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让人安心的暖意,裹着他,护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很舒服,舒服得想睡,舒服得忘了身上的伤,忘了这是在冰冷的刑室里,忘了刚才还在发抖,忘了所有的痛苦与孤独。
他睡着了。
地下刑室的阴冷还在,石壁渗出的潮气还在,铁椅上的锁链还在,空气里的焦糊味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怀抱,还在。
轻轻的,抖抖的,幼弱的,温软的。圈着他,搂着他,像是怕他冷,像是怕他疼,又像是怕他一个人,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太过孤单。
窗外的雨还在下。枯枯戮山的雨,流星街的雨,同一片夜空下的雨,落在这片大陆的两端。
淋着终年不见天日的山林,淋着永远腐烂的垃圾场,淋着石头垒起的破旧小屋,淋着深藏地下的冰冷刑室。
雷声渐渐远去,风雨也渐渐缓和了些许,雨丝变得温柔起来,缠缠绵绵,像是在轻轻安抚着这两个孤独的孩子。
两个四岁的孩子,一个在流星街的破屋里,抱着莫名出现的娃娃,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一个在枯枯戮山的刑室里,被跨越千山万水的温柔怀抱搂着,驱散着骨子里的寒凉。
他们在世界的两个角落,抱着同样的孤独,藏着同样的渴望,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温暖着彼此,最终,在这漫漫长夜里,沉沉睡去。
第44章
入夜的枯枯戮山,风卷着松涛撞在城堡的黑石墙上,发出闷雷似的轰鸣。地下刑室里却听不到半分外界的声响,只有永恒的、浸到骨头缝里的冷,还有冰桶里冰块碰撞的、细碎的哗啦声。
伊尔迷被浸在巨大的橡木冰桶里,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胸口,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桶里混着拳头大的坚冰,融化的冰水温度逼近零度,刚被放进去的那一刻,裸露在外的皮肤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齐齐扎穿,再后来,痛觉就麻了,木了,连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裹着锋利的冰碴。
席巴就站在冰桶旁,高大的身影投下厚重的阴影,几乎把整个冰桶都罩在里面。他手里握着冰冷的金属计时器,目光落在伊尔迷毫无波澜的脸上,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在冰水里撑过了两轮极限耐受,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之前的表现,还算合格。”席巴开口,声音像冰棱相撞,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抬眼扫过刑室唯一的通风口,那里只能看到夜空的一角,没有月亮,只有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黑。
“今晚你要在这里待到日出。”席巴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撑过去,你才有资格当揍敌客的长子。撑不过去,揍敌客不需要连这点寒冷都扛不住的废物。”
伊尔迷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他的嘴唇已经冻得泛出青紫色,长长的黑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发梢结了一层细碎的冰碴,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睁得很稳,像两块沉在冰水里、纹丝不动的黑石。
席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刑室门口,对守在门边的管家抬了抬下巴:“你也退出去。锁上门,天亮之前,不许任何人进来。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管家躬身应是,目光飞快地扫过冰桶里的伊尔迷,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紧跟着席巴走出了刑室。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锁舌落下的声响在空旷的石屋里撞出层层回声,最后归于死寂。
刑室里,只剩下伊尔迷一个人。
还有冰块融化的哗啦声,墙上石制刻度盘指针走动的滴答声,石壁渗水的滴答声。三种单调的声响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伊尔迷太清楚父亲的命令意味着什么。从他降生在揍敌客家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只有两个选项:符合家族的标准,或者被淘汰。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心软的余地。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吸气和呼气的时长,精准地控制在三秒一次。哪怕吸进去的空气像无数根冰针,刮过喉咙,扎进肺里,他的呼吸频率也没有乱过一丝一毫。
伊尔迷睁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只映着墙上刻度盘的指针。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那根缓慢移动的指针上,像最顶尖的猎人,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不允许有半分的偏离-
我是揍敌客的长子-
我不能软弱,不能放弃-
