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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仰着头,草绿色的眸子里,牢牢映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映着他身后舱门边,一闪而过的红色大波浪——那个女人,此刻大抵正倚在舱内的软椅上,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敲着扶手,眼底含着笑意,等着看这场属于她的“好戏”。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用了什么手段,只知道某一日起,父亲便再未踏进过她的房间,奶妈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怪异而疏离,像在看一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野猫,弃之不及。
然后是那场盛大的婚宴,是那个女人挽着父亲的手臂,接受所有人的祝贺,是她带着前夫的儿子,西索,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本该属于她和母亲的宅邸。
“你才不是我哥哥!”怜的声音尖细,被风卷得七零八落,却依旧倔强地往上飘,像一株在狂风里不肯弯折的野草,“你个鸠占鹊巢的坏人!”
西索的笑容冷了一瞬,快得像错觉。就是这短短一瞬,那双金瞳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像是有冰冷的蛇信子,轻轻舔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但很快,那戏谑的笑容又漫了回来,甚至比方才更浓烈,更妖异。
“随便你怎么说~”西索歪了歪头,金瞳在逆光里亮得瘆人,“想要复仇吗?先在这里活下来再说吧~”
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双冰冷的金瞳。飞艇掉头,尾部喷出的气流,掀起一阵刺鼻的恶臭,垃圾的碎屑像碎絮般,打着旋儿扑在她的脸上、身上,弄脏了她的发梢,也弄脏了那身薄荷绿的绸裙。
那艘银灰色的钢铁巨兽,越升越高,越变越小,最终融进铅灰的天幕里,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片荒芜的垃圾山上,被无边无际的恶臭与绝望,紧紧包裹。
怜呆呆地立在原地,半晌,泪意才慢悠悠地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风从垃圾山的那头吹过来,裹着锈蚀的铁器味、腐烂的有机物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钻进鼻腔,呛得她鼻尖发酸。
她打了个寒噤,这才惊觉,自己的身子,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不过四岁。
四岁的人生里,她从未见过这样庞大的、连绵的、望不到边际的垃圾。
它们堆成起伏的山峦,像一座座沉默的坟茔,偶尔有黑色的鸟群,从某座山头惊起,盘旋几圈,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另一处,翅尖携着满身的污秽。远处隐约有孩子的嬉笑声,尖锐而短促,像野猫在暗处厮打,带着几分野蛮的戾气。
她因寒冷与恐惧,紧紧抱住自己小小的身子,双臂勒得生疼,却依旧暖不热那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
她身上穿着的薄荷绿塔夫绸公主裙,本是出门前奶妈刚给她换上的,奶妈说,今日父亲要带她去游乐园,去看她盼了许久的旋转木马。
可她等来的,不是那个忙于工作、从未陪过她的父亲,而是那个有着蛇一样金瞳的女人。
“亲爱的‘女儿’,”那时女人蹲下来,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双金瞳弯成了月牙,语气柔得发腻,却藏着冰冷的恶意,“你父亲说,让你跟哥哥一起出去玩几天,我就带你来看看,我和你哥哥以前生活的地方,好不好?”
