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 340-350(第1/17页)
第341章忍耐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外呼啸的山风与暗沉夜色。
屋内炭火燃得正旺。
沈忘尘背对着门口,由芍药推着轮椅,缓缓移到炭盆边。
他依旧裹着那件纯白的狐裘。
火光跳跃中,他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如同许久不见天日的、上好的薄胎瓷,底下隐着青色的、蜿蜒的血管,浓密如云的乌发垂下,散在白得纤尘不染的狐裘上,竟隐隐可见其中夹杂着几丝破败的灰白。
林听澜站在门口,看着那比记忆中消瘦脆弱了太多的熟悉背影,喉头梗塞。
无数的话在胸腔里翻滚——
他想说、想同沈忘尘解释,解释这些年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在此地,又是如何九死一生寻来……
空荡荡屋中,一声压抑得极低的呜咽阻断了他的话头。
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坐在小杌子上,哭泣抹泪。
是春花。
林听澜难得记得一个下人。
春花却像是没有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似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素白的手帕。
直到听到沈忘尘轮椅压过地面的声音,她才赶紧抹了两把眼泪,装作若无其事,抬头:“沈……”
见到林听澜,春花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将脸别过去,用力擦了擦眼角,而后才看向他,道一句:“大爷……”
林听澜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称呼了,骤一听,竟有些恍惚。
他颔首淡淡一应,环顾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再看这沈忘尘冷漠的背影和春花红肿的眼睛,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某种被忽略的恼怒涌了上来。
他开口,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惯有的、近乎刻薄的质询:
“忘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土匪窝里?还有,我一路回来,听闻……听闻白栖枝她……”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却只是略显生硬地继续,“我早就说她行事太过荒唐!我不在淮安,她竟未经我同意,便自作主张地以我妻子的名头行事,惹出这等泼天大祸!如今倒好,她一死了之,却不知林家为她起了多大的祸患,留下这烂摊子,我……”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打断了林听澜未尽的话语,也狠狠打碎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林听澜偏着头,左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难以置信地慢慢转回头,看向轮椅上的沈忘尘。
沈忘尘的手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他刚才那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此刻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愤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就连那双总是平静温润如雾的桃花眼里,此刻竟也难得地燃烧起骇人的怒火与痛楚。
“林、听、澜!”沈忘尘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破碎,带着一种就连芍药也从未听过的、近乎凌厉的寒意,“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你知不知道!”他剧烈地喘息着,死死盯着林听澜,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地,“你知不知道,当年你杳无音信,人人都当你死了!林家那些远亲,还有外头的对头,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上来,要分食林家产业!是枝枝!是她顶着‘林夫人’的名头,周旋其间,苦苦支撑!你以为她当真稀罕这‘林夫人’的名分么?!她是为了守住你林家的基业!是为了不负林伯父林伯母当年待她的那些好!是为了兑现她对你、对林家的承诺!”
“难道她做得还不够多吗?!她拼尽全力在保住林家,在等你回来!可你呢?林听澜,你回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的安危,不是感激她的付出,竟然是埋怨她‘未经你同意’?!责怪她‘惹祸’?!她人都已经……已经不在了!你……”
沈忘尘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得几乎能破开胸腔的咳嗽。
芍药立刻上前替他顺气。
林听澜被沈忘尘这一巴掌和劈头盖脸的痛斥打懵了。
他脸上火辣辣的痛,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沈忘尘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沾了凉水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的良心上——
他知道白栖枝可能不易,但从未深想,或者说,在海上漂泊、挣扎求生的那些年,他自己的苦难早已磨钝了某些感知。
此刻被赤裸裸地揭开,羞愧如同毒藤蔓缠绕上来,他骨子里那份骄傲与不肯认错的本能,却让他下意识地梗着脖子,嘴硬道:
“那、那又怎样?说到底,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又没求着她这么做!现在她死了,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忘尘,现在这样,难道你也要像季长乐那个疯女人一样,相信她还活着,非要去找什么根本不存在的‘生还希望’吗?!”
