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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试探
时间较白栖枝预计的略晚了一些,她不明白荆良平看她的眼神是什么。
那双眼,亮了一瞬,随即暗淡,带了些微不可察的惋惜,却不像是在看人的眼神。
除此以外,无论待人接物,还是言语品行上,她都找不出这人一丝一毫的不好。
也许是当年在外沦落久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白栖枝从骨子里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说:这人。要么,是个如传闻中一样温润儒雅的真君子;要么,就是个比沈忘尘还能忍能伪装的人。
可沈忘尘尚且算是家中逼迫、双腿瘫残所致,而这位枢密使之子,看起来既不像是被家中严厉要求的人,又不像是身上有任何疾病的样子。
为何?
白栖枝深知专业的事还得是请教专业的人,在与荆良平谈成单子、两相欢宜之后,第一时间就是跑去找沈忘尘,想要讨教一二。
“有没有可能……是因茶所致?”沈忘尘这次难得地没有啜饮清茶,而是将茶盏中的水换成了清水。
白栖枝发现这一异样,眉目一转,将目光定在他脸上:“你有新消息了?”
“不算吧。”沈忘尘说,“只是听闻了些扫兴的东西。”
“什么?”
“……”沈忘尘欲言又止。
倒不是他非要卖关子,只是这东西说起来实在太过邪性污秽,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斟酌着该如何用词才能使小姑娘勉强接受。
“是不是阴元雪魄?”这话从白栖枝口中说出,倒让沈忘尘一惊。
他下意识蹙眉,问:“枝枝,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
“大锦志怪录。”白栖枝淡然,“这世上总不能只许你们男人看些怪奇志录而不许我们女儿家看吧?”说到这儿,她默了默,又问,“你是说荆良平在暗自想要复刻这等邪茶?”
阴元雪魄。
虽然得了个好名字,可它的制作方法可未必有如此风雅。
《大锦志怪录》有言:
阴元雪魄。此茶非人间物,乃权贵以少女阴血为引、天地阴气为炉炼就的邪异之饮。采血女子须是阴年阴月阴时降生的处女,年不过双十有四,气血如朝阳初升,面若桃花,步履生风,元阴至纯。锦衣玉食豢于红纱掌中,斋戒焚香三日,剔尽凡尘浊气。
待子夜更深,经潮鼎盛之时,嬷嬷持无锋玉器,于净室悄然采血。血混花间清露、秘制药粉,于白玉钵中研磨九九八十一转,方成“精纯阴元”。再取明前‘日铸雪芽’,其茶银毫覆雪,形如雀舌,以露注茶,待茶尖褪银染粉,温养于暖玉台中,吸足阴气两个时辰,方得以炮制而成。
据说,初入口清甜如雪融,尚能品出日铸雪芽特有的兰花香韵,却在尾韵中化作一丝带着若有若无药草甘苦,和一股类似铁锈的金属气倾覆。俄而暖流贯注四肢,仿若返老还童,更有甚者甚至称其有“驻颜长生”、“通灵入玄”之效。
此茶曾为前朝达官贵人们于黑市中竟相争抢的邪物,因其暴利,曾一度为官府禁止,甚至在大昭建国之初,此茶便已成禁茶。
不过对于民间来说,这事儿到底玄幻,几乎无人相信这世间真有此茶。
除非!
白栖枝静静看向沈忘尘。
后者不言,只是默默饮了口清水以润唇舌,轻声道:“不过此茶到底也是传说,况,就算那荆良平爱茶成痴,在证据未凿的情况下,你我也断不能如此揣度于他。”
——只能慢慢来过。
荆良平自打入淮安后便暂居客舍,他此次前来,像是笃定了定要求娶宋怀真一样,不时登门拜访。
可除了登门拜访还能做什么呢?