她那时候还不懂,只知道不喜欢女人手指上刺鼻的香水味,不喜欢那双冰冷的金瞳,离自己那样近。她拼命挣开那只手,躲到奶妈的身后,可奶妈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后来,她就被抱上了那艘飞艇。那个红发男孩坐在她对面,一路上都在笑,笑得她心里发毛,笑得她浑身发冷,仿佛自己是他掌心的玩物,随时可以被丢弃。
此刻,那身曾经泛着柔和光泽的塔夫绸,沾了灰,沾了不知名的污渍,变得脏兮兮的,连原本的薄荷绿,都黯淡了下去,像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幼芽,没了往日的鲜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细碎而隐秘,像有什么东西,在垃圾堆里悄悄蠕动。怜猛地回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几道身影,从垃圾山的背阴处探了出来,高矮不一,衣衫褴褛,脸上糊着厚厚的泥垢,看不清眉眼,只有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她从未见过,不是宅邸里烛台的暖亮,也不是奶妈哄她时,眼底的柔光,而是一种野性的、贪婪的亮,像饿极了的野狗,看见了唾手可得的肉骨头。
他们缓缓围过来,脚步很轻,踩在松软的垃圾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群沉默的猎手,一点点缩小包围圈,将她困在原地,无处可逃。
怜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到一块废弃的铁皮,踉跄着险些摔倒,双手下意识地扶住地面,掌心被碎石划得生疼。她满脸恐惧,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她更紧地抱住自己,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们……你们别过来……”
那些人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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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的贪婪,愈发浓烈。垃圾场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一处可以躲避,没有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
她想起宅邸里自己的房间,朝南的窗子,午后总有暖融融的阳光照进来,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干净而温暖,绝不会像这里一样——臭、脏、乱,连阳光都吝啬眷顾,只剩无边的阴翳。
垃圾场上空盘旋的黑鸟,落了下来,又飞走,尖锐的啼叫声,像一把把小刀子,划在寂静的暮色里,更添了几分恐惧。
围过来的孩子们,停在了她三步开外,没有再往前。怜抱着自己,指节攥得发白,心脏狂跳不止,却见那围拢的身影,忽然散开了些,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轻轻劈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男孩,从后面走了上来。
他比周围那些孩子都要小,瘦瘦的,一头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白衣洁净,跟周遭格格不入。
最吸引人的是他那双极亮的眼睛,像垃圾场灰蒙蒙的天幕上,忽然亮起的一颗星子,又像是教堂彩色玻璃上,透下来的一缕光,干净清澈,甚至带着几分纯洁的神性。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贪婪,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却像太阳从厚重的云层后面,猝不及防地钻了出来,一瞬间,就把周围那些脏兮兮的脸,都染得柔和了几分。
不是西索那种用刀刻出来的、冰冷的笑,也不是那个女人眼尾上挑的、妖异的笑,就是最简单的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缝,笑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在这片冰冷腥臭的垃圾场上,像一团不该存在的火,微弱,却执拗。
“你好呀!”他开口,声音又清又亮,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脆生生的劲儿,像山涧里的清泉,叮咚作响,“我叫库洛洛!”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带着垃圾场的尘泥,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恶意。
怜盯着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心里满是犹豫,既渴望那点隐约的暖意,又怕这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你是从私人飞艇上掉下来的吗?”库洛洛见她不伸手,也不恼,轻轻收回手,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好奇,“我看见了!那个飞艇好漂亮,上面还有好看的花纹!你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完了,又笑起来,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眼底的光,比天幕上的星子,还要亮。
怜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怜。”
“怜!”库洛洛把这个字,在嘴里轻轻滚了一圈,像是尝到了什么好吃的糖果,眉眼都弯了起来,“怜!这个名字真好听!比我们这里好多人的名字都好听!我们这里有叫阿铁的,叫石头的,还有叫——”
“库洛洛,”身后那个扎着乱糟糟马尾的女孩,轻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纵容,“你吓着她了。”
库洛洛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个女孩,又转回来,看向怜,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黑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上的泥垢,都跟着动了动。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小心,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小动物,“你别怕,他们都不咬人的。虽然看着凶,其实都是好人——也不算好人,反正就是,就是……”
他卡住了,皱着小小的眉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反正就是不会随便欺负新来的!除非你先欺负他们!”