“小姐还活着?!”一直沉默啜泣的春花,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道亮光。
她急切地看向林听澜,“林……林大爷,您说小姐她……她可能还活着?您说的那位姑娘,她在哪里?她要去找小姐吗?能不能带上我一个!”她赶紧抹去最后一点泪意,“大爷,求您为我求求情,只要能让她带上我一个,春花就算是给她当牛做马也成啊!”
“啪——”
一巴掌落下,春花的头猛然偏向一侧。
林听澜落下手,怒斥道:“你又来装什么圣人?当初你难道不是……”还让她吞刀片的么!
最后一句话,林听澜没有说,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真的覆水难收。
春花颤抖着手捂向脸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倒不是不可置信林听澜会打她,毕竟自从她悄悄缠在林听澜和沈忘尘身边时就知道,大爷是个脾气坏的,迁怒下来打骂下人是常有的事,就连同他一起长大的贴身小厮,他怒极了还会踹上两脚呢!
当年,她以为这是大爷真性情,以为大爷是个痴情种,只是太爱沈公子了,这才每每与沈公子吵架后才气到摔东西、罚下人、抑或是那些下人自己没有眼力见儿,触了大爷霉头,惹怒主子,这才会被打罚,凡事都是他们活该。
可她呢?她也是那些人之一么?
是的。
但又不是的。
说一千道一万,大爷他只是在迁怒,没有丝毫理由的迁怒,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叫嚣着要砸掉身边的一切。
一瞬间,巴掌打肿了春花的脸,就连她眼中一直以来怀揣的某样东西,也一并被打碎了。
越是如此,就越能显出白栖枝的难能可贵来。
她想小姐了……
林听澜正在气头上,见春花这副模样,更觉烦躁不耐,呵斥道:“春花!你一个丫鬟,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你是林家的人,现在林家就剩我和忘尘了,你的本分是好好伺候忘尘!下山?简直是痴心妄想!她早就死了,尸体都烂了!”
他这番话彻底将春花激怒。
她猛地站起来,瘦小的身
《栖枝》 340-350(第2/17页)
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春花的声音不再哽咽,而是清晰有力:“林大爷。”她第一次不再卑躬屈膝,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林听澜面前,看着他的眼,掷地有声道,“您错了!早在当年,自打沈公子将我的卖身契交给小姐的那一刻起——我春花,就已经只是小姐的人了!”
她挺直脊背,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悲伤。流淌着的,是从她内心而出的、滚烫的热血与愤怒。
她说:“我是小姐的人!是小姐救了我,给了我活路,给了我尊严!小姐现在生死不明,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您说我是疯了,我也要跟着她下山去找!活要见人,死,我也要把小姐的尸骨找回来,好好安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困在这山上,等着别人施舍一点消息!”
她看着脸色铁青的林听澜,又看向咳嗽渐平、眼神复杂望着她的沈忘尘,深深吸了一口气:“沈公子对春花有恩,春花铭记在心。但伺候沈公子,是情分,不是本分。我的心,我的命,早就跟着小姐了。明日,我便去求阎寨主和苏夫人,准我下山。”
说完,她不再看林听澜,对着沈忘尘的方向,深深一福,然后转身,想要快步离开房间。
“春花……”
沈忘尘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绊住她的脚步。
春花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倔强又脆弱。
沈忘尘又咳了两声,芍药担忧地给他顺气。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始终落在春花的背上,声音很轻,带着病气,甚至有些请求的意味,异常清晰地传到房间每个角落。
“回来。”
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只是两个平淡的字。
春花的身子抖了一下。
林听澜在一旁,脸上还带着指印,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沈忘尘,又看看春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只听沈忘尘慢慢道:“我知道你担心枝枝,想去找她。可想过没有,倘若……倘若枝枝她真的侥幸……还活着,并且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藏了起来,这意味着什么?”他羸弱已极,甚至说上几个字就要喘上一两口气。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给春花思考的时间,也像是给自己积攒力气:“她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是遇到了自己都解决不了的大麻烦,才不得不躲起来,连我们都不敢联系。这个时候,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打草惊蛇。”
“你想想,是谁诬陷她通敌?是谁能在刑部大牢里对她用刑?又是谁,在她‘死’后,立刻对白府、对淮安林家和香玉坊大开杀戒,急于抹去一切痕迹?这股力量,无孔不入。你一个姑娘家,单枪匹马下山,茫茫人海,你去哪里找?你怎么知道,你身后没有尾巴?你现在冒冒失失跑下山,万一被有心人盯上,顺藤摸瓜找到了小姐藏身的地方,那不是害了她吗?”
