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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父子见面从来就没有个好时候,尤其自宋陌三年前回京起,在儿子面前强势了十余年的清原侯突然发现独子竟已全然不受自己掌控,心中慌乱不言而喻。
那双与秦氏肖似的眸子,却没有秦氏的柔美风情,抬眸望来时,似冰似剑,寒意彻骨。
清原侯窝囊惯了,老侯爷在时被老侯爷管着,老侯爷不在时又受姑母约束,只有在这个儿子面前能仗着孝道摆一摆为人父的谱。
是以在发觉连儿子都隐约强过一头时,他却不愿承认,反倒事事都与宋陌做对,想让他在自己面前再低一次头。
清原侯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下首的阿萝。
她正垂眸而坐,同样有着柳叶似的眼尾,为柔美的面容添了一分妩媚。
却也不大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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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
秦氏是柔弱的,纵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都有几分娇不自盛。性子却倔得很,姑母让她多鞭策自己上进,她便当了真,任自己好说歹说都不肯退让。
而阿萝的眉梢唇角,无一不透着娴静,像是头温顺的小鹿,只一眼就能让人卸下心防。
这般乖巧灵动,莫说区区一个晋王侧妃,便是入主东宫都是使得的。更别说这还是宋陌心心念念记挂着的胞妹,控制了她,何愁宋陌不向自己低头?
怎么就轻易许嫁了呢?
清原侯心中悔意丛生,殊不知自己面上神色更替,尽数落入了宋陌与萧起淮的眼中。
晋王是听了谁的话才觉得清原侯是拿着一张小像忽悠自己,又为何将侧妃选定了远在临州的两位姑娘,这两个人心中再清楚不过。
此刻见清原侯看向阿萝的目光里满是懊恼,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我宋家先祖也算是萧大将军半个祖辈,他做晚辈的去问安份属应当。”宋陌平静开口,召回了清原侯已然飘远的思绪,“至于未曾准备,进去磕个头也算是我等一片孝心。”
萧起淮勾着嘴角,难得赞同了宋陌的话:“祖母在家时也时常挂念娘家亲人,和谨既来了,自当代祖母问先人安。”
“祠堂封锁已近一年,难免灰尘弥漫,还是等来日开了祠堂重新打扫一番之后再进去吧。”听萧起淮都同意了,清原侯沉了沉气,耐着性子道。
“爹,心儿不想去祠堂。”宋漪心牵着清原侯的袖口,撅着红唇嘟囔道。她虽不久前才被父亲训斥,可这会眼见着已无丝毫畏怯的模样,还能一如既往地冲着清原侯撒娇。
清原侯安抚似的拍拍小女儿的手背:“咱们不去。”俨然是副家主的口气。
“今个儿可是个高兴的日子,你们父子莫要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张氏自然地再一次充当起和事佬,柔声道,“当心吓着大姑娘。”
被张氏一点,清原侯也反应过来,目光威严地看向阿萝:“阿萝受了委屈直管说出来,为父定然为你做主。”
那语气,仿佛只要阿萝说宋陌一个不字,他便要当家做主将这不孝子逐出家门。
阿萝:“……”
她今日一直在张氏面前示弱不假,可要她当面驳了宋陌的话,退一万步来说,都有些太过自信了吧?
张氏也正看着她,云山雾罩般的眸子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这位侯夫人,倒当真是不容小觑。试探了半天,好容易才放了心,不过多了萧起淮这个变数,便又疑上了自己。
阿萝十指相对,笑得天真又灿烂:“阿萝虽在外多年不曾归家,却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只是逢年过节时常惦记着自己孤身在外,不能为先祖们磕头问安,实是愧疚不已。今日得以归家,自当三跪九叩,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她舒背沉肩,娉婷而立,哪儿还有前头怯弱懵懂的模样?