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笑,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这回她没有扭开脸,只是看着库洛洛的背影,眼里的纵容,像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
怜还是没说话,但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悄悄松开了一点,心底那点紧绷的恐惧,也稍稍松了些。
库洛洛看见了,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离她很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沾着的泥点子,还有左边眉毛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却一点也不狰狞,反而添了几分倔强。
“你要不要跟我们走?”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却依旧暖洋洋的,像春日里的阳光,“有个地方可以睡觉,还有吃的——虽然不好吃,但能吃饱,比在外面过夜好。外面晚上很冷,还有老鼠,这么大的老鼠——”他张开双臂,用力比划了一下,比划完了,又笑起来,眼底藏着狡黠,“骗你的,没那么大,但也挺大的。”
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纯粹与善意,忽然想起飞艇上那个红发的男孩,想起他挥手时弯起的唇角,想起那双蛇一样冰冷的金瞳。他们都在笑,可那笑,却有着天壤之别。
西索的笑,是冷的,像藏在袖间的刀子,锋芒毕露,带着恶意。
库洛洛的笑,是热的,像冬日里的暖阳,不炽烈,却足够驱散寒意,带着安心。
“走不走?”库洛洛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还有她身后连绵的垃圾山,“不走也行,但是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会有老鼠来咬你的脚趾头哦。”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像藏在叶间的露珠,轻轻一动,就会滚落。
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圆头小皮鞋,鞋尖沾着污泥,早已没了往日的精致。她又抬起头,看向库洛洛,看向他眼底那点纯粹的暖意。
“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被库洛洛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笑起来,这回笑得更大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还有旁边一颗摇摇欲坠的乳牙,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光。
“好!那我们走!”他转过身,朝那些散落的身影,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兴奋,“走了走了!回去了!”
然后他回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见她迈开了小小的步子,他才放心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像只聒噪的小麻雀,却一点也不讨人厌,反而像黑暗里的一盏灯,照亮了脚下的路。
“你知道吗,我们住的地方叫儿童之家,但其实不是家,就是一个石头垒的大房子,有个神父在那里,他做饭可难吃了,但是你不吃就会饿,所以还是要吃……”
怜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进松软的垃圾里,脚下的污秽,沾湿了她的鞋尖,却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风还在吹,臭味还在,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沉进地平线以下,暮色,渐渐漫了上来。
“萨拉萨上次偷吃了神父藏起来的巧克力糖球,被罚扫一个月的地,但是他说值,因为那糖球真的很好吃……
“飞坦刚来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不说话,后来她说了,一开口就骂人,还和窝金打了一架,打得可凶了……”
“你从飞艇上来的,我也是从飞艇上被扔下来的,不过跟你那个不太一样,很臭,里面都是垃圾,我当时差点吐了……”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不是又说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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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期待的模样,像是在等她的一句肯定。她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柔和:“……是有点多,不过还好。”
她喜欢话多的孩子,这样,就能免除她绞尽脑汁想话题的麻烦,也能驱散心底的不安与尴尬。
库洛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惊起附近垃圾山上的几只黑鸟,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飞向铅灰的天幕。
“那你以后习惯了就好!”库洛洛说着,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我们那里的人,都习惯啦!”
怜跟上去,走到他身侧,小小的身子,离他很近,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暖意。垃圾山在两侧缓缓后退,空气里的臭味依旧浓烈,但走着走着,好像也渐渐淡了些,被身边男孩的絮絮叨叨,悄悄冲淡了。
走了很久,久到她的小腿开始发酸,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余晖,也渐渐被暮色吞噬。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建筑。
是石头垒的,方正而敦实,在一片连绵的垃圾山里,显得格格不入。
屋顶上竖着一个十字架,锈迹斑斑的,歪斜着指向暗下来的天空,像是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门是旧木头做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门轴上,似乎积了厚厚的灰尘,轻轻一动,便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窗户里,有光。
昏黄的,微弱的,像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无边的暮色里,固执地亮着,驱散了周遭的阴翳,也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
库洛洛的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几乎是跑着,冲到了那扇门前,抬起小小的手,砰砰砰地敲了三下,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响亮,又惊起了几只黑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神父!”他喊,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路走来的疲惫,却依旧掩不住心底的兴奋,“我又带来了新的小伙伴!是个女孩子!从飞艇上掉下来的!她叫怜!”