“我……”春花张口结舌,脸上血色褪尽。
见她不再激动,沈忘尘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况且这雪夜路滑,山陡林密,且不说寻常野兽,光是这伏虎寨周围,就未必全然太平。阎寨主虽有义气,但山寨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子独自赶路,变数太多,太危险。枝枝若知道你为她涉险,以她的性子,怕是宁愿自己以身替之也不会安心。”
“春花,枝枝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里都清楚。她比谁都重情,也比谁都坚韧。倘若她真想活着,她一定、一定比我们所有人想她,还要更想我们。所以她现在不出现,定有她不得不如此的缘由。或许是还没准备好,或许是时机未到。而我们能为她做的,也只有先保全自己,稳住阵脚,积攒力量,然后——”
“耐心等待。”
并且,
暂且忍耐。
唯有忍耐——
作者有话说:白栖枝一生遇到的人构成了风花雪月四个字:
宋怀真是冲破雪夜、燃尽罗帷的风。
春花是恣意坚韧、明艳绚烂的花。
芍药是映照月色、敛尽杀机的雪。
花言卿是悬照山川、触不可及的月。
沈忘尘是风字。
林听澜是构。
林家的几位是四人。
(读者大人们:谐音梗吃我一拳!)
第342章镇岳
白栖枝跟在萧鹤川身边的确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仅如此,在萧鹤川日复一日的精心喂养——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他自己突发奇想和嘴馋——但总之,白栖枝也跟着他狠狠喝汤,小小的一个人,肉眼可见地圆润起来。
白栖枝觉得自己现在完全强的可怕!
——并没有。
相较于敌人所掌握的情报,她还是知之甚少。
事情尚未成功,枝枝还需努力!
不过无论怎样忙,她总是会余出两三个时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捣鼓着自己的事。
萧鹤川很好奇她天天都在里面干嘛,他也这样问了。
而白栖枝只是笑眯眯地同他打哈哈:“你猜?”
萧鹤川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平生最烦别人让他猜,他也没那个耐心同旁人猜来猜去。
他张嘴就要骂白栖枝。
白栖枝:嘿嘿,不讲不讲。
她不想说,他还懒得问呢!萧鹤川简直是气急败坏地想。
这样的日子倒是安稳又平淡。
白栖枝想,如果自己这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虽然不能出门,但至少闲适又安全,十分适合她这种一天到晚总想偷懒趴被窝的平凡人。
日子安稳的就像是偷来的。
而偷来的东西,总有要还回去的一天。
事情总是变卦的太快,只是稍不留神,京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孔党的人急了。
且不说那该死的账本没抢回来不说,白栖枝那个小贱人居然还活着,还被花言卿那个小妮子秘密送到府中紧紧看护,想动手难如登天。
更要命的事,那账本上记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倘若他们不能好,孔怀山那老东西也甭想活!
众人都是抱着这门心思围坐在相府内,你盯着我,我看着你,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趁着孔怀山未至,一个面目阴鸷的中年官员一拍桌子,低声咆哮道:“废物!连个账本都抢不回来,还折了那么多人手!现在倒好,打草惊蛇!花言卿那小妮子定然把白栖枝那小贱种藏得更深了!这事不能拖!再拖下去,咱们都得玩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另一个文官打扮的人皱眉道,“关键是下一步。白栖枝活着,就是最大的隐患。倘若真被她拿到什么,再交给花言卿,你我可就都要完蛋!”
另一个武将模样的人又道:“现如今宫里面盯得紧,花言卿把
《栖枝》 340-350(第3/17页)
人藏在哪儿,一时半刻难以查明,不过,我们的人刚刚传回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在滁北山北边一带,发现了沈忘尘的踪迹。”
“沈忘尘……沈逸?沈博士家的那个庶子?就是滁北山那次,与白栖枝同行的那个瘫子?”