第70章婚期(二更合一)
听话题又被拉回到祭拜一事上,清原侯的面色一沉,连带着看向阿萝的目光都带了不喜。
张氏倒依旧是副笑盈盈的模样,那双云山雾罩的眸子见了光,侧脸朝清原侯笑道:“大姑娘离京时还是个不晓事的孩子,竟也如此记挂先祖,谁听了不夸一句孝顺。”
清原侯冷哼一声:“是不是真孝顺还未可知。”
话已至此,再拦着便是纠缠不休。清原侯再想同宋陌作对,也没道理不让他们兄妹拜祭生母与诸位先祖。
是以一甩袖子,让张氏出去安排,自己则沉着一张脸阴晴不定得看向阿萝:“你既回京,女孩儿家在外头住着到底不像话,今日回去收拾妥当,搬回府里住着。”
先前张氏也曾提过让她搬回侯府里居住,如今又被提及,她倒不知道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父亲何时起如此关心自己的住处了。
自她回京至今,鲜有出门的时候,对于当初萧起淮所说的因着宋陌身份会有人对她图谋不轨的说法还未曾有过体会。
今日回府,才是有那么几分意思。
阿萝眉眼弯弯:“嫡亲的兄长,怎么是外头?阿萝这些天也住惯了,搬来搬去未免麻烦,暂且就这般住着吧。”
“家中长辈尚在,你兄长分府而居本就毫无道理,念在他为太子办事辛劳才不多说。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日日住在兄长宅邸,岂不是叫外人看咱们府里的笑话?”
清原侯眉头紧皱,又摆起严父的架子:“传扬出去,让你长姐幼妹如何在外立足?”
“父亲放心,咱们家在外的笑话多了,不差这一件。”宋陌语调平静地接话道,“至于旁的什么人要如何,与我何干?”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连清原侯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内容有多刺耳,狠狠一拍案几:“你这个孽子!”
甚至连萧起淮在场都顾不得了,吹眉瞪眼得便要好好教训宋陌一番。
“侯爷慎言。”萧起淮一挑眉梢,“圣上今日才夸了表哥有祖父遗风。”
清原侯发泄到一半的怒火登时卡在了喉咙口。
阿萝微侧过脸,遮掩着自己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
张氏出去时借口将宋漪心也带走了,只宋韵诗留在屋内陪坐。可这位宋姑娘仿佛打定主意作壁上观,即便是在清原侯提起女儿家的名声时,也只是抬眸瞧了阿萝一眼,又在与阿萝对上视线时飞快收回了目光,欲盖弥彰地端起茶盏。
阿萝总觉得这位继姐的目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是没有招惹到她眼前,也懒得细究。
可眼下清原侯俨然是“寡不敌众”,她却还是垂着目光自顾自地喝茶,瞧着便有些有趣了。
在阿萝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位继姐仿佛不是这般清冷的性子。张氏特意将她一个外嫁女喊回来,不见得真的只是为了给她接风吧?
没等她细想,张氏已笑盈盈地自外头回来了。
却没见宋漪心。
“心儿毛毛躁躁地,半道上踩了空磕到脚。妾身怕她在先祖面前丢人,便让丫鬟先扶她回房了。”仿佛没觉察到屋内浓厚的火药味,张氏上前亲自扶了清原侯,轻声细语地解释道。
清原侯眉头一拧:“磕到何处?快派人去请良医进府瞧瞧,莫要伤着了。”语气中的急切不似作假。
“侯爷莫急,已派人去取膏药,休息一阵便好。”张氏嗔了清原侯一眼,借着衣袖的遮挡,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又侧脸朝宋陌赔不是,“心儿失礼,还请大公子见谅。”
宋陌自然不会和宋漪心一般见识,招了阿萝到身边,与清原侯一前一后地去了家祠。
尘封多时家祠里泛着淡淡地潮味,即便已派人提前打扫,可这一时半刻的,哪里清扫地干净?不过是将着紧的几处梳理过一遍。
三牲饭菜准备不及,茶酒香烛却是全的,还有小丫鬟端着铜盆清水守在门外,方便几人净手。
阿萝略扫了一眼,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清原侯到底还是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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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了最前头。萧起淮身份尊贵,又是表少爷,与宋陌、阿萝二人并列站在了第二排。张氏与宋韵诗二人缀在最后。
再多的龃龉到了先祖牌位面前也得先放到后头,众人老老实实地上香、敬茶、献酒,又重新净了手,这才鱼贯从家祠中出来。
不知是不是才给老侯爷上过香,清原侯的面色和缓了许多:“文煦,让你妹妹和夫人一起说会话。你随我一同到书房去,我与和谨有事要商议。”
许是担心宋陌拒绝,还特地将“商议”二字着重强调了一番。
宋陌掩着口鼻的帕子还没放下,听清原侯这般说,轻蹙的眉头未曾舒展,漠然的视线已转到了跟在后头的萧起淮身上。
萧起淮耸耸肩,不置可否,算作默认。
宋陌从来不觉得萧起淮今日出现在此处会是个巧合,恐怕进宫面圣也是提前准备,为的就是跟着清原侯一同回来。
如今看他仿佛当真有什么正事,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了。
是以侧身吩咐道:“照顾好姑娘。”
及春忙福身:“奴婢省得。”
阿萝:“……”不是,她家哥哥就这么放心地让她独自对着张氏与宋韵诗?宋韵诗先不说,张氏摆明了是个笑面虎,她好柔弱地,被吃了怎么办?