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落在怜满是污迹的脸上,落在库洛洛笑得发光的脸上,也落在身后那些陆续跟上的孩子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地上,温柔而安稳。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袭黑袍,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微光。
“进来吧。”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却莫名让人安心,像冬日里的炭火,轻轻暖着人心。
库洛洛回头,看向怜,又一次,朝她伸出了手。
这一回,怜没有犹豫。
她伸出小小的手,握住了那只脏兮兮的手。掌心带着垃圾场的尘泥,却烫得很,像攥着一小块炭火,那点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进心底,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冰冷与恐惧。
“走吧,”库洛洛笑着说,缺了一颗门牙的缺口,在灯光里,格外显眼,却又格外可爱,“里面暖和。”
怜迈进那扇门,脚下的污秽,被门内的光,悄悄隔在了外面。身后,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把垃圾山的夜,把铅灰的天幕,把飞艇远去的方向,把所有的冰冷与恶意,都关在了门外。
灯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像一双手,轻轻抱着她,温柔而安稳。她把库洛洛的手握得紧了一点,指尖传来的暖意,清晰而真实。
库洛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又笑了笑,然后拉着她,往里面走。
里面很暗,但有光。
有光,就够了。
第43章
雨是从黄昏的碎影里漫过来的,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像是要把整个流星街,都泡进一坛发潮的旧梦里。灰蒙的雨丝织成一张密网,笼住连绵的垃圾山,笼住石垒的矮屋,也笼住屋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儿童之家的屋顶,漏雨已有好些年头了。铁皮接的水槽从墙角蜿蜒至窗边,像一条锈迹斑斑的长蛇,雨水顺着槽沿哗哗淌下,落进门外的木桶里,声响急促,似有人在暗处不停倾倒着碎豆,敲碎了雨夜的寂静,也敲得人心头发慌。
怜蜷在光溜溜的床板上,双臂紧紧抱着一个粗布枕头。枕头是用旧布缝就的,针脚歪歪扭扭,里头塞的不知是些什么碎絮,硬邦邦的,硌得脸颊生疼。凑近了闻,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潮乎乎的,像埋在老墙根下许久,又被雨水泡透了似的。
可她没有别的可抱——这屋子里空得发冷,床板是光的,墙壁是光的,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窗外的雨幕浓得化不开,遮住了天,也遮住了所有可能的光亮。
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裂帛似的,硬生生把铅灰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从窗缝里挤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惨白如纸。怜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清清楚楚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蜷成一团,像被人丢弃在角落的旧帕子,单薄得一吹就散。
紧接着,雷声便滚了过来。轰隆隆——从很远的地方起势,越滚越近,越滚越沉,最后在屋顶炸开,震得窗框咯吱咯吱发抖,震得床板微微颤动,也震得她整个人跟着打颤,指尖死死攥住枕头的粗布,指节泛出青白。
奶妈。
这两个字刚在心底冒出来,眼眶就猛地热了。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眼眶往下涌,烫得她鼻尖发酸。
若是奶妈在就好了。
奶妈会把她整个儿圈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背,一只手慢悠悠拍着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暖得人发困。
奶妈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皂角香,不浓,却干净温和,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被子,闻着就安心。奶妈还会唱童谣,调子软软糯糯的,拖得长长的,缠在耳边:
“囡囡乖,囡囡不怕,阿妈在这里……”
那声音像三月的柳絮,轻轻落在耳朵里,痒痒的;又像温温的泉水,淌在心上,烫烫的。可这暖意,终究只是回忆里的泡影——奶妈不在这里,再也不会抱着她唱童谣,再也不会用温热的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还有她的玩偶们。
床头那只穿红裙子的兔子,是母亲还在时,亲手买给她的。怜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只记得那双手,白白的,瘦瘦的,轻轻把兔子塞进她怀里,声音温柔得像羽毛:“囡囡要乖乖的。”
后来母亲走了,奶妈便每年给她添一只新玩偶——碎花布猫咪是三岁那年添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今年刚添的,是一只驼色小狗,黑纽扣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还有那些节假日,她去莫罗家族的商场,自己挑的小玩偶,到离开那天,已经排了满满一床。
