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高专门前。
“怜!走!”夏油杰的厉喝声将怜从瞬间的呆滞中惊醒。他一把拽住怜的手臂,强大的力道几乎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朝着高专结界入口方向疾退!五条悟已经怒吼着冲向伏黑甚尔,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咒力碰撞的轰鸣与冲击波四散。
“我的娃娃——!”怜挣扎着回头,浅草绿的眸子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踩踏后、似乎微微变形、沾染了尘土的仿真娃娃。她想冲过去捡回来,那是她的,是她的……
“来不及了!”夏油杰声音急促,手下力道不容置疑。他必须优先保证星浆体和另一个没有直接战斗力的同伴进入相对安全的区域。
最终,怜被半拖半拽地拉进了薨星宫的入口。身后是惊天动地的战斗声响,身前是幽深漫长的石阶通道。她脸色苍白,失魂落魄,怀里空荡荡的,那份一直以来的依托感骤然被抽离,只剩下冰冷的不安和心悸。
夏油杰正温言与天内理子说着什么,试图安抚受惊的少女。怜却完全听不进去,她只是死死盯着入口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期盼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快点出现,期盼着战斗结束的信号。只要五条悟回来,就意味着外面的威胁解除,她就可以……可以去找她的娃娃……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
终于,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怜的眼睛一亮,急切地望去——
出现的却不是五条悟。
是去而复返的伏黑甚尔!他脸上带着狞笑,手中握着的并非咒具,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黑色手枪!枪口,稳稳对准了被夏油杰护在身后、毫无防备的天内理子!
“小心——!”夏油杰瞳孔骤缩,但他作为咒术师的思维定式,让他对“枪械”这种非咒力武器的出现慢了半拍,咒灵调动的速度终究赶不上子弹出膛的瞬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锵!”
清越的金属鸣音炸响!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阴云的闪电,自夏油杰身侧骤然迸发!
禅院怜不知何时已踏前半步,身体微侧,左手拇指已将刀镡推开一线,右手握住刀柄,拔刀、斩切、纳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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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动作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完成,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万遍,融入骨髓本能!
那颗致命的子弹,竟在距离理子眉心不足半尺的空中,被那道精准到极致的刀光,从正中剖成了两半!分裂的弹头擦着理子的发梢飞过,嵌入后方的石壁!
死寂。
伏黑甚尔脸上的狞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有些愕然地看着收刀而立、呼吸微促的怜,挑了挑眉:“嚯……听说你是这一代最废物的禅院,没想到……有两下子。”
怜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高速爆发后的肌肉反应。她没说话,只是再次横移半步,将天内理子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后,浅草绿的眸子紧紧锁定伏黑甚尔和他手中的枪。
“砰砰砰砰——!”
更多的枪声响起!伏黑甚尔毫无咒术师尊严地选择了火力覆盖!
怜动了。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刀光再次绽开!不是一道,而是如同骤然盛开的冰冷银花!斩、切、格、挑……每一刀都精准地迎向一颗子弹,金属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火花在昏暗的通道内四溅!被劈开的弹头四处飞射,在墙壁和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这在普通人眼中堪称神迹的刀术,在咒术界却并非顶尖。但在此刻,在夏油杰因武器认知差而出现短暂空档的危急关头,这千锤百炼的、源于无数次枯燥挥刀的肌肉记忆,却成了天内理子性命最坚实的屏障。
天内理子缩在怜身后,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和那舞成一片光幕的刀光,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逐渐燃起的、明亮的崇拜。
夏油杰终于反应过来,低喝一声,巨大的虹龙咒灵凭空显现,咆哮着冲向伏黑甚尔,暂时逼退了他的火力压制。
“怜!带理子先走!去找天元大人!”夏油杰急促道,自己则拦在了伏黑甚尔与虹龙之前。
怜没有丝毫犹豫,收刀入鞘,一把抓住天内理子的手腕:“走!”
