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池撇开眼,“你又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我究竟算什么。”
“他们都瞒着你,不舍得让你知道。”桐清叹口气,淡淡的话里透着淡淡的忧伤:“等解决了所有事,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若现在告诉你,就相当于把痛苦和危险一块带给你,你还想要知道吗?”
面前的人说着词不达意的话,却在试图软化她,可应池的心早已经竖起了一道屏障,她很明白自己,她不想知道。
其实从护城河被一位陌生的壮士搭救开始,应池就知道,原身的身份并不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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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裴云廷的外宅妇那么简单,再到那日洗衣服时盆里飘着的黄纸,起先她觉得是讨厌她的人所行的厌胜之术,直到前几日又从自己的袖袋中翻出来一张纸。
纸上所写:若生活拮据,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
应池四下看看,扔灶台里烧了。
他们知道她生活拮据,是真的想资助她,还是想骗她去那里干什么?若真的想对她好,缘何一早不带她脱离苦海?
“桐清阿姊,”有个半大小子匆匆而至,敲了敲马车车厢,“郎君处的九安让小的来问问,马车里的人醒了没有。”
桐清探出脑袋来摇头:“许是药性大,这会儿还睡着。”
那小子便道:“知道了阿姊,若是醒了,就让她去廊下候着。”
桐清心里翻起惊疑,只是面上依旧淡笑着:“不是说一早送回沈府去?缘何……”
那小子以为桐清吃味,“郎君的心思,咱们也不好猜不是?不过桐清阿姊始终是第一人,来日发达了莫要忘了小的!”
“油嘴!”
桐清依旧笑言,待那小子走了,她放下帘子却冷了脸,“你恐怕回不去沈府了。”
“为何?”
桐清按着自己的猜想道:“世子想让你和我一样,做个贴身伺候的。”
应池别有所思:“他也许只是想杀我。”
却在这时,桐清倏地从鞋底掏出一把刃刀,锋而利,刀柄由她手腕上的手钏一合,很快,一把锃亮的匕首便出现在眼前。
桐清递给应池:“那你也杀了他。”
应池大惊,惶恐地摇头:“啊?不……”
“别怕,”桐清安慰应池,“我来。”
桐清几乎在心里立即确定了,今夜若可以近身,是个极好的机会,在男女欢/爱时,任何男人都会放松警惕。
她把应池扯下马车,给她披上披风:“我会跟你进房间。”
桐清早已急不可耐,甚至不是为了复仇……有种想要赶紧解脱的欲望。
“等等……”
桐清飞快答道:“等不了了。”
“你有很多次机会。”事情发生得太快,应池有些懵。
“我从没近过他的身。”
应池止住踉跄的步子,怒道:“你这样做,难道就不会连累到我?”
“若他死了,旁人都会捉拿我,无人管你,若他没死,自是更没你什么事了。”
应池忍不住问:“他到底哪里得罪你……我们了?”
“你总会知道的。”
子时至,廊下一片漆黑,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桐清和应池一前一后。
应池不明白桐清的目的,这人透着股疯意,看起来精神不正常。
被她带的,她也觉得自己大限已至。
夜风习习下,应池甚至生出了一丝视死如归的快感,无限怅然中也透着些疯意……算了,就这样吧,死就死吧,这种破烂情况,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自救。
九安立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廊下候着的两个女子。
前头那个,身段窈窕,他听府里其他人说,这桐清的眉眼像那曾名动京城的齐王妃,在这王府的婢女群里颇有几分姿色,前些日子贵主指给世子做通房,到了这可中庭,她也往他和六安手里送过不少好东西,想着能得几分青眼。
他和六安也暗中替她使过劲,可世子从未碰过她,这个中缘由,九安猜不透,原先只当是世子行军打仗惯了,性格刚硬,不爱女色,现在的话……九安瞥了瞥后头那个,只能归咎于她大概是世子不喜的那种长相了。
后头那个,头上缠着个白绢布,披风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身子,六安连她的脸也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她垂着个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突然从土地移到了青砖地的小花,蔫着,却还撑着。
两相比较,看身量和状态,该选谁去伺候,原是不必多言的,只是世子的反常是从掀了马车帘开始的,况且,若他猜的不错,这怕就是乐七每天向世子来汇报消息的正主儿。
“几时了?”房内又问。
“回郎君的话,子时一刻了。”九安回,忙又道:“郎君近日劳神,奴特意命人熬了酸枣仁汤,佐了龙眼蜜。”
不多时,房内又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大半夜的,煮什么汤。”
虽略有训斥,可九安却听着这话里带着三分揶揄,并无怒意,世子没有睡意,那他煮的汤正好可以做台阶了。
“是奴多事了,但瞧着尚可口,郎君可要用上一盏?”