“不错。”那人眼神一眯,语气笃定道,“正是。他如今就在伏虎寨,被寨主阎宗收留,而如今与他同行的,似乎还有林听澜。”
“林听澜?!他不早就该死了么?”
“看来是命大没死成。不过,这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方便。”
“什么方便?”
“哼哼,咱们如今动不了正主,难道还动不了旁人么?那沈家的小崽子,不是正在伏虎寨当坐上宾么?谁人不知,那伏虎寨不过是一群只会打家劫舍的山匪,如今我们前去剿灭他们,名正言顺。正好近来地方上报匪患,我们便以此为名,调一队精兵,以剿匪为名,突袭伏虎寨!主要目标就是沈忘尘和林听澜,务必生擒,若不能,就地格杀!至于那伙山匪,正好用来祭旗,彰显朝廷剿匪决心,一举两得!”
“江大人真是好计谋,如此一来,既能一举清剿伏虎寨那群山匪,又能生擒沈逸、林听澜做人质,引蛇出洞!倒时候,就不信白栖枝她还能坐的住!!!”
只听此话方落,内堂中,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推开。
一道颀长清癯的身影立在门口。
孔怀山逆着廊下昏暗的光,默然不语。
众人看不清他那张脸上袒露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情,只觉一股沉凝威压如寒潭静水般漫延开来,瞬间让屋内嘈杂的低语戛然而止。
迎着众人或戚戚,或畏惮的目光,他缓步走入,一袭紫色官袍下摆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诸人。
褪去所有笑意的脸,此时显得格外诡谲淡漠。
才还拍桌子瞪眼、咬牙切齿的官员们,此刻都下意识地敛了气息,正襟危坐,亟待他亲口裁决。
江大任脸上闪过一丝自得,但很快收敛,起身拱手:“相爷。”
孔怀山走到主位坐下,接过仆从奉上的热茶,轻轻撇了撇浮沫,并未立刻说话。堂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他杯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江大人窥着他脸色,将方才众人商议的计划尽量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此计若能成,既可拔除隐患,又可引蛇出洞,相爷以为如何?”
孔怀山并未开口,只是啜了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
瓷器与檀木桌面碰撞出清越短促的一声响。
对于江大人所说的计划,他不置可否,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无波,问:“送往辽国上京的那批货,走到何处了?沿路关节,可都打点妥当了?”
在场几人心里都是一突。
他们没想到相爷此刻关心的竟是那批远在边塞的“货物”,皆愣在原地。
还是最开始先开口的那位官员先道:“回相爷,按行程推算,应已过云州。沿途关隘守将、驿站主事,皆已打点妥当,用的是‘北地皮货商队’的名头,文书俱全,当无阻碍。”
“当无阻碍?”孔怀山眼皮微抬,目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那官员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滁北山的事才过去多久?陛下虽未深究,但花言卿和隐在暗处那些人,眼睛都盯着呢。这个时候,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那批货,不仅仅是货。关乎北地数条商路,更关乎与那边几位大人的……交情。不容有失。告诉下面的人,谨慎再谨慎,宁可慢,不可错。若因小失大,坏了大事,提头来见。”
“是,是!下官明白,定当严令督促,确保万无一失!”那官员连声应道,额头已见微汗。
孔怀山这才将视线缓缓移回江大人脸上,仿佛刚刚想起剿匪之事:“至于你说的伏虎寨……不过是一群不成气候的山匪罢了,盘踞多年,地方上剿而不灭,本就惹人非议。如今既与逆犯有所勾连,剿了,也是为民除害,正合朝廷法度。而那沈逸、林听澜,与匪类为伍,朝廷剿匪,将其一并擒拿或正法,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江大人心中一松,立刻领会:“相爷高见!正是此理!下官即刻去办。”
“记住,账本要寻,隐患要除,但更要紧的,是稳住大局,厘清首尾。别只顾着眼前这一处火头,忘了别处的柴堆。陛下近日,对北边的事,问得勤了些。”
“谨遵相爷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三天后,官兵围了山。
伏虎寨的火光,几乎烧红了半边夜空。
喊杀声、兵刃交接的脆响、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撕碎了山间原本的宁静。浓烟裹挟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阎镇岳虎目圆睁,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官兵,猩红的血溅了他满脸,沿着虬结的胡须往下滴落。
环视四周:昔日称兄道弟的汉子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木制的寨墙多处起火燃烧,摇摇欲坠的瞭望台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燎原火星。
“寨主!东门破了!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山匪踉跄着扑到他跟前,胸口插着半截断箭。
“顶不住也要顶!”阎镇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老弱妇孺都撤进后山密道没有?!”