我要控制住意识,绝对不能睡过去。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这些话,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他比谁都清楚,极致寒冷里的睡意,是最致命的陷阱。只要闭上眼睛,体温会飞速流失,心脏会慢慢停跳,身体会变成一块没有生气的冰,然后被揍敌客彻底丢弃。
所以他不允许自己失控。他要控制自己的呼吸,控制自己的心跳,控制自己的意识,控制身体里每一寸正在被寒意侵蚀的肌肉。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对自己的意志和身体,发起绝对的掌控。也是未来几十年里,刻进他骨子里的控制欲,最初的、最坚硬的雏形。
刻度盘的指针,慢慢走过了午夜十二点。
冰桶里的冰块融化了大半,寒意却钻得更深,已经渗进了他的骨髓里。他的四肢彻底失去了知觉,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指甲盖泛出死人似的青紫色,连眼睫上的冰碴都积了厚厚的一层,每一次眨眼,都像有碎冰落在脸上。
伊尔迷的视线开始模糊,墙上的刻度盘变成了重影,指针的滴答声也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困意像涨潮的海水,铺天盖地涌上来,带着致命的诱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摆脱这刺骨的寒冷,就能不用再硬扛,就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味瞬间在嘴里炸开,尖锐的刺痛把他涣散的意识,硬生生从黑暗里拉了回来。
伊尔迷重新死死盯住刻度盘,把自己的意识拆成了无数碎片,一片一片,钉在那根缓慢移动的指针上-
不准闭眼-
不准走神-
不准失控。
他连自己的困意,自己的求生本能,自己的意志,都要绝对掌控。不允许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偏离,不允许有任何一点软弱的缝隙——
同一时刻,流星街的夜,沉得像泼翻了的墨。
儿童之家的食堂里,长条木桌依旧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拨。库洛洛带着几个孩子坐在左边,安安静静地啃着黑面包,对面窝金那一伙人吵吵嚷嚷,抢着盘子里少得可怜的土豆,闹得整个石屋都嗡嗡作响。
怜抱着怀里的娃娃,缩在库洛洛身边,把脸埋得很低。
早上窝金的嘲笑还在耳边打转,他洪亮的嗓门几乎掀翻了屋顶,说她抱着个丑兮兮的破布娃娃,说她是娇滴滴的、没用的大小姐,说这种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的垃圾,也就她会当成宝贝。
怜嘴笨,憋了半天,也只挤出一句“它不丑”,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肯掉下来。最后还是库洛洛站出来,挡在她身前,和窝金差点打起来,才把这场嘲弄压了下去。
她一整天都把娃娃藏在外套里,不敢拿出来,直到夜深人静,整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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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都睡熟了,才敢溜回自己的小房间,把它抱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指尖轻轻拂过它身上那些焦黑的、卷边的痕迹。
这些痕迹不是她弄的。
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娃娃是从她的心跳里长出来的,雷雨夜里凭空落在她怀里,那些焦黑的印子,从它出现的那一刻,就长在它身上了。
她只是觉得它可怜。
就像她自己一样。被人从家里扔出来,丢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垃圾场里,浑身是伤,孤零零的,没人疼,没人管,走到哪里都要被人嘲笑,被人嫌弃。
怜把娃娃贴在胸口,很小声地、对着它空落落的眼睛说:“他们不懂,你一点都不丑。”
只有这个娃娃,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奶妈不在了,父亲不要她了,一床的玩偶都留在了那座空荡荡的宅邸里,只有这个娃娃,从她的孤独里长出来,陪着她熬过了雷声炸响的雨夜,陪着她挨过了别人的嘲笑,是她在这片冰冷的垃圾场里,唯一的、抓得住的温暖。
就在这时,怜的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意。
她愣了一下,赶紧把娃娃整个抱进怀里,用手心紧紧贴住它的身体。
娃娃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冷,从冰凉的四肢,到躯干,一点点硬成了冰坨子,冷得像刚从寒冬的雪堆里挖出来的石头,寒气顺着她的指尖钻进胳膊,冻得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怜慌了。
她赶紧把床上唯一的破被子拉过来,把娃娃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自己也缩进去,用胸口贴着它,用手心反复搓着它冰冷的胳膊和小腿,像小时候奶妈给她暖冻僵的手一样。
她的手心都搓红了,搓得发疼,可娃娃身上的寒意一点都没有散,反而越来越重,连裹着它的被子,都变得冰凉刺骨。
怜的眼眶热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娃娃冰冷的粗布身体上。
她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冰,就像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雷雨夜里一样。她只知道,它在冷,在熬,在受着她看不见的苦,像个孤零零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挨冻,而她是唯一能帮它的人。
怜的脑子里疯了似的转,怎么才能让它暖起来?