只是这回仿佛连萧起淮都没能接收到阿萝的讯息,等清原侯又简单地交代了张氏几句场面话之后,三个大男人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清原侯的书房走去。
全然没注意到阿萝有多想跟在他们后头一齐走了算了的意思。
——
“萧大将军屈驾前来,还要我一同陪坐,不知是什么紧要的事需要商议?”才进清原侯书房的大门,宋陌也不等清原侯和萧起淮说话,已冷着眉眼说道。
萧起淮打量他两眼,一挑眉梢:“可不是我惹着你了,有什么气,你别冲我身上。”
宋陌眯了下眸子,周身寒意刺骨。
清原侯所用的书房,亦是他祖父、宋老侯爷的书房。老侯爷常年驻守边关,鲜有含饴弄孙的时光,每每回来,便领着宋陌在书房消磨时光。
老侯爷虽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武将,骨子里却有着儒雅温煦的一面。宋陌记得彼时的书房布置,一侧是舆图军阵,长枪重剑;另一侧却是琴棋书画,笔墨纸砚。
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可等二十年后再踏入此处,舆图也好,书画也罢,都再不复现了。干净地有些空旷的书房之中,却弥漫着浓重的脂粉媚气。
再看清原侯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宋陌眸中的寒意便渐渐凝聚成了浓重的杀气。
萧起淮勾了勾嘴角,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宋陌身侧,胳膊搭在他的肩头:“杀他不要紧,圣上正愁没个由头训诫太子,不如送他一份大礼?”
宋陌凉凉地瞥他一眼,一抬手,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胳膊推了下去。
“啧,狗咬吕洞宾,兄妹俩都一个德行。”萧起淮弯着眼尾笑道,余光瞟见已吩咐完小厮上茶正往屋内走的清原侯,转身走到了离宋陌不近不远的一处蒲垫上坐下。
清原侯对屋内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坐在主位上瞧着分坐在自己左右两侧的二人,一股久违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自宋漪心之后,张氏便没能怀上胎。这些年他也宠幸过别的女子,皆没有下文。此前给族中去信,让他们挑个伶俐孩子过继给自己,也被他们以宋陌已长大成人为由拒绝了。
哪怕他挑着宋陌不孝不悌的错处接连去信,族里依旧是那个拒绝的态度。字里行间地,还劝他一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自行处理了便是,不要多生事端。
可那是他不愿意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么?但凡宋陌眼中有他这个父亲,对着他能恭敬些,他何必去为难自己独子?
清原侯满腹的牢骚也没个发泄的地方。
直到今日家祠这一趟,看着袅袅细烟后秦氏的牌位,他却忽然想通了。
宋陌再不听自己的,也是宋家子孙,与侯府是一荣俱荣。自己如今还拿捏着世子的位置,迟早有他回来求自己的一天。
目光一转,一改先前的不耐:“文煦上次回来也只是在府门前匆匆说了两句话,还未曾问你前些日子替太子爷办的差事干得如何了?”他捏着八字胡,老气横秋,“你身无功名,却逢太子礼贤下士,更该为太子尽心竭力才是。”
又扭脸对萧起淮笑道,“和谨你与文煦同在太子门下,又是表兄弟,如今你身居高位,往后在朝堂上,还要多多帮衬着你表兄一些。”
“……”萧起淮端着茶盏,硬是不知道该不该往下喝。
轻飘的视线在宋陌冷然的面孔上掠过,眉梢微动,到底是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了,“侯爷客气,不过表哥在太子门下多年,想来不需要我的帮衬。”
他食指撑着眉骨,似是有些无奈地笑:“至于我在太子门下一事,更是无稽之谈。”
清原侯一愣:“那你……”
“我既是圣上亲封的左武卫大将军,自然是圣上门下的人。”
想起今日遇见时正是他从圣上处谢恩回来的时候,清原侯当即恍然大悟:“和谨说得是,是本侯言辞轻率了。”
“萧大将军有什么吩咐,大可直言。”宋陌却是懒得搭理清原侯虚与委蛇的那套,目光平静地看向了萧起淮。
清原侯也将视线转到了萧起淮身上。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上门只是想与……伯父,商量一下我与表妹的婚事。”萧起淮撑着下巴,好声好气地笑道,“祖母的信,侯爷可曾收到了?”