“撤、撤了大部分……只是苏夫人不肯走,非要留下和大王您……”
“糊涂!”阎镇岳心头一紧,挥刀格开侧面刺来的一枪,一脚将那官兵踹飞,扭头对身边仅存的几个亲信吼道,“你们,去后寨!无论如何,护着嫂嫂和沈公子、林公子从密道走!快!”
“大王,那你……”
“老子断后!”“阎镇岳横刀而立,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老子是伏虎寨的寨主,哪有先跑的道理?滚!”
亲信含泪抱拳,转身冲向后寨方向。
眼见那人跑远,阎镇岳才深吸一口气来。
焦糊味和血腥气灼烧着他的肺叶。
“来吧,狗娘养的!”阎宗狂吼一声,宛如负伤的猛虎,挥舞着卷刃的大刀,主动冲入敌阵。刀光过处,血肉横飞,竟凭着一腔悍勇,暂时阻住了官兵推进的势头。
紧跟着,更多的官兵围了上来,长枪如林,步步紧逼。
阎镇岳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动作渐渐迟缓。
“噗嗤——!”
一杆长枪终于突破他的防御,狠狠扎进他的大腿。
阎镇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反手一刀削断了枪杆,却又有数把钢刀同时砍在他背上。
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拄着刀,挣扎着想站起来,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喊杀声似乎远去。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边军一个小卒的时候……看到了这伏虎寨初立时的篝火,看到了那些信赖他的面孔……最后,视线似乎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向了后寨方向。
《栖枝》 340-350(第4/17页)
那里是他的嫂嫂,是他在心尖尖上珍藏了多年的人。
可惜阴差阳错……
可恨阴差阳错……
“砰!”
又是一记重击落在头上。
鲜血染红了寨子的火光。
“呵……”一声短促的气音从被血沫堵塞的喉咙里挤出,竟像是笑。
阎宗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流出,浸透了泥土。
他怒目圆睁,望着被火光和浓烟遮蔽的夜空,手中仍紧握着那柄卷了刃的刀,欲再战上一回。
忽地——
一只染着蔻丹却沾满尘灰与血污的手,坚定地握住了那刀柄旁粗砺的手指,用力,分开,然后,将那柄沾满主人鲜血的沉重钢刀,从逐渐失力的掌中,接了过来。
苏夫人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他身边,
她蹲在血泊里,素日温婉的眉眼此刻绷得死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眼泪,没有哭喊,只是死死盯着阎镇岳圆睁的、逐渐失去神采的眼。
“蠢货。”
她说得极轻,声音沙哑,刚出口,便被被周围的喊杀与烈焰吞噬。
她猛地伸手,一把扯下阎镇岳肩上那件已被血浸透、边缘焦黑的虎皮披风。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他最后的体温。她指尖颤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将那沉甸甸、湿漉漉的披风甩开,裹在自己单薄的肩背上。
血腥与焦糊味瞬间将她笼罩,仿佛那个刚刚倒下的、炽热而蛮横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覆在了她身上。
她站起身。
火光将她染血的面容映照得明明灭灭,肩上的披风沉得让她身形微晃,却又仿佛给她注入了某种铁石般的重量。
“大嫂嫂!”仅存的两个亲信护在她身侧,红了眼眶。
苏夫人没看他们,目光扫过眼前步步逼近、脸上已露出狰狞与轻蔑神色的官兵,又掠过四周仍在零星抵抗、却已显绝望的寨中兄弟,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硝烟与死亡的味道。
随后,她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进尚温热的血泊,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肩上的披风被热风猛地掀起,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虎纹浸了血,在火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