从前每到夜晚,她都会把它们一只一只摆好,围成一个小小的圈,脑袋都朝着她,像一群小小的卫兵,替她守着夜,守着那些不被惊扰的梦。若是雷声响起,她就钻进那个毛茸茸的圈子里,被柔软包裹着,便再不怕那些轰隆隆的声响。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出门那天,她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了那床玩偶很久很久,眼神黏在上面,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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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开。奶妈在身后催她,说老爷要见她,万万不能迟到。她伸手抱起那只红裙子的兔子,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又轻轻放下;她又想去抱那只驼色小狗,手指刚碰到它的耳朵,却猛地缩了回来——父亲说过的,那句带着不耐烦的话,清清楚楚刻在心底:
“你都四岁了,怎么还抱着这些东西?幼稚。”
父亲皱着眉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眼睛里没有半分她的影子,只有不耐与嫌弃。所以她咬了咬嘴唇,把所有的不舍都咽回肚子里,转身走了,一只玩偶,都没敢带。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这一回更近,近得像是劈在窗外的垃圾山上,白光瞬间将屋子照得透亮。怜看见了对面墙上的裂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看见了窗台上爬动的小虫,细细小小的,在灰尘里钻来钻去;也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剧烈地晃动,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雷声再度炸开,轰隆——!
她整个人猛地一弹,牙齿重重磕在嘴唇上,一丝腥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漫开。她不敢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把呜咽咽回肚子里。
父亲发现自己不见了吗?
这个念头,她在夜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
刚来流星街的头几天,她每天晚上都睁着眼睛,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外头的每一点动静。
脚步声来了,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脚步声近了,她攥紧拳头,满心期盼;
可脚步声终究过去了,远了,消失了,她的眼睛就会悄悄湿了。
她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着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等着他说一句“囡囡,我来接你回家”。
可从来没有人来。
现在过去多久了?
她不知道。这里的白天和夜晚,都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的痕迹,分不清日子的流逝。
只知道,已经下了好几场雨。
第一场雨时,库洛洛的头发长了些,发尾微微往外翘,笑起来依旧像小太阳;
第二场雨时,飞坦又跟人打了一架,这次是跟信长,脸上添了道浅浅的抓痕,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
第三场雨时,萨拉萨又偷吃了神父藏起来的巧克力糖球,被罚扫一个月的地,却还是偷偷笑着说,糖球真甜。
可父亲,从来没有来。
他是不是……把自己忘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她使劲眨着眼睛,想把那股热意眨回去,可眼泪却越涌越多,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粗布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像一朵小小的、枯萎的花。
奶妈说过,好孩子不哭。
可奶妈也不在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枕头里的霉味钻进鼻腔,熏得她想打喷嚏,却硬生生忍住了。她把身子缩得更紧,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旧物件,无人问津,无人怜惜。
雷声又响了,不是一声,是一串,轰隆隆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上滚来滚去,撞得云层发颤,也撞得她的心脏发疼。她把眼睛闭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嵌进枕头里,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想要有人抱抱。
想要玩偶。
想要……一点暖意。
就在这时,怀里忽然有了东西。
没有脚步声,没有动静,甚至没有一丝气息,就那么忽然出现了,像是从她胸口钻出来,从她心跳的地方涌出来,一点一点凝聚,落在她和枕头之间,轻轻的,小小的,软软的。
怜微微一怔,慢慢低下头。
是一个娃娃。
是一只精致的仿真娃娃,黑色的短发软软贴在脸颊,黑色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她,没有情绪,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怜愣住了。
这娃娃……有点像库洛洛。那头乌黑发亮的头发,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依稀有着几分库洛洛的影子。可她再看一眼,又觉得一点也不像了。
库洛洛的笑,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暖洋洋的,像春日里的太阳,能把人心里的阴翳都照亮。哪怕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也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的热乎气儿。
可这个娃娃不会笑,那双黑眼珠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库洛洛的亮,不是小滴的懵懂,更不是飞坦的冷,就是空的,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又像是垃圾山缝隙里,永远照不见光的暗处,空灵,清冷,带着一丝非人的疏离。
怜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想把娃娃放到一边,手刚抬起来,雷声又一次炸开——轰隆——!
