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咻咻剑落声如雨,是路羡之的声音。
白栖枝无助地闪躲着。
她看不见路羡之究竟在哪里,可能就在她身边,也可能距离她一臂远。
她看不见,她什么都看不见!
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面对仇人的砍杀,身边官兵、辽人、郁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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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听雨的刀剑相抵,白栖枝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般慌乱地躲避着。
此时此刻,在巨大的绝望下,她终于寄希望于无望无形神明——
神女大人啊,我不想死,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吧……
求您救救我吧!
背后被冰冷的硬物抵住,白栖枝已然退无可退。
她祈祷着命运的降临,可真当面对仇人的追杀,她又祈求自己能苟活下去。
她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噗呲!”
温热的液体糊了白栖枝一脸,如同有人在用黏糊糊的浆糊给她洗脸。
伤口血流如注。
随着“扑通”一声倒下的不是白栖枝的躯体,是路羡之的。
“白夫人。”
熟悉的声音响起,依然是许久没出现的郑氏爷孙。
白栖枝开口,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还不由自主地发颤:“郑成文?”
“是我。”郑成文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轻松,手中挥刀的速度如雨打芭蕉,“一月前,我和祖父去查询青鳞纸的下落,顺手杀了戴崇善那狗官,被孔党发现了踪影。我们一路逃亡,不想却遇见了贤妃娘娘的人。贤妃娘娘将我们一路召入宫中,帮我们牵线搭桥,面见了陛下。”
“铛——”“噗呲!”
杀戮声不绝于耳。
郑成文顿了下,继续说道:“陛下说,当年事他已派人查清,必会为我与祖父昭雪天下。只是如今时局动荡,天下将亡。此一战,直接关系到大昭天脉,叫我与祖父立即秘密重返游光阁,为我大昭勇士灌注神器,以抵辽人入侵。这才耽误了时候,没有快快回到夫人身边,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郑氏祖孙的出现如同一颗定心丸狠狠含入白栖枝口中。
她终于稳定了心神,不再像刀俎鱼肉般毫无章法地乱逃。
她站定在这墙角下,闭上毫无用处的眼睛,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屋内的动静——
“小心,东南方位,十二步!”
“西方,五步内!”
“东北方向,就在身后!”
“杀!!!”
沉重的铁锤在灯火下闪着冷光,狠狠砸向敌人的头骨。
霎时间,脑浆四溅,为原本被鲜血染得湿红的软毯上蓦地平添一抹粘稠的白。
砍杀声越来越大,却又在一个极点逐渐变小、变稀薄。
“呼——”
不知是谁轻吹了一声,原本黑暗的屋内亮起一点微弱的火。
如同开在黑暗中的豆蔻一样,那花瓣落在烛台上,惊起一片火光。
是萧长乐。不知何时,她已走到案边,提着一盏烛火,碧绿的瞳孔一翻,又露出那双人畜无害的黑眸来。
白栖枝蓦地被这光蛰了一下,下意识眯起眼,很快又睁开。
在她面前,路羡之俯身倒在地上。他身中数剑,像个被捅漏的筛子一样,绯色官袍上满是脚印,不知道被人踏了多少脚。
而在他身后,是一片由大昭人与辽人所组成尸山血海。
孔怀山被囚禁在高坐上一动不动。
白栖枝想,是萧长乐用蛊毒控制住了他。
郁罗、听风听雨被郑氏爷孙带来的官兵、暗卫层层包围,分毫都动弹不得。
痛。
好痛。
受伤的右臂又在隐隐作痛。
白栖枝握着自己那断过的小臂,浴着满身纵横交错的鲜血,一步步朝高坐上的孔怀山走去。
她夺了被俘辽人的弯刀,握着刀,一步步上前。
“咄!”
刀剑刻入木头。
“白夫人!不可!”郑成文急忙大喊。
“咔嚓!”
弯曲的刀刃自前方滑落,整个座位如同一座简易的断头台。
唯独的不足,是白栖枝只能单手用力,力气尚小,甚至割不断孔怀山的喉骨。
她的手在神经质地发抖,在脱力地发抖。
“别怕。”
萧长乐将烛台放在桌上,握住白栖枝那冰冷得如同死人的小手。
“咔嚓!”
白栖枝的手被挤压得生疼,挫骨扬灰的疼。
孔怀山的头颅从脖颈落下,如同白栖枝生母那般,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不动了。
“白夫人!”郑成文急急大喊,“杀了孔怀山,辽人的攻防图可怎么办啊?!”