“也罢。”
九安得了消息,却是走到应池面前,安排人把红木托盘交到她手上,道:“去吧。”
桐清瞧见了,急忙凑上来,软声求着九安,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九安想起她往日里给他塞的那些好东西,沉吟片刻的功夫,桐清已经从旁边人手中接过了那红木托盘。
“行了,你们两个,一道进去。”他压低声音吩咐,抬了抬下巴,旁边的嬷嬷迅速搜了搜两人身上,没发现什么杀器。
应池紧张地跟在桐清后边,亦步亦趋地进去了。
房内四个角都亮着灯盏,不昏不暗,视物清晰。
祁深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月白中衣,亵裤是新换的,他的衣襟大敞着,露出前胸大片的肌肤来,黑发半束,其余如瀑般散在肩头,衬得锁骨线条愈发凌厉。
房内已经不是凉了,是冷,应池抖了一下,桐清则向前一步,将这汤放在檀木案前,“世子可要现在用?奴婢试过了,正合适。”
祁深蹙眉抬眼,见到是两个女子后便知道了是九安在自作聪明,他的目光在她二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后人的身上。
应池进门后仅往前迈了两步到那檀木案前止了步,想到一会桐清的刺杀行动,更是有些临阵惶恐,不敢往前了。
怕血会滋自己一身。
她始终未抬眼,却能感觉到似有目光掠过她的颈侧。
“世子请用。”桐清轻声道,嗓音软软的,她素手执起瓷碗,盈盈一笑,故意假摔,荡得领口微微下滑。
然祁深的心思未在她身上,他忽然抬下巴指了下应池,声音低沉,“你向前来。”
应池心头一跳,不敢违逆,但也只是慢慢往前挪了半寸。
祁深的目光在人包着白绢布的脑袋上游移,在裹着披风的身上多瞧了两眼,最后落在那清润的脸上,似笑非笑:“知道沈家大郎送你来做什么的吗?”
应池垂着眸子回:“婢子不知。”
“换他的命的。”
应池想了想,没吭声,伏跪趴在地上。
这个她最拿手,恭敬又谦卑。
还能把他送走。
简直太熟悉,祁深觉得好笑:“你就是这样换他的命的?”
蓦地想起那沈家大郎的恐怖嘴脸,就是死也得踩他一脚,“奴婢没落井下石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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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客气了!”
第25章反应
略有些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祁深抬手止了再欲献汤给他的桐清,懒散地问着地上人:“怎么,有怨气?”
她的言行举止也没奇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但却能勾起他想探问几句她废话的欲望来。
“世子明鉴,奴婢是被沈大郎君迷晕了送来的,奴婢并不知情……”应池的声音微微发颤,停顿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果不其然,全是废话,“所以你不愿?”
“回世子的话,此事非关奴婢愿不愿,而关沈大郎问没问奴婢愿不愿。”
这稀罕又拗口的说辞让祁深冷笑一声,他眼尾轻扫底下伏跪着的人,“那又如何?”
