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乐说且跟着她大胆地走吧。
她呀,在当渔女前,家里也是个卖药的,最会做的便是昏睡散这一类的毒物,用这东西迷倒整个大牢还是轻轻松松。
更何况,她在这牢外有人嘞,哪里需要顾及这么多?
她说话时真时假,真真假假、疯疯癫癫,信都不知该信哪几句。
不过既然她这样说了,贺行轩也不多想。
毕竟朋友嘛,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了。
两人就这样扛着宋长卿,朝约定好的接应地飞奔而去。
另一边。
荆良平也差不多要抵达常府。
他回去,父亲并未多言,只是抽了他三十戒鞭,随后便让他将一封信送至常府。
荆良平知道,父亲是在试他。
好在这也正和他意,反而不用再多费周章。
常府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荆良平到的时候,天已申时。门房进去通报,他在门口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被人领着往里走。
穿过影壁,穿过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常府不大,却布置得极有章法,一草一木都透着武将人家的肃杀之气。廊下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列整齐,刃口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领路的门房沉默寡言,脚步又快又稳,荆良平几乎要疾步才能跟上。
他身有伤,每快走一步,背后的鞭痕就会被重新撕开一次。
两人穿过影壁,穿过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
正堂到了。
下人退下,荆良平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堂内没有生炭火,冷得像冰窟。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脊背挺直如枪,双手搁膝上,不动如松。
常修洁此时身着家常玄色袍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见荆良平来,他目光沉静如水,又冷又冽。
荆良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常大人。”
常修洁没有应声。他只是坐在那里,鹰隼般的双眼紧紧抓着荆良平,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拔出来,但你一定知道,它很锋利。
荆良平没有动。
两人如此僵直对峙。
过了很久,高座上的那位才开口:
“信。”
一个字,没有温度,冷得像一块石头扔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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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本就是这般冷漠的性子,只是在赵婉舟面前装的久了,才会让赵婉舟以为他是什么世上顶好的夫郎。
荆良平从怀中取出信,双手递上。
常修洁接过去,拆开,低头看。
雪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信纸上,照出荆斡皆那手端方的馆阁体。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荆良平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静静地等着。他听见堂外雪落的声音,簌簌的,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
与之相和的还有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背后的伤又在痛了。
荆良平隐忍着,不吭声。
常修洁看完信,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放在手边的桌案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荆良平。
“阿晏如今可好?”
荆良平的心瞬间跳快了半拍。
饶是他不知晓萧鹤川的乳名叫萧阿晏,常修洁如此一问的人物除了萧鹤川还能有谁?
这人既然能堂而皇之地问这种事,就说明他肯定早就知晓萧鹤川如今早已成为林夫人那边的人,站在他的对立面。可他却……
荆良平强装镇定,轻声道了句“萧小侯爷一切安好”。
预料之难的诘问并没有到来。
常修洁沉默了。
良久,他睨了荆良平一眼,问:“还有事?”
“啊,在下……”
正当荆良平想着这话该怎么圆回去,突然——
“咣当。”
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阵极快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迭起,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几个急促的音节,像是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劝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很快,一个丫鬟端着托盘从后堂方向出来,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像是怕什么人看见。
托盘上,几块碎瓷片伶仃地躺着,底下还聚着一小摊未擦净的水渍。
丫鬟经过正堂门口时,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托盘脱手,“哗啦”一声,碎瓷片撒了一地。
她瞬间吓得脸色煞白,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止不住地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常修洁没有看她:“下去。”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拾了碎瓷片,踉跄着退了下去。
荆良平站在那里,眼睫微微垂着,面上不动声色。
这不寻常的事,已经够多了。
常修洁收回目光,看向他,双眼依旧平静如水:“信送到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可以走了。”