火。
对,火。
食堂里的铁炉子烧着柴火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暖的。只要有火,它就不冷了。
怜把娃娃小心翼翼地塞进被子最里面,用枕头死死压住,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它冻得更厉害。然后她穿上那双磨破了鞋尖的绣花鞋,拉开一条门缝,猫着腰溜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疼,卷着垃圾场特有的腐臭味,往鼻子里钻。
儿童之家里静悄悄的,只有神父的房间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远处的垃圾山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望不到边际,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在黑暗里一闪就灭了。
怜怕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从小就怕黑,怕一个人走夜路,以前在莫罗家,晚上去厨房倒杯水都要奶妈陪着。可现在,她要一个人走进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走进堆满了垃圾和未知危险的山里。
她想转身跑回房间,跑回那个小小的、漏风的屋子,躲进被子里。
可一想到被子里那个冰坨子似的娃娃,想到它孤零零的、空落落的眼睛,怜就咬了咬嘴唇,把到了喉咙口的呜咽憋了回去,一步一步,往垃圾山的深处走。
云层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怜只能凭着一点微弱的天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脚下的碎石和碎玻璃硌得脚底生疼,铁皮被踩得哐当响,惊起了垃圾堆里的野猫,嗷呜一声窜进黑暗里,吓得怜浑身一哆嗦,差点摔倒。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怜走了很久很久,鞋尖被划破了,脚底被碎玻璃扎出了细小的口子,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停。
终于,她在一堆废弃的旧家具旁边,看到了半块还带着余温的炭火,还有一小堆干透的废木头。
怜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赶紧跑过去,用捡来的破布把炭火小心翼翼地包好,又把干木头拢在一起,紧紧抱在怀里。炭火的温度透过破布传过来,暖得她冻僵的手指都慢慢舒展开了。
怜抱着怀里的柴火和炭火,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转身往儿童之家的方向跑。风在耳边呼啸,垃圾山的黑影在身后追,可她一点都不怕了。怀里的炭火是暖的,她的娃娃,马上就不冷了——
枯枯戮山的地下刑室里,刻度盘的指针走过了凌晨三点。
这是一夜里最冷的时刻。
伊尔迷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慢得像要停住,眼前一片漆黑,连刻度盘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困意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了他的意识,要把他拖进无边的黑暗里。
他已经咬不住舌尖了,下巴冻得彻底僵住,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可他依旧在用仅剩的意识,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重复。
*我是揍敌客的长子。*
*我不能睡过去。*
*我必须控制住。*
他的意识已经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可他依旧用尽全力,把那点微弱的光攥在手里,不允许它灭。
就在这时,一股暖意,忽然从伊尔迷的后背,从心脏的位置,涌了过来。
不是骤然的滚烫,是温温的,稳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烟火气,像晒透了盛夏阳光的棉絮,一点点裹住了他冻僵的心脏,一点点钻进他冰冷的血管里。
那股暖意不烈,却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把刺骨的寒意,一点点往外挤。
从胸口,到四肢,到已经麻木了几个小时的指尖。
伊尔迷涣散的意识,瞬间被这股暖意稳住了。
他能重新看清墙上的刻度盘了,能重新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了,能重新把那点快要熄灭的意识,牢牢钉在刻度盘的指针上。
伊尔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父亲留下的监控机关,是对他的又一轮测试。
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父亲不会给他留任何退路,不会在他濒临极限的时候,给他任何喘息的暖意。揍敌客的训练里,没有心软,没有例外,只有淘汰和合格。
也不是幻觉。
这股暖意太真实了,太稳定了,和那个雷雨夜里,他感受到的、凭空出现的拥抱,一模一样。
伊尔迷不知道这股暖意来自哪里,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可他很清楚,这股暖意,能让他撑下去,能让他完成父亲的命令,能让他保住揍敌客长子的资格。
所以伊尔迷把这股暖意,也纳入了自己的掌控范围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抓住它。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留住它。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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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