嗓音里也透着漫不经心的讥诮:“不过一奴婢尔。”
应池咬向内唇,一丘之貉。
瞧瞧,这话说得多理直气壮,多轻蔑,多冷淡又多居高临下,仿佛随手一按,就能将她彻底按进尘埃里。
空气静默了半晌。
“怎么不说话?”祁深看不见人的表情,也猜不出人在想什么,这个认知让他有一丝莫名的浮躁。
他又冷声令道:“抬头。”
内唇被咬得狠了,猛一松牙齿尝出些血气来,应池缓缓直起身子。
她不明白缘何他每次都让她抬头。
直视上位者是大不敬,她只能像往常一样照做,抬头不抬眼,把目光虚虚地落在他脚边,这样干干地跪着让应池觉得很屈辱,她已经努力做到不带怨气了,但事实上她也不敢有怨气。
她双手的拇指指甲狠掐着各自的食指的指节,嘴角微微抿着,不吭一声,有些许的倔强在,该还有那么一丝委屈在。
真有够倒霉。
明明生得一张芙蓉面,唇若涂朱,腮凝新荔,偏生如荆棘般有刺,不肯示真面,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祁深只觉脑中似有一根细细的线,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思绪。他原可以不理的,可那根线偏不松,一扯一扯的,牵着他的念头直往她那边去。
桐清的眸光迅速在祁深面上扫过,有片刻的惊疑,她手中的茶汤因着错愕被不经意一晃,带出来的一点动静却惊到了身边的人。
意识到自己有些出神的祁深眉心一蹙,下巴一抬,冷道:“出去。”
桐清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现在抽刀一定来不及,她深为自己的出错而悔,端着瓷碗欲走向檀木案,桐清的余光扫向应池。
世子看她的眼神不对劲,虽没什么热切,也不带饶有兴致的打量,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她身上,可,是一直搁在她身上……
把她一个人留在房中,会发生什么……桐清心知肚明。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今夜就由奴婢服侍世子可好?”
桐清忽地垂首跪在祁深身前,将瓷碗放置踏床上,仰脸瞧着祁深。
她眸中故意带了点泪光,若秋水潋滟,然后整个人如献祭的羔羊般彻底伏贴在祁深脚前,隐在衣服下的右手却已经将匕首的把手组装好,只待摸向鞋底的那一刹那。
“来人。”
桐清拿着匕首的暴起和祁深向外的令声几乎同时发生。
知道桐清行事大概都是母亲的意思,他本不想闹得太僵,让母亲担忧他与齐王妃是否未断有旧,奈何这女子始终不知趣……直待察觉到动作,祁深略带烦意的眸子突然一寒。
桐清方才还含情脉脉的眸子亦陡然凌厉,匕首刀尖直取对方心窝。
在又是遇刺了的下意识反应里,祁深迅速后仰,左手本能地护住心口位置。
“嗤——”那锋刃扎穿了他的手掌。
桐清咬牙拧转刀柄,想将祁深的手掌生生绞断,却在两人挣扎中意外将匕首拔出。
“真是找死……”剧痛瞬间变得麻木,血嘀嗒嘀嗒地往下落,祁深的声音混着狠厉的怒意,右手抄起踏床上的瓷盏猛砸向桐清的太阳穴。
桐清的额角瞬间流出鲜血,酸枣仁汤尤带温度,撒了她一脸,她却浑然不顾,又张嘴欲咬向对面人的咽喉部位,带着背水一战的疯狂与嗜血。
虽知道会发生什么,应池依旧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
她跌坐在地上,碎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颈侧,看着两人肉~搏械斗,身体控制不住地在战栗,已然被吓呆。
桐清不顾一切地扑上去,那世子按着被刺穿的左手,抬脚踹向桐清的锁骨,下一瞬桐清轰然砸倒在她身边……门外先是冲进来一个人,然后冲进来一批人,团团把她和桐清围住。
当桐清将匕首刺进脖颈自尽时,血几乎是喷溅出来的,温热的血终于让应池从僵直中惊醒了,她却只能拖着绵软的双腿向后蹭。
怎么能这么壮烈,怎么能死得这么壮烈?她对死亡从不惧怕吗?
