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回事。”知道这是他心中的软肋,阿萝稍稍放轻了语调,“三表哥回来两月有余,若是想要办成此事早就办了,迟迟未动,不就是因为心中还有顾虑?”
萧起淮矢口否认:“我心中能有什么顾虑。”
“阿萝记得三表哥曾说过,二叔要您代他尽孝。”阿萝低声道。
“……你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
阿萝弯了弯嘴角,没有接他的话。
萧起淮盯了她半晌,眸中的冷意渐渐隐去,薄唇微掀,缓缓道:“那就请表妹先让我瞧瞧,你要用什么法子,让老太君收回成命吧。”
他回眸瞧了一眼天色,翻身从窗台上跃下,扶着窗柩的手顿了一下:“往后若有人敲窗,表妹还是防备些的好。”
“……”
不是,这话他也说得出口的?
阿萝气极反笑,上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闺房的窗柩关了个严严实实,只有一道被压低的轻嗔从窗缝中透了出来:“要你管!”
——
待躺会到床上,阿萝悬了好一会的心,才算是真真切切地落回到了肚子里。
不过眼下还只是第一步,后头要做的事情,远多了去了。
旁的不说,就说她承诺萧起淮要将二太太的牌位供入萧家祖祠一时,她虽说得轻巧,可真要劝老太君同意,其间风险,并不比当着老太君的面退婚要来的大。
毕竟光是在老太君面前提起二太太这三个字,就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了。
换做往常,绝不是谨言慎行的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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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仰面盯着床幔上隐约可见的花纹,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穆氏温和且柔弱的笑意,她阖上眼,唇边渐渐露出一抹苦笑。
萧家上下,谁都知道萧二太太是老太君的眼中钉、肉中刺,哪怕如今香消玉殒,都做不到人死如灯灭地就此忘却。
彼时二爷萧子言是大夏立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爷,为人温润谦和,不骄不躁,前途似锦。京中想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的人家不胜枚举。
而二太太穆颜,却只是京中一名普通教书先生的女儿。虽生得杏眼桃腮,般般入画,却因体态风流,饱受流言滋扰。
门不当,户不对。
所以谁也不曾想,一向孝顺的萧二爷会一改平日温和作风,态度强势地推拒了老太君为他安排好的亲事,只因非卿不娶。
老太君虽最后同意了二人婚事,却也气得当着萧府上下所有人下令,绝不许穆氏进祖祠受萧家百年香火。
大家只当老太君是一时生气,尤其是后来瞧着她对穆氏所出的萧起淮宠爱有加,便都以为老太君已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可等到萧二爷逝世,本就体弱的穆氏不到一年也跟着撒手人寰,任凭萧起淮在门外长跪不起,老太君都不答应将穆氏排位供入祖祠之时,众人才明白,原来老太君对穆氏的恨,有那么长。
阿萝过去不懂,初来萧府时,只觉得穆氏温柔善良,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总是与看他人的无意,并不因她寄人篱下的表姑娘身份而对她多有怜悯。
那一阵,她常跑去溪云坊找穆氏说话。
可每去一次,老太君嘴上不说,脸色却难看一分。
她自幼便懂得瞧人脸色,几次之后便知道了,她的姑祖母并不喜欢那位温和柔弱的二太太。
也是在此后她才知道,原来老太君将二太太与萧起淮拘在萧府的日子里,还送了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前去“照顾”萧二爷,却又都毫无例外地全都被送了回来。