两个少女朝着薨星宫深处狂奔。身后传来夏油杰与伏黑甚尔激战的巨响,以及虹龙痛苦的嘶鸣。
不知奔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重结界与回廊,她们终于抵达了最深处。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仿佛由无数信息和扭曲规则构成的“空间”呈现在眼前,而在那空间的“中心”,站着一个难以名状的“存在”。
它保持着人形,但脑袋长的像妖怪,有四只一样大的眼睛,皮肤皱巴巴的宛如枯木,光头——整体看起来像是成了精的香肠头。
禅院怜的脚步猛地顿住,浅草绿的眸子因震惊而睁大。她看着那个“天元大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纯粹的对比后的惊讶:
“竟然……比大粉红还丑!”
话音出口,她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捂住嘴,但看向那扭曲存在的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未能完全收敛的、直观的震撼。原来……融合失败、超越人类形态后的天元,是这样一种……存在。
最终,五条悟及时赶到,与夏油杰联手,彻底终结了伏黑甚尔的威胁。
星浆体天内理子并未与天元同化。这一次的行动,禅院怜没有展现出惊天动地的咒术或逆转战局的力量,但当夏油杰向夜蛾汇报时,特意提到了“怜的刀,挡住了针对星浆体的致命一击”。连五条悟在事后,也难得没有嘲讽,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别扭的口气说了句:“刀法还行,没白练。”
天内理子更是彻底黏上了怜,视她为救命恩人,眼中充满了信赖与亲近。
至于那个被踩踏后遗落在战场边缘的“大粉红”娃娃,最终被清理战场的辅助监督找到,送还给了怜。娃娃身上沾染了尘土,和服下摆有轻微的磨损和污迹,但主体完好,那些黑色的咒纹依旧诡异地蜿蜒着。怜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重新用黑布包好,更加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
……
平安京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所有够资格知晓的势力耳中。
藤原家引以为傲的“日月星进队”,于京郊荒山全军覆没。
现场残留的咒力残秽狂暴、残忍、充满堕落的诅咒气息,与传闻中芦屋道满那个四手弟子的力量特征完全吻合。但报告中提及的,是那少年以一己之力,在极短时间内,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了整个精英小队,其展现出的纯粹战斗技艺与对咒力那近乎本能的、高效到恐怖的运用,让所有评估者脊背发凉。
“堕天”。
这个称号,伴随着安倍晴明与藤原道长联手签署的正式通缉令,如同沉重的烙印,狠狠盖在了“宿傩”这个名字之上。通缉令上不仅罗列其“师从诅咒师芦屋道满”、“屡犯禁忌”、“屠戮术师”等罪名,更着重强调了其“非人之相”、“咒力污秽堕乱”,以及那身被视为大不祥的、遍布躯体的黑色咒纹。
万在秘密居所把玩着新得的咒具,听闻消息后,赤红的眸子里闪过兴奋与跃跃欲试的光芒。
菅原家深处,蒙着白绢的贵公子轻轻“咦”了一声,手中把玩的玉符微微一顿,白绢下,无人得见的嘴角似乎弯了弯,低语:“居然……活下来了?越来越有趣了。”
加茂家密室,额头有着细密缝合线的家主加茂松山,放下手中的卷宗,眼神幽深难测。
阴阳寮内,安倍晴明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桧扇。
麻仓叶王则在高野山的某处结界内,微微睁开了闭目推算的眼眸。
就连高天原深处的“天元”,那扭曲的、不断变换的感知中,也隐约捕捉到了这缕骤然升腾而起、充满了不安定与毁灭意味的“变量”。
宿傩。
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芦屋道满身边一个不起眼的畸形学徒。经此一战,他正式踏入平安京诸多强大存在视野的中心,如同一把出鞘即染血的妖刀,锋利,危险,且注定与“正统”背道而驰。
而握有他“媒介”的禅院怜,对此仍一无所知。
她只是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略显脏污的娃娃,走在高专回宿舍的路上。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怀中的黑布包裹在余晖下,透着一丝沉寂的、微妙的暖意,与远方时空那逐渐沸腾的杀伐与通缉,构成了命运天平两端,无声而诡异的平衡。
第17章
枯井下的黑暗粘稠而潮湿,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自身血液甜锈的铁味。
宿傩背靠着冰冷的井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前一道几乎见骨的刀伤。
他怀里抱着两只齐肘而断、尚带余温的手臂,断面参差,咒力的侵蚀让血肉呈现出焦黑的色泽,与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目对比。
失血过多的眩晕一阵阵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同样受伤的左腿,将自己更深地蜷进阴影里。