两人尚未相熟,甚至就短暂地见过那么一面。
算起来,宋怀真见他的次数还没有他见白栖枝见的次数多。
不过宋怀真倒觉得不见他正好。
毕竟眼不见心不烦,只要那人别往她身上凑,她就总归还有机会去见白小哥。
据说白胜宁这几日都没有没有踪影,也不知他病得如何了。
宋怀真实在是担心,有时候,她甚至都想翻进林府去探寻一番。
但这事儿到底不合时宜,就算枝枝是她的好朋友,她这番行径也实在太过唐突,万一吓到枝枝就不好了。
不过也好在她真的没有翻墙,不然就该撞破林府内并无“白胜宁”此等人物的真相了。
更何况白栖枝近日在来月事,整个小腹都痛得要命。
这是她那年落下的病根,从那以后,每月六七天都会痛得要死,以往她尚能忍受这些突如其来的阵痛,可这月不知怎么的,也许是思虑过重,急火攻心,就连痛感都比往月要强烈得多。
还好她这月未扮成白胜宁出现在人前,不然还不得把人给骇死?
眼下因为一个荆良平,她心烦得很。
虽然这几日因为生意的缘故,她倒也没少和荆良平打交道,可无论怎样,话头最后还得落在一个“茶”字上。
这人除却谈茶时爱高谈阔论,难以自持,但在除茶以外的任何事情上,他都表现得极为克制,举止谈吐都文雅一常,明明是武官之子,却处处透露着一股白衣卿相的风采。
白栖枝不敢信他——
毕竟上一个这么品性温良的人,在和她相见之初,就已经计划着怎样豢养她,让她给林听澜生个孩子了。
白栖枝强忍着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今日气色确实差得厉害,香玉坊最上乘的胭脂都掩不住她唇色的苍白,甚至一向看重生意的她,就连与荆良平商议茶引细节时都痛得有些心不在焉。
荆良平何等敏锐,放下手中的茶样,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白老板今日面色似乎不佳?可是身体不适?若需休息,我们改日再议也不迟。”
他语气温煦,眼神真诚,仿佛真是一位体贴的君子。
白栖枝定定看着他点漆双眸。
这人眼型不似沈忘尘的那双桃花眼般阴柔,虽无锋无棱,却总是能在黑眸中一点精光中看出此人心智如何坚定,定不是平凡之辈。
也是,荆枢密使官场浮沉几十载,又趁着朝中浪潮汹涌时攀上了孔怀山这等丰腴的大腿,如此精明果敢之人,其子又如何能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儒雅纯良?
是伪装就会有破绽,不妨暂且试他一试。
白栖枝心念电转。
她明知这人定力极好,无论她如何试探,这人也未必能显露出分毫。
可为了怀真阿姊不被奸人所害,她还是忍着痛楚,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无奈,微微垂眸,声音也低了几分:“荆公子见笑了,不过是……女儿家每月那几日的麻烦事,扰了公子雅兴,实在抱歉。”她说道那物时,她语调清浅,语速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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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说得含糊,却又足够让一个成年男子明白所指。
荆良平一愣,待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事,顿时露出恍然又略带尴尬的神色,向后退去一步,像是怕冲撞了她一般,连忙道:“夫人言重了,此乃人之常情,何来打扰一说。只是,”他顿了顿,看着白栖枝明显不适的状态,语气更显温和,“夫人似乎格外辛苦些?可需唤大夫?”