甚至于萧二爷被害于关外时,老太君痛骂二太太狐媚灾星,害死了原该有大好前途的萧二爷。
阿萝轻阖的眼睑又缓缓张开,起身自妆台抽屉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里头是只小巧的木笛。
其实她会木雕的事,最初并没有刻意瞒着周遭的人。甚至在雕出成品之后,还会兴致勃勃得拿予大家赏玩。
人在喜好的事务上劲头总是最足的,即便知道自己手艺粗糙,却也想听得只言片语的褒奖之词。彼时她又是孩子心性,遇上了待自己亲厚的长辈,便想着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予对方。
阿萝抚着虽已陈旧,却依旧完好无损的木笛,双眸渐热。一些尘封许久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弥漫成无尽的怀念。
“阿萝,你亲手给姑祖母雕佛像的好意,姑祖母心领了。只是这木雕一事,到底落了下乘。你哥哥既将你托付给了姑祖母,有些事情,就不得由着你的性子来了。往后,还是将琴棋书画,先好生学起来吧。”
“母亲莫要这样说,您瞧这佛像何等精巧,阿萝小小年纪就能耐得住性子做木雕,可见是真心喜爱,不如就让她和琴棋书画一起学着玩吧。”
“阿萝,二表婶虽不懂木雕,却瞧得出来这里头都是你的一片心意。”
“二表婶以前最喜欢吹笛子啦,你不曾见过你二叔吧?他抚琴抚地极好,却小气地紧,以前只有逢年过节,他才肯与我合奏一曲。”
“阿淮是不是又欺负你了,阿萝莫哭,二表婶一会拿鸡毛掸子抽他给你报仇。”
“傻孩子,你不来二表婶怎么会怪你呢?那不是你的错。”
“……阿萝,要是可以……帮二表婶劝着些你三表哥,他脾气倔……容易钻牛角尖……”
“阿萝别哭,二表婶只是,要去找你二叔了……”
……
“姑娘?姑娘?”及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巧对上她诧异的目光,“您怎么哭了,可是做噩梦了?”
阿萝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入手是一片湿润。
抬手间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动作落了下来,及春顺手捡起来一看,是个笛子形状的木雕,底下还用红绳打了络子。
阿萝已用帕子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痕,见及春拿着木笛满脸不解,却不解释,只探手接过了那支陪着自己睡了一夜的木笛。
“没事,只是突然间想起一位喜爱笛音的故人。”
她目光淡淡,将那木笛握在掌心:“一位曾对我很重要的人。”
萧二太太穆氏,既是萧起淮永远都无法原谅老太君的心结,也是她从未考虑过要嫁入萧家的理由。
她一直在骗二太太,萧起淮虽欺负她了,但她从来没有输过,她哭只是想听她安慰自己。
她答应要轻手做一支木笛挂件给她,可是她偷懒,拖了又拖,等到做好送去时,她已看不到了。
她也未能做到当初承诺二太太的话,非但没有劝萧起淮,反而推波助澜,激地他抛下萧家的一切远赴西北。
“我什么都没做到,但这次答应三表哥的事,我会做到的。”
“姑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阿萝收回目光,笑意清浅,“将我那条石榴红十六幅祥云湘裙取来,我今日要戴加笄时的那支金簪。”——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得我心肝疼,十分想给二爷和二太太一个假死的身份
QAQ其实他们还在,他们只是自己过日子去了。
第30章母亲
祥云暗纹的雪色对襟上襦衬着石榴红的十六幅湘裙,如墨青丝侧拧绾成随云髻,除了那支累丝牡丹红宝石金簪外再无别的发饰。如玉双颊上并未敷粉,只拿胭脂轻点了樱唇,雪肤花貌更显瑰姿艳逸。
她一路迤逦而行,所见之人无一不是面露惊色,呆愣片刻之后双颊绯红地避开目光,像是害怕自己会被她的光芒灼伤了眼睛。
小跨院到正院不过数步之遥,进出伺候的人亦是见惯了阿萝的,本不该失态至此。
可阿萝往常大多走的是清雅秀丽的路子,穿衣亦是取柔和温婉之色,低调且精致。要不是那张脸实在太过招摇,恐怕还真地会被人忽视。