话音落下,就连郑霄都略带不满地看着她。
白栖枝的手被松开。
她用那只断过的胳膊,用她的手腕,轻轻擦去面上被溅上的孔怀山的血,淡淡道:“他不是孔怀山。”
她说:“人的面皮会骗人,但骨不会。”
她见过孔怀山的骨。
死者不是他。
第395章乘势
如果死者不是孔怀山,那死者是谁?
白栖枝摩挲着头颅上的脸皮,终于摸到了薄薄的一层。
揭开——
倒是一张蛮陌生的脸。
白栖枝细细地摸着他的骨头。
啊,她有印象了,好像是……
就在白栖枝仔细摸着头颅分辨这人是谁的时候,在别人的眼中,此举说不上诡异,也算得上是吓人。
谁家好小姑娘会揣着一个陌生的头颅在怀里摸来摸去?
隐忍。
在场所有人都没说什么。
可如果孔怀山不在这里,他该会在哪里?
“回宫!”
*
真正的孔怀山此时正坐在紫宸殿的暖阁里,与皇帝喝茶。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
产自西湖狮峰山,茶树不过数十株,年产不足一斤。林家上供,送到了御前。花言卿亲手沏的,用的是去岁收的梅花雪水,炭火煮沸,悬壶高冲,茶叶在盏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初绽的春芽。
她将茶盏推到孔怀山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慌张。
孔怀山看着面前镇定自若的花言卿,又看了看她身旁正襟危坐的柳陆离。
可笑啊可笑,堂堂帝王家,居然还要依赖一位女儿家。
愚钝不足,孱弱有余。
孔怀山端起茶盏,低头嗅了一下茶香,微微一笑:“花小太傅的茶艺又精进了。”说完,又笑了一声,改口道,“是臣愚钝,如今您哪里还是什么花小太傅呢?是吧?太妃娘娘。”
花言卿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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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半晌,又为坐在她身侧、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沏了一盅。
两位早已貌合神离的青梅竹马端坐在一处,一位是当今君主,一位是先帝遗妃——也是柳陆离藏得够好,竟让所有对此事心知肚明的三缄其口,以至于真让太妃成了贤妃。
不伦不类。
柳陆离坐于主位,手中端着花言卿递来的那一盏茶,没有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一圈一圈,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禁军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甲胄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更远处,隐约能听见炮声。
是辽人攻城用的火炮。
巨石砸在城墙上,闷响传来,连脚下的金砖都在微微震动。
孔怀山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从柳陆离脸上扫过,又落在花言卿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就不好奇,臣为何坐在这里?”
柳陆离没有回答。
他稳稳端着茶盏,稳稳地送到唇边,稳稳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滋养了生锈的唇舌。
一旁的花言卿从始至终都保持一个姿势坐着,端坐在柳陆离身旁,任凭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管,只低垂着眸,看着桌上的茶具,活像个毫无灵魂的白玉人偶。
孔怀山并不在意两人的反应。
对他来说,两人能构成的威胁,实在是微乎其微。
他从先帝[1]时期就已入仕了,四十年,帝王换了三代,他却依旧稳坐朝中。
这就是他孔怀山的势!
“臣的家族,在锦朝是煊赫过的。”孔怀山突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臣祖上三代皆为宰相,门生故吏满天下。那时候的孔府,门前车马如龙,来拜谒的人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等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后来昭华公主裴棠花联合罪臣之子谢厌之,以一己之力肃清众皇子,搅动朝野、登基称帝,绞杀士族子弟。一场清洗下来,臣族中成年男丁或斩首,或流放,妇孺没入掖庭。偌大一个家族,一夜之间,散了。”
“臣那时尚未出生。臣是遗腹子,母亲在流放的路上生下了臣,自己却没有活下来。臣是被一个老仆用糠糊糊喂大的,住在破庙里,穿的是死人衣服,吃的是富人家的泔水。族无可用之人,家无立锥之地,籍无传世之牒。”
“——臣这一支,连族谱都烧干净了。”
“臣从那样的地方爬出来,用了二十年。科举,一步一阶——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一。连中三元,本朝开国以来,唯臣一人。”
柳陆离端着茶盏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孔怀山的语气始终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案牍。可看着他的反应,他反而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平日里朝堂上的温和。
“殿试那天,先帝看了臣的策论,问臣:‘卿家世如此寒微,何以能有如此见识?’臣答:‘臣无家世,唯有读书。’先帝拊掌大笑,当场点了臣为状元。那是臣离‘忠臣’最近的一刻。臣这一生朝乾夕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何又称不上贤臣?”