应池又想起那个在书铺给她递木牌的男人,他的眸中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就那样咬碎了毒囊,死在她面前,和桐清一样。
和桐清一样。
说到底她是不是该帮帮忙的?因为他们都认识她。
不,她不应该帮忙的,他们又什么也没告诉她。
应池目光虚无地看着桐清,脑中轰鸣作响,桐清却看着她笑了。
她嘴里汩汩留着鲜血,无声喃喃着“能死在你面前,真好”,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可中庭的厢房多的是,仆从们不敢耽搁,连夜腾出了一间,撤了旧帐,换了新褥,又匆匆点了檀香,驱散这久不住人的生气。
一个时辰后,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应池,像拎一只不挣不扎的雀儿,穿过半条长廊,推进了门,直接丢在了地上。
青砖冰凉,应池蜷着身子半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祁深的手掌也被典医涂了药,药性凉,他的手指微微一蜷,细麻布从虎口起,一圈圈缠过去,最后打了个结。
“跪好。”他冲她训道。
应池垂着眸子,根本没意识到是在说自己,直到有个婆子要把她的姿势摆好,她才知道,哦,原来是说她。
她听话地接受摆弄,安安静静地跪好了。
“抬头。”他又道。
她于是抬头,直直跪着。
这种情况下,除了乖乖地引颈待戮,还能怎样?应池不知,她只是麻木地遵循着在这个时代的规则,和那所谓的上位者的意思。
祁深又重新沐了浴,另换了一套寝衣,九安从外面带上了门,领罚去了。
瞧着跪着的那人脊梁绷得笔直,祁深便觉得好笑。
分明是跪着的姿态,偏偏周身没有半分乞怜的意思,他往她的方向迈了几步后,又迈了几步……直待跪着的人,眼睛的平度刚刚好到他腰侧。
那世子离她很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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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中弥漫着他沐浴所用的香汤味道,混合着他皮肤散发出的温热,染了一身清香,可应池还是能闻到那淡淡的血腥气。
她强忍着让自己不后仰、不嫌恶。
“沈大郎倒是会挑人。”冷嗤声在上方响起,紧接着有一双手掐住了应池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他:“可惜本世子最恨被人揣度心思。”
应池不由地想,揣度心思有什么可恨的,可恨的明明是被揣度对心思才对。
但她不敢开口。
他掐住她下巴后推她的脑袋,然后半俯身地靠近她。
可他用的力道太大,简直太疼了!应池的眼泪因为疼痛而生理性流出,终于在受不住时,膝盖往后挪了一点。
可她挪一点,面前人就往前跟一点。
最后退无可退,应池的脑袋磕到了侧榻的书案上,正碰到伤口,疼得她忍不住泄出一声呻来,极速地抽着气。
掐她脸的那股力度开始猛地上抬,应池被顺势带着站了起来,她倚在案沿上,一手仓皇地按住了案面,以保住平衡。
终于力道渐松,应池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世子的呼吸此刻就喷洒在她的脸上,可见他挨她有多近。
应池垂着眸子没敢呼吸,祁深却又猛掐了她的脖子。
他果然还是想要杀她!
窒息的感觉袭来,求生的本能让应池条件反射地举手欲拔簪子,早在马车上醒来时,她就下意识地检查了身边可防身的东西,又将那簪尖悄悄磨更尖了些。
可应池那只手还是被面前人用他那缠着白绢布的手的手背给压住了。
祁深掐脖子的力道也渐松,眼尾轻轻勾起,像看一只小兽一样看着面前人,问着她:“你也想杀我?”
“奴婢不敢。”应池飞快地道。
“不敢还是不想?”
“不想,也不敢。”
“那这是作何?”祁深用伤手再次拍拍应池扶簪子的手。
“奴婢……奴婢只是感觉簪子欲落,伸手欲扶上一扶。”
祁深嗤笑一声,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撒这么蹩脚的谎。
“世子不信?”
“如何能信?”祁深再次荒诞地嗤笑一声。
“世子若不信我,何不现在就将奴婢捆了送去大理寺?”
这话透着生死看淡的无所畏惧,祁深平了唇角,以为她下一句话会是些豪言壮志来着,却没想到她竟献计献策地给他支招,“也好叫沈大郎知道……他送的礼,捅了多大娄子,岂不是也挺有意思的?”
“怎这般伶牙俐齿……”他已平的唇角倏地再度提起,笑容逐渐扩大,拇指重重地碾过她嫣红的唇瓣,不断地磋磨让其变得更红一些,“看着我。”
应池缓缓抬起眼睫。
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祁深觉得自己的心突然猛跳了一下,然后又变缓了。
很缓,非常缓。
一下、两下、三下……掉针可闻。
祁深数着心跳,丝毫不知自己的眸中,含着多浓的欲色。
此间却看得应池猝然心惊,她亦敏锐地察觉到,那与她几乎紧贴的身躯……有反应。
应池的心凉了半截。
“世子别杀奴婢!”应池猛地偏头躲开祁深的手,然后跪地惶惶求饶,“求世子饶奴婢一命,求世子饶奴婢一命!”
这三声求饶声让祁深的胸腔陡然发闷,她终于向他乞怜。
他其实并不想杀她,可瞧她恐惧成这般模样,他好像真是非杀她不可般,“起来。”
“杀了奴婢世上不过多个死人,世子何不……要个更有用的?”