“……”
“……”
回答他的是两道漫长的沉默。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宋陌:“圣上今日问起你的婚事了?”
“算是这个意思,”其实是圣上向他提了提倾怀公主才貌双绝,对他倾心已久的事,“我已将婚约一事据实回禀圣上了。只是圣上得知表妹已过及笄,便问起了婚期。”
言下之意,便是圣上并不相信他当真定了婚约。
“你私自定了?”宋陌眸光一闪,冷声问道。
“未曾告知侯爷、表哥,岂敢私自定夺。”萧起淮笑得颇有些漫不经心,“和谨如今无父无母,老太君远在临州与京都相距千里,往来不便。此前又忙着战事与奸相的案子,亦是无暇与侯爷商议,自然定不下婚期。”
“没记错的话,萧二公子至今也还未婚配吧?”宋陌问得依旧平静,“照着长幼序齿,本该是定了二公子的婚事再定你三公子的,而今已是越过二公子,若是再在二公子前成亲,于礼不合。”
“难不成萧起轩不成亲,我也得陪着他打一辈子光棍?”萧起淮挑了挑眉,“他想得美。”
宋陌:“并非此意。”
萧起淮嗤笑一声,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他今天要真的应下宋陌所说的长幼序齿那套言论,指不定回头就发现他家二堂哥怎么着都定不下婚事了。
况且——萧起淮眼尾轻撇——萧起轩本人指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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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挺乐意的。
“既然如此,不如等姑母上京后再定也不迟。”清原侯亦是回过神来,急忙道,“就算不必照着长幼序齿,总是要让她老人家知道才是。”
其实哪怕是在今日之前萧起淮找他说定婚期的事,他恐怕都是二话不提直接应下,就像早前萧老太君来信说有意将阿萝许配给萧起淮时,他便是迫不及待地应下了此事。
对于阿萝的婚事,他此前从未做过细想。
本觉着送去给晋王做侧妃是再好不过的主意,既有了皇家侧妃的名头,又不用担心她仗着晋王撑腰便与他这个父亲做对,还能换来晋王对自己的支持,可谓是一箭三雕。
却被凭空冒出的萧含珊与贺敏二人截了胡。
如此一来,曾出过帝师的清贵世家萧家,便成为了不可多得好选择——萧起淮在朝中风头无二不假,可他毕竟是个武将,还是个被戎国、大辽恨之入骨的武将,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一去不复返。
就算不死,战场上刀剑无眼,指不定就成了个缺胳膊少腿的废人。
届时阿萝孤家寡人,不还是得寻求母家的庇护?
清原侯一手算盘敲得叮当响,对自己谋算胸有成竹,深觉万无一失。
直到他今日终于瞧见了自己这个十五年都不曾见过几回的女儿。
一时追悔莫及。
结果这头还没来得及重新思量其间利弊,萧起淮竟是先一步提出了定下婚期的事,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得先想法子拖延时日。
“此事不劳侯爷费心,回临州时,老太君已说了,我的婚事由我自己做主,届时知会她老人家一声便是。”
“这……”清原侯猝不及防,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说,伯父见表妹国色天香,嫌弃和谨粗鄙武将配不上表妹了?”萧起淮还是笑着,眼尾却是邪气横生,震慑心魂。
“怎么会……”清原侯不自觉地颤了颤,竟是下意识地朝着宋陌的方向投去求助的目光。
“既是阿萝的婚期,选在什么时候,还是要看她的意思才是。”宋陌理所应当地接过了话。
清原侯皱了皱眉,本想斥责他一句哪有让姑娘家自行决定婚期的,但瞧着坐在另一侧的萧起淮,到底是忍了下来。
萧起淮倒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原也没想着今日能将婚期定下,估摸着定个时候,到时再问问她的意思。”
清原侯:“……”毕竟是父母早逝,又在军营里打滚了几年,不讲规矩在所难免。
“阿萝今年才及笄,年岁尚轻,倒不急在一时。”或许当真是急中生智,清原侯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找到了一个由头,“当年阿暖……也就是阿萝的母亲曾说过,要留阿萝到十七再嫁。”
“是么?”萧起淮捻着指尖,笑得漫不经心。
宋陌不愿让阿萝嫁给他,是觉得他对阿萝别有用心,不是良配。百般阻挠,尚且算的过去。
可这清原侯,当初可是迫不及待地将庚帖送回临州的人,为何突然举棋不定起来?其间缘由,他不必多想也能明白。
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事,他已见得太多了。
清原侯只觉自己后颈上的寒毛密密麻麻地竖起,一路延伸到背脊中间。他的舌头明明还在,可被萧起淮看了一眼之后,仿佛被外头的寒风冻住了,再说不出话。
秋意凉爽,他的额头却见了汗,密密麻麻地补在额上,又不敢抬手去擦。
不过是个及冠之年的年轻人,怎会有如此魄力?