“后来的事,陛下大约都知道了。陛下的父皇,也就是先帝,想要登基,允臣同平章事职位。臣为了重振家族荣光,陛下让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杀人,抄家,灭族,构陷忠良,罗织罪名——臣替先帝做了二十年的刀。誉王的事,是臣亲手办的。那位被先帝忌惮了一辈子的亲王,是臣用一杯鸩酒送走的。誉王妃撞柱而死,誉王世子年仅六岁,被幽禁在皇陵边上的小屋里,不过三日便死得离奇。”
“可臣做了这么多,先帝却在上位后疑臣不忠,嫌臣功高盖主,欲杀。您说,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柳陆离道,“这天下尽是这样的道理。”
“您说得没错。”孔怀山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说到底,伴君如伴虎,总不如自己亲立一个傀儡皇帝来得容易。庆王愚钝,可正因为愚钝,才好掌控。臣扶他上位,他做傀儡,臣做摄政。等臣把朝堂清理干净,把辽人赶出关去,把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一个收拾服帖,这天下,才算真正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臣要的不是权势。臣要的是这天下,不再有第二个孔家。”
柳陆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炮声又响了一轮。
“孔卿。”柳陆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为自己的不忠不孝不义找借口。你替先帝杀兄弑父、幽禁亲侄,是为不忠。你辜负先帝托付、勾结外敌、祸乱朝纲,是为不孝。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不再有第二个孔家,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制造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孔家。孔卿,你不忠不孝不义,天下焉能容你?”
“倘若真如陛下所说,那臣问陛下,先帝可是忠孝之徒?”
孔怀山一问,叫柳陆离如鲠在喉。
只见孔怀山向前一步,从容道:“云从龙,风从虎。先帝杀父杀兄杀弟,逼死亲叔父,幽禁亲侄儿。就连唯一的幼弟,当今九王爷,也被先帝折断脊梁,沦落成了个终日只能瘫废在床、四肢不举,饮食起居无不仰人鼻息的废物,日日忍受病痛折磨。陛下坐在这个位子上,吃着先帝余荫,承着先帝恩泽。陛下有什么资格骂先帝?陛下有什么资格骂臣?!”
这句话像刺一样狠狠扎向心中最软弱的地方,柳陆离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坐在那里,仰视着孔怀山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可普天之下,历朝历代,世子之争,莫非如此。”
花言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划过沉寂的空气,清脆而锋利。
殿内两人齐齐看向她。
孔怀山微微眯起眼睛。
花言卿没有起身,依旧端坐在柳陆离身侧,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
她抬起眼帘,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映着暖阁里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孔怀山那张垂垂老矣的脸。
“孔大人好口才。”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不及眼底,“讲了半日的故事,倒把臣妾给听迷糊了。您方才是在替先帝辩解,还是在替自己辩解开脱?”
“孔大人方才对陛下说,‘陛下有什么资格骂先帝?陛下有什么资格骂臣?’这话乍一听,似乎有些道理。毕竟陛下确实承了先帝的余荫,坐了先帝打下的江山。可孔大人似乎忘了一件事——”
“先帝是陛下的父亲。”
“子不言父过,是为人子者最后的慈悲。这不是因为先帝做得对,而是因为那层血脉至亲的关系,让全天下谁都可以骂先帝,唯独陛下不能。可孔大人不同。孔大人是先帝的臣。君可以不君,臣不可以不臣。这句话不是臣妾说的,是圣人说的。先帝纵然有万般不是,您是受了他四十年恩遇的老臣,是先帝亲口点的状元,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宰辅。如今先帝尸骨未寒,您就在他的灵前,不,在他儿子的面前,在他儿子的暖阁里,一条一条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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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他的不是,指摘他的过失,骂他杀父杀兄,骂他逼死亲叔、幽禁亲侄——”
“孔大人,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臣妾没记错的话,是先帝驾崩之前您从不敢说出口的吧?怎么先帝一死,您倒成了那个最为忠国忠君忠义的人了?”
孔怀山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
“臣妾不是要为先帝辩驳什么。”花言卿从始至终都是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神情,“臣妾只是觉得奇怪。孔大人您斥责先帝不忠不孝不义,可您辅佐了这样的先帝四十年,您又算什么?您替他办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您亲手签的字、亲口下的令?刀砍下去的时候,您可是曾闭过眼睛?”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孔怀山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点温和终于完全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不愧是先帝钦赐的贤妃,倒是真长了一副伶牙俐齿,凡是都说得头头是道。只是,臣今日来不是想听陛下和贤妃娘娘说教的。臣只是来知会陛下一声,即日起,这天下,不姓柳了。”
“即日起,这天下,姓孔!!!”
