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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定睛一看,这人眼尾泛着薄红,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满天残红映着这一尾红,说不出的倔强与薄情。
对着这幅神情,就算有再多的气,也会消得一干二净。
——救救我,救救我。
人在面对巨大的苦难时总想求救吧?可她为什么偏偏不说呢?她若说了,他们又怎么会不帮她?
可她现在要撵他们走,仿佛把他们撵得远远的,就像是保护了他们一样。
暂居这院子里的人都知道,白栖枝已经在给他们努力建造一个乱世之外的桃花源。这里没有战火纷飞,没有勾心斗角,虽然偶有意外状况,可总比在外头安全得多。
她已经在尽力地给他们营造一座世外桃源了!
她也快撑不下去了。
当年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啊,怎么就什么都要自己一臂承担呢?
林听澜向来只会硬不会软,如今遇见这么个比他还要硬——简直像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认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的人,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白栖枝是铁了心要送他们走的——
这里已经快要不安全了。
她背后有花花与陛下,宋家背后尚且有宋伯父,荆良平背后尚且有荆枢密使,萧鹤川背后尚且有萧侯爷。
可林听澜他们背后有什么?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商人罢了。
商人,就是个面临战争时,被抄家充国库的存在。
同辽国的仗要不要打?要打的。可辎重不够怎么办?就只能先斩一批富商,再苦一苦百姓。
苦一苦百姓、苦一苦百姓,等到百姓苦够了,整个国家也就该改朝换代了。
这是比辽国入侵还要可怕的事。
先外患而后内忧。
是以内忧外患,国将不国;皮之不存,毛将安附?
白栖枝总想在夹缝中找出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世上又安有双全法?
舍一,而保其全也。
只有舍白栖枝,才能保这院子中的一干人等。
白栖枝早就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了!
反正、反正她也只是个配角嘛,就算是死掉,这个世界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只要她死掉……
一切,就会更所向披靡吧?
“枝枝。”
面前,忽然传来一声碎雪似的清响。
白栖枝脑海内乱乱的思绪被打断,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也算共事了多年的人。
沈忘尘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白栖枝。
方才白栖枝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没有像林听澜那样生气,也没有像林听澜那样激动。
他甚至没有皱眉头,他就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用那双桃花眼,温温软软,如同初见那样。
白栖枝当年就是被这双眼蛊惑,从此一步错、步步错。
“枝枝,”沈忘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是在赶我们走吗?”
“我没有在赶你们走。”白栖枝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全责,“你们不该在这里。这些事,跟你们没有关系。孔怀山要对付的是我,白家的事是我白家的事,宋家的事是我揽过来的,萧鹤川、荆良平他们两家早就在这滩浑水里挣不脱了,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家,有业,有回得去的地方。从头到尾,你们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局棋盘里。是我,是我斤斤计较,是我觊觎林家的家财,才将你们拖下水来。现在,我有了朝廷的赏赐,我不需要你们了,你们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所以我请你们离开,不要再拖我的后腿了。你们懂吗?”
她话说得又快又急,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凿无比的、能刺痛自己也推开他们的理由,字字都淬着刻意磨利的冷光。
林听澜胸口那阵钝痛还未缓过去,听了这话,竟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痛心和一股憋闷的怒火。
“白栖枝啊白栖枝……”他说着,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踩到白栖枝裙角的雪,“倘若你不是翰林家的女儿,去南曲班子唱戏定是一绝!你以为你说这些话激将我,我们就会信了么?你想要我们逃?好!就算是逃我们也要带你一起逃!”
“可我不要再逃了!”
这一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白栖枝脸上难得露出怒意来。
林听澜上次见她这般还是在庙里。
她逃亡,丢金镯,断臂求生,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看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呕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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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逃得还不够多吗?!从白家逃出来,从一场婚事逃到另一场婚事,从一个地方躲到另一个地方!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可结果呢?!结果哪一次不是被抓回来?!哪一次不是被踩进更深的泥里?!”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陷在这泥潭里了,挣不脱,跑不掉!”
“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命!!!”
“那我们就留下来,陪你一起搏这烂透了的命!”
“你们帮不了我!孔怀山要对付的是我,你们留下来有什么用?送死吗?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你们以为你们能护得住我?”
“可是——”
“我说的不对吗?”白栖枝红着眼睛看他,“林听澜,你以为你很厉害?你不过是个商人!商人!你懂什么朝堂上的事?你有什么本事护我?我缺你们什么?你们能给我什么?你们留下来,只会拖累我!你们以为你们是来帮我的?你们是来给我添乱的!”
“你们走……”
——救救我。
“回淮安去……”
——救救我……
“不要再回来了!”