应池的睫毛颤如将死蝶,作着挣扎,她努力想着自己可以被利用的价值,而不仅是床上的价值。
作为权贵的暖床婢,她将来不会有好下场的,她得先活着,然后出府寻回家的办法,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坚持活了这么久的希望,如果能有机会活下来,她当然也不想就此而放弃。
“除了脸蛋尚可瞧,口齿尚伶俐,你还有何用?”
“沈大郎送奴婢来,用心不纯。”
应池不知道沈敛谦犯了何事,总归该往他身上推就往他身上推。
“哦?”
“沈大郎送奴婢来,是有意来侮辱世子的。”
“这怎么说?”
“奴婢曾经有过男人,非完璧之身。”应池咬咬牙。
祁深猛然看向应池,这个他一直知道的消息,如今由她亲口说出,却无端让他有些生气。
“他欺上瞒下,诓骗世子,请世子治他罪。”
祁深忍住怒意:“那你呢?是不是同罪。”
“奴婢……冤枉,奴婢是无辜搅入,无端受了牵连,故而无罪。”
又被歪理险些气笑,“若本世子偏要治你同罪呢?”
“奴婢有用。”
“何用?”
第26章你与他
应池的两只手交叠,在上的左手心已细汗淋漓,黏腻覆在右手手背上。
一向厌恶手湿,可此刻她却浑然不觉,眸子里尽闪着的,是孤注一掷,“奴婢可以回沈府,做世子的眼线。”
“就你?”
只能看到她头上那沁血的白绢布,看不到她的表情,祁深有些莫名的焦灼,他后退两步,抓住凭几上已寒凉的茶。
青瓷盖与杯沿磕碰,清泠一声响,不用思索祁深就知道她想做什么,“沈家并没有什么事是本世子需要眼线的。”
“奴婢听闻世子于半月前在沈府附近遇刺?”
“有这回事。”
应池重重叩首再抬起,她一定得从这儿离开,“那刺客说不定就来源于沈府,奴婢可以做世子安插在沈府的线人。”
地上人眉心上的红印异常明显,想来磕头也是俯首恭顺,用力至极的,祁深冷眼散漫地扯了扯唇,倒是实诚。
他敷衍附和地点着头以给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逗她像逗鸟雀,“嗯,你说的倒像是有些道理的。”
“奴婢的典身契还在沈府,若沈大郎有诚意向世子赔罪,该将那些东西随奴婢一块送来的,也好叫世子处置起来更方便不是?他连这个都没给,”应池嘴一撇,“可见……可见其心意不诚。”
她的典身契约、户籍证明等一应公验都在沈敛谨手里,他上次拿出来担保她无罪,为防她不报答他之恩,说她来年想离府需得经过他同意才成,可若沈敛谦与他要……其实,应池也并不能保证沈敛谨没给。
但大概率是没有给的,时间仓促,这又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敛谦很不会特意去办。
她故意这般说词,是想让这世子相信,这沈大郎就是故意的,故意不送来典身契,故意留着这一手,故意用礼物的归属来拿捏他。
但愿龙虎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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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能饶过她这只羔羊。
祁深几乎是在她说完的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嘴角却微微一哂——
她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若按照她的说法,这沈敛谦在自作聪明?在等着他向他讨她的典身契,以便好好聊一下关于郡王府该如何对他定罪的事?
呵……天真的说法,这礼物怎么能够格和他谈条件呢?她又算个什么东西?祁深更愿意相信,这沈大郎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挑衅他,至于她说的什么典身契,他猜明个他要是不往回送她,这沈大郎一准儿能给他送来。
可瞧着她为活命而想破脑袋来才能想出个这么蹩脚的理由,也是极有趣的,“哦,如此照你所说,他送你过来,纯粹是想与本世子添堵交恶的?”
“如果世子信奴婢的话,那就是。”
祁深点点头饮了一口冷茶,意味深长地道:“吾信你。”
应池的心口终于透出一丝惊喜来,能说得通话证明有商量的余地,“那……世子打算怎么处置沈家大郎?”