“姓你妈!”
话音刚落。
“轰——!”
殿门被一脚踹开。厚重的朱漆木门猛地撞上两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殿内所有的烛火都跳了一跳。
风雪从门外涌进来,裹着浓烈的血腥气,叫人闻之作呕。
白栖枝等人站在殿门口。
贺行轩收回腿,与宋长宴并肩立在白栖枝身边。
身后,是宋怀真、宋长宴、萧鹤川、荆良平、郁罗、听风、听雨。还有那些她从长平一路带过来的人,影卫府的死士,影烛司的暗探,宋家的旧部,那些她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自愿跟着她走到这里的人,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刀剑卷刃。
霎时间泱泱人海聚成一堵墙。一堵墙。一堵用血肉筑成的、千疮百孔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墙。
六人被紧紧包裹在大殿内。
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
白栖枝就站在殿内。
她一张小脸上是雪水和血水,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唇色惨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倒。可她站在那里,笔直地站在那片满天飞舞的雪幕前,就会令人感到莫名心安。
“枝枝!”花言卿原本一直惨淡无光的眼忽地一片清明。
白栖枝的眼也在看见花言卿的刹那亮了起来,转而,看见孔怀山本尊,眼中又燃起滔天怒火。
她本一枝木,遇火则燃,燃则要将这整个大殿都点起熊熊烈火。
熊熊烈火。
眼下这一片血腥之狱无处不是熊熊烈火!
白栖枝走进殿内。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孔怀山看着她走进,眼中没有恼怒,只是一片慈爱。
“你是白家遗留下的那个孩子吧?”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叫什么?白、栖、枝。好名字啊——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可惜。”——
作者有话说:【1】在史书或正式场合中,“先帝”是对本朝所有已故皇帝的统称。如果“先帝”的父亲也曾是皇帝(即前任皇帝),那么他同样被称为“先帝”。
这下是真的快完结了捏!!!
第396章苍生
沈忘尘曾说白栖枝有个好名字。
栖枝、栖枝。
多好的名字,可偏偏姓白。
白白地、徒劳地,最终无枝可栖。
这一枝枯木,终归长不出一点绿意,到最后也不过是个寡淡孤寒的影子。
而如今,孔怀山也这样说她。
可那又怎样?
她偏是“拣尽寒枝不肯栖”!
白栖枝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右臂一动不动地垂着,像是一柄生锈到再也举不起来的剑。
看着孔怀山那张苍老、平静如水的脸,白栖枝本想像话本子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那样意气风发地嘴角一弯,告诉他这盘棋她白栖枝赢定了。
可真当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整张脸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别说是笑,就连哭都哭不出。
笑比哭还难看。
白栖枝索性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盯着孔怀山,直勾勾地看。
孔怀山被她这样盯着,也不恼。
他负手而立,微微偏头,目光从白栖枝脸上慢慢滑过,忽然笑了一下,露出近乎悲悯的温和。
“白丫头,事到如今,你以为你就赢了么?”他声音轻如鸿毛,重若泰山,“你救了几个人?宋家,林家,你院子里那几个。可你知道为了你救这几个人,死了多少人?边关的将士,城中的百姓,那些被你煽动起来、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送死的人——他们就该死吗?”
白栖枝没有说话。
孔怀山往她面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孩子,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不想你却和你父亲一样愚蠢。你们以为这天下苍生是什么?所谓苍生不过是一群羊。今天这个牧人来,它们就跟着走;明天那个牧人来,它们也跟着走。它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草场在哪,不知道狼群在哪。它们只是跟着走,跟着走,走到死。这样的天下苍生,配什么?配活着。仅此而已。”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忽地重了一些。
“这天下,需要一个牧羊人,而不是一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的羊。臣做了三十年,替先帝收拾烂摊子,替陛下擦屁股,替这座摇摇欲坠的江山撑了三十年。臣杀过人,抄过家,灭过族,可臣撑住了。没有臣,大昭早亡了。没有臣,你们这些人,早被这世道啃得骨头都不剩。没有臣,苍生?苍生连羊都做不成,只能做肉。做砧板上的、任人宰割的肉,一辈子庸庸碌碌、无所事事,能为人做垫脚石,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嘉奖。”
他停下来,看着白栖枝,目光里那点温和终于完全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臣杀了几千个人。几千条人命,在臣眼里,这几千条人命也不过就是几千只蝼蚁,轻轻一捏就捏死了。可臣这几千条人命,换来了大昭三十年的太平。白丫头,你告诉臣,这个买卖,值不值?”
殿内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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