——救救我!
“白栖枝!”
风雪卷过庭院,梅花与残雪一同零落。
林听澜胸口剧烈起伏,甚至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在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愤怒。
是疼。
是那种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捅完还拧了半圈的疼。
“你说你不需要我们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你说我们对你没有用了?你说我们是在拖你的后腿?”
他绕开沈忘尘,一步步逼近白栖枝。
白栖枝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一步步后退,甚至抬起自己最后能用的左臂斜斜横在身前,一副随时准备挨打的模样。
梅花在风雪中簌簌零落,花瓣落在她肩头,落在发顶,落在两人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距离里。
“咚”地一声,白栖枝的后背抵上了梅树的树干,退无可退。
她仰起头,倔强地瞪着他,眼眶里的泪打着转,却死死不肯落下来。
“林听澜,你想干什么?话说不过三句就要动手。到底是谁教的你这样?!”
白栖枝不会骂人,就算再怎么生气,她也只会反问对面一句“是谁教你的这样”。
她说再多自以为绝情的话,在众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不会咬人的小猫在朝人哈气,于那些与她相熟的人来讲,没有半点威胁的意味。
林听澜看着面前还是会下意识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女人。
现在的白栖枝俨然是一位女人了,脱离了少女的青涩,磨成一位妇人应有的模样,成为林家主母,成为白家之主,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就像在梦里那样。
在梦里,她一遍遍地救他们于水火,难道在现实中,她就不许他们来救她一次么?!
林听澜紧紧直视着面前强撑着的白栖枝,终于忍不住自己满腔怒火。
“是!白栖枝,你厉害,你了不起,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林听澜的声音又拔高了,风雪都盖不住他的咆哮,“可你问过我们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被你推开?问过我们想不想当这个逃兵?!”
“林听澜!”白栖枝终于忍不住吼了回去,“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我说了,你们帮不了我!”
“帮不帮得了,不是你说了算!”
林听澜一把抓住她完好的左臂,力道大得她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低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白栖枝,你给我听好了——你当年从白家逃出来,一个人扛了四年。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身后站着我们,站着宋家姐弟,站着萧鹤川,站着荆良平,站着这院子里每一个人!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凭什么替我们选退路?你问过我们想不想走吗?你问过我们怕不怕死吗?!”
白栖枝被他攥着胳膊,挣脱不开,浑身都在发抖。
她咬着唇,唇色惨白,咬出一道血痕,随后,怒气冲冲地看向沈忘尘,大吼道:“沈忘尘你管管他!!!”
沈忘尘:“……”风真大,怎么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了。
见他一副装傻耍赖的模样,白栖枝恨恨地咬着牙直视林听澜。
她早知道谁都帮不了她,她明知道谁都帮不了她,可她还是信了,她竟真的信了。
她还真以为有人会帮她撑腰!
当年林家那二十大板没给她打醒,如今风雪临头一浇,难道还浇她不醒么?!
——我早知这世上无人渡我,唯有我救自己于水火中千千万万遭!
良久,白栖枝那在眼圈里打着转的眼泪终于落下,在脸上冻成了冰,跟她的语气一样冰冷:“林听澜,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茫茫的雾在两人面前升起。
——林听澜,不要让我恨你。
这是林听澜第二次听到白栖枝的声音。
可面前这人分明没说这句,于是林听澜明白了,这声音的名字叫“将心比心”。
“你不是说我们拖你后腿吗?”林听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
“就算我们真的是拖后腿,你也甩不掉我们了。”
“这腿,你拖定了。”——
作者有话说:解释解释:林听澜说白栖枝小小的,其实不是什么凝视,就这样说吧,林听澜189,沈忘180,萧鹤川175,白栖枝因为长身体的时候营养不好导致只有156,在众人眼里大概就是个小鼻嘎,真的不是凝视QAQ
第384章水牢
很多人都不知道,白栖枝其实是个心窍有缺的孩子。
林听澜知道,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当年白父为了自己打出生就体弱多病的女儿,请了长平里最好的郎中。
彼时,林听澜不想看这个惹他厌烦的婴孩,就跑到隔壁去偷听。
郎中说,白栖枝许是先天心窍有缺,以致身体也带不足之症,要长得大些才会好。
于是林听澜用自己的话简单理解了下——
白栖枝是个体弱多病的傻子。
就因这一句话,哪怕后来白栖枝展现出惊人的记忆力与绘画天赋,林听澜也依旧觉得她是个傻子。
更何况她无论是想事还是做事都那般稚气……
倘若不是傻子的话,她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厌烦她至极?