怜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反手关上门,把风和黑暗都挡在了外面。
她赶紧跑到床边,掀开被子,娃娃依旧冰得像块石头,一点暖意都没有。
怜手忙脚乱地用捡来的破铁皮桶,把炭火和木头放进去,小心地点燃。
火苗一点点窜起来,橘红色的光瞬间填满了整间小小的屋子,暖意从铁桶里漫出来,驱散了屋子里的寒气。
怜把床拖到铁桶旁边,抱着娃娃坐在床边,让火苗的温度稳稳地落在娃娃身上。她用手心捂着娃娃的脸,看着它冰坨子似的身体一点点回暖,一点点恢复了之前温温的触感,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地。
怜松了口气,靠在墙上,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怀里的娃娃,很小声地说:“不冷了吧?这下不冷了。”
火苗噼啪地响,橘红色的光映在怜草绿色的眼睛里,像落了两颗星星。
她抱着娃娃,坐在暖烘烘的火光边,忘了脚底的疼,忘了白天窝金的嘲笑,忘了父亲的抛弃,忘了这片垃圾场里所有的冰冷和恶意。
这一刻,怜和她的娃娃,都是暖的——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枯枯戮山的地下刑室里,第一缕天光从通风口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冰桶里的伊尔迷身上。
墙上刻度盘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了日出的时刻。
他撑过了整整一夜。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席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管家。
席巴走到冰桶旁边,看着依旧睁着眼睛的伊尔迷。哪怕他浑身冻僵,嘴唇发紫,眼神依旧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软弱和崩溃的痕迹。
席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合格了。”
旁边的护卫立刻上前,把伊尔迷从冰桶里捞出来,用厚羊毛毯严严实实地裹住。
伊尔迷的身体已经冻得完全麻木,可他的意识依旧清醒。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那股稳定的暖意,陪他撑过了最极限的六个小时。
那股暖意,在日出的那一刻,慢慢淡了下去,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伊尔迷记住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找到它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它只能是我的。
另一边,流星街的日出,天光漫过垃圾山的尖顶,从窗缝里钻进小房间。
怜抱着怀里的娃娃,靠在墙上,已经睡着了。铁桶里的炭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点余温。
娃娃安安静静地躺在怜的怀里,身上的冰意彻底散了,连之前的焦痕,都淡了一点点。
怜的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眉头舒展着,像是做了一个很暖的梦。
她不知道,她抱着的,是千里之外,一个杀手的半条命。
她也不知道,她昨晚点燃的那捧炭火,撑住了一个男孩濒临崩溃的自控,也在他冰封的世界里,刻下了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印记。
第45章
枯枯戮山的春,来得比山下晚得多。
漫山的松树依旧覆着残雪,风卷着雪沫子撞在城堡的石墙上,发出呜咽似的响。城堡深处的暖房里却不一样,恒温的魔法阵烘着空气,暖融融的,带着一点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五岁的伊尔迷坐在地毯上,垂着眼,看着怀里的小黑猫。
猫是母亲基裘送给他的。
一年前,他刚过完四岁生日,撑过了那场彻夜的冰刑试炼,成了父亲口中“合格的揍敌客预备役”。庆功宴的第二天,基裘笑着把一只刚断奶的、巴掌大的小黑猫放进了他怀里,裙摆上的宝石叮当作响,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软乎乎地说:“给我们小伊的礼物,以后它陪着你呀。”
伊尔迷当时愣了很久。
他不是没见过“家养的动物”。城堡大门外守着三毛,那只三头巨犬是揍敌客家的看门兽,凶名响彻整个地下世界,可每次见到他,都会乖乖垂下三个脑袋,用湿凉的鼻子蹭他的手背。父亲和母亲从来没说过不许养动物,三毛在城堡里住了几十年,是家族的一份子。
所以他以为,这只小黑猫,是他作为长子,应得的一点童年的乐趣。是母亲给他的、独属于他的、不带任何训练目的的温柔。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伸手抓住了一点与家族、与杀手天职毫无关系的暖意。
小黑猫很乖,不吵不闹,只会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伊尔迷的训练永远排得满满当当,酷刑耐受、格斗搏杀、念力基础、伪装渗透,从日出到深夜,他的世界里永远只有冰冷的规则和极致的痛苦。只有回到暖房,把这只小小的、温热的黑猫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紧绷的神经,才能有片刻的松弛。