痛楚是真实的,疲惫也是真实的,但心底却诡异地盘踞着一丝笃定。没关系,他想,模糊地扯了扯嘴角。很快……等她从那个貌似是私塾的地方回去,回到她独自的房间,看到他这副惨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能看见他,而他永远看不见她),就会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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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线将会穿过虚无,落在他真实的皮肉上,带来细密尖锐的刺痛,然后是清凉的药粉,柔软的绷带。断裂的骨骼会在温暖柔和的力量牵引下对接、愈合,撕裂的筋肉会重新生长、连接。只要脖子没断,躯干还在,哪怕四肢都被砍掉,也总能被“缝”回去。
这大概是他流亡生涯里,唯一可以称之为“依靠”的东西。虽然这“依靠”本身也透着无穷的诡异和未知。他闭上四只眼睛,任由意识在疼痛和失血的冰河中沉浮,等待着那必然会降临的、跨越时空的“治疗”。
……
高专宿舍走廊,傍晚的光线让周遭一切显得有些昏沉。
禅院怜推开门,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房间角落的柜子——那里空荡荡的。她心里一紧,随即想起下午训练前,自己将那个用黑布包裹的娃娃放在了书桌旁的矮几上。
浅草绿的眸子转向矮几,然后瞬间瞪大了。
黑布散落在一旁,那个总是安静躺着的“大粉红”娃娃,此刻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歪倒着,而它的两只手臂……竟从肘部齐齐断开,脱离了身体,滚落在不远处的榻榻米上!断口处并非整齐的切割,更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扯开来,连里面精细的关节结构和类似“筋腱”的材质都隐约可见。
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起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熟悉的无奈。又来了。第几次了?她甚至已经懒得去数。最初几次,她惊慌失措,以为遭遇了什么袭击或诅咒,甚至……曾怀疑是某个恶劣白毛的捉弄。
想起那次,她难得鼓足勇气,抱着断臂的娃娃直接冲到五年级教室门口,当着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面,对着正翘脚吃甜点的五条悟质问是不是他干的。
大少爷当时的反应夸张极了,墨镜滑到鼻尖,苍蓝的六眼睁得老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那张俊脸就沉了下来,声音冷飕飕的:“哈?老子看起来那么闲?会对一个破娃娃动手脚?”后面更是直接生气了,甩下一句“对一个破娃娃,比对未婚夫还上心”,扭头就走。
她当时又急又气,冲着他的背影喊:“他不是破娃娃!他比你重要多了!你这个有名无实的挂牌未婚夫!”
结果就是两人彻底冷战了好几天,直到某次她在房间里整理东西,亲眼看见好好放在软垫上的娃娃,一条小腿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从膝盖处断裂、滚落。她才彻底明白,真的错怪了人。这诡异的现象,源头在她自己,或者说,在她那完全不受控制的、与娃娃相连的“术式”上。
自那以后,她对娃娃时不时出现的“伤残”已经习以为常。断了就缝,裂了就补,流血就擦,仿佛照顾一个永远长不大、却总是调皮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孩子?
怜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小心地将娃娃的身体和两只断臂都捡起来,放到铺着软布的矮几上。又从抽屉里取出那个专用的、工具齐全的小小针线盒。里面不仅有结实的咒力丝线,还有她偷偷从家入硝子那里要来的一点点稀释过的医用消毒液和特制黏合剂——虽然不知道对娃娃的特殊材质有没有用,但总觉得做了比不做好。
她跪坐在矮几前,拿起一根穿好线的细针,凑近娃娃的肘部断面,准备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开始精细的缝合。针尖即将刺入那冰凉材质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汹涌的疲惫感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
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和困顿,沉重得让她眼前发花,握着针的手指都开始发软。
好困……怎么会……这么困……
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地飘远。视野陷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娃娃断臂处那诡异的、仿佛真实血肉般的断面细节。
……
金红色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一切,空气里弥漫着枫叶特有的、微涩的清香。脚下是柔软厚实的落叶,仿佛踩在最上等的绒毯上。
禅院怜茫然地站在原地,浅草绿的眸子眨了眨,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哪里?她不是应该在宿舍里缝娃娃吗?