荆良平拱手行礼,转身往外走。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可他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嗓子眼。走出正堂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微微侧过头,朝后堂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门帘低垂,纹丝不动。什么也看不见。
他迈步走进雪里。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瞬间带走了额角那层薄汗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白雾在眼前散开。
什么都没有问。
什么都没敢问。
可却是什么都看见了。
雪幕中,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已经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低响。
荆良平上了马车。
常府门前,那两行深深的蹄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什么都留不下了。
*
白栖枝出来时眼睛还是红红的。
她只给自己留了六十秒哭的时间,甚至眼泪没擦干,就已经再次整装待发地回到众人面前。
就连萧鹤川都看不下去眼了,对她说实在不行多哭一会儿也是可以的。白栖枝反而回了句“哭的话我自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偷偷哭,眼下不是好时节,季姑娘他们还没有回来,我得做足万全的打算”。
众人拿她不得,只能任她这样拼命压抑着,各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留白栖枝在书房中做着那些本该她做的事。
直到天色泛出一线黑意,院外终于传来马蹄声。
众人纷纷上前来看。
最激动的自然是宋家姐弟,当看到兄长不成人形地被季长乐和贺行轩从马车里架出来时,饶是强大如宋怀真,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后仰头晕倒。
“阿姐!阿姐!”好在宋长宴眼疾手快地扶住,才不叫她晕死在地上。
白栖枝从书房里出来时手里还握着笔,墨迹未干,墨汁溅在地上,洇开一朵墨梅。
看着宋长卿那张被毁掉一半的脸,白栖枝先是心头一冷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随即,四肢百骸都几乎要被怒火焚毁。
若不是身处冰天雪地,白栖枝估计会当场自焚而死。
她强忍着这股怒气,装着镇定,将笔递给身旁的春花,声音尽量克制不抖:“先把宋大人抬进东厢房,床铺已经收拾好了。他身上的伤太多,动作一定要轻。”
季长乐和贺行轩已经架得胳膊发酸,闻言直接把人往里送。
宋长宴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白栖枝一把拦住:“你身上伤还未好,况且阿姊还要有人照顾。放心,这里一切有我。”
宋长宴张了张嘴,看着白栖枝那副镇定得不像少女的脸,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全盘信任。
白栖枝顾不得同他多说,心照不宣地点头,疾步跟上季长乐和贺行轩:“春花姐,劳驾打盆热水来,要温的,不要太烫。再去把我房中那瓶金疮药拿来,还有干净的棉布,多拿些。琉璃——”
话音未落,一直处于暗处的琉璃无声无息地现身:“白老板。”
“去城中请郎中,要快,但也要隐秘些,不要惊动任何人。请了直接从后门进来,多加小心。”
“是。”话音未落,原本单膝跪地的琉璃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这般爽利的性子,倒叫白栖枝不合时宜地想起芍药来。
眼下不是瞎想多想的时候。
白栖枝甩了甩头,急忙跟进东厢房里。
屋内地龙烧得正暖。
宋长卿已经被安置在床榻上,贺行轩正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他脸上干涸的血迹,手抖得厉害,帕子好几次都没拿稳。
季长乐正站在一边骂他。
骂着骂着,白栖枝进来了,她就立马换了一副乖巧的神情,赶紧凑到白栖枝身前,却不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以备不时之需。
白栖枝走过去,接过贺行轩手里的帕子:“我来。”
贺行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见白栖枝那张平静的脸,就跟看到救星似的,急忙退到一边,紧紧地看着,生怕下一秒就会有用到他的地方。
白栖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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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温水浸湿了帕子,拧干,一点点地擦拭宋长卿脸上的血痂。
血痂被温水浸软,一点点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粉红色嫩肉,以及那道深刻见骨的鞭痕。
“嗯!”宋长卿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白栖枝手抖了一下,稳住,又继续擦下去。
隔着手帕,白栖枝摸到了宋长卿额头灼热的温度。
怎么会这么烫?
“贺行轩。”白栖枝连头都没转,急匆匆道,“去叫人煮一锅姜汤,再叫人准备好治理风寒的药。快去!”
贺行轩忙不迭地去了,季长乐见此情此景她也不好再留下,也陪着他一起出去了。
适时门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文老先生几乎是小跑着进来。
看着床上几乎满脸死意的宋长卿,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匆匆忙忙地赶到床边,因为太急,差点绊了个跟头。
老人径直扑到榻边,只一眼,身体便剧烈一晃,若不是及时扶住床柱,几乎要栽倒。
“子远……我的子远啊……好孩子,醒醒,快醒醒!”
老先生的声音破碎不成调,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想要碰触学生枯槁的面颊,又怕碰疼了他,最终只握住宋长卿的手。感受到手心一片阴冷湿凉,他当即再受不住,一下子落下泪来。
昔日学堂里最为勤奋端正的孩子、这个在京城里几乎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孩子,如今被害成这样,叫他这个做师长的如何能不伤心?