这一声太近了,近得像是劈在屋顶上,整间屋子都在颤抖,窗框咯吱咯吱地响,门板砰砰撞着门框,墙角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啪的一声碎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怜浑身一哆嗦,所有的恐惧都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娃娃,一把抱回胸口,紧紧贴在心上。
软软的,温温的。
不像枕头那样硬邦邦,也不像空气那样冰冷,倒像是活的,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顺着衣料,渗进她的胸口。
她没有再松开。
闪电一道接一道,撕裂天幕,雷声一阵接一阵,震彻屋宇。
雨下得更大了,哗哗哗的,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户上,砸在门外的铁皮上,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敲打着这座破旧的屋子。整个夜晚都在喧哗,都在颤动,都在宣泄着无边的戾气。
怜把娃娃抱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鼻子蹭着它粗布做的身子,眼睛闭得死死的。
娃娃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像奶妈那样拍她的背,不会唱童谣,它的身体是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的碎絮硬邦邦的,硌得她胸口发疼。
可它在这里。
温温的,软软的,被她抱着,也像是在抱着她——哪怕它没有手臂,哪怕它没有温度,只要被她紧紧抱着,就好像有了依靠,有了慰藉。
雷声还在响,却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雨幕,变得闷闷的,钝钝的,不再那么刺耳,也不再那么可怕。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打湿了窗户,打湿了垃圾山,打湿了这座石垒的小屋。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雨腥气和垃圾场特有的霉烂味儿,却再也吹不散她怀里的那一点微弱暖意。
怜抱着娃娃,蜷在咯吱作响的床板上,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慢慢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它从哪儿来的呢?
不知道。
但它在这儿。
这就够了——
同一片雨夜,另一头的枯枯戮山,雨下得比流星街更烈,更急。
狂风卷着雨丝,扑在山林里,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生灵,在林子里穿行,搅动着无边的黑暗。雨水顺着山势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从岩石缝里挤出来,从树根底下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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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带着山石的寒凉,一路往山下奔去,冲刷着沿途的一切。
地下刑室里,没有窗,没有光,也没有雨声。只有石壁渗出的潮气,阴冷刺骨,像无数根细针,贴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
一个四岁的孩子,被锁在冰冷的铁椅上。
电刑刚停不久,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像是烧焦的皮肉,又像是过热的铁器,黏黏的,腻腻的,缠在鼻腔里,久久散不掉,闻着就让人作呕。
他低着头,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刑讯时溅上的水,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部分皮肤,白得吓人,不是正常的白皙,是那种长久不见天日、透着青灰色的惨白,像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瘦弱的轮廓。
有几处衣料已经被电火烧焦,焦黑的破洞边缘卷曲着,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有些地方起了亮晶晶的水泡,一碰就疼;有些地方已经破溃,渗着淡黄色的液体,黏在衣服上,一动就牵扯着皮肉,传来钻心的疼。
他没有动,也没有声息,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从记事起,便是这样。痛是日常,电是日常,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刑室里,也是日常。
父亲说过,这是为了他好,为了以后被敌人抓住时,不会被拷问出任何东西——敌人会用电,会用火,会用各种残忍的办法逼他开口,提前习惯了,就能忍过去,就能守住所有的秘密。
他记住了。
所以每次电刑袭来时,他不喊,不哭,不挣扎,只是死死咬着牙,攥着拳头,把所有的痛呼,都咽回肚子里。他知道,忍过去,就会停;忍不过去,也得忍,因为不会有人来救他,不会有人来替他分担半分痛苦。
这次停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或许不会再有下一轮了。久到他开始感到冷——不是刑讯时那种烧灼的剧痛,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湿衣服贴在身上,石壁的潮气裹着身体,一点一点把他的体温吸走,把他整个人,都浸在一片冰寒里,像一块被丢在冰窖里的肉,没有一丝温度。
很久以前,来过一个人。
是母亲。她站在刑室的门口,隔着长长的走廊,隔着昏暗的微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记得那张脸很美,很白,眼睛部分被电子眼覆盖,红点刺目,辨不清息怒。
“很好,很好~”她鼓着掌,声音如同蜜汁,带着欣赏和愉快,“不愧是妈妈的宝贝儿子,就是厉害,你在撑几天,回头妈妈再来看你。”