视线流转,巨大的、仿佛连接天地的古老红枫树映入眼帘,树冠如燃烧的晚霞。然后,她看到了树下躺着的人。
粉色的短发凌乱地沾着暗红的血污,苍白的脸上,四只眼睛紧紧闭着,眉心因痛苦而微蹙。他身上的黑色和服破损不堪,被大量深色的液体浸透,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臂——从肘部以下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狰狞的断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边缘焦黑,看得人头皮发麻。
是……大粉红?不,是那个……在疗养院出现过的,活生生的“人”!
怜的心脏猛地揪紧,甚至忘记了思考自己为何在此,眼前是梦是幻。巨大的恐慌和担忧瞬间淹没了她。他看起来……比娃娃的样子要惨烈得多,也真实得多!那断臂,那满身的伤……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倒在少年身边,手足无措,想碰又不敢碰,浅草绿的眸子里迅速盈满了慌乱的水汽,声音都带了哭腔:“怎么会……伤得这么重……怎么办……我、我该怎么做……”
仿佛是被她的声音惊扰,又或者是某种联结的牵引,躺着的少年,那四只紧闭的猩红眼眸,缓缓睁开了。
没有初醒的迷茫,那双眼睛里沉淀着深不见底的疲惫、痛楚,以及一丝看到她的、奇异的光亮。他扯了扯苍白的嘴唇,竟然笑了,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慌什么……不是……缝过很多次了吗?”
低沉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怜混乱的思绪。对啊……缝起来……就像缝娃娃那样……
梦境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她几乎立刻接受了这个“任务”。恐惧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修复”的急切取代。她吸了吸鼻子,努力镇定下来,左右看了看——神奇地,她发现自己手里竟然握着熟悉的针线。
“对、对哦……再缝一次就好。”她喃喃着,像是给自己打气,小心翼翼地凑近少年血肉模糊的断臂处。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类似枫木燃烧后的冷冽气息。他的皮肤冰凉,但断口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怜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将针尖对准一处皮肉,屏住呼吸,穿了进去。
“嘶——”少年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身体微微绷紧,但四只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猩红的瞳孔里映出她全神贯注、眉头紧蹙的侧脸。
怜的心跟着也是一紧:“别怕,很快就好了。”
梦中的缝合似乎比现实更具有“真实感”,针线穿行在如有实质的皮肉之间,带来的阻力和触感都无比清晰。怜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害羞,忘记了这诡异的场景,眼里只有需要连接的伤口。
一针,一线,拉紧,打结……动作从生涩慢慢变得流畅,仿佛某种深植于灵魂的本能在苏醒。
当最后一针落下,两只断臂被勉强接回原位时,怜已经满头细汗。她看着那依旧狰狞但已连为一体的伤口,下意识地,将自己体内那股微弱的、温暖柔和的咒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缝合处。
乳白色的、极其淡薄的光晕在她指尖亮起,如同星火,渗入少年可怖的伤口。焦黑的色泽开始褪去,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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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速度蠕动着、弥合着,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
——反转术式,似乎只要是面对“大粉红”的事,她能很顺利地使用这少见的治疗系咒法。
就在咒力注入完成的刹那,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揽住了她的腰!
“啊!”怜惊呼一声,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跌入了一个冰冷而坚实的怀抱里。
浓烈的血腥味和属于少年的、带着汗与尘土的气息将她包围。是宿傩。他用刚刚接回、还远未恢复力气的手臂,有些笨拙却不容抗拒地圈住了她。
“你……放开我!”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浅草绿的眸子里满是惊慌和羞恼,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叹息。
“别动……”他的声音低低响在耳畔,气息拂过她的发丝,“让我抱一会儿。”
怜挣扎的动作一顿。
宿傩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四只眼睛望向虚空,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陈述一个久远的事实:“从小到大……我让你抱了……多少回了?”
