父亲在京陪世子读书?”侄子见礼哪怕此前小有龌龊,顾良远还是第一时间将他搀了起来,只是他这次还是没来得及第一个开口,只是抢话的人从小厮变成了龚星野,话中的意味也昭然若揭,哪里和刚刚一样,还先用橘子试探。
忍不住担忧的看向顾谨耀,唯恐他不知道刚刚那场暗中的博弈,稀里糊涂着了这位龚知县的道。
“父亲为王爷办事,我为人子不敢叩问,大人若有兴趣,自可投帖王府一问便知。”顾谨耀虽不知此前的谈话,但先觉察到龚星涌的问题不对又接触了顾良远的目光,他是祖父全力培养的兴家之人,又怎会想不通其中的关节,当即笑笑就将这个问题含糊了过去。
我帖子投到恒王府要是能有下文,我就不来找你们这些可有可无的人!
龚星涌气得脸色都扭曲了一下,深刻觉得自己此行就该单纯慰问,怎么鬼迷心窍到要找恒王旁支给自己搭梯子,还是顾谨安此试中太耀眼了,让他产生了一种恒王会因珍惜人才而有所迁就的错节,接连两次被拒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恒王这座大山靠这些旁支是攀不上的,还是耐心等待学政归来吧。
今年正值朝廷三年一次大计之时,本来想着县考能出一个神童“正案首”,给他本不突出的政绩涨点评分,没想到他都把学政请来坐镇了还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孩邪门晦气。
心知无望的龚星涌勉强提着几分笑意结束了短暂又漫长的慰问工作,就带着人匆匆离去,慰问礼随意放了一地,和此前送来的橘子相比,十分的平平无奇,却更正规一些。
“这就走了?”顾谨安此刻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不用再维持沈微给他弄的那个别扭姿势,看着龚星涌莫名有些恼羞成怒的背影,不得不为顾谨耀竖个大拇指。
原来他不是真的茶,而是说话风格就这样,他一个注定此试考不上人拒绝时都还要拐弯抹角,这位榜上钉钉的大哥居然对主考这么不客气,吾辈楷模,只敢近观不敢学也。
印象分好了那么一点点,但依旧不能磨灭他放任仆人看不起他爹的事情,虽然他这个仆人连知县也不放在眼里,据他所知龚星涌当知县的时间比他那祖父要长吧,怎么敢的呢?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那小厮,却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过来,好吧,他的确敢。
到底什么来头?
对于这种微末小事,他从来不会内耗自己,想到了也就问出了,倒是让一直假意忽略他的顾谨耀都迟疑了一下。
虽然最终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但他多半猜到了对方的来历。
苏夫人啊,对于这位记忆中犹如反派的祖母,以及她手下一堆仰得脖子老长的嬷嬷丫头,塞进一个脾气这样的小厮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天潢贵胄这么傲气呢,如今一听也没了探究的兴趣,反正折磨的又不是自己,顾谨耀和他祖母那么要好,替他消耗一点关系户也没什么的。
他就是因为父亲突然变失落的表情而赤裸裸的针对。
诚然,这种医疗条件下年纪大又遭遇难产的女子无疑是可怜的,但怎么出生,也不是孩子能选择的,明明都是可怜人,却把最锋利的刀鞘对准更弱的孩子,要他说阉了他祖父都比虐待他爹来得解气。
“你既是老夫人亲自选中的人,就更该感念她的恩情踏实伺候,哪能在外这样毫无遮拦,平白给小爷招惹是非。”
顾良远已是分家别居之人,本不想插手顾家之事,但他娘选的这个小厮,可真的太能给人找事了,而且一看容貌就知道是她陪房的孙子,这样的人好好在家当奴才里的少爷不好吗,偏要让跟出来祸害自家的孩子,要不是他突然提及长兄在恒王麾下得以重用,原本已偃旗息鼓的龚知县怎么会将目光又移到了耀儿的身上。
这次是龚知县的脸皮不算厚没有得逞,但要是再有下一次呢?
虽然顾谨耀此前表现出并不想搭理他的意思,可他却一直关注着对方的成绩,儿子的夺目超乎想象,但侄儿同样不算逊色,这样走下去,高中为官是早晚得事儿,有这样一个小厮跟在身边,悄无声息中都不知道会竖多少敌。
虽然他一直觉得老太太行事越发左性,但放这样一个人做未来当家人的近前,实乃失智之举,他父亲不是一向看得最远吗,怎么也不阻拦一二。
也是,内宅全是老太太的地盘,他父亲那人重规矩,轻易不给发妻难看,也从不随意插手除自己外的仆从安排,这小子轻易也到不了他的眼前,还长时间同耀儿求学在外,哪里会发现什么不对。
此事看来,还得和兄长提一提,他常年在外不要紧,儿子的事情也不能就此撒手啊。
不知道顾良远已盘算着要着人将自己换掉的小厮被他骂了句还不服气,刚想拿出那日初遇时的神气来反驳下这个在他母亲嘴里连庶子都不如的五爷,却被顾谨耀一个从未有过如此犀利的眼刀骇了一跳,当即不敢多话,低头时眼中还带着尚未敛去的不满。
看
的顾良远又是一阵摇头。
“五叔放心,下去我自当严格约束于他。”约束了越发言行无状的小厮,顾谨耀真心实意的谢过了顾良远,哪怕因祖母对其多有偏见,但两次相处他是看出对方于己是有关照之意的,若是还一味的冷漠相待,显得自己很没有教养。
“大哥哥,这话
《落魄宗室子的科举日常》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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