白栖枝听到这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呼唤没有回头。她擦完了脸上的血,又去解宋长卿的衣领。
眼下生死攸关,自然无法理会什么男女大防。
破烂的囚衣领口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解起来很费劲。
她用左手一点一点地揭,每揭一下,宋长卿就痛得闷哼一声。
白栖枝紧紧地蹙着眉。
衣领解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的瘀伤,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鞭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白栖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帕子浸入温水中,拧干,继续擦。
许久,屋里安静下来。
春花送了热水和药过来,也被她打发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白栖枝和文老先生两人。
白栖枝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拧了帕子,坐在床边开始清理宋长卿身上的伤。温热的帕子拂过狰狞的鞭痕、拂过青紫的瘀伤,拂过宋长卿那被铁链磨破的、露出红肉的腕骨时,透过帕子,白栖枝尤能闻到牢狱里的血腥气。
她尽量放轻了动作,尽量让自己的手稳,不抖。
并不是害怕。这样残忍的伤,她在误入乱葬岗时已经看得分明,如今这般,不过是在心疼。
她无法做到看着这样一个端方雅正、挺拔如竹的人被生生折断、被踩进泥里、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却熟视无睹。
恨啊。
是恨啊。
水凉了。
白栖枝起身去叫春花来换,却再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靠在门框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掉下来。
“春花姐。”
春花手脚麻利,听到呼唤端着盆出去,换了热水回来,帮白栖枝拧好帕子,递了上去。
白栖枝继续静静地擦着。直到宋长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些,白栖枝才收拾好一切,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将烛火拨暗了些,然后搬了两把椅子,先扶着文老先生坐在床边后,才自己坐到床尾,静静地看着。
老先生握着宋长卿的手,一遍遍念叨着要他不要心存死志,一遍遍地念叨着要他醒过来,一遍遍念着他的好,一遍遍念着两人在京中过的这几年。
白栖枝静静地听着,秀气的远山眉眉头从未松过。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宋长卿那张一半完好、一半狰狞的脸上。
眼见文老先生说得口干舌燥,白栖枝吊着胳膊给他倒了杯茶水:“先生还请放宽心,师兄吉人自有天相,很快便会醒来。还请先生珍重身体。”随后又坐回原位,垂眸看着宋长卿那张破了相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一深一浅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慢慢合到了一处。
不知多久,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琉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白老板,郎中请来了。”
白栖枝起身开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站在门口,气喘吁吁,显然是被琉璃一路拎来的。
白栖枝侧身让进:“老先生,劳烦了。”
老者进去,放下药箱,穿匀了气,径直朝床边走去。
文老先生急忙让座。
老郎中先看了看宋长卿脸上的伤,又搭了脉,翻看了眼皮,沉吟良久。
白栖枝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良久,老郎中终于开口:“这位大人外伤虽重,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将养些时日便能好。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白栖枝,“只是他身有旧伤,又在水牢里泡了多日,寒气入骨,元气大伤,怕是要落下病根。还有这脸上的伤,就算愈合也会留疤,老夫能做的有限。”
有没有限能保住一命就好。
白栖枝点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劳烦老先生开药,外伤内服一起。另外,他身上还有几处新伤,需要重新清洗包扎,我方才只是简单地处理了下,怕是不妥。”
老者应了,打开药箱,开了方子,白栖枝立马让琉璃去抓药,又亲自送了老者出门。
回到东厢房时,宋长卿还没有醒,文老先生仍失魂落魄地看着他。
白栖枝只得先劝慰了文老先生暂且回去,一切都有她在这里守着。
随着文老先生的离开,屋内彻底静了,只剩下昏迷者微弱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窗外传来风偶尔吹过树梢的声响。
不知怎么白栖枝竟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她强撑着回到窗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自己也歇一歇。
就歇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第386章有病
晚膳。
荆府膳厅里只坐了两个人。偌大的红木圆桌,往日摆满了珍馐佳肴,今日却只搁着两副碗筷、一只青瓷汤盆。
荆斡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比白日里和蔼了许多。
荆良平坐在他右手边,背后的戒鞭伤还在隐隐作痛,坐姿却依旧端正,脊背挺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等到下人将碗筷摆好,荆斡竟亲自执勺,从汤盆里舀了一碗汤,推到荆良平面前。
汤色乳白,飘着几星油花,几块炖得酥烂的肉在碗里微微颤动,香气扑鼻。
随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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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碗里,端到荆良平面前,动作慈爱得像任何一个给儿子添菜的父亲。随后,他放下勺子,靠回椅背,安静地看着荆良平。
谁都没有说话。
荆良平不知父亲为何突然这般,却也不好违逆了父亲的心意,只双手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鲜。
浓醇绵长的鲜瞬间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舒缓了身上所有冰冷的痛意。
可荆良平心里却愈发不安。
从小到大,父亲从不给他夹菜。在荆家的饭桌上,食不言、寝不语是一贯的规矩,碗里的菜也都是各加各的,多少不过问。
今日父亲这般反常,定有缘故。
可荆良平没有问,只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一碗见底,不待他开口,荆斡又盛了一碗,推过来,依旧没有说话。
荆良平不敢拒绝,只端起碗,顺从地继续喝。
一碗见底,一碗又添。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荆良平胃里已经有了饱胀感,可他没有停。
父亲还没说话,他不敢自作主张。
就这样一碗碗汤进肚,青瓷汤盆里的汤终于见了底。
荆良平放下碗,抬头,父亲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他。
“好喝么?”不知过了多久,荆斡终于开口。
荆良平放下碗,恭敬道:“好喝。”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做的?”