冰刑的那个长夜之后,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被刺骨的寒意惊醒,怀里的黑猫会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用湿凉的小鼻子蹭他冻得发紫的脸颊,小小的身子蜷在他的颈窝,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渡给他。
他给它起了名字,叫小黑。
这是他第一次,给一样东西赋予只属于他的标记,不是任务目标,不是训练道具,不是家族的继承人,只是伊尔迷的小黑。
他不是没有过隐隐的不安。
揍敌客家的教育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他无数次在训练结束后,看着怀里打呼噜的小黑猫,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预感。可他每次都把那点预感压了下去。
他太贪恋这点暖了。就像贪恋那股凭空出现的、来自千里之外的暖意一样,这是他冰封的世界里,唯二的、能让他感受到“活着”的光。
暖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席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的光,厚重的阴影落在伊尔迷和他怀里的猫身上。伊尔迷立刻抬起头,松开了抚摸猫背的手,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体,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刻进骨子里的顺从。
“父亲。”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训练了千百遍的样子。
席巴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小黑猫身上,那只猫似乎感受到了危险,往伊尔迷的怀里缩了缩,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呜咽。
“它养了一年了。”席巴开口,声音冷硬,像山巅的寒冰,“你对它上心了。”
伊尔迷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杀了它。”
席巴的声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砸在暖房的空气里。他把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放在了伊尔迷面前的地毯上,刀刃在暖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亲手杀了它,斩断你的软肋。”
在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瞬间,伊尔迷漆黑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可那点震惊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他死死压进了心底。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比去年那个冰刑的长夜更刺骨,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心里翻涌上来的、三个字的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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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从母亲把这只猫放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从他伸手接住这团小小的暖意的那一刻起,这场为期一年的试炼,就已经开始了。所谓的童年礼物,所谓的母亲的温柔,所谓的被允许的乐趣,全都是假的。这只是一块试金石,一块用来测试他会不会生出软肋、能不能亲手斩断牵挂的试金石。
他甚至瞬间想通了三毛的存在——三毛是家族的武器,是护卫,是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它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软肋。可小黑不一样,它会蹭他的手心,会在他怀里打呼噜,会让他在冰冷的训练之后,生出想要快点回到暖房的念头。
这就是父亲和母亲眼里,杀手最致命的死xue。
“杀手不能有软肋。”席巴的目光钉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像钢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任何让你产生情绪波动、让你心软、让你有牵挂的东西,都是致命的弱点。敌人会抓住它,用它逼你开口,用它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从基裘把它交给你的那天起,这场试炼就开始了。”席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怀里的猫,“现在,给它一个结局,也给你自己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基裘走了进来,华丽的裙摆扫过地面,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像往常一样,带着温柔的笑意,可说出来的话,却和席巴一样冰冷。
“小伊,听话呀。”基裘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软乎乎的,像在哄他吃一块甜蛋糕,“杀了这只小猫,你就是真正合格的揍敌客长子了,爸爸就会允许你接正式的暗杀任务了哦。”