“老毛病了,”白栖枝轻轻摇头,指尖下意识地按了按小腹,苦笑道,“当年在外漂泊,落了些寒症,每逢此时便格外难熬。说来也是奇了,我八字并未沾阴,按说阳气该足些,却偏生压不住这股阴寒疼痛,倒像是天生体质如此,与命格无甚关系。”
她看似抱怨自身,语速平缓自然,目光却悄然锁定了荆良平。
荆良平听闻“阴年阴月阴时”几字,神情依旧温润如常。
他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原来如此,女子体弱,确实需多加珍重。夫人玉体违和,诚宜珍重。若觉难支,不妨早归将息,饮些温汤暖水?亦免沉疴加剧。”
反应平平。
白栖枝心中微沉: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她不甘心,借着这话题,仿佛不经意地又叹道:“我这点小毛病,忍忍也就罢了。倒是羡慕怀真阿姊那样的好福气,虽是阴年阴月阴时所生,却跟破了命格似得,性子格外爽利开阔,天生就带着一股子蓬勃旺盛的生机,想必从小到大都顺遂得很,精力充沛得紧,少有我这般折腾。”
白栖枝一边说,一边仔细捕捉着荆良平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嗒。”
杯盏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
荆良平抬眼看向白栖枝,嘴角依旧是那抹温和的笑意,眼神也依旧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仿佛在看一件精美瓷器般的平静,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哦?宋小姐竟是如此命格?倒是未曾听闻。不过命理之说,玄之又玄,信则有,不信则无。夫人还是应以身体为重,莫要太过忧思。”
他的反应实在是太平静了。
她早在几日前就借口上次为宋怀真送的胭脂水粉出了瑕疵为由,将“阴元雪魄”的事传给宋怀真。
幸而宋怀真并不是阴年阴月阴时所生的纯阴之体。
更幸的是,因为她这桩婚事本质上就是一场官官交易,宋鸿晖和荆斡甚至来不及为两位“新人”交换庚帖卜算八字,就匆匆叫荆良平奔赴淮安。
也就是说,荆家根本无人知晓宋怀真的八字!
白栖枝是故意将这谎撒给荆良平的。
可当她提到宋怀真那极其符合“阴元雪魄”要求的生辰八字,这人竟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里也寻不出一丝异样的涟漪。
这样的人就像是一块无欲无求的温润美玉,无论她再如何多费口舌,面前人都是一副温润似水的君子性子,听过则过,从不追问,更是完全露出一副无欲则刚的模样。
是他伪装得太好?还是真的只是自己杯弓蛇影,因怀真阿姊是自己的至交好友,所以对其未来夫婿也难免太过担忧计较?
小腹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几乎让白栖枝眼前发黑。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再耗下去,只怕会失态。
面对荆良平关切的神色,白栖枝强撑着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维持着礼数:“多谢荆公子体谅。今日确实……有些难熬,容我先行告退,改日再向公子赔罪。”
“白老板客气了,身体要紧,请务必好好休养。”荆良平也起身,拱手相送,姿态无可挑剔。
他平静的像一口深潭,就算有人投下石子,也连一丝涟漪都吝于泛起。
白栖枝就这样静静地盯着这双眼,疼痛与寒意交织,她咬着唇,忍得微微发抖。
她想,
这实在也太不对劲了。
第212章压人
自那日草草而别,白栖枝就再没了见荆良平的理由。
毕竟这桩生意已经尘埃落定,她一个妇道人家,对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公子纠缠不休,说出去也极为难听。
好在不日,王焕等人就将一封请帖送入林府。
那请帖是送给白胜宁的。
说是请帖,其实不过是王焕近日耐不住寂寞,打算找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再聚一起饮酒作乐。况,他也曾提出过要将白胜宁介绍给荆良平相认。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倘若他王焕言而无信,那岂不是要在白胜宁这等商贾妇人的堂弟面前失了威信?
白栖枝正愁无法打探荆良平,请帖一送,她当即有了理由再探荆良平,况且此次酒会,王焕必定会让荆良平饮酒寻欢,等他喝醉,白栖枝就不信不能从他嘴里打探出什么。
只是这几日她的确痛的厉害,无奈之下,只请找沈忘尘身边那位经常日常帮他疗养身体、按摩引导的那位郎中帮她研制止痛散。
这东西倒也不难,郎中手里就有现成的,可坏的是,因这药略带毒性,所以大多用于牲畜止痛,若是用至人身,则易伤肺腑,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让人食之。
可白栖枝管不得那些了。
哪怕沈忘尘再三阻止,甚至几次派芍药暗中偷药,白栖枝到底还是留了点在身上,喝水服用,果然立竿见影。
次日。
王焕果然带着他那堆狐朋狗友又往青楼里揽,一顿闹哄哄间,白栖枝和荆良平简直像两个异类。
白栖枝面容严肃,荆良平面上却仍带着和煦微笑,仿佛眼前一切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一切有如粉红骷髅,都是乱他心的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1]。
龟奴早已布置好坊内酒水,六杯酒,一盏茶。
白栖枝就见着荆良平就瞅着那盏茶。
进门的时候在瞧,落座的时候在瞧,她端盏余饮的时候还在瞧。
荆良平欲言又止,一副很急的样子。
白栖枝被他瞧得尴尬,原本递到嘴边的茶盏又放下,问:“荆兄有何赐教?”