怜的身体彻底僵住,随即一点点软了下来。是啊……从小到大,她抱着那个娃娃,度过了多少孤独的日夜,倾诉过多少委屈和心事,又为它流过多少眼泪,做过多少件小衣服……那些拥抱,那些触碰,虽然隔着娃娃冰冷的材质,但情感的倾注是真实的。
而这份倾注,似乎通过某种不可思议的联结,真实地传递给了另一边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她不再挣扎,纤细的身体有些僵硬地靠在他怀里,脸颊不可避免地贴着他染血的衣襟。心跳声在安静的梦境里如擂鼓般清晰,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或者两者混在了一起。属于少年的、带着伤痛的体温透过湿冷的衣物隐隐传来,混合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形成一种陌生而令人心悸的体验。
宿傩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四只猩红的眼眸缓缓闭上,眉宇间是长久厮杀中从未有过的、一丝近乎贪婪的松懈和眷恋。
抱一会儿。
再抱一会儿。
哪怕是梦。
哪怕是偷来的、短暂虚幻的温暖。
……
禅院怜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窗外天色已暗,只剩最后一抹昏黄的光线。她躺在自己的榻榻米上,身上盖着薄被。
梦?
她有些恍惚地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记忆回笼——她记得自己在缝娃娃,然后特别困……接着……那个金红枫树的梦……
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梦里那些触感、气息、温度,还有最后那个带着血腥味的拥抱……都清晰得可怕。她甚至能回忆起少年胸膛的起伏,和他那句话带来的、心脏被攥紧般的酸涩悸动。
“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她捂住发烫的脸颊,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和羞赧。难道是……思春期?可就算这样,也不该幻想一个娃娃啊!这太奇怪了!太……羞耻了!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些令人脸热心乱的画面,目光落到矮几上。
娃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两只手臂已经完好地接了回去,缝合的线脚细密整齐,正是她一贯的风格。旁边还放着穿好线的针。
怜愣住了。她缝好的?什么时候?难道是自己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凭着本能缝完了,然后累得直接睡着,还做了那么一场……荒唐的梦?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但心底某个角落,却隐隐觉得并非如此简单。那份拥抱的实感,太过真实了。
……
枯井深处,宿傩缓缓睁开了眼睛。
井口透下的一缕天光,照亮了他身前空荡荡的、只剩下陈旧落叶和湿泥的地面。怀抱里那柔软温暖的触感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抬起手臂——那双不久前还齐肘而断、被他抱在怀里的手臂,此刻正完好地连在他的身体上。虽然还有些无力,缝合处也残留着新鲜的、微微发痒的愈合感,但确确实实,已经恢复了。
不是梦。至少,不完全是梦。
断臂的修复是真实的,那份短暂拥入怀中的、带着浅草绿眼眸少女气息的温暖……也是真实的。
宿傩靠在井壁上,四只猩红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剧烈情绪平息后,沉淀下来的、更加幽深执拗的暗光。
这么多年了。
从那个冰冷绝望的平安京雪夜开始,一道微弱的、笨拙的、却持续不断的光,穿透了无尽的黑暗和恶意,落在他身上。喂食,疗伤,擦拭,还有那些絮絮叨叨的、充满委屈和软弱的陪伴。
然后光消失了。在他最需要变强、也最孤独的岁月里,彻底隐匿。
他曾以为那只是濒死的幻觉,是孩童脆弱心灵编造的慰藉。可那温暖的感觉太过清晰,残留的痕迹太过深刻,让他无法真正忘却。在无数个受伤濒死的时刻,在芦屋道满亦正亦邪的教导和整个世界的追剿中,他心底最深处,始终埋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期盼那道消失的光,某一天会重新亮起。
而今天,在这个肮脏的枯井里,在双臂断裂、近乎绝境的时刻,他不仅重新“感受”到了那熟悉的修复之力,甚至……在梦境与现实的缝隙里,真切地触碰到了“光”本身。
虽然短暂,虽然依旧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但足够了。
这足以证明,她存在。一直存在。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用他不知道的方式,始终与他维系着这份诡异而温暖的联结。
宿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完美缝合、正迅速恢复力量的手臂,指尖微微收拢,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纤细腰身的温度和衣料的柔软触感。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却燃烧着骇人热度的弧度。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低沉的声音在枯井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不论你在哪个角落。”
童年的光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隐匿了。而现在,这缕光再次透出踪迹,便成了深陷黑暗与血腥泥沼的他,唯一想要牢牢抓住、乃至吞噬入骨的东西。
这份跨越时空的执念,历经漫长孤寂岁月的发酵,于此刻,彻底生根,缠绕心脏,再也无法剥离。
第18章
禅院家的道场,即便在夏日的午后,也浸着一股驱不散的、源自古老木料与经年汗渍的阴凉。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束里缓缓浮沉。
禅院怜跪坐在道场边缘的练习区,面前摊开着家族要求修习的咒力基础理论卷轴,墨迹工整。桌角静静躺着那个用黑色绒布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她的娃娃。
即便是在家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也习惯性地将它带在身边,仿佛那层绒布是隔绝外界冷漠目光的唯一屏障,而布下的存在,是她贫瘠世界里微弱却固执的锚点。