可如今看着她盈润却坚忍的眼神,林听澜突然觉得,他才是那个傻子。
在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白栖枝突然哭了。
也不知道是被气哭的,还是她本来就想哭很久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对自己说哭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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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也没有用。可是想掉眼泪这件事,本来就无关有没有用。
她就站在梅花树下,身周的空间因为林听澜而变得逼仄异常。
风雪在她身后翻涌,梅花在她头顶零落,她站在那株老梅树下,吊着胳膊,满脸泪痕,像是一尊快要融化、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泥菩萨、泥菩萨。
何时游子能归家?
“枝枝。”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高,温软的,像碎雪落在梅花上。
沈忘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近前。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风雪里,坐在轮椅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鹤氅,桃花眼微微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天太冷,眼泪会在脸上冻住的,擦擦吧。”
那是白栖枝曾放在他那的手帕,如今物归原主,也请原主勿怪。
“天杀的!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没等白栖枝有多感动,距离三人不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夹杂着咳嗽的怒吼声。
萧鹤川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这些古人的想法了。
从他这个视角来看,就是林听澜在壁咚白栖枝,然后沈忘尘也凑到旁边去,把白栖枝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一时间,就连曾经玩得最花哨的萧鹤川都停止了思考——
他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他们要在雪地里开淫……
还要对一个小姑娘猥……
他们还是人?我吃!
“呜哇——”
还没等林听澜、沈忘尘想同萧鹤川解释什么,前者手一松,白栖枝就先忍不住,“哇”地一声哭着跑开了。
这下,一切都不需要解释了。
萧鹤川:“……”天杀的,他要赶紧报警抓这两个变态。
南无加特林菩萨,一息三万六千转,大慈大悲渡世人!
有什么说法,都滚下去跟阎王爷解释去吧!
他什么都不想听!
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林听澜:“……”
等等……不是?
不是!
他干什么了?
*
大牢。
往左,走到头,下三层石阶。
季长乐举着油灯,一步步往下走。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脚踩上去要格外小心。稍一不注意,滑下去,恐怕就不是折一根尾椎骨那么简单了。
眼下两人执掌着一点豆大烛火,灯光只能照亮眼前三尺,再远一点,就是浓的化不开的黑,像一张巨大的嘴,湿漉漉地挂了一壁水汽,就等着人自投罗网。
贺行轩就跟在她后头。
纨绔少爷平日里锦衣玉食,哪里走过这种路?一脚踩滑,差点把自己摔进池子里,被季长乐一把拽住袖子才稳住。
“你小心点!”季长乐瞪了他一眼。
贺行轩刚遭了吓,被这么一嫌弃满肚子委屈,张嘴想要反驳,可转头一看四周浓稠的黑,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什么破地方啊,腥味儿也太冲了,还臭……”
季长乐没理他,继续小心翼翼地前行。剩下贺行轩满肚子话没地儿说,只好闭了口舌。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
贺行轩上前推了推,锁着的。
就在他想着如何破锁时,季长乐已经从发间摸出一根铁丝。她将贺行轩一把推开,三两下就撬开锁头。
贺行轩看着她,眼神复杂。
“看什么看?没见过渔女撬锁?”季长乐把铁丝往袖子里一揣,推开门。
一股潮湿、腐烂,混合着铁锈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贺行轩被熏了一跟头,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季长乐一把就将他拽了回来,白眼一翻,说了句“男人就是矫情”,随后一手掌灯,一手拽着他先前走去。
油灯的光探进门内,照见一片漆黑的水面。
半淹在水里的石室,水不深,大约到膝盖,可那水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汁,看不出底下是什么。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枯草、烂布、不知名的碎屑,还有一两只溺死的老鼠,肚子胀得圆滚滚的,翻着白肚皮。
贺行轩终于没忍住,“哇”地干呕了一声。季长乐没理他,举着油灯往里走。
石室的最里侧,靠着墙,有一个人。
那人半坐在水里,背靠着湿漉漉的石壁,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僵硬的姿势固定在那里。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囚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嶙峋的轮廓。
此时他低着头,下颌抵着胸口,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弃的、正在腐烂的尸体。
季长乐涉水走过去,水花溅起来。贺行轩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靴子踩进水里,瞬间就湿透了,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忍了又忍,到底没出声。
走到近前,季长乐蹲下身,将油灯举高。
灯光照亮了那张脸。
“嘶!”
贺行轩倒吸了口冷气。
那是一张被毁掉的脸。左半边,从颧骨到耳根,一道狰狞的鞭痕斜斜地劈开皮肉,伤口还没有结痂,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嫩肉。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痂壳,糊在脸上,像一张碎裂的面具。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把左眼挤成一条缝,眼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贺行轩认出了他——
是宋长卿!