基裘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笑得温柔:“这是你必须过的一关呀。妈妈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的,妈妈的小伊。”
送他猫的是她,现在劝他亲手杀了猫的,也是她。
伊尔迷看着面前的短刀,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黑猫。
小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呼噜声。它不知道,面前这个抱着它的小主人,从接住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亲手结束它的生命。它不知道,它用尽全力依赖的温暖,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伊尔迷的指尖,又收紧了一分。
可他是揍敌客的长子。
他从出生起,人生就只有一条路:斩断所有软肋,成为最顶尖的杀手,继承揍敌客家族。他没有资格贪恋温暖,没有资格拥有牵挂,没有资格给自己留下任何一点死xue。
他伸出手,拿起了地毯上的短刀。
刀刃很凉,透过指尖,钻进了他的血管里。小黑猫似乎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了惊慌的呜咽声,往他的怀里钻得更紧了。
伊尔迷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波澜,只剩下冰冷的、属于杀手的漠然。
手起,刀落。
暖房里只剩下黑猫最后一声短促的、凄厉的呜咽,然后归于死寂。
温热的血溅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像烧红的烙铁,可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他做到了。他斩断了自己的软肋。他没有让父亲和母亲失望。他会成为合格的揍敌客长子,会成为最顶尖的杀手。
可他心口的位置,却像是被那把短刀一起划开了,空落落的,漏着风。他以为抓住的光,从一开始就是引他走向试炼的诱饵,现在诱饵被他亲手捏碎了,只剩下满手的血,和无边无际的冷。
……
夜幕降临的时候,基裘端着一个精致的银托盘,走进了伊尔迷的房间。
托盘上放着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点缀着新鲜的草莓,是伊尔迷为数不多会多吃两口的甜食。基裘亲手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眼里满是骄傲。
“我们小伊真棒,今天做得太好了。”基裘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这是妈妈亲手给你做的奖励蛋糕,快吃吧。”
伊尔迷看着那块蛋糕,没有说话。他的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暖房里的血腥味,手背上那点滚烫的触感,怎么都散不去。
“怎么不吃呀?”基裘捏了捏他的脸颊,“吃了蛋糕,明天爸爸就带你去看第一个暗杀任务的目标,好不好?”
伊尔迷拿起银质的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了嘴里。奶油很甜,草莓很酸,可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嘴里涩涩的,像含了一口冰。
他一口一口,把整块蛋糕都吃完了。
基裘看着他吃完,满意地笑了笑,收起托盘,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伊尔迷一个人。
就在这时,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忽然猛地袭来。
眼前的桌子、椅子、墙壁,都开始扭曲、旋转,像被揉皱了的画。耳边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嗡嗡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爬。他的身体瞬间变得绵软无力,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摔在了地毯上。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碎裂。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奖励。
这是药物抗性训练的一环。蛋糕里加了致幻蘑菇的提取物,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壮汉陷入疯狂的幻觉,彻底崩溃。
杀了小黑,从来都不是最后的考验。
真正的考验,是亲手斩断自己的软肋之后,再直面自己的良心,直面自己的愧疚,直面自己内心深处那点被死死压住的、名为“软弱”的情绪。只有扛过这场良心的拷打,彻底碾碎自己的情绪,他才有资格成为一个真正的、没有弱点的杀手。
这才是父亲和母亲,给他准备的、真正的成人礼。从送猫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步骤,都已经写好了。
幻觉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他又回到了那个暖融融的暖房里,地毯上是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黑猫。它的肚子上是狰狞的刀口,黑色的毛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小小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发出细细的、呜呜的呜咽声,像在哭。
它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濒死的眼睛看着他,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主人……为什么要杀我呀?”