轻微的、带着特有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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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道场空旷的寂静上,激起无形的回响。
怜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浅草绿的眸子从卷轴上抬起,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一闪而过的紧张。她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绒布的一角。
来人是禅院直哉。
他已经长成了身形挺拔、容貌俊美阴柔的少年,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训练服,额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锐利而傲慢的眼睛。
他刚刚结束一轮投射咒法的精准练习,气息平稳,嘴角挂着一丝对自己表现满意的、惯常的弧度。目光扫过道场,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缩在角落的妹妹身上,以及她膝上那个绝不该出现在正式训练区域的“东西”上。
直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混合了厌恶与玩味的表情取代。他踱步过去,靴底敲击着光洁的木地板,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的道场里格外刺耳。
“哟,”他在怜面前几步远处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这不是我们‘出息了’的怜大小姐吗?怎么,在高专混了几天,回来还是这副离不开玩具的德行?”
怜的头垂得更低,嘴唇抿得发白,没有回应。她知道,任何辩解或反应,都只会成为兄长进一步嘲弄的燃料。
对于怜的无视,直哉嗤笑一声:“涨本事了。”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弯下腰,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一只手如同捕捉猎物的鹰隼般疾探而出,目标直指桌角的黑布包裹!
“!”怜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去捞,但直哉的动作太快太刁钻,眨眼间,娃娃已易主。
直哉直起身,掂量了一下手里轻飘飘的包裹,脸上的嫌弃更加明显。他甚至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包裹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不洁的东西,晃了晃。
“还给我……”怜的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因急切而生的颤抖。她跪坐的姿势变成了半跪,仰起脸看向兄长,浅草绿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慌和恳求。
“还给你?”直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眉毛高高挑起,嘴角的弧度扩大,那笑容却冰冷刺骨,“我亲爱的妹妹,你都多大年纪了?禅院家的嫡女,咒术高专的学生,”他每说一个词,语气里的讽刺就加深一分,“居然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抱着个娃娃不肯撒手?说出去,禅院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一根根扎进怜早已敏感脆弱的心防。她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揪紧了衣摆,但视线却死死锁在直哉手中的包裹上。“那是我的……请还给我,哥哥。”
“你的?”直哉嗤笑,终于用空着的那只手,漫不经心地挑开了黑色绒布的一角,露出了里面娃娃粉色的发顶和一只闭合的猩红复眼。他瞥了一眼,随即像是被那诡异的造型和咒纹恶心到一般,面露嫌弃之色。
“啧,看来品味这东西,真是天生难改。”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鄙夷,“跟小时候你弄出来的那个丑八怪一样,畸形,怪异,令人作呕。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弄点像样的东西?还是说,废品配废物,正好?”
“他不是废品!”怜猛地提高了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细。她被“废品”这个词刺痛了,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怀中那个陪伴她度过冰冷日夜的“存在”。她甚至忘记了对兄长的恐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哦?不是废物?”直哉眼睛微微眯起,似乎被她的反驳挑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趣,但那兴趣是残酷的。他不再捏着包裹,而是将它随意地抓在手里,甚至上下抛接了两下,动作轻佻。“那这是什么?一个长得奇形怪状、连咒力波动都几乎感觉不到的破玩偶?这就是你在高专学到的东西?这就是你能傍身的‘价值’?”
“还给我!”怜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和屈辱,身体微微发抖,浅草绿的眸子里第一次在直哉面前燃起了清晰的、不肯退让的火焰。她伸出手,试图去夺。
直哉岂会让她轻易得逞?他嘴角噙着猫捉老鼠般的冷笑,脚下步伐轻巧地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滑开半步,恰好避开了怜扑过来的手。怜抓了个空,因用力过猛而踉跄了一下。
“急了?”直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将娃娃换到另一只手,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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