而今日的阿萝,虽算不上盛装,却也足够耀眼夺目,叫人想看又不敢多看。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又看着她长大的老太君,粗粗一看,也震地呆愣许久,连端在手中的茶都忘了喝。
更不要说大太太与萧家二位姑娘了,萧二姑娘手一抖,险些将手中的帕子摔到地上。
阿萝只当没瞧见众人的失态,面不改色地上前同几人见礼。
“祖母怎么盯着阿萝瞧了这么久,可是阿萝哪里不妥?”待在一旁坐下,阿萝才面有惴惴地低声问道。
老太君这才回神:“没有没有,我早说你往日打扮地太过素雅,瞧瞧,像今日这般多好。”目光里满是赞许和欣赏,细细一看,才发现了她发间的金簪,“开妆奁时我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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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簪子于你定是极般配的,你表婶还说太过老气,恐你年纪轻压不住,今日看来,这天底下就没有咱们阿萝压不住的饰物。”
阿萝一早料到自己的装束必会引来老太君的夸赞,可夸到这份上,还是让她有些发自内心的羞赧,垂首不依:“祖母嘲笑阿萝。”
大太太陪着笑:“阿萝的颜色世间少有,是儿媳目光狭隘了。”
“不怪你,我活到这份上也不曾见过长得比咱们阿萝更好的女子了。”
老太君不无打趣地问道:“往日让你打扮,你总推说不肯,今日既无宴客,也不必外出,倒是起了兴致打扮了。老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到了咱们阿萝这,倒也不能免俗。”
此话听着便有些蹊跷了。
阿萝忍着自己蹙眉的冲动,拿眼角的余光飞快扫了大太太一眼,却险些与她瞪着自己的目光撞到一处。
那眼神,大抵就是老太君当年看二太太的样子吧。
不会这也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只是今日及春让挑发饰的时候正好瞧见了,想起来日前病着都没什么妆点的机会,这才让及春挑身合适的衣裙……”她眨巴着眼睛,满脸茫然,似乎在问这与“女为悦己者容”有什么关系。
别说她真不知道萧起轩何时回来的消息,就算知道,这时候她也会变成不知道。
萧含秋不轻不重地轻哼了一声:“偏这么巧赶在二哥哥回来的时候。”
阿萝:“……”可真就巧了嘿!
“秋儿不许胡说,二郎今晨才送回的消息,你表姐如何知晓。”老太君轻嗔了一句,可脸上的笑意哪有斥责的样子,朝阿萝眨眼的动作甚至透着“心照不宣便好咱们不点破你”的暧昧。
这冤让她上哪喊去?!
阿萝笑意微缓,平静地移开视线,任由老太君将媚眼抛给瞎子看。
“二表哥要回来了么,不是还没到书院休沐的时候?”她望向萧含秋,眸中有恰到好处的羞涩,“要不是听表妹说起,阿萝还不知道呢。早知道今日便不穿这身了,二表哥瞧见非笑话阿萝不可。”
于是便瞧见大太太没好气地瞪了萧含秋一眼,让还想说些什么的二姑娘在顷刻间偃旗息鼓。
“半个时辰前才送到的消息,说是山长的意思,允他在家中自行温习。”老太君笑得欣慰许多,“二郎在读书的天分上,倒是更像二爷一些,叫人放心。”
“二郎不过是勤勉些,如何能与二叔相比。”大太太难得谦逊,“二叔十七岁时已是三元及第,二郎年过加冠却只是小小解元,实不能比。”
“话不能这么说,老太爷也说过,临州学子何止数以万计。这解元之位,已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头衔了。”老太君嗔道,“况且若不是担心你的身子未能参加上一科春闱,说不定咱们萧家又要出一位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了。”
提起此事大太太脸上不免露出几分懊恼:“都是媳妇连累二郎……所以想着趁这几日还算得闲,去德恩寺为二郎给菩萨上柱香。”
阿萝眸光微动,不等老太君开口,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表婶要去德恩寺?届时可否带上阿萝同去?”