荆良平犹豫问道:“白兄[2]可知这是何茶?”
白栖枝只当他在考察自己,好在她之前曾在管理林家茶楼前,在淮安内各个茶坊中了解一番,又同茶楼内的师傅们了解一番,方对答如流道:“此乃狮峰龙井,荆兄可是另有疑问?”
荆良平缓缓摇头,面上和煦笑意淡了些,眉头微蹙,竟显出几分较真的模样。
他说:“茶是好茶,只是……”
他目光落在白栖枝面前那盏孤零零的茶盏上,又抬眼看她,欲说还休。
白栖枝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去。
杯中汤色碧绿清亮,嫩芽沉浮,并无异样。
王焕等几人还在与姑娘们寻欢作乐,忽见荆良平和白栖枝都盯着桌上那唯一一盏茶水,面色凝重,便知这位长平有名的“茶痴”又要开始“不吝赐教”了。
果不其然,白栖枝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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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语令荆良平有些心急。
只见他伸手示意,略带薄茧的指尖虚点茶水,带着一种行家对真品的惋惜的神色,低声讲解道:
“此茶虽在形貌、香气上乍看近似狮峰龙井,实则远逊。不仅叶脉不够清晰挺秀,就连芽头也并非都是标准的‘雀舌’之姿。尤其是这汤色:过于碧沉,少了几分‘糙米色’的鲜活清透。依我看,这茶恐非纯粹狮峰,怕是掺杂了次一级的‘梅坞’或‘云栖’龙井,又或是陈茶拼配,以次充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更深的不认同。
“况且,就算是这等掺杂之茶,也应以‘蟹眼’初沸之水高冲缓注,方能多少激发其中真正狮峰龙井的‘色翠、香郁、味甘、形美’四绝。可眼下这水,火候太过,已是‘涌泉连珠’的滚沸之水。沸水直冲,嫩芽尽烫,茶汤虽碧,其香已损,其味必涩,更有一股难以察觉的焦灼燥气蕴于其中,最是伤喉损肺,还望白兄少饮。”
他见解精辟,引经据典,令白栖枝自叹弗如。
她尚且在茶楼中精心研习过一番,还能有所感悟。
可除却她,在座之人又有几人能懂这晦涩言辞?纷纷搭肩而笑,说他真是个实打实的“茶痴”。
荆良平却意不在此,只是对众人微微一笑,随即看向白栖枝,正色道:“白兄,听闻你如今在林家,是帮衬着你那位堂姐打理茶庄生意的?既是行内人,更该爱惜羽毛,品茶论道虽是小节,却也见真章。似这等以次充好、沸水伤茶的行径,若是不慎出现在茶庄里,只怕是会坏了林氏茶楼的招牌,还望白兄引以为戒才是。”
荆良平这番毫不留情的“指教”,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雅间内瞬间炸开了无形的刺响。
大家都没想到,才是初见,荆良平就如此不给面子。不仅当众品评茶水好坏,甚至还对白胜宁如此刁难。
方才还沉浸在酒色嬉闹中的众人,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是一动也不敢动。
谁都知道王焕最要面子,荆良平这番话,虽是对着白胜宁说的,但在这王焕做东的场子上,点出茶水以次充好、冲泡不当,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在场所有人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都明白,荆良平身为枢密使之子王焕自不敢惹,那能被惹的,也只有他们这些小喽喽。
由是在场众人内,除却荆良平还在淡定自若,其他人无不谨小慎微,生怕他王焕一怒,这火就要烧到自己头上。
王焕自然羞恼不已。
他不敢对荆良平有所不悦,就只能一脚踹向跪地为众人添酒的妓女,大骂道:“下贱东西!敢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次品来招待贵客?我看你们这几个畜生也真是活腻了!”
“啊——!”