“母亲想留阿萝到十七,是担心及笄之后即刻相看太过仓促。而今婚事已定,要定婚期,倒不必非拖到两年后。”宋陌道,“阿萝是清原侯府嫡女,她的婚事马虎不得。明日我去趟钦天监,让钦天监卜上一挂再说。”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嫁娶之事让钦天监算个日子,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萧起淮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只他不放心地却是另一件事:“不会表哥去了一趟钦天监,我与表妹的八字便犯冲了吧?左右我去钦天监一趟也方便,还是不劳烦表哥了。”
宋陌没接话,只是抬眸扫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
仿佛在说多谢他提醒,原来还有这个办法让他二人婚事作罢。
萧起淮:“……”要论不讨喜,这兄妹二人真是半斤八两,不遑多让。
——
那边宋陌与萧起淮跟着清原侯头也不回地走了,这边阿萝心中再不可奈何,也只能同张氏几人又回到了正院坐着。
“我瞧大姑娘这周身气度,比之王府里头的郡主也差不了多少了,想来姑母当真是将大姑娘当嫡亲孙女将养着。”宋陌不在,张氏那份夸张的热情也跟着减退了许多,她半掩着唇,眸中笼着云山雾绕般的笑意,“倒是我眼浅,还当大姑娘在临州受了委屈。”
阿萝端坐在蒲垫上,仿佛没听出她话语间的讥讽,弯起的嘴角笑得轻松又单纯:“姑祖母是惦记着阿萝出自清原侯府,这才多宽待阿萝几分。只是阿萝贯是个懒散不爱动的,大多跟在姑祖母身边学习,今日所得,多亏她老人家言传身教。”
“阿萝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一席话说得温声细语,许是想起了老太君,眉目间的温柔更多了一分尊敬。
哪怕有所准备,张氏还是不期然地被阿萝那纯良地笑意晃得信了几分,险些就为自己的冷嘲热讽生出几许愧疚来。
所幸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张氏沉了沉眸子,心中寒意更甚:以她的眼力,到了今时今日,她居然还是看不穿阿萝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从阿萝最初从轿中出来开始直到现在,或柔弱或单纯或明艳,无论什么模样她都演得入木三分。
才十五岁的年纪,便有如此深沉的心思。
想起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萧家老太君,张氏的面色不由沉静许多。要不是这位姑奶奶,清原侯原配发妻之位,如何轮得到秦暖?
她调教出来的女孩儿,自当不简单!
“大姑娘这话说得不对,东施效颦只是形似,却学不来其间神韵。”张氏转而笑道,“不过这样说倒是让我想起大姑娘幼时的事。那时大姑娘来我房中请安却没个章法,只好照着韵诗依样画葫芦,结果连路都不会走了,狠狠摔了一跤。”
“说来那些往事都还在眼前,没想到这一转眼,大姑娘都已这般大了。”
张氏一面说,一面细细瞧着阿萝的神色,仿佛是想从她脸上瞧出些许破绽来。
谁知阿萝却是歪了歪脑袋,樱唇轻轻一抿,勾出一个俏皮又灵巧的弧度:“确实呢,那时阿萝不懂事,还要多亏韵诗姐姐教阿萝。不过也是韵诗姐姐教得好,才让阿萝没在姑祖母面前露怯呢,今日回来得见韵诗姐姐,合该向姐姐道声谢才是。”
她捏着帕子的指尖半掩着唇,舒展的肩膀与笔直的背脊却不曾因为动作的改变扭曲分毫,就连鬓角碎发落在颊边的位置都是恰到好处的甜美。
能嫁入安国公府,宋韵诗的容貌气度,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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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不是寻常可见的。可要跟如今的阿萝比,却是相形见绌。
连着阿萝的这声道歉,都显得格外刺耳。
至少落在宋韵诗耳中时刺耳的。
“过去多少年的事了,母亲何必再提!”她咬着下唇,瞪向张氏的目光中微微透着几许着恼。
阿萝眉梢轻挑:哦?——
作者有话说:这周有个很重要的考试,最近除了上班和码字还要备考_(:з」∠)_所以更新时间不太稳定,但还是会努力照常更新的,这周考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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