荆良平摇了摇头:“儿子不知。”
荆斡的目光从荆良平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空荡荡的汤盆上,语气平淡:“你走之后,院子里闯进来一只小鸟,通体雪白,站在院子里就叽叽喳喳地吵,吵了一下午,实在是烦人得很。”
“我叫人用弹弓打下来,那鸟命大,一弹弓没打死,掉在地上扑腾,翅膀折了,满院子都是白羽毛。我叫人捡起来,它却不肯,非要用它的喙啄人。可人多大,它才多大?我见它如此不听话,就叫人打了盆沸水。可那鸟实在是太折腾人了,浸在沸水里还扑腾个不停。我就又叫人活生生折了它的爪子,拔了毛,扔进锅里活炖。”
“一开始,锅里还有它的扑腾声和惨叫声,可渐渐地,什么都没了。就这样炖了两个时辰,肉烂了,汤也白了。”
“这才熬成你刚才喝的那碗鲜汤。”
荆良平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霎时间,他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一股酸液从胃底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阵恶心压下去,额角的青筋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荆斡看着他的反应,目光平静如水,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怎么?不好喝?”
荆良平没有说话,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要挣破皮肉。
背后的戒鞭伤被这一激,火辣辣地疼起来,疼得他后背全是冷汗。
“平儿,”荆斡的声音又响起来,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我儿子。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那只鸟,是白栖枝的,对不对?你跟她走得太近了。一个灭门余孽,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逃犯,你跟她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荆良平抬起头,看着父亲,烛火映着荆斡那张苍老的脸。
他眉宇间有道浅浅的竖纹,竖纹下是一个鼻子,一张嘴,那嘴横在竖纹下面,还隐隐泛着笑。
“你从小就是这样,”荆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平儿,你的心太软了。不过一只鸟而已,死了就死了。你将来是要继承荆家的人,不能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分心。”
说着,他起身,走到荆良平身后,将手搭在他肩上的伤口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喝了这碗汤,就忘了那只鸟。忘了白栖枝,忘了那些不该结交的人。你是我荆斡的儿子,你该走的路,不是那条。”
荆良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胃里的翻涌还没有平息,喉咙里还残留着那碗汤的余味。鲜的,浓的,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着他的喉咙。
他没有吐。
他不能吐。
他还有他的事要做。
——隐忍。
荆良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小口汤,乳白色的,已经凉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父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荆斡“嗯”了一声。
“儿子知道了。”
刹那间,荆斡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知道了就好。”荆斡收回手,重新坐回主位上,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去歇着吧。身上的伤还没好,早些睡。”
荆良平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庭院里,有风刮过。
一朵残梅从枝头悠悠坠下,落到地上,顷刻就被积雪覆盖。
还剩下什么?
白栖枝不知自己歇了多久,就连是谁进来在她身上披了件衣服她都全然不知。
夜深了。
白栖枝吸溜了口溢出嘴角的口水,回神去看宋长卿。
不能再睡啊,不能再睡了。
她还有要事没做呢。
陛下那边已经来信在催了,那件东西,必然是要交到陛下手上的。
只是……
白栖枝看了看窗外。
墨色正浓,庭院里起了风,卷起积雪,“呜呜”地拍着窗棂,如同有谁在哭。
放心不下啊,还是放心不下。
她还没有给他们找个好去处呢。
正想着,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
宋长卿醒了。
烛火在桌上晕开暖黄色的光,看着面前陌生的地方,宋长卿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屋子里很暖和,又柔软蓬松的棉被盖在他身上,周围点了安神香。
这里不是水牢。
这里是哪里?
见宋长卿醒,白栖枝赶紧起身将烛火拨亮了些。
“宋大人。”她凑上前去,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轻声问,“可还有哪里不适?”
“……林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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