那姑娘被他猝不及防地这么一踹,整个人向后仰倒,手中雕着精致花纹的银酒壶脱手飞出,“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液泼洒开来,湿了她大半衣裙,叫她本就薄若蝉翼的衣服更加近似于无。
她才盈盈十五六的年纪,被踢了也痛了也不敢出声,只蜷缩在地,捂着被踹痛的肩膀,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纤细如柳枝般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垂首等待王焕的再次愠怒。
白栖枝心头猛地一揪。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不适感涌上喉咙,就连先前服用的止痛散也因她动气而失了大半功效。
此刻疼痛传开,她死死攥紧拳头,修剪得当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在莹白的手掌上留下一道道深紫色的月牙,试图以痛止痛,来抵挡这股根植于她小腹的不适感。
白栖枝下意识用余光瞥向荆良平。
后者把盏饮酒,姿势如饮茶般风雅,一双温润浅淡的眸子虽在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却如同置身事外般波澜不惊,仿佛周身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关。
直到王焕含笑的声音传来,他才再次含笑朝这位东道主闻声看去。
王焕踹完那一脚,郁气稍舒,脸上堆起惯常的浮浪笑意,仿佛刚才的暴戾从未发生。
他转向荆良平,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与恭维,为白栖枝开脱道:“哎呀呀,荆兄!你瞧瞧你,真是较真儿!白老弟这才来淮安几日?不过是受他那位能干堂姐的托付,在林家茶楼里帮衬着学学看账、认认人罢了!这茶道上的门门道道,精深着呢,哪能一口吃成胖子?白老弟能认出是龙井,已是不易了!何必要对他如此严苛?”
说着,他又举盏,朝荆良平恭敬敬道:“再说了,荆兄!放眼咱们整个大昭,在茶之一道上,论学识之渊博、品味之精绝、眼力之毒辣,又有几人能望兄台之项背?您这一双‘金睛火眼’,那可是连宫里御茶房的大师傅们都佩服得紧!今日这点小小瑕疵,能入您的法眼被点出来,那是这茶、这水、乃至这泡茶的人的造化!咱们能亲耳聆听荆兄教诲,更是三生有幸啊!”
面对众人的恭维,荆良平还端着那番君子做派。
他只端着酒盏,嘴角噙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温煦浅笑,轻声道:“王兄过誉了。”
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一阵微风拂面,风过而事散,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
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众人见两人如此,立刻像解冻的鱼,纷纷活络起来,拍着桌子应和:
“荆公子慧眼如炬,我等佩服!”
“来来来,喝酒喝酒!这等小事不值一提!”
“美人儿,还愣着干嘛?快给荆公子、王公子满上!”
雅间内再次被刻意喧嚣的劝酒声、调笑声和丝竹声填满。
闻声而来的龟奴和吓得脸色惨白的鸨母慌忙指挥人收拾地上的狼藉,将那挨了踹、浑身湿透颤抖不止的姑娘半拖半扶地带了下去,又撤去白栖枝面前那盏劣质茶水,吩咐人赶紧端上上好的茶水招待贵客,随即满脸堆笑地想同她赔不是。
“无碍。”白栖枝神色如常,虽在对老鸨说话,目光却一直看向与众人把盏清谈的荆良平,“去瞧瞧那姑娘伤得如何,若需诊治,立刻请大夫来。药费只管找林家夫人支取便是,就说是小白老板出门在外惹了祸事——”
说到这儿,她略顿,方将目光移回到面前空荡荡的案几上,轻声道:
“她会付钱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作者有话说:【1】出自《金刚经》:偈子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2】宋代无论皇室或民间,平辈之间均以排行+“哥”/“姐”相称,与年龄大小无关
第213章闲话
事情就这样草草翻了篇。
众人跟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继续饮酒作乐。
白栖枝还在暗中观察着荆良平。
这人依旧一副风雅之派,无论众人说什么,他面上都带着一抹笑,却总是沉默不语。
新的茶水被送来。
确实是上好的狮峰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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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荆良平一直在看,那美人手脚颤颤,行至踏前时差点一个踉跄,将茶水泼洒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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