祁深眼皮抬抬,撩看她一眼,义正言辞中把自己说得像个遵朝法守纲纪的纯臣:“要看朝法定罪,再进行处置。”
那就是不容情面了。
应池心想,能处置就好,谁好人会发出那样渗人的笑?沈敛谦估计是个变态。
尽管祁深还未松口,她已经大胆地把自己当成有用的棋子了,“奴婢敢问世子一句,沈大郎究竟犯了什么错?”
“刺客帮凶,对了,就是那日在书铺死你面前的那个刺客。”
祁深没想着瞒什么,他满意地看着身下人的身子几乎是瞬间一僵,不由又勾了唇嗤笑。
她是个聪明的,虽什么也不知道,但估计也在猜。
应池的确在猜,整个人僵得不能再僵,这个认知让她大为震撼且难以接受——
原身和这沈敛谦……莫非、不会、该死的是一伙的吧?
“重则处以斩刑,轻则革除勋爵,流放岭南,再轻则父代子过,罚俸停薪。”
祁深的语气微微上扬,“轻重就在郡王府的妥协与严惩之间,你觉得本世子应该支持轻,还是应该重?”
应池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伏地郑重道:“天网恢恢,法不容情。
“奴婢以为,沈家嫡次子胸无城府,耳软心活,才是入仕袭爵的最好人选,若好好利用,将来会是世子的最佳助力。”
“沈家三郎……”祁深的眸子沉了下去。
乐七关于她的每次汇报里,几乎都有这沈三郎的存在,他曾撞破二人在小花园里私会,她也曾私下教过他那等子自我欢愉的私密之事。
他们之间,或许早已经是亲密无间了,所以她才会无时无刻不想到他。
逗弄玩乐的心情突然一下子跌了下去,居高临下地俯睨着她几瞬,祁深蹲下身子。
他的那只好手力气不轻不重地抬起了她的下巴,淡淡地问:“告诉我,沈家三郎……你与他,究竟到哪一步了?”
被迫与他对视的应池,只觉头皮发麻,呼吸都要停了。
她见过很多人见她的眼神,绝大部分是欣赏的,是喜欢的,职业影响,红气养人,她也享受这种追捧,但,绝没有这种……极度危险的。
她自认为还算能看透人心,却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说到底,她更该惶恐的,是缘何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奴婢谨遵周礼,又恪守为奴的本分,奴婢有男人,虽然死去但依旧存在奴婢心中,奴婢万万不敢和府上三郎君——”
应池的下巴突然被狠掐住,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
然后被急甩出去。
她仓皇地跌在地上,脚踝不慎扭到,疼得厉害,她深喘着,也暗恨着。
虽在沈府为奴,低三下四三四个月,却从无这一日受到的屈辱让她切齿。
她听见那人高高在上的声音传来:“滚回马车上去。
“回沈府后每日自有人跟你接头派任务,本世子想要什么,你都给本世子偷来,本世子想听什么,你都给本世子探来。”
“……是。”
应池跪着退了几步,手撑住地面,而后迅速站起,动作干净利落。
直待出了房门,她才敢用那发抖的手攥紧袖子,后怕到极致。
“啪!”
白瓷茶盏在沈思尔的脚边炸开,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挥向桌面的手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回,胸口已经剧烈起伏起来。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没能让沈思尔冷静,她整个人被怒气攫住,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一个一个的……都不听我的话!为什么!”
怒音压得极低,沈思尔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这几句话,过了好半晌,她又带着森然的寒意哆嗦着恨笑:“桐清这个蠢货!谁许她擅自动手的!”
屋内烛火摇曳,座上的人面容阴厉,尘音跪在一旁,沉默不语地收拾着碎瓷片。
沈思尔猛地俯身,抓握住尘音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
“从开始到现在,折进去多少人了?折进去多少人了!可还是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从三年前我就开始布她这一步棋,如今倒好,她明目张胆去行刺……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无论是明着杀,暗着杀,有预谋地杀,还是一早安排好地杀,全军覆没。
“桐清……终究是忠心的。”
尘音只能这样说,他能共情桐清,但他无法在沈思尔面前说清楚,他只能多提提她的优点,以便沈思尔能消气。
他很麻木,看着她如此癫狂,他又有些心疼,若是郎君在,绝不忍心看她这样吧。
可郎君终究不在这儿了,所以沈思尔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东西了。
他是尘音,只是尘音,是被郎君指派着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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