这世上哪有这般戏谑的折磨?
曾经掌管朝廷礼乐、祭祀、礼仪的太常少卿,身着深青色云雁纹朝服,头戴进贤冠,立于丹陛之侧,身姿如孤松,面容似冷玉。祭台之上,那双执圭的手稳如磐石;宣唱赞礼时,声音清越如击磬,每一个转折顿挫都合乎古礼,就连腰间组绶玉饰碰撞的轻响,都带着不容亵渎的仪式之美。
那是世家大族用数代书香涵养出的端方,是庙堂高处浸润出的雅正。
可以说,宋长卿其人,便是“礼”这个字的化身,行走坐卧皆是章法,多一分则近倨傲,少一分则流俗谄媚。
可此刻……
贺行轩的呼吸尽数滞在胸腔里,不敢吐出。
季长乐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宋大人?”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宋大人?白姐姐派我们来救你了。”
许是听到了白栖枝的名号,那人的指头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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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随着意识缓慢而迟钝地苏醒,宋长卿抬起头来。
季长乐看清了他另一边的脸。右边是好的,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张脸上有一双清正的眼。
他没有被牢狱之祸抹去所有的棱角,相反,他那双眼依旧是清正的、明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玉,清雅、端庄。
那双眼看着季长乐,看了几息,又慢慢转向贺行轩,最后又回到季长乐脸上。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素来不苟言笑的宋太常少卿,如今沦落到这等境地,反而笑得出来了。
“是……咳咳……是林夫人……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轻得几近夭折,“我这样子……这样子……如何好见人……咳咳咳……”
连咳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季长乐使劲点头:“姐姐说,一定要把您带回去才行。”面容真挚,不似作假。
宋长卿又笑了一下。
他偏过头,转而看向贺行轩。
贺行轩站在水里,靴子湿透了,裤腿湿了半截,冻得嘴唇发紫,可他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长卿脸上那道狰狞的鞭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大人,我们扶您出去。”贺行轩的声音有点抖,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宋长卿看着他,看了几息,吐出一句奄奄一息的“劳驾”。
季长乐站起来,去够他手腕上的铁链。铁链很粗,锈死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动,贺行轩上前帮忙,两个人一个托着链子,一个去拔连接处的铆钉。
贺行轩手抖得厉害,拔了几下没拔出来,急得眼眶都红了。
季长乐一把推开他,自己上,咬着牙,指甲嵌进铁锈里,用力一拔。
“铛啷。”
铁链断了。
宋长卿的手臂垂落下来,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被贺行轩一把扶住。
贺行轩的手触到他的后背,触到那件湿透的囚衣下面嶙峋的脊骨,像摸到一把倒伏的、被雪压弯的竹。他咬着嘴唇,把人往自己肩上扛。
季长乐已经把另一边的铁链也弄断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宋长卿,一步一步往外走。水花溅起来,在黑黢黢的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宋长卿的脚拖在水里,走得很慢。
他的腿在水牢里跑了太久,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脚也跑烂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若不是有钻心的痛在忍着,恐怕他此时早已昏死在水中,变成一具水尸。
贺行轩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人架得更稳。
走到石阶前,季长乐停下,回头看了宋长卿一眼。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狰狞的鞭痕,也照出右半边脸上那双清正明亮的眼。
——请阿姐救我!请阿姐助我成就大业!
眼前的两张脸渐次重叠,虽面容大不相同,可那双眼却是一模一样的澄净。
尤似故人归。
季长乐从肺腑里吐了口气,没有再耽搁,继续向前引路。
这一路上都没有官兵来拦,就连活人的气息都很微弱了。
贺行轩还记着那个好心为他们引路的老人家,他故意重走来时路,想将那位老者也顺手救出。
可——
当他们再回到那间牢房时,粗木栅栏内,景象却已全然不同。
那位曾蜷缩在角落的老者此刻已然直挺挺地倒在牢房地面的泥泞之中。花白散乱的头发沾满黑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七窍之中,都蜿蜒流出已经微微发黑的血迹,在紫青色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忽地,一只肥鼠从鼠洞里钻出,匍匐在尸身旁,尖嘴凑在老者尚带余温的、染血的腮边,试探性地咬下一口。
“吱!!!”
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划破死寂!
下一秒,众人就见到那老鼠四肢猛地僵直,随即倒地抽搐,口鼻渗血,顷刻间竟也气绝身亡。
鼠是鼠,人也似硕鼠……
不过是互相折磨。
第385章作困
一路出去,竟都没有阻拦。
就连贺行轩都觉得很不对劲,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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