这还是阿萝到萧府这么些年主动提出要去什么地方,一时间,满屋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阿萝抿抿唇,面上飞快划过一道落寞:“及笄的事,还未曾告诉母亲……”
她来临州,自然不能把母亲的牌位一同带过来,因此由老太君做主,在德恩寺为她母亲秦氏点了长明灯。每年她生辰前后,老太君便会带着她去德恩寺上香,顺道让她与母亲说说话。
只是今年又是萧起淮回来,又是她的及笄礼,之后她更是病了好些日子,便将此事给耽搁了。
老太君恍然:“你瞧我,竟把这事忘了。”她望着阿萝温柔的眉眼,温声道,“这样的大事,是该告诉你母亲一声。当年我头次见你母亲,她还是个与你一般大的小姑娘。虽说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身上却无丝毫骄矜之气,反倒是天真单纯,硬是让我连声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吓着她。”
每每提起阿萝的母亲,老太君免不了要怀念几句,一听便知是极喜欢的,可说到最后,又免不了遗憾。
“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将她与你父亲凑到一处。”老太君神色郁郁,“要不然也不会害得她年纪轻轻便郁结于心,连你的样子都瞧不见。她还怀着你哥哥的时候便说,若是个女儿,定要娇生惯养地宠大,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往日老太君提起此事,阿萝总会温声细语地将话题带过,以免老太君太过伤怀。
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因为触景生情,她非但没有安慰老太君,反倒是轻叹着微抿着唇,目光之中是星星点点的悲切。
“阿萝记得,哥哥曾说,母亲最想见到的就是阿萝加笄时的模样。”她盯着自己交叠的指尖,轻声道,“过去阿萝也时常想,要是母亲还在的话自己会是如何,可我却连母亲的模样都不知道……”
一滴清泪顺着眼尾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红裙上晕开小小的痕迹,映着她娇艳的面容,更显凄凉孤楚。
这下可急坏了老太君,忙牵过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给她拭泪:“莫要哭了,你母亲若瞧着你哭,怕是要跟着你一块哭。”
阿萝应了一声:“是阿萝失态了。”她垂着脑袋拭泪,却始终没有再抬脸。
“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心中难受,可这毕竟已成定居,更改不得。你若心中有你母亲,更该振作精神才是,她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是啊,这天底下自幼失恃的人不在少数,还有那等父母双亡的,更是孤苦无依。对那些人来说,日子不也是照过?阿萝你莫要钻了牛角尖。”
大太太本不想开口,可收到老太君眼神的暗示,多年来的习惯,让她不得不顺着母亲的意思,免力说道。
阿萝闻言拭泪的动作却是微微一顿,她缓缓抬头,抿唇看了大太太一眼,又看了看老太君,点头道:“阿萝知道了,只是想起从没见过母亲的面,这才……”
她掩去了后头未尽的话,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
有时候情绪上头难以自控也是常事,老太君年轻时也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对这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情绪了若指掌,见状便知道阿萝这一阵已经过去了,不由稍稍松了神色。
正想转移话题安排一番阿萝此次去德恩寺上香的事,却听阿萝又发出一声轻叹。
“阿萝不过没了母亲便如此难受,也不知道三表哥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她蛾眉微拢,望向将军府方向的目光中是自然流出的担忧,全然不似作伪,“阿萝未曾享受过母亲的温柔都贪恋至此,三表哥却是自小在二表叔与二表婶身边长大……二表婶离世时,他眼睛都红了……”
她低声喃喃,目光悠远,仿佛在自言自语。
甚至在说完之后,唇瓣还不自觉地微动了几下,似乎有什么话语掩在口中,不能说出。
她怔忡片刻,忽然如同大梦初醒一般,掩着唇手足无措地瞧着老太君:“祖、祖母,阿萝不是那个意思。”
老太君面色淡然:“那阿萝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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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意思?”却没有同往常那般沉下脸。
“阿萝只是觉得……自己与三表哥,有些同病相怜。”阿萝咬着唇,小心翼翼地望着老太君,“阿萝好歹还有祖母疼爱呢。”
她微垂着脑袋,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明明心中发虚,又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长辈的脸色。老太君瞧着她尚且泛红的眼圈,以及眸中显而易见的惴然,不由得想起了许多年前,初来乍到的阿萝躲在严嬷嬷身后,便是这般瞧着自己的。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前头提起生母,恐怕就想起了自己如今尚是寄人篱下的事。
就连今日特意带着及笄时用的金簪梳妆打扮,或许都是为了慰问生母在天之灵,只是怕自己心生芥蒂,这才未有多言罢了。
老太君想着,面上的神色渐缓,少见地没有因为有人提起二太太的事摆脸色,而是沉沉叹气,“你说得不错,你三表哥这些年,确是不容易的。”——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媳妇是在担心我么?
阿萝:不,我在演戏。
萧起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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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修了一下最后的剧情,本来今天想让二表哥露个脸的,但是他实在是放不下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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