然后,她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哒、哒、哒,一声一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他不知道,别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不知道别的孩子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来给他们盖被子;不知道别的孩子摔倒了,会不会有人把他们抱起来,吹一吹摔疼的地方;更不知道,被人抱着,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这些——痛,冰冷,孤独。母亲偶尔一次的探望并不能改变他的处境,这些变着花样的刑法,构成了他暗无天日的童年。习以为常的他,甚至不觉得悲哀。
只是偶尔伊尔迷也会产生类似于“这真的对吗”的困惑。
有一次,下山训练的时候,他见过——
一个孩子,被母亲搂在怀里。母亲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脸贴着孩子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孩子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在母亲的臂弯里,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睡得安稳又香甜。母亲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慢而轻,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伊尔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个母亲抬起头,看见了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久到管家从后面赶上来,轻轻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少爷,该走了”。
伊尔迷被拉着走开,一步一步,远离了那间屋子,远离了那份陌生的温暖。他没有问,没有说,只是在心底,悄悄记下了那个画面——原来别的母子是这样相处的,原来被人抱着,是这样的。
此刻,伊尔迷靠在冰冷的铁椅上,浑身疲惫。电击留下的疼痛,还在身体里乱窜,一阵一阵,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肉底下爬动,又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拧他的筋骨,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他想睡,又睡不着。
太冷了。石壁渗出的潮气,湿透的衣服,没有一丝温度的空气,把他整个人都裹在冰寒里,冷得他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然后,他感觉被搂住了。
是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贴了上来,虚虚的,软软的,像是一团温温的棉花,又像是一缕淡淡的暖意,轻轻裹住了他的脊背。
他猛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谁?”
没有回应。
刑室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只有冰冷的石壁,冰冷的铁椅,还有角落里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头顶的灯早就灭了,只有走廊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其余的,都是无边的黑暗。
那股被搂住的感觉,消失了。
是错觉吗?还是刑室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机关?父亲说过,有些刑具是会动的,有些机关会忽然启动,或许,这就是下一轮刑罚的开始?
他等着,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做好了承受疼痛的准备。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正要重新闭上眼,那感觉,又来了。
这一回,更紧,更实在。像是有一双小小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轻轻圈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都裹进了一团温软里。
那手臂细细的,软软的,没有什么力气,还在微微发抖,抖得轻轻的,像是什么很害怕的东西,在努力抱着什么,拼尽全力,想要传递一点暖意。
但是暖的。
温热的,柔软的,贴在他冰冷的脊背上,贴在他湿透的衣服上,贴在他从未被人这样温柔触碰过的皮肤上。
那股暖意,像一汪温水,从贴着的地方渗进去,一点一点,漫开来,漫过脊背,漫过肩膀,漫过胸口,漫到四肢百骸。冰冷被一点一点挤走,疼痛被一点一点化开,只剩下一种奇怪的、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轻轻裹着他的心脏,软软的,暖暖的,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僵住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刑讯的一部分,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更剧烈的疼痛袭来。可他没有挣扎,没有躲闪,只是任由那双手臂抱着,任由那股暖意,一点点渗进心底,驱散他骨子里的寒凉。
他慢慢放松下来。
很累。太累了。他一直很累,只是从来不知道,累的时候,可以这样——被人抱着,被人圈着,被那一点点温热的柔软包围着,不用再忍,不用再硬撑,不用再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冰冷与疼痛。
眼睛睁不开了,意识在一点点往下沉,往下沉,像是沉进一片温温的水里,不冷,不痛,
《术式是共感娃娃》 40-50(第10/23页)
没有刑讯,没有孤独,只有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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