“你明明抱着我暖手,明明在冷夜里陪着我,明明给我喂牛奶……为什么要杀我呀?”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针一样,一下下扎进他的心口。
伊尔迷想往后退,想躲开,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想开口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情绪。不是训练里的痛,不是冰水里的冷,是心口的钝痛,密密麻麻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想捂住耳朵,不想听那一声声的质问,可那声音像长了脚,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意识里,把他死死困在了这场幻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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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意识越来越涣散,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小黑猫的身影和无边的黑暗重叠在一起,像要把他彻底吞噬。
……
同一时刻,流星街。
距离那个雷雨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六岁的怜,已经彻底融入了儿童之家的生活。她不再是那个刚被扔进来时,只会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娇小姐了。她会跟着库洛洛一起去捡可回收的垃圾,会帮神父给大家分黑面包,会给受伤的孩子包扎伤口,会在窝金和别人打架打输了的时候,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破布。
窝金早就不嘲笑她了,虽然还是会咋咋呼呼地说她抱着个破娃娃娇里娇气的,却会在别的流浪孩子抢她娃娃的时候,一巴掌把人扇飞,粗着嗓子喊“滚远点,她的东西也敢碰?”
儿童之家的所有人,都习惯了怜怀里的那个娃娃。
大家都知道,那是怜的命根子。她走到哪里都抱着,吃饭的时候放在身边,睡觉的时候搂在怀里,衣服破了她会用捡来的碎布细细补好,脏了她会用仅有的干净水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谁要是碰坏了她的娃娃,她会急得红眼睛,连库洛洛劝都没用。
只有怜自己知道,这个娃娃对她意味着什么。
它是她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垃圾场里,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她熬过无数个害怕的夜晚,唯一的陪伴。是她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委屈、思念、害怕,唯一的倾听者。
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白。
因为它的皮肤总是白白净净的,像那个站在儿童之家窗外的、苍白的男孩。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个名字,只能在没人的时候,抱着它,很小声地喊它小白。
这天下午,怜正坐在儿童之家门口的台阶上,给小白缝补衣服上磨破的口子。阳光落在她的手上,也落在娃娃的脸上。
就在她穿针引线的瞬间,她忽然愣住了。
娃娃的脸,原本是白白净净的,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铁青的颜色,像蒙了一层散不去的灰,又像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原本黑亮的眼珠,也变得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浓雾,整个娃娃硬邦邦的,冰冷冰冷的,像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像……快要死了。
怜的手猛地一抖,针掉在了地上。
她赶紧把娃娃抱起来,用手心贴着它的脸,用袖子使劲擦它的脸颊,可那层铁青的颜色,怎么都擦不掉。它的身体依旧冰冷,没有一点回暖的迹象,像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小白?小白?”怜的声音抖了,带着哭腔,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娃娃,“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哈哈哈哈!”
旁边传来了窝金震耳欲聋的笑声,他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看着怜慌慌张张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你傻不傻啊?一个破娃娃,哪来的死不死的?它本来就没有命!”
“不是的!它不是破布娃娃!”怜猛地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脸涨得通红,“它不对劲!它快死了!”
“娃娃哪有会死的?”窝金笑得更大声了,“你真是魔怔了!一个没生命的玩意儿,还能死不成?”
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有库洛洛走过来,皱着眉看了看怜怀里的娃娃,又看了看怜惨白的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慌,是不是哪里蹭到了?我帮你看看?”
怜却下意识地把娃娃往怀里一缩,摇了摇头,转身就往自己的小房间跑。
她不能让别人碰小白。
这是她唯一的宝贝,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如果小白没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垃圾场里,还能不能撑下去。
怜跑回房间,反手锁上门,抱着娃娃跌坐在床板上。
娃娃的脸色越来越青,身体越来越冰,连原本柔软的布料,都变得硬邦邦的,像失去了所有的生气。怜把它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它,用脸贴着它冰冷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娃娃的脸上,一颗接一颗。
“小白……你不要死……”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像个迷路的孩子,“求求你了,醒醒好不好?”
“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这里只有你陪着我了……小白,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抱着娃娃,缩在床板上,一遍遍地哭着喊它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绝望,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不肯松开。
……
枯枯戮山的地下刑室里,伊尔迷的意识已经涣散到了极